江清允走進江家大宅的那一刻,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宅子還是老樣子,紅木傢具,西洋吊燈,中西合璧的裝潢透著老牌世家的講究。客廳裡已經聚了不少人,都是江家的旁係親戚和世交好友,見江清允進來,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有好奇的,有審視的,也有毫不掩飾的挑剔。
而她就在這一片目光中,款款走入,像一幅從巴黎畫展上走下來的油畫。
她今日穿的還是船上的那身打扮——藏青色法式大衣,剪裁利落,線條流暢,腰間微微收緊,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纖腰。大衣麵料是上好的羊毛呢,在燈光下泛著低調的啞光質感,襯得她整個人如同一柄收鞘的刀,鋒芒內斂,卻叫人不敢輕視。
內搭的珍珠白緞麵旗袍,是她親手改過的款式——比傳統旗袍略短三分,裙擺剛好落在小腿中段,開衩也不似尋常那般高,隻到膝蓋上方兩指,走動間若隱若現,恰到好處。旗袍的領口是改良的小立領,露出一截白皙修長的天鵝頸,鎖骨精緻得像是用刻刀雕出來的。領口處別著那枚翡翠胸針——正是她在巴黎拍賣會上高價拍下的老物件,帝王綠的蛋麵,鑲在白金托上,低調而矜貴,在燈光下流轉著一汪幽幽的綠意。
她的臉更是叫人移不開眼——膚若凝脂,白得近乎發光,五官精緻得像是工筆畫裡走出來的人物。眉如遠山含黛,鼻樑挺秀,唇色是天然的嫣紅,不施口脂也艷得驚心。最勾人的是那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如墨玉,眼波流轉間似嗔似喜,三分嫵媚,三分清冷,剩下四分是叫人捉摸不透的狡黠。
海風吹了一路,她耳邊的短髮微微卷翹,幾縷碎發落在腮邊,襯得那張巴掌大的小臉愈發精緻動人,像一隻慵懶而矜貴的貓,渾身上下都散發著“生人勿近”卻又叫人忍不住想靠近的矛盾氣質。
“哎呀,這就是清允吧?都長這麼大了!”一個珠圓玉潤的婦人迎上來,熱絡地拉住她的手,“在巴黎待了三年,越發出挑了,這氣派,一看就是咱們江家的血脈。”
江清允彎唇一笑,得體地喚了聲:“三嬸。”
她認得這張臉——江家三房的太太,嘴甜心苦,最愛在背後嚼舌根。當年原主被找回江家時,這位三嬸可是第一個跳出來說“鄉下長大的野丫頭,哪裡配做江家大小姐”的人。
不過這些,都是“原主”的事了。
江清允在心裡默默糾正自己——不,從今天起,這些也是她的事。
畢竟,她現在就是江清允。
三個月前,她還叫江清允,是二十一世紀最年輕的設計師,拿過巴黎時裝周的邀請,在米蘭開過個人秀,被譽為“東方設計界的天才”。
然後她就猝死了。
熬夜改設計稿,連續七十二小時沒閤眼,心臟驟停。再醒來時,她發現自己躺在一艘從馬賽開往上海的郵輪上,變成了另一個江清允——一個三年前被江家從鄉下找回的“遺珠”,性格怯懦,膽小怕事,在江家過得如履薄冰。
原主是在巴黎留學時病死的。一場風寒,燒了三天三夜,身邊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
春杏也是後來她託人找的侍女,她也是蠻可憐的,被男朋友騙來國外賺大錢沒想到被賣了,還好當時有其他國人解救,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臨死前,原主握著她的手,用微弱的聲音說:“幫我……活下去。”
她答應了。
於是她成了江清允。
二十一世紀的頂級設計師,重生在民國十八年的上海灘,頂著一個“失而復得的江家大小姐”的身份,麵對一屋子各懷心思的親戚。
哦,還有一個冷麵冷心的未婚夫。
真是刺激。
“清允!”
一個溫潤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江清允抬頭,看見一個穿灰色長衫的青年男子快步走來,麵容儒雅,眉目溫和,正是江家的養子——江明遠。
“大哥。”江清允微微點頭。
江明遠是江家老太爺生前收養的孤兒,比原主大四歲,在江家地位微妙——說是養子,到底不是親生的,這些年一直兢兢業業地打理江家的生意,不敢有半分懈怠。他對原主倒是真心不錯,當年原主被找回江家時,也是他處處照拂。
“路上聽說了劫船的事,”江明遠上下打量她,麵露憂色,“沒受傷吧?”
