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瀾”做好那天,是個晴天。江清允把它從工作台上取下來,鋪在二樓的沙發上。月白色的真絲麵料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銀線繡的蘭草若隱若現,像是月光下的影子。裙擺很長,拖在地板上,像一汪靜止的水。她退後兩步,看著它,看了很久。然後她拿起電話,撥了蔣滎名片上的號碼。
對麵接電話的聲音很輕,像是不太習慣用這個東西。“喂?”
“蔣小姐,我是江清允。衣服做好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那我在顧家公館等你送來吧。”蔣滎說。
顧家公館是顧大帥顧鋮在滬上的一座房產。
“那我明天下午就給你送來。隻不過我覺得你可以親自來我工作室一趟,以便於如果不適合的話改一下尺寸。”江清允回答到。
考慮到有顧鋮派的人在保護她,不如說是監視她,她已經很久沒出去了,沉默了一下,給了江清允肯定的回答。
第二天下午,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堇韻工作室門口。車門開了,下來一個女人。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洋裝,不是“聽瀾”——是一件很簡單的月白色洋裝,沒有多餘的裝飾,領口是圓領,袖口是窄袖,腰線收得不緊不鬆。她站在那裡,像一朵剛開的梔子花。她的麵板很白,眉眼很淡,像是用水墨畫上去的。不是江清允那種濃烈的、張揚的、讓人移不開眼的美。是一種安靜的、清淡的、要看了第二眼才會覺得好看的美。
是蔣滎。
她今天沒有穿藕荷色,沒有穿任何她平時會穿的顏色。她穿了月白色。和“聽瀾”一樣的月白色。江清允站在店門口,看著蔣滎從車裡走下來,心裡動了一下。她穿月白色很好看。不是因為她麵板白,是因為她的氣質——淡淡的,靜靜的,像一汪沒有波瀾的湖水。月白色穿在她身上,像是為她量身定做的。不,不是量身定做。是她天生就該穿這個顏色。
“蔣小姐。”江清允微微欠身。
“江小姐。”蔣滎笑了,嘴角彎得很淺。她的目光越過江清允,落在店裡的樓梯上。“衣服在樓上?”
“在樓上。”
江清允領著她走上二樓。蔣滎走在後麵,高跟鞋踩在木板上,噠,噠,噠,不緊不慢。她的步伐很輕,像是不想打擾誰。走到二樓的時候,她停住了。
“聽瀾”鋪在沙發上。月白色的真絲麵料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銀線繡的蘭草在光裡一閃一閃的。裙擺拖在地板上,像一汪靜止的水。蔣滎站在那裡,看著那件衣服,看了很久。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的眼睛不是那樣說的。那雙淡得像水墨畫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激動,不是驚喜,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深的東西。像是月光落在水麵上。
“我可以試試嗎?”她問。
“當然。”
蔣滎拿起“聽瀾”,走進試衣間。門關上了。
江清允站在外麵等著。她聽見試衣間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麵料摩擦的聲音,腳步聲,衣架放下的聲音。然後安靜了。安靜了很久。久到江清允以為她出了什麼事。
“蔣小姐?”她敲了敲門。
門開了。
蔣滎站在門口。
月白色的“聽瀾”穿在她身上,像是月光落在了人間的樣子。領口的改良立領貼著她的脖頸,露出那一截白皙的、纖細的、像天鵝一樣的頸子。鎖骨在領口下方若隱若現,不是江清允那種精緻的、張揚的鎖骨,是一種更柔和的、更含蓄的、要仔細看才會發現的弧度。腰線收得很高很窄,勾勒出她不盈一握的纖腰。裙擺很長,拖在地上,她站在那裡,像一株從水裡長出來的白荷。她的臉蛋在月白色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清透。不是那種濃妝艷抹的美,是一種素凈的、乾淨的、像是剛從畫裡走出來的美。眉眼淡淡的,嘴唇淡淡的,整個人淡淡的。但“聽瀾”穿在她身上,那抹淡淡的忽然變得不一樣了。像是一幅水墨畫忽然被點了睛。她還是淡淡的,但那淡淡裡有了光。
江清允看著她,看了很久。“好看。”她說。
蔣滎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很久。她的手指輕輕撫過領口的盤扣,撫過腰間的收褶,撫過裙擺上銀線繡的蘭草。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撫摸一件很珍貴的東西。
“我從來沒有穿過這樣的衣服。”她輕聲說。
“喜歡嗎?”
