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鋮回到北方的第三天,一封密函從他的帥府發出,一路南下,送到了沈正潤的書桌上。
沈正潤就是沈珒的父親,沈大帥。
密函不長,隻有一頁紙。顧鋮的字和他這個人一樣——表麵溫潤,內裡藏鋒。每一筆都像是用毛筆蘸了墨,在宣紙上輕輕劃過,但落筆的地方,紙會凹下去一道痕。沈正潤看完那頁紙,眉頭皺了起來,把密函遞給身旁的副官。副官看完,臉色也變了。
“中部秦家,”副官的聲音壓得很低,“從國外弄了一批新式武器,已經運到了臨海的那個港口。”
沈正潤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大地圖前。地圖上標著三方勢力——東邊是沈家,北邊是顧家,中間那塊不大不小的、臨著海的地方,是秦家。秦家地盤不大,但位置好。那片海域連著國外,船可以直接開進來。以前秦家還算安分,偶爾鬧一鬧,沈家和顧家壓一壓,也就過去了。但這次不一樣。新式武器,國外直接供貨,秦家的胃口顯然已經不是“鬧一鬧”了。
“沈珒呢?”沈正潤問。
“少帥在軍營。”
“叫他回來。”
沈珒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穿著一身墨綠色的軍裝,肩章上的銀星在暮色中泛著冷光。他走進書房,看見沈正潤站在地圖前,背對著他。他沒有出聲,站在那裡等著。
“秦家從國外弄了一批新式武器。”沈正潤轉過身,看著兒子。“顧鋮來的訊息。”
沈珒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多少?”
“不知道。但顧鋮說,足夠武裝一個師。”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一個師,新式武器,國外直接供貨。秦家要的不是自保,是要和東邊、北邊平起平坐。不,是要踩到他們頭上去。
“東邊的軍備,”沈珒開口,“不夠。”
“我知道。”沈正潤走到書桌前,坐下來。他端起茶杯,發現茶已經涼了,又放下了。“這幾天我在算賬。軍工廠要擴建,兵工廠要更新裝置,還有那些從國外訂購的武器,尾款還沒付清。算來算去,差一大截。”
沈珒沒有說話。他知道這個“一大截”是多少。他也知道沈正潤今天叫他回來,不是為了告訴他東邊缺錢。
“江家那邊,”沈正潤看著他,“你最近去了幾次?”
沈珒的手指在身側微微動了一下。“幾次。”
“幾次是幾次?”
“……記不清了。”
沈正潤看著兒子的耳尖。那耳尖紅了。他沒有拆穿,端起涼茶喝了一口,苦的,他皺了皺眉。“江家是滬上首屈一指的豪門。江伯庸這個人,我認識幾十年了,他不是捨不得出錢,是師出無名。你和江清允雖然是未婚夫妻,但畢竟沒有過門。他現在出錢,名不正言不順。”
沈珒的手指攥了一下。他聽出了沈正潤話裡的意思。
“下個月初八是個好日子。”沈正潤把茶杯放下,語氣很平,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先把婚期定了。訂婚宴就不辦了,你們兩個應該都不喜歡那些排場。直接定日子吧。”
沈珒站在原地,好像怔住了。看著沈正潤,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他想說“好”,想說“我早就想定了”。但他什麼都沒說出來。他隻是站在那裡,喉結滾動了一下。
“嗯。”他說。
沈正潤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弧度,像是看見了什麼讓他滿意的東西。“明天我去江家,你跟著。”
“嗯。”
沈珒走出書房,站在走廊上。夜風吹過來,涼的,帶著桂花的氣息。他靠在柱子上,抬頭看著月亮。月亮很圓,很亮,像她穿月白色旗袍的樣子。他想起她站在堇韻工作室的窗前,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她整個人都在發光。他想起她低頭畫設計稿的時候,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陰影。他想起她吃栗子蛋糕的時候,嘴角沾了一點奶油,她用指尖擦掉,然後把手指放進嘴裡。他的心跳又快了起來。下個月初八。還有不到一個月。他要和她訂婚了。不是“路過”,不是“順路”,不是“我來看看”。是名正言順地站在她身邊,是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的未婚妻,是他可以每天去堇韻工作室、不用再找任何理由。沈珒把臉埋進掌心裡,耳朵紅得發燙。
第二天,沈正潤帶著沈珒去了江家。
江伯庸在正廳接待了他們。茶過三巡,沈正潤放下茶杯,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像是在說一件深思熟慮了很久的事。
“親家,兩個孩子的事,該辦了。”