“我沒事,”江清允笑了笑,“沈少帥來得及時。”
提到沈珒,江明遠的眼神微微閃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沒事就好。走,父親在裡頭等你。”
江清允跟著他往正廳走,餘光瞥見角落裡站著一個穿粉色旗袍的少女,正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著她。
江婉瑩。
江家的養女,比原主小一歲,五歲時被江家收養,一直以江家二小姐的身份長大。
在江清允被找回之前,江婉瑩纔是江家名義上的“大小姐”——所有人都以為,沈江兩家的婚約,最終會落在她頭上。
她見過沈珒三次。
第一次是十二歲那年,沈珒隨父親來江家赴宴,少年少帥一身戎裝,眉目冷峻,滿座賓客在他麵前噤若寒蟬。她躲在屏風後麵偷看,心跳快得像要衝出胸膛。
第二次是十五歲的及笄禮,沈珒代沈家送來賀禮,隻停留了盞茶功夫。她特意穿了自己最好看的旗袍,他卻連正眼都沒給一個。
第三次是去年春天,她在城隍廟的茶樓遠遠看見他騎馬經過,銀灰色的軍裝,腰背筆直,逆著光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人。
她回來之後,把那一幕畫成了一幅畫,藏在枕頭底下。
三年,三次,她把每一次相遇都記得清清楚楚,像收藏珍寶一樣藏在心底最深處。
她以為,隻要她足夠乖巧、足夠懂事、足夠配得上他,總有一天,他會看見她的。
然後江清允回來了。
那個從鄉下找回來的野丫頭,怯生生的,說話都不敢大聲,見人就躲,憑什麼一回來就搶走了她的一切?
憑什麼?
江婉瑩的眼神在接觸到江清允目光的一瞬間迅速收斂,換上溫婉乖巧的笑容,小跑著迎上來:“姐姐!你可算回來了,我都想死你了!”
她親昵地挽住江清允的胳膊,聲音甜得發膩:“姐姐在國外一定吃了不少苦吧?看你都瘦了。”
江清允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挽住的手臂,不動聲色地抽出來,微微一笑:“還好,巴黎的甜品不錯,我反倒胖了幾斤。”
江婉瑩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本來是想說江清允在巴黎過得不好、形銷骨立,結果人家說自己胖了——這在旁人聽來,就是過得滋潤的意思。
“是嗎?”江婉瑩很快恢復如常,眼珠一轉,又笑道,“那姐姐一定學了不少本事吧?聽說巴黎是時尚之都,姐姐有沒有學學怎麼打扮?雖然姐姐底子差了些,但後天努力一下,應該也能……過得去。”
這話說得巧妙,表麵上是關心,實則句句帶刺——“底子差”“後天努力”“過得去”,每一句都在暗示江清允不如她。
周圍幾個太太小姐交換了一個看好戲的眼神。
江清允卻隻是淡淡一笑,不緊不慢地說:“婉瑩妹妹說得對,我確實不如你會打扮。你這件旗袍的盤扣是從灘外買的吧?手工倒是精細,可惜用的是普通絲線,不像我身上這件,用的是杭羅真絲,盤扣是蘇州綉娘一針一線縫出來的——不過妹妹年紀小,分不清這些也正常。”
她說話的語氣溫柔極了,像是在哄小孩,可每一句話都精準地戳在江婉瑩的痛處。
江婉瑩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
她這件旗袍是特意為了今天的家宴做的,花了三百塊大洋,請的是滬上最好的裁縫,結果被江清允一句話說成了“灘外的地攤貨”?
“你——”
“婉瑩,”江明遠適時開口,語氣溫和卻不容反駁,“你姐姐剛回來,別鬧了。去廚房看看菜備好了沒有。”
江婉瑩咬了咬唇,不甘心地看了江清允一眼,最終還是轉身走了。
走到轉角處,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正廳的方向,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江清允。
你以為回來了就萬事大吉了?
沈珒的未婚妻,原本就該是我。
你搶走的,我遲早會拿回來。
……
正廳裡,家宴正式開始。
觥籌交錯間,江清允一邊應付著各路親戚的寒暄,一邊觀察著在場每個人的反應。這是她前世在時尚圈練就的本事——看人臉色,揣摩心思,在刀光劍影中全身而退。
酒過三巡,江家五房的太太忽然開口:“清允啊,你在國外學的什麼專業來著?”
