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曄來拿旗袍的時候,是下午。
江清允正在一樓展廳整理新到的麵料。她今天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改良旗袍,領口是小方領,露出一截精緻的鎖骨。腰線收得很窄,勾勒出不盈一握的纖腰。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用一支白玉簪子固定著,幾縷碎發落在耳邊。她彎著腰整理麵料,陽光從櫥窗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她整個人像一幅畫。
風鈴響了。
“來了?”江清允頭也沒抬,以為是春杏從外麵回來了。
“嗯。”一個溫潤的聲音。
江清允抬起頭,看見傅曄站在門口。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西裝,深棕色的頭髮微微捲起,金絲邊眼鏡後麵的琥珀色眼睛裡帶著笑意。他手裡拎著一個紙袋,是栗子蛋糕。
“傅學長。”江清允直起身,“你來拿旗袍?”
“嗯,順便給你帶了點心。”傅曄走進來,把紙袋放在櫃檯上,目光在店裡掃了一圈。“你氣色好了很多,”他看著江清允,“傷都好了?”
“好了。”
傅曄點了點頭。他的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的腳踝,又從腳踝移回她的臉。他看得很仔細,像是在確認什麼——確認她真的好了,確認她沒有騙他。
“那就好。”他說。
江清允從櫃檯下麵拿出一個紙盒,放在櫃檯上。“你妹妹的旗袍,做好了。”傅曄有一個妹妹,比他小幾歲,在國外讀書,最近剛回來。她是在傅曄來店裡訂旗袍的時候聽說的。他說妹妹在國外待了幾年,喜歡穿洋裝,但回國後發現大家都穿旗袍,想試試,又不知道該找誰做。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江清允注意到,他說的尺寸很準確,肩寬、胸圍、腰圍、衣長,每一個數字都報得清清楚楚,像是量過很多次。他沒有量過。他隻是——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柔,像是在看一個他認識了很久的人。她沒有問。
傅曄接過紙盒,開啟,裡麵是一件藕荷色的旗袍。麵料是真絲的,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領口是改良的小方領,袖口綉著細細的蘭草紋,和她那件月白色旗袍上的繡花是一樣的。傅曄看了片刻,手指輕輕撫過那些繡花。
“很好看。”他說。
“你妹妹什麼時候來試試?”
“不用試。”傅曄把紙盒合上,“你做的,一定合身。”
江清允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她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篤定,好像她做的衣服天然就該合他妹妹的身。她沒有問。她隻是把紙盒重新包好,遞給他。
“不合身的話拿回來改。”
“好。”傅曄接過紙盒,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清允。”
“嗯?”
“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還好,怎麼了?”
傅曄沉默了一秒。“沒什麼,就是覺得你瘦了。”他說。他的語氣很平淡,但江清允注意到他看著她的目光比平時深了一些,像是有話想說,又嚥了回去。她沒有追問。她隻是笑了笑。
“瘦了好,不用減肥。”
傅曄的嘴角彎了一下。他正要說什麼,風鈴又響了。江清允抬起頭,看見沈呤站在門口。
沈呤今天穿的是那件水藍色的旗袍——就是她在堇韻工作室買的第一件旗袍,領口是小方領,露出一截鎖骨。頭髮不再是梳得一絲不苟的髮髻,而是鬆鬆地編了一條辮子,垂在胸前。她的氣色比以前好了很多,臉上有了血色,眼睛也亮了。但她的姿態還是規規矩矩的——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站在門口,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進來。她的目光落在傅曄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在江清允身上。
“清允。”她走進來,步伐不大不小,很規矩。
“沈呤,你來拿旗袍?”江清允迎上去。
“嗯。”沈呤走到櫃檯前,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飄向傅曄。她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開,像被燙了一下。
江清允注意到了。她在心裡笑了一下,麵上不露分毫。“沈呤,這是傅曄,傅家的大少爺。”她又轉向傅曄,“傅學長,這是沈呤,沈珒的妹妹。”
傅曄轉過身,看著沈呤。他微微點頭,嘴角帶著溫潤的笑意。“沈小姐,你好。”
沈呤看著他的笑臉,手指在身側攥了一下。他的笑容很好看,不是那種刻意的、社交性的笑,而是一種自然的、像是春天裡第一縷陽光的笑。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很淺很亮,像是山澗的泉水。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西裝,深棕色的頭髮微微捲起,整個人像從畫報裡走出來的。
