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珒的肩膀被子彈擦過,傷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藏青色西裝的左肩洇了一大片,從肩膀一直蔓延到胸口,深色的布料被血浸透,變成了近乎黑色。他的臉色有些白,但表情很平靜,坐在副駕駛上,右手按著左肩的傷口,指縫間滲出的血順著他的手背往下淌,滴在他深灰色的西裝褲上,一滴,又一滴。
江清允把車開得很快。她的手指攥著方向盤,指節泛白。她沒有看他,眼睛盯著前方的路,但她的餘光一直在他身上——他按著傷口的手,他蒼白的臉,他微微蹙著的眉頭。
“沈珒。”
“嗯。”
“你別睡。”
“沒睡。”
“你跟我說說話。”
沈珒偏過頭,看著她。她的側臉在儀錶盤的光裡線條緊繃,眉頭蹙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她開得很專註,但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發抖。
“你開慢點。”他說。
“你流了很多血。”
“皮外傷。”
江清允沒有說話。她把車開得更快了。
到了醫院,沈珒被送進急診室。醫生剪開他的西裝和襯衫,露出左肩的傷口——一道長長的擦傷,從肩頭斜著劃到鎖骨,皮肉翻開著,血糊了半邊肩膀。傷口不深,但很長,看起來很嚇人。醫生說要縫幾針,消毒的時候會有點疼。
沈珒坐在病床上,看著醫生準備器械。他的表情很平靜,像是這種事經歷過無數次。他的左肩裸露著,麥色的麵板上分佈著幾道舊傷疤——有長的,有短的,有深色的,有淺色的,像是被隨意塗抹的畫布。新傷口在舊傷疤旁邊,翻開的皮肉還往外滲著血。護士端著托盤走過來,開始給他清創。酒精棉球碰到傷口的時候,他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沒有出聲。
江清允站在旁邊,看著他的肩膀。她看見那些舊傷疤——有的像是刀砍的,有的像是子彈擦過的,有的她看不出是什麼造成的。她的手指在身側攥了一下。
沈珒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你出去等。”他說。
“為什麼?”
“血腥。”
江清允看著他,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微微蹙著的眉頭,看著他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她的心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不疼,但有一點點酸。
“我不怕血。”她說。她沒有出去。她站在那裡,看著他縫針。針穿過他的麵板的時候,他的肌肉繃緊了,肩膀上的線條變得分明。他沒有出聲,但他的手指攥著床單,指節泛白。江清允看見了,她的手指也跟著攥了一下。
縫完針,醫生包紮好傷口,叮囑了幾句——不要沾水,不要劇烈運動,過幾天來換藥。沈珒點了點頭,從床上下來。他赤著上身,左肩纏著厚厚的紗布,右肩和胸膛裸露著。他的身材很好——肩寬腰窄,胸膛結實,腹部的肌肉線條分明,像是被刀刻出來的。麵板是麥色的,在病房的燈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那些舊傷疤在麥色的麵板上格外顯眼,像是勳章,又像是裂痕。
江清允看了一眼,移開了目光。然後又看了一眼。
沈珒拿起那件被剪爛的襯衫,看了一眼,扔在一邊。西裝也不能穿了,上麵全是血。他隻剩一條西裝褲和一件被血浸透的襯衫。江清允把自己的披肩遞給他。“先披著。”她說。沈珒接過披肩,披在肩上。披肩很小,隻能蓋住他的肩膀,他的胸膛還露著。他不在乎。他看著江清允,她的臉還有些白,但她的表情已經平靜了。
“我送你回去。”他說。
江清允看著他,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額角的汗珠,看著他左肩那圈厚厚的紗布。“你開車?”“嗯。”“你的肩膀能開車?”“能。”江清允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我開。”她說。
“你不是沒開過這邊的車?”