江伯庸愣了一下。沈江兩家的婚約定了幾十年,沈珒和江清允也認識了好幾個月,但沈家從來沒主動提過婚期。他以為沈家不急,他也就沒催。現在沈正潤親自上門,開口就說“該辦了”,他心裡咯噔了一下,麵上不露分毫,笑著端起茶杯。
“沈兄說的是,我早就想辦了,就怕孩子們不願意。”
沈正潤看了沈珒一眼。沈珒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脊背挺直,表情很平靜。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指節泛白。沈正潤收回目光。
“他願意,就不知令媛是否願意了。”沈正潤說。語氣篤定得像是已經問過沈珒一百遍,而沈珒一百遍都說了“願意”。
江伯庸笑了。“那沈兄的意思是——”
“若你家那小姑娘願意的話,下個月初八,先把日子定了。”沈正潤從袖口拿出一張紅紙,遞給江伯庸。“訂婚宴就不辦了,我猜兩個孩子都不喜歡那些排場。直接定婚期。”
江伯庸接過紅紙,看了一眼,上麵寫著“下月初八,訂婚書,擇吉日完婚”。字是沈正潤寫的,筆鋒沉穩老練,一筆一劃都透著不容拒絕的意思。江伯庸看了片刻,把紅紙放在桌上。
“好。江清允那丫頭,不用管她,沈珒那麼優秀,我想她是肯定願意的。”他說。
不知怎麼回事,雖然沈珒內心就算希望江清允親口說出願意,但是江父這樣沒問過清允就直接決定江清允的命運,讓他有點不舒服。
沈珒坐在旁邊,聽著兩個父親三言兩語定下了他的婚期。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耳朵紅了。他想起今天出門的時候,沈正潤在車上對他說的話——“珒兒,東邊的局勢你也清楚。秦家那邊越來越不像話了,國外的新式武器一批一批地往裡運,我們手裡沒銀子,拿什麼跟他們鬥?江家是滬上首屈一指的豪門,江清允是你未婚妻,隻有成了婚,江家才能名正言順地出錢。這婚,必須結。”沈珒當時沒有說話。他沉默了一路。不知是太高興了,還是不高興。
現在他們坐在江家正廳裡,茶已經換了三遍。江清允還沒有來。春杏去傳的話,說小姐在店裡,馬上回來。沈珒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他等了她很久。等了她十二年。不差這一時半刻。但他的心跳還是很快,快得像擂鼓。
江明遠坐在江伯庸下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衫,麵容儒雅,眉目溫和。他手裡端著一杯茶,沒有喝。他的目光落在門口的方向,手指在茶杯上輕輕摩挲著。他在等江清允。他等了她很久。從她三年前被找回江家的那天起,他就在等她。那時候她怯生生的,說話都不敢大聲,見人就躲。他幫了她很多,替她擋了很多明槍暗箭。她叫他“大哥”,叫得很真,很親,像是他真的就是她親哥哥。他笑了笑,應了。他隻能應。他是江家的養子,名義上的大少爺,實際上什麼都不是。他不能喜歡她。她是江家真正的大小姐,沈家少帥的未婚妻。他連想都不能想。但他想了。想了三年。不敢說,不敢表現,甚至不敢讓她看出來。他隻是每次在她需要的時候出現,在她不需要的時候消失。她叫他“大哥”,他就做她的“大哥”。
江清允到的時候,正廳裡所有人都看向門口。她今天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改良旗袍,領口是小方領,露出一截精緻的鎖骨。腰線收得很窄,勾勒出不盈一握的纖腰。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用一支白玉簪子固定著,幾縷碎發落在耳邊。她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桃花眼波光瀲灧,紅唇飽滿欲滴。她走進來,像一陣春風,把正廳裡沉悶的空氣吹散了一些。
江明遠看著她,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她今天很好看。她每天都很好看。但他不能多看。他低下頭,喝了一口茶。茶是苦的,他沒有嘗出來。
“沈伯伯。”江清允先向沈正潤微微欠身,然後轉向江伯庸,“父親。”她的目光在正廳裡掃了一圈,落在江明遠身上,彎了彎唇。“大哥。”最後她的目光落在沈珒身上,停了一瞬。“沈珒。”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叫一個普通朋友。但沈珒看見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很輕很輕的一下,像水麵上一圈將散未散的漣漪。江明遠也看見了。他低下頭,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一下。
沈正潤把紅紙遞給江清允。“下個月初八訂婚書。沒有訂婚宴,你不介意吧?”