“服裝設計。”江清允放下筷子,不緊不慢地回答。
“服裝設計?”五太太掩嘴笑了笑,“那不就是做衣服的嗎?咱們江家的大小姐,去巴黎學做衣服,傳出去讓人笑話。”
桌上響起幾聲低笑。
江清允麵不改色,微微一笑:“五嬸說得對,確實是做衣服的。不過國外那些皇室貴族、名流淑女,穿的可都是‘做衣服的人’設計的。五嬸身上這件旗袍,做工倒是講究,可惜款式是三年前的舊款了,現在巴黎已經不流行這種高領窄袖了。”
五太太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這件旗袍是今年新做的,花了她五百塊大洋,結果被說成“三年前的舊款”?
“你一個黃毛丫頭,懂什麼——”
“五太太,”一個低沉的聲音忽然從門口傳來,打斷了五太太的話,“令嬡下個月的及笄禮,如果需要訂製禮服,江小姐或許能幫上忙。”
眾人齊齊轉頭,隻見沈珒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
他逆光而立,身形高大挺拔,肩寬腰窄,一身墨綠色軍裝裁剪得一絲不苟,肩章上的銀星在燈光下泛著冷光。軍帽下是一張線條淩厲的臉——劍眉斜飛入鬢,鼻樑高挺如峰,薄唇微抿,下頜線鋒利得能割破空氣。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漆黑深邃,像是深冬的寒潭,冷而沉,不見底,看人時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壓迫感,彷彿世間萬物在他眼中都不過是棋盤上的棋子。
他就那樣站在門口,周身氣勢如山嶽壓頂,滿屋的觥籌交錯在他麵前瞬間失了顏色。
角落裡,江婉瑩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手帕,指節泛白。
他來了。
他又來了。
可這一次,他是為誰而來的?
她的目光從沈珒身上移到他看向的方向——江清允的方向。
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紮了一下。
江伯庸連忙起身:“沈少帥來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好讓人去接。”
“剛送江小姐回來,後麵想到好久沒探望江伯父了,順便進來看看。”沈珒語氣淡淡,目光掃過桌上眾人,最後落在江清允身上。
這一眼,看似隨意,卻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畢竟今天的事,是我的人處置不當,讓江小姐受了驚。於情於理,都該來探望一下。”
他說得客套,可那雙眼睛看向江清允時,卻多停留了片刻。
燈光下,她端坐在桌前,珍珠白的旗袍襯得她肌膚勝雪,領口的翡翠胸針在燈下流轉著一汪幽綠,襯著那張精緻到近乎不真實的臉。幾縷碎發落在腮邊,襯著那雙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像一隻慵懶的貓,明明什麼都沒做,卻叫人移不開視線。
沈珒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快得像是錯覺。
江清允對上他的目光,心裡微微一動。
這位少帥,來得未免也太巧了。
“沈少帥客氣了,”她站起來,微微欠身,“今天多虧您及時趕到,清允感激不盡。”
她起身的瞬間,藏青色大衣的下擺輕輕晃動,露出一截珍珠白旗袍的下擺和纖細筆直的小腿線條,白皙得晃眼。領口的翡翠胸針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綠意流轉間,襯得那段脖頸愈發白皙如玉。
沈珒的視線不受控製地順著那抹綠意往下滑了一寸,落在她精緻的鎖骨上,隨即迅速收回,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不必。”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江清允恰好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異樣,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彎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有意思。
這位冷麵少帥,好像也沒有表麵上那麼無動於衷嘛。
她重新坐下時,動作刻意放慢了幾分,腰肢款擺,姿態婀娜,藏青色大衣的衣擺輕輕拂過椅子邊緣,像是無意,又像是故意。
沈珒的目光追著她的動作走了一瞬,隨即移開,轉向江伯庸:“江伯父,能否借一步說話?”
“好好好,書房請。”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沈珒經過江清允身邊時,腳步微頓。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
從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她低垂的睫毛,又濃又密,像兩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淺的陰影。領口的翡翠胸針在燈下折射出一小片綠光,落在她白皙的頸側,像一枚天然的印記。
她察覺到他的視線,抬眸迎上,四目相對的瞬間,那雙桃花眼裡漾開一抹極淡的笑意,像是挑釁,又像是試探。
沈珒的瞳孔微縮。
他沒有說話,隻是微微別開目光,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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