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婉瑩從醫院回來之後,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整整三天。丫鬟端進去的飯,端出來還是滿的。她坐在梳妝台前,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鵝蛋臉,柳葉眉,杏核眼,薄薄的嘴唇。不算醜,甚至稱得上清秀可人。但和江清允站在一起,就是不夠看。
她想起那天在醫院裡,江清允推門進來的樣子。月白色的旗袍,水滴形的鏤空,精緻的鎖骨,白皙的麵板。她站在那裡,像一束月光。而她穿著藕荷色的旗袍,領口是小方領,頭髮盤成高髻,用一支白玉簪子固定著。她以為她穿得和江清允一樣好看,以為模仿了她的穿搭,就能擁有她的氣質。但江清允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不太值錢的贗品。那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嫉妒,沒有質問。隻有一種淡淡的、平靜的、像是在說“你根本不配做我的對手”的光。
江婉瑩把梳妝台上的胭脂盒子掃到地上。盒子摔開了,紅色的粉末灑了一地,像一攤血。
“小姐,”丫鬟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說,“學校那邊來訊息了,說那個‘錦繡東方’的名額,您拿到了。”
江婉瑩的手頓了一下。“錦繡東方”——那是今年國內外合辦的一個設計大賽,全稱叫“錦繡東方·洋裝華化邀請展”。名字起得很雅緻,錦繡是中國的,東方是世界的。比賽的主題是“華韻西形”,用西洋的剪裁,做東方的衣裳。這個比賽在圈子裡分量很重,評委是來自巴黎、倫敦和滬上的頂尖設計師,能拿到入賽資格的人鳳毛麟角。江婉瑩的導師說,她是憑著畢業設計那套“江南記憶”係列拿到的名額——那套衣服她做了三個月,改了無數遍,是她目前為止最得意的作品。
“老師說,您是滬上唯一拿到入場券的在校學生。”丫鬟的聲音越來越小,因為她看見江婉瑩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起來。不是高興,是一種冷冰冰的、沉沉的、像是找到了什麼武器一樣的光。
江婉瑩站起來,走到衣櫃前,開啟櫃門。裡麵掛著很多衣服——藕荷色的、水藍色的、鵝黃色的,都是堇韻工作室的款式。她模仿了江清允的穿搭風格,每一件都像是從江清允身上扒下來的。她的手指從那些衣服上滑過,停在一件絳紅色的絲絨旗袍上。和江清允穿的那件一模一樣。她把它取下來,放在床上,然後又拿了一件月白色的,又拿了一件藕荷色的。她對著那堆衣服,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冷得讓人後背發涼的笑。
“備車。”
“小姐,您去哪兒?”
“堇韻工作室。”
江婉瑩到堇韻工作室的時候,是下午。她沒有穿那些模仿江清允的衣服。她穿了一件自己設計的洋裝——深綠色的,領口很高,袖口很窄,腰線收得很緊。這件衣服叫“蒼梧”,靈感來自她去年秋天去蘇州寫生時看見的一片竹林。她花了很多天做這件衣服,每一個細節都是她自己想的,沒有抄江清允。她要讓江清允知道,她也會設計,她也有才華,她不是隻會模仿。
她推開門的時候,風鈴響了。江清允正在一樓展廳給一位客人量尺寸。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水藍色的旗袍,領口是小方領,露出一截精緻的鎖骨。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用一支白玉簪子固定著。她彎著腰,手裡拿著軟尺,圍著客人轉來轉去,嘴裡說著什麼,臉上帶著笑。她看見江婉瑩了,但她沒有抬頭。她繼續給客人量尺寸,動作不緊不慢,語氣從容。
江婉瑩站在門口,等了很久。
“姐姐。”她開口了,聲音柔柔的。
江清允量完了,送走了客人,才轉過身,看著她。“有事?”
江婉瑩深吸一口氣,走到櫃檯前,把那張燙金的請柬放在櫃檯上。“我拿到了‘錦繡東方’的入賽資格。”她的聲音很平,但她努力讓它聽起來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國內外合辦的,含金量很高。評委是國外和滬上的頂尖設計師,能拿到入賽機會的人鳳毛麟角。老師說我是滬上唯一拿到入場券的在校學生。”
她看著江清允,等著她的反應。她等著她驚訝,等著她嫉妒,等著她問“你設計了什麼”“你有多大的把握”。她等了。江清允拿起那張請柬,看了一眼,放回櫃檯上。
“恭喜。”她說。聲音很淡,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江婉瑩的笑容僵住了。她等了片刻,等江清允問她更多。她沒有問。她隻是站在那裡,水藍色的旗袍,小方領,白玉簪子,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江婉瑩的手指在身側攥了一下。
“姐姐,你不問問我設計的是什麼嗎?”
“是什麼?”
江婉瑩咬了咬唇。她本來準備了很多話——她要說她的設計靈感來自蘇州的竹林,要說她的麵料是從杭州專門訂製的,要說她的剪裁手法融合了中西。她要讓江清允知道,她也會設計,她也有才華,她不是隻會模仿。但江清允問“是什麼”的時候,語氣太淡了,淡得像是在完成一個任務。她忽然不想說了。
“你會知道的。”江婉瑩拿起請柬,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沒有回頭。“姐姐,這個比賽,國外很多知名設計師都會參加。能拿到入賽資格,是對我能力的認可。”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你不恭喜我嗎?”
“恭喜了。”江清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還是那麼淡。
江婉瑩推開門走了。風鈴響了好幾聲。
江清允站在櫃檯後麵,看著門口的方向。風鈴還在微微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她低下頭,繼續整理麵料。春杏從樓梯上跑下來,看著門口的方向,又看了看江清允。
“小姐,二小姐她——”
“嗯。”
“她好像在炫耀什麼。”
“嗯。”
“您不生氣嗎?”
江清允抬起頭,看著春杏。“生氣什麼?”
春杏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她隻是覺得,二小姐那個樣子,換了誰都會生氣。但小姐的表情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她不知道小姐是真的不在意,還是裝的。她不敢問。
比賽在一個月後舉行。江婉瑩每天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畫設計稿,做了很多件衣服,又拆了很多件。她想要一件完美的作品,一件能讓所有人都閉嘴的作品。她要讓江清允知道,她不是隻會模仿,她也會設計,她也有才華,她比她強。她的作品叫“竹韻”,用的是她早就想好的一套設計。深綠色的真絲麵料,領口是改良的立領,袖口綉著細細的竹葉,腰線收得很窄,裙擺到小腿中段。她做了很久,改了無數遍。她覺得很好。她覺得這件作品一定能拿獎。
比賽那天,她穿了自己設計的那件“蒼梧”,站在展廳裡,看著自己的作品。她站在作品旁邊,等著評委走過來。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
評委走過來了。一個滿頭白髮的外國老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鼻樑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他走到江婉瑩的作品前,停下來,看了幾秒,點了點頭,然後在評分表上寫了幾個字。江婉瑩看不清他寫了什麼。她的心跳更快了。
然後老人走了。他走到展廳的另一邊,停在一件作品前,停了好久。江婉瑩踮起腳尖,往那邊看。她看不見那件作品是什麼,隻看見老人站在那裡,彎著腰,湊得很近,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貴的東西。他看了很久,然後直起身,對旁邊的人說了什麼。旁邊的人點了點頭,在評分表上寫了什麼。
江婉瑩的手指攥緊了裙擺。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