蔣滎沒有回答。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嘴角彎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弧度,但那弧度裡有一種江清允從來沒有在她臉上見過的東西。不是高興,是一種——安心的、踏實的、像是找到了什麼一直在找的東西的光。
“喜歡。”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對自己說。
她轉過身,看著江清允。那雙淡得像水墨畫的眼睛裡,忽然多了一種光。不是剛才那種安靜的、月光落在水麵的光。是一種更亮的、更活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跳動著的。
“江小姐。”她開口了。
“嗯?”
“你對這附近熟嗎?”
江清允愣了一下。“熟。我店在這兒開了好幾個月了。”
蔣滎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能不能帶我走走?”她的聲音比剛才快了一些,像是怕自己反悔。“我來上海這麼久,哪裡都沒去過。隻認識酒店和會場,還有這條街的名字。”她頓了頓,低下頭,手指摸著裙擺上的蘭草。“我想去看看。聽說這邊兒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我都沒見過。”
江清允看著她低垂的睫毛,看著她手指在蘭草上輕輕滑過的動作,看著她嘴角那個小小的、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弧度。她的心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這個人,是北方大帥的夫人。她想要什麼都可以用錢買,想去哪裡都可以派車送。但她哪裡都沒去過。不是不能去,是不敢去。不,不是不敢。是她身邊永遠有人跟著,有人看著,有人替她決定能去哪裡、不能去哪裡。她問“你能不能帶我走走”的時候,語氣裡有期待,有緊張,還有一種怕被拒絕的小心翼翼。
“好啊。”江清允說。
蔣滎抬起頭,看著江清允。那雙眼睛裡的光更亮了。“真的?”
“真的。”
樓下傳來腳步聲。不是春杏的,是男人的。軍靴踩在木板上,沉悶的,一步一步,走得很規矩,像是在剋製什麼。江清允走到樓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一個年輕的男人站在一樓展廳。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軍裝,沒有肩章,看不出級別。但他的站姿很好看,肩背挺直,下巴微揚,像一棵種在那裡的鬆樹。他的臉很好看——不是沈珒那種冷峻淩厲的好看,是一種更沉穩的、更內斂的、像是被北方的風沙磨過的好看。麵板是麥色的,五官很深,眉骨很高,眼睛很黑很亮。他站在那裡,目光掃過展廳,然後落在樓梯上。
他看見蔣滎了。
蔣滎站在樓梯口,穿著“聽瀾”,月白色的裙擺從樓梯上垂下來,像一道瀑布。她站在那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那個年輕男人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手指在身側攥了一下,然後鬆開了。他的表情恢復了平靜——那種訓練有素的、滴水不漏的、像是戴了麵具一樣的平靜。但他的眼睛不是那樣說的。那雙很黑很亮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欣賞,不是驚艷,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的光。他看著她,看了不到一秒,然後移開了目光,低下頭。
“太太,車在外麵等著。”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蔣滎看了他一眼,然後轉向江清允。“江小姐,我們走吧。”
江清允點了點頭,走下樓。蔣滎跟在她身後,“聽瀾”的裙擺在樓梯上拖出一道月白色的痕跡。那個年輕男人看著那道痕跡,眼神暗了一下,然後跟了上去。
三個人走出堇韻工作室。秋日的陽光很好,照在永安路的梧桐樹上,葉子黃了,金燦燦的。蔣滎走在江清允旁邊,步伐很輕。她的裙擺拖在地上,月白色的真絲麵料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路上的行人看了她好幾眼,有個老太太拉著孫子的手說“你看那個姐姐,像仙女一樣”。蔣滎聽見了。她的耳朵紅了。但她沒有低頭,沒有躲。她隻是繼續走,脊背挺直,步伐從容。她的嘴角彎著,彎著一個小小的弧度。
“江小姐,我們先去哪兒?”她問,聲音裡帶著一種雀躍的、像是小孩子要去春遊一樣的興奮。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
應廣大讀者的要求, 現推出VIP會員免廣告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