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囚籠 第26章 如果帥到你，我想說一句，I'm so sorry

回北方的路上，蔣滎坐在火車包廂裡。包廂不大，兩張相對的沙發，中間一張小桌，桌上擺著一盞綠罩檯燈和一束已經有些蔫了的花。顧鋮坐在她對麵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檔案，正在看。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長衫，沒有穿西裝，沒有係領帶。領口的釦子解開了兩顆，露出一小片麥色的肌膚。金絲邊眼鏡後麵的眼睛很深，很沉，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水。

包廂裡很安靜。隻有火車輪子軋過鐵軌的聲音，哐當，哐當，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蔣滎靠在窗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北方的冬天來得早，田裡已經沒什麼了，光禿禿的，灰濛濛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畫。她看了一會兒，覺得眼睛有些酸，閉上了。

“滎滎。”顧鋮開口了。沒有抬頭。

蔣滎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動了一下。他叫她“滎滎”的時候，聲音很輕，很柔，像是一個溫柔的丈夫在叫自己的妻子。但她知道，這隻是因為包廂的門沒有關嚴，過道上偶爾有侍者走過，隔壁包廂可能有人在聽。他叫她“滎滎”，是叫給外人聽的。

“嗯。”她的聲音也很輕。

“累了就睡一會兒。”

“不累。”

顧鋮沒有再說話。他繼續看檔案，她繼續看窗外。火車進了隧道，窗外一下子黑了。玻璃變成了鏡子，映出包廂裡的景象——顧鋮低著頭看檔案，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金絲眼鏡的細框在光裡一閃一閃的。他的表情很平靜，嘴角甚至微微彎著，像是心情不錯。但蔣滎知道，那隻是他的臉。他的臉長成那樣，不笑的時候像在笑，笑的時候像沒笑。你永遠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出了隧道，窗外又亮了。蔣滎把目光從玻璃上移開，重新落在田野上。頭有點暈，喉嚨有點疼。她以為是坐車坐久了，沒有在意。

宋知在隔壁包廂。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端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他的耳朵豎著，聽著隔壁的動靜。他聽見顧鋮說“滎滎”，聽見蔣滎說“不累”，然後安靜了。太安靜了。他皺了皺眉，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包廂門口。門虛掩著，他透過門縫往裡看了一眼。

蔣滎靠在窗邊，頭微微偏著，靠著玻璃。她的臉色不太好。不是那種正常的、坐車坐久了之後的疲憊，是一種失了血色的、嘴唇發白的不好。她的眼睛閉著，睫毛微微顫著，呼吸比平時快了一些。宋知的手指在身側攥了一下。他想敲門，想問她是不是不舒服，想走過去摸摸她的額頭看看有沒有發燒。但他不能。顧鋮在裡麵。他隻能站在門口，隔著門縫，看著她。

她動了一下。她的頭從玻璃上滑下來，靠在座椅上。她的身體微微蜷著，像是很冷。她的手攥著披肩的一角，攥得很緊，指節泛白。宋知的心跳加速了。他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太太。”

蔣滎睜開眼睛，看著他。“怎麼了？”

宋知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發白的嘴唇，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睫毛。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您還好嗎？”他問。聲音很平，但隻有他自己知道，這個“平”是用了多大的力氣才裝出來的。

“還好。”蔣滎說。她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

宋知還想說什麼，但他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顧鋮抬起頭，看著他。金絲邊眼鏡後麵的眼睛很冷，很沉，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水。那目光沒有憤怒，沒有質問，隻有一種淡淡的、審視的、像是在說“你對她是不是太關心了”的光。

宋知低下頭。“大帥，太太臉色不太好。”

顧鋮看了蔣滎一眼。隻是一眼。然後他把檔案放下，站起來，走到蔣滎麵前。他伸出手，手背貼在她的額頭上。他的手很涼，她被他冰得縮了一下。他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發燒了。”他說。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他轉過身，對宋知說：“去叫隨行醫生來。”

“是。”宋知轉身走了。

顧鋮把窗簾拉上，遮住刺眼的陽光。他走到包廂另一頭，從行李裡拿出一條毯子，展開，蓋在蔣滎身上。他的動作很輕，很利落，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蔣滎看著他。他的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彎著嘴角，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但他的手指碰到她肩膀的時候，她感覺到他的手指是涼的。不是故意涼的，是本來就很涼。他的手一直很涼。她記得。他把她從水裡拉上來的時候，她的手被他握著，也是涼的。

隨行醫生來了。量了體溫，三十九度四。醫生說是受了風寒，加上旅途勞累，需要好好休息。開了葯，叮囑多喝水，按時吃藥，注意保暖。醫生走了。宋知站在包廂門口，沒有進來。他的目光落在蔣滎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低下頭。

“宋知。”顧鋮叫他。

“在。”

“去倒杯熱水來。”

“是。”

宋知轉身走了。他的背影很直，很挺，但顧鋮注意到，他走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

顧鋮把藥片從錫紙裡剝出來，放在桌上。他倒了一杯水，試了試溫度，然後把水杯和藥片一起端到蔣滎麵前。

“吃藥。”他說。

蔣滎看著他手裡的藥片，又看了看他的臉。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的心裡湧上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這個人是北方的大帥。他手下有幾十萬軍隊，他一句話可以讓無數人生，也可以讓無數人死。他坐在談判桌前的時候，連沈珒都要打起精神對付他。現在他站在她麵前，手裡拿著藥片，像一個普通的丈夫在照顧生病的妻子。她忽然覺得有些荒誕。

“我自己來。”她說。她接過藥片，放進嘴裡，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不涼。她把水杯遞還給他。他接過去，放在桌上。

“躺下。”他說。

蔣滎躺下來，把毯子拉上來，蓋住自己。毯子很軟，很暖，帶著一種淡淡的、說不清是什麼的味道。她閉上眼睛。

顧鋮坐回對麵的沙發上，拿起檔案，繼續看。包廂裡又安靜了。隻有火車輪子軋過鐵軌的聲音，哐當，哐當，一下一下的。

蔣滎沒有睡著。她閉著眼睛，聽著那個聲音。她的頭很疼，喉嚨也很疼，渾身發燙，像是被火燒著。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毯子裡。

“不舒服？”顧鋮的聲音從對麵傳來。

“沒有。”她的聲音悶悶的。

她聽見他放下檔案的聲音，聽見他站起來的聲音，聽見他走過來。然後一隻手落在她的額頭上。涼涼的，很舒服。她閉著眼睛，沒有動。那隻手在她額頭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移開。

“還在燒。”他說。他的聲音很平，但她聽出了那平底下的東西。不是心疼，不是焦急，是一種——她說不清。

她睜開眼睛。他站在她麵前，低著頭看她。檯燈的光從他身後照過來，他的臉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金絲眼鏡後麵的那雙眼睛，此刻不像平時那麼冷了。不是暖了，是不那麼冷了。像是冬天的河麵上裂開了一道縫，露出底下的水。水還是涼的，但你能看見它在流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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