訂婚之後,沈珒來堇韻工作室的次數更多了。
以前他還會找理由——“路過”“來還書”“春杏說燈壞了”——現在他什麼理由都不找了。他推開門,風鈴響一聲,他走上樓梯,在她對麵坐下來,不說話,就看著她。有時候看她畫設計稿,有時候看她裁布料,有時候看她喝茶。她喝茶的時候,手指修長白皙,端著茶杯的樣子很好看。他看著看著,耳朵就紅了。江清允注意到了,但沒有拆穿他。她隻是低著頭,嘴角彎著一個小小的弧度。
這樣過了幾天,沈珒開始旁敲側擊。
“江清允。”他叫她。
“嗯。”
“你最近在畫什麼?”
江清允正在畫一張設計稿,頭也沒抬。“旗袍。顧太太訂的。”
沈珒沉默了一會兒。“除了旗袍呢?”
“洋裝。蔣小姐訂的。”
沈珒又沉默了一會兒。“還有呢?”
江清允放下筆,抬起頭,看著他。他坐在對麵,手裡端著一杯茶,沒有喝。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輕輕摩挲著,一下一下的,像是心不在焉。
“你想說什麼?”她問。
沈珒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什麼。”
江清允看著他紅紅的耳尖,在心裡笑了一下。她低下頭,繼續畫稿子。沈珒坐在對麵,看著她畫。他看了一會兒,又開口了。
“江清允。”
“嗯。”
“你以前在國外的時候,有沒有見過那種——西式婚禮?”
江清允的筆頓了一下。她沒有抬頭,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見過。”
“什麼樣的?”
“就是那種,新娘穿白色婚紗,新郎穿黑色西裝,在教堂裡,有神父,有花童,有管風琴。”江清允抬起頭,看著他。“你問這個做什麼?”
沈珒的耳朵更紅了。“隨便問問。”
江清允看著他,桃花眼裡漾著笑意。隨便問問。他這幾天“隨便問問”了很多事情。昨天問她在國外喜歡吃什麼,前天問她喜歡什麼樣的花,大前天問她喜歡晴天還是下雨天。她都知道他在做什麼。他在打聽她。用那種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怕被她發現的方式,一點一點地打聽她。她覺得很可愛。但她不會告訴他的。
“沈珒。”
“嗯。”
“你是不是想辦西式婚禮?”
沈珒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桃花眼彎彎的,亮亮的,像是早就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隻是不點破。
“嗯。”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承認一件很不好意思的事。
江清允笑了。“那你想要什麼樣的西裝?”
沈珒愣了一下。他沒有說他要做西裝。他隻是在打聽,在試探,在旁敲側擊。他還沒有開口求她,她已經知道了。她什麼都知道。
“你願意給我做?”他問。聲音更輕了,輕得像是在怕被拒絕。
江清允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桃花眼微微眯起,看著他。“看你表現。”
沈珒看著她那副欠揍的樣子,心跳快得像擂鼓。他站起來,走到她麵前,彎下腰,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很輕,很快,像是怕她躲開。
“這樣?”他問。
江清允摸了摸被親過的額頭,嘴角彎了一下。“不夠。”
沈珒又在她鼻尖上親了一下。“這樣呢?”
“不夠。”
沈珒看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他低下頭,在她嘴唇上親了一下。很輕,很柔,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麵上。他直起身,看著她。
“夠了嗎?”他問。他的聲音有些啞。
江清允看著他紅紅的耳尖,看著他微微發抖的手指,看著他眼睛裡那層薄薄的、像是怕被拒絕的光。她的心軟了一下。但她不會表現出來的。她是江清允。她隻會說——
“勉強夠了。”
沈珒的嘴角彎了起來。彎得怎麼都壓不下去。
江清允答應給沈珒做西裝之後,便開始畫設計稿。她沒有告訴他,她其實早就想好了。不是從訂婚之後纔想的,是從更早的時候。從他在山路上找到她的那天晚上,從他把外套墊在她受傷的腳下,從他紅著眼眶說“我來晚了”。她那時候就想,她要做一件衣服給他。不是襯衫,是西裝。是他在婚禮上穿的西裝。她沒有告訴他。她不會告訴他的。她隻是坐在工作台前,拿起筆,在素描本上畫了起來。
她畫得很慢,很仔細。西裝的款式是西式的,但她加了一些東方的元素。領口的弧度,袖口的釦子,腰線的收束,每一處都是她想了很久的。她要讓這件西裝和她的婚紗配在一起。
她的婚紗是她前世就設計好的。那時候她還沒有重生,還在國外,還在那個堆滿設計稿的工作室裡。她畫了很多婚紗,為自己畫的。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結婚,不知道和誰結婚,但她想,總有一天會用的。她把那些設計稿收在一個資料夾裡,貼上了標籤——“someday”。她從來沒有想過,“someday”會來。現在它來了。
她從抽屜最底層翻出那個資料夾,開啟,抽出那張泛黃的紙。紙的邊緣已經有些捲了,但上麵的線條依然清晰。月白色的婚紗,領口是水滴形的鏤空,露出精緻的鎖骨。腰線收得極窄,勾勒出不盈一握的纖腰。裙擺很長,拖在地上,像一汪靜止的水。領口和袖口鑲著細密的銀線繡花,繡的是蘭草,疏疏落落的,像是水墨畫裡隨意撇出的幾筆。頭紗很長,從髮髻垂到腰際,邊緣綉著和她母親名字有關的紋樣——不是明顯的字,是藏在蘭草裡的筆畫,隻有她知道。
這件婚紗融合了她母親的設計。前世的母親,不是江伯庸的妻子,不是江家的太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喜歡做衣服,喜歡設計,喜歡在縫紉機前坐一整天。她教她畫第一張設計稿,教她用第一把剪刀,教她認第一種麵料。她說“你以後一定會成為一個很好的設計師”。她去世的時候,她還在學。她把她母親的設計融進了婚紗裡。領口的弧度,是母親最喜歡的那種;袖口的褶皺,是母親常畫的那種;裙擺的繡花,是母親名字裡那個字的形狀。沒有人會看出來。但她知道。她知道這件婚紗裡有她的母親。
江清允把那張泛黃的設計稿鋪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後她拿起筆,在旁邊畫了一張新的。不是修改,是把前世的記憶變成這一世的現實。她的手指在紙上遊走,筆尖勾勒出每一道線條。她的眼睛裡有光,很亮很亮的光,像是藏了整個星河。春杏端茶上來,看見她畫的東西,愣了一下。
“小姐,這是——”
“婚紗。”江清允頭也沒抬。
春杏張了張嘴,想問是誰的婚紗,但她看了一眼江清允嘴角那個弧度,把話嚥了回去。她放下茶,悄悄退了出去。
婚紗的設計稿畫好了,麵料是從國外帶回來的,真絲的,月白色的,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花了幾天時間裁布、縫製、繡花。她做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東西。它確實很重要。領口的水滴形鏤空,她縫了拆、拆了縫,反覆了好幾遍,直到那弧線完美地貼合鎖骨的形狀。腰線的收褶,她一針一針地調整,每一道褶子都要恰到好處地勾勒出腰身的曲線。裙擺的銀線蘭草,她綉了整整兩天,每一針都要落在該落的地方,多一點太多,少一點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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