“傅先生,你好。”沈呤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怕驚動什麼。她的耳朵紅了。她不知道自己的耳朵紅了。她隻是覺得心跳有點快,快得不正常。
“沈小姐也來拿旗袍?”傅曄問。
“嗯。”
“堇韻工作室的旗袍做得很好,”傅曄說,“清允的手藝,在上海灘找不出第二家。”
沈呤點了點頭。她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從來不和陌生的男人說話。從小到大,父親說女孩子不該拋頭露麵,母親說大家閨秀要端莊穩重,不要和男人多說一句話。她不知道該怎麼和傅曄說話。她隻是站在那裡,手指攥著衣角,心跳得很快。她看著傅曄,又看著江清允。江清允站在傅曄旁邊,手裡拿著一個紙盒,正在和他說什麼。她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沒有緊張,沒有拘謹,沒有小心翼翼。她說“不合身的話拿回來改”,語氣那麼自然,好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沈呤看著江清允,心裡忽然湧上一個念頭——她好自在。和異性說話,對她來說,像喝水一樣自然。她不會臉紅,不會緊張,不會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站在那裡,穿著藕荷色的旗袍,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落在耳邊,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沈呤永遠不會有的光芒。
沈呤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的水藍色旗袍。她穿著它,覺得自己已經變了很多。她不再穿灰撲撲的舊旗袍了,不再把領口扣到最上麵一顆了,不再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了。她以為自己已經夠好了。但現在她發現,她隻是學會了穿衣服。她沒有學會別的東西。她不知道該怎麼和一個男人說話。她不知道該怎麼看著一個男人的眼睛而不臉紅。她不知道該怎麼在別人麵前自在地做自己。她羨慕江清允。不是嫉妒,是羨慕。她羨慕江清允能夠和異**談自如的自信和灑脫。那種東西,她從來沒有過。
“沈呤?”江清允叫她。
沈呤回過神,看著江清允。她的臉有些紅。
“怎麼了?”江清允問。
“沒什麼。”沈呤低下頭,手指摸著旗袍的領口。“清允。”
“嗯?”
“你和傅先生說話的時候,不會緊張嗎?”
江清允愣了一下。“緊張什麼?”
“就是……他是男的。”沈呤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對自己說。
江清允看著沈呤,看著她紅紅的耳尖,看著她微微發抖的手指,看著她低著頭不敢看人的樣子。她的心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不疼,但有一點點酸。她知道沈呤在說什麼。她知道沈呤從小被關在深宅之中,不被允許和男人說話,不被允許拋頭露麵,不被允許有自己的想法。她的穿搭變了,但她的心沒有變。她還是那個被關在籠子裡的沈呤。她學會了穿好看的旗袍,但沒有學會在男人麵前抬起頭來。
“沈呤,”江清允的聲音放柔了,“他是人,你也是人。你和他一樣,沒什麼好緊張的。”
沈呤抬起頭,看著江清允。那雙杏核眼裡有光,很輕很輕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試探什麼的光。
“可是他是男的。”沈呤又說了一遍,好像“男的”這兩個字本身就是一道牆,一道她翻不過去的牆。
江清允看著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種笑她傻的笑,是一種溫柔的、帶著心疼的笑。“男的又怎樣?他又不會吃了你。”
沈呤的嘴角動了一下。她想笑,但她笑不出來。她的心跳還是很快,她的手指還在發抖,她的耳朵還是紅的。她不知道該怎麼在男人麵前自在地做自己。她從來沒有學過。
傅曄站在旁邊,看著沈呤,看著江清允。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很小很小,像是看懂了什麼。他沒有說話。他隻是站在那裡,安靜地等著。
“沈小姐,”他開口了,聲音溫潤,像春天的風,“這件水藍色的旗袍很適合你。”
沈呤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頭,看著傅曄。他看著她,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審視,沒有比較,沒有那種“我在打量你”的光。隻有一種很柔和的、像是在看一朵花一樣的光。她的手指不抖了。不是不抖了,是抖得不那麼厲害了。她張了張嘴,想說“謝謝”,但聲音還是卡在喉嚨裡。她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謝謝。”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但她說了。她看著他的眼睛,說了“謝謝”。她的耳朵還是紅的,心跳還是很快,但她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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