“剛才開了。”
沈珒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弧度。“嗯。”他說。
接下來幾天,江清允每天都來醫院。
不是沈珒要求的,是她自己來的。第一天,她帶了栗子蛋糕。沈珒靠在病床上,左肩纏著紗布,右手拿著一塊蛋糕,吃了一口。太甜了。但他沒有說,他吃完了。
第二天,她帶了雞湯。用一個保溫罐裝著,開啟的時候熱氣騰騰的。她把湯倒進碗裡,放在床頭櫃上。沈珒看著那碗湯,又看了看她。她的手指被燙了一下,在耳垂上摸了摸,然後若無其事地把碗往他麵前推了推。“喝吧。”她說。
沈珒端起碗,喝了一口。很好喝。比他喝過的任何雞湯都好喝。他喝完了,把碗放下。“哪家買的?”他問。
“我做的。”江清允說。
沈珒的手指頓了一下。他看著她,她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他的心不是這樣說的。他的心在胸腔裡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做的?”他問。
“嗯。春杏說病人喝雞湯好。”
沈珒看著那個空碗,看了很久。“謝謝。”他說。聲音很輕。
第三天,她帶了紅燒排骨。第四天,她帶了清炒時蔬。第五天,她帶了魚湯。每一道菜都是她用店裡的廚房做的。春杏說小姐以前從來不做飯,在國外的時候也不做,不知道為什麼突然開始做了。江清允沒有解釋。她隻是每天帶著保溫罐來醫院,把菜擺在床頭櫃上,看著沈珒吃完,然後把碗筷收走,說一句“明天想吃什麼”,然後走了。
沈珒看著她每天來,每天帶不同的菜,每天問他想吃什麼。他的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長大,像是春天的草,從土裡鑽出來,壓都壓不住。他受過很多傷。在戰場上,在訓練營裡,在冬訓營的那場大雪裡。從來沒有人給他做過飯。從來沒有人問他想吃什麼。從來沒有人每天來看他。
江清允來了。她穿著月白色的旗袍,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落在耳邊。她把保溫罐放在床頭櫃上,開啟,熱氣冒出來,模糊了她的臉。她低著頭盛湯,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陰影。她的手指修長白皙,端著碗的樣子很好看。沈珒看著她,覺得肩膀不疼了。哪裡都不疼了。
第六天,沈珒要出院了。醫生說這是最後一次換藥,換完就可以走了。護士來了一趟,又被叫走了,說是急診室那邊忙不過來。護士走的時候很著急,把換藥的托盤放在床頭櫃上,說“沈少帥您等一下,我馬上回來”,然後就跑了。沈珒坐在病床上,等了片刻。護士沒有回來。他看了看床頭櫃上的托盤——紗布、膠帶、藥膏、鑷子。他自己可以換。他上過戰場,處理過比這嚴重得多的傷。他伸手去拿鑷子,牽動了左肩的傷口,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別動。”江清允從門口走進來。她今天來早了,手裡還拎著保溫罐。她看見沈珒伸手去夠托盤,快步走過來,把保溫罐放在桌上,拿起托盤放在床邊。
“我幫你換。”她說。
沈珒看著她。“你會?”
“在國外的時候學過一點急救知識。”江清允已經在洗手了,搓了搓手指,擦乾,轉過身,看著他。“把衣服脫了。”
沈珒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看著她,她站在那裡,穿著一件藕荷色的旗袍,領口是小方領,露出一截精緻的鎖骨。她的表情很認真,沒有開玩笑的意思。他低下頭,用右手解開病號服的釦子,一顆,兩顆,三顆。衣服從肩上滑下來,露出他的右肩、胸膛、腹部。
江清允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從肩膀到胸膛,從胸膛到腹部,從他麥色的麵板上那些深深淺淺的舊傷疤上掠過。她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攥了一下,然後鬆開。她拿起鑷子,夾起一塊酒精棉,開始給他消毒。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弄疼他。酒精棉碰到傷口邊緣的時候,沈珒的肌肉繃緊了,肩膀上的線條變得分明。江清允的手指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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