江清允接過紅紙,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張普通的紙。但她的手指在紅紙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這是不是真的。
“不介意。”她說。
江明遠的手指又叩了一下。下個月初八。訂婚。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他以為他準備好了。他沒有。
晚飯的時候,江家擺了宴席。沈正潤和江伯庸坐主位,沈珒和江清允坐在對麵,江明遠坐在江清允旁邊,江婉瑩坐在江伯庸旁邊,還有幾個江家的旁係親戚作陪。菜一道一道地上,酒一杯一杯地斟。江伯庸和沈正潤聊著東邊的局勢、北邊的動向、中部的亂象。他們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聊家常,但每一句話底下都藏著刀。
江明遠坐在江清允旁邊,看著沈珒給她夾菜,看著她笑著吃下去。他的手指攥著筷子,指節泛白。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很烈,辣得他眼眶發酸。
“清允,”他開口了,聲音有些啞,“下個月初八,是不是太急了?”
桌上安靜了一瞬。江伯庸看了他一眼,沈正潤也看了他一眼。江明遠知道自己不該說。他是在江家長大的,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的身份。養子,不是親生的。他沒有資格對江清允的婚事發表意見。但他忍不住。他忍了三年。看著她從那個怯生生的小姑娘變成現在這個樣子——自信,張揚,美得讓人移不開眼。他以為自己可以一直忍下去,做她的“大哥”,看著她嫁給別人。但他忍不住了。今天,現在,他忍不住了。
“清允纔回來不久,”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在怕被誰聽見,“婚事可以再商量商量——”
沈珒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沈珒的表情沒有變,但江明遠感覺到了一道冷意,像是冬天的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涼颼颼的,直往骨頭裡鑽。沈珒沒有說什麼,隻是看了他一眼。但那一眼裡有一個意思,很清晰,清晰得像刀刻在石頭上——閉嘴。
江明遠閉嘴了。他的嘴閉上了,手指還在發抖。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酒灑了一些,滴在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江清允看了他一眼。她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說這種話。他是她大哥,一直對她很好,處處照拂,從不多說一句不該說的話。今天他反常了。她沒有多想。她隻是覺得他可能喝多了。
“大哥,你少喝點。”她說。
江明遠看著她。她的桃花眼彎彎的,亮亮的,帶著關心。她叫他“大哥”,叫得很真,很親。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嗯。”他說。他放下酒杯,沒有再喝。
江婉瑩坐在對麵,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她看著江明遠說“是不是太急了”的時候,手指在發抖。她看著沈珒看了他一眼,他就不說話了。她看著江清允叫他“大哥”,他的眼睛裡有光,那光暗了一下。
她在心裡笑了一下。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冷得讓人後背發涼的笑。原來不止她一個人。原來江明遠也喜歡她。這個家裡,喜歡江清允的人,不止一個。江明遠喜歡她,沈珒喜歡她,連傅曄也喜歡她。所有人都喜歡她。而她呢?她什麼都沒有。她低下頭,看著碗裡的菜。菜已經涼了,她沒有吃。
飯吃到一半,江清允的筷子掉了。她彎腰去撿筷子的時候,發現沈珒好像特別緊張。江清允勾唇一下,打算逗一逗這隻小狗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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