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珒今天醒得比平時早。護士來查房的時候,他已經洗漱完畢,坐在病床上,把病號服的釦子係得整整齊齊。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係得這麼整齊——反正待會兒換藥還是要解開。但他還是繫了。扣到最上麵那顆,領口規規矩矩地貼著喉結。護士看了他一眼,覺得這位少帥今天有點不一樣,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就是整個人好像比前幾天精神了很多,眼睛裡有光。
沈珒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他隻是知道,她今天會來。她昨天說了“來”,說了就會來。她從來不食言。
他坐在病床上,手裡拿著一份軍報,一個字都沒看進去。他的目光時不時地瞟向門口,瞟了太多次,頻率高到他自己都覺得有病。他把軍報翻了一頁,假裝在看,耳朵卻豎著,聽著走廊裡的腳步聲。每一個靠近的腳步聲都讓他的心跳加速一下,然後發現是護士、是醫生、是隔壁病房的家屬,心跳又落回去。他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但他控製不住。
然後他聽見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噠,噠,噠,不疾不徐,從容不迫。他認識這個腳步聲。
沈珒把軍報放下,手指在床單上攥了一下。他的心跳快了起來,快得像擂鼓。他看著門口。
門開了。啊哦,認錯了!
不是她。是江婉瑩。
沈珒的心跳從擂鼓變成了一潭死水。他看著江婉瑩走進來,穿著藕荷色的旗袍,領口是小方領,頭髮盤成高髻,用一支白玉簪子固定著。他認識這身穿搭——江清允常穿的。但穿在江婉瑩身上,像是一件借來的衣服,哪裡都不對。藕荷色太暗了,襯得她的臉色發黃。小方領露出了她不夠精緻的鎖骨。白玉簪子在她烏黑的髮髻上像一件偷來的東西。沈珒看了一眼,移開了目光。
“沈少帥,您傷得重不重呀?我聽說您受傷了,擔心得不得了,連夜從家裡趕過來的。”江婉瑩的聲音嬌嬌的、軟軟的,像是故意掐著嗓子說話。
沈珒聽著這個聲音,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她怎麼還不來。
“我沒事。”他說。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希望江婉瑩能聽懂這個語氣裡的“你可以走了”。江婉瑩沒有聽懂。
“您還說沒事,我聽說您流了好多血,西服都染紅了——”江婉瑩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您怎麼這麼不小心呀,您是少帥,怎麼能親自去冒險呢?”沈珒沒有說話。他看著窗外,想著她今天會穿什麼顏色的旗袍。月白色?藕荷色?水藍色?絳紅色?她穿什麼都好看。她穿月白色的時候像月光,穿藕荷色的時候像春天的風,穿水藍色的時候像湖水,穿絳紅色的時候像火。他不知道她今天會穿什麼,但他知道,不管她穿什麼,她推門進來的時候,他的心跳都會停一拍。
“白副官說您是為了救人才受傷的,您救的是誰呀?一定是很重要的人吧?”江婉瑩的聲音在試探。沈珒沒有回答。他救的是她。她很重要。不需要告訴任何人。
“沈少帥,您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嗎?那時候我才十二歲,您來江家赴宴,我躲在屏風後麵偷看您。您穿了一身軍裝,特別好看。我從那時候就——從那時候就特別喜歡您。”江婉瑩的聲音越來越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拒絕的顫抖。沈珒聽著這些話,心裡沒有任何波動。他隻想知道,她怎麼還不來。
然後他聽見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噠,噠,噠。不是江婉瑩的那種細碎急促的腳步聲,是不疾不徐的、從容不迫的、像是全世界都在等她但她不著急的那種腳步聲。沈珒的心跳從一潭死水又變成了擂鼓。他看向門口。
門開了。
江清允站在門口。月白色的旗袍,水滴形的鏤空,精緻的鎖骨,白皙的麵板。桃花眼,紅唇,白玉簪子,珍珠項鏈。陽光從走廊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沈珒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看著她,從她的臉到她的旗袍,從她的旗袍到她手裡的手提袋,從手提袋到她的臉。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她來了。她穿得這麼好看。她是為了他才穿成這樣的。沈珒的心在胸腔裡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從裡麵蹦出來。他努力讓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靜,但他的嘴角不聽話,它自己彎了起來。
“來了?”他說。聲音很平,但他自己知道,這個“平”是用了多大的力氣才裝出來的。
“嗯。”江清允走進來,看都沒看江婉瑩一眼。沈珒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對江婉瑩那種不屑一顧的姿態,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膨脹。她不在乎江婉瑩。她隻在乎他。她來看他,不是因為順路,不是因為無聊,是因為她想看他。她穿得這麼好看,是因為她要來看他。她對江婉瑩那麼冷淡,是因為江婉瑩在和他的未婚夫表白。她吃醋了。她不好意思說,但她吃醋了。
沈珒的嘴角彎得更明顯了。他看著她把布丁從手提袋裡拿出來,看著她開啟蓋子,看著她舀了一勺,遞到他嘴邊。她給他做布丁。她親手做的。她從來沒有給別人做過布丁。她是為他做的。
“張嘴。”她說。
沈珒張開嘴,吃了。布丁很甜,甜得他皺了皺眉。他不喜歡吃甜的,但這是她做的。她做的,什麼都好吃。
“好吃嗎?”她問。
“太甜了。”
“那你還吃?”
“你做的。”他說。他看著她,目光裡有光,很亮很亮的光,像是在說——你做的,不管什麼都好吃。他不知道她有沒有看懂。他希望她看懂了。
江婉瑩走了。她走的時候說了什麼,沈珒沒有聽。他不在乎她說了什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江清允身上——她舀布丁的樣子,她低頭時睫毛的弧度,她嘴角那一點布丁的奶油,她用指尖擦掉奶油的姿勢。每一個細節都好看,好看得讓他移不開眼。
江清允忽然抬起頭,看著他。“你看什麼?”
“沒什麼。”
“那你為什麼看著我?”
沈珒沒有回答。他不能說——因為你看得太好看了,因為你做布丁的樣子太好看了,因為你餵我吃布丁的時候我心跳快得像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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