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珒約江清允吃飯,約了三天都沒約成。
第一天,他在堇韻工作室坐了一下午,喝了好幾杯茶,看了她畫了七八張設計稿,話到嘴邊好幾次,又嚥了回去。江清允低著頭畫稿子,沒有看他,但知道他欲言又止。她沒有問。她在等他開口。等到傍晚,他站起來,說“走了”,就走了。
第二天,他又來了。帶了一盒栗子蛋糕,放在桌上,坐下來,喝了兩杯茶。他看著她畫完一張設計稿,又看著她開始畫第二張。他的嘴唇動了好幾次,每次都是剛張開又合上。江清允的筆尖走得很穩,但她心裡在笑。堂堂少帥,上過戰場殺過人,約她吃個飯,緊張成這樣。她還是沒有問。等到太陽落山,他又站起來,說“走了”,又走了。
第三天,他站在堇韻工作室門口,沒有進來。江清允透過櫥窗看見他站在街對麵,雙手插在褲袋裡,看著她的店門。她放下筆,走到門口,推開門。風鈴響了一聲。
“沈珒,你站那兒做什麼?”
沈珒從街對麵走過來,在她麵前站定。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裝,沒有穿軍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露出了線條淩厲的五官。領口係著一條銀灰色的領帶,打了一個很整齊的結——不像是他自己打的,像是副官幫他打的。他站在那裡,肩寬腰窄,身形挺拔,像一柄收鞘的劍。但他的耳朵是紅的。
“晚上有空嗎?”他問。聲音很平,但江清允看見他的手指在身側攥了一下。
“怎麼了?”
“想請你吃飯。”
江清允看著他,桃花眼裡漾著一絲笑意。她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歪著頭看他。“請我吃飯?為什麼?”
沈珒沉默了一秒。“沒有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那你為什麼要請我吃飯?”
沈珒看著她嘴角那個欠揍的弧度,知道她是故意的。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想請。”他說。
江清允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笑得整個人都在發光。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水藍色的旗袍,領口是水滴形的鏤空,露出精緻的鎖骨。頭髮盤成高髻,用一支白玉簪子固定著,幾縷碎發落在耳邊。她靠在門框上,夕陽的餘暉落在她身上,她整個人像一幅畫。
“幾點?”她問。
“六點。”
“去哪兒?”
“法租界那家。”
江清允挑了挑眉。法租界那家,上海灘最貴的西餐廳,位置要提前半個月訂。他大概不是今天纔想的。“好。”她說。沈珒的嘴角彎了一下,很小很小,像是怕被她看見。
“我來接你。”他說。
“嗯。”
沈珒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但他看的是她的臉,從眉眼到唇角,一瞬不落。然後他走了,步伐比來時輕快了一些。江清允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永安路的人流裡。藏青色的西裝,肩背挺直,步伐從容。她的嘴角彎了彎,轉身走進店裡。
“春杏。”
“嗯?”
“晚上我要出去,你幫我把那件絳紅色的旗袍拿出來。”
春杏愣了一下。“小姐,您要去哪兒?”
“吃飯。”
“跟誰?”
江清允沒有回答。她走上樓梯,腳步輕快。
傍晚六點,沈珒的車準時停在堇韻工作室門口。他親自開車,沒有帶副官。江清允從店裡走出來的時候,他正在車邊等她。他看見她的瞬間,手指在身側攥了一下。
她穿的是那件絳紅色的絲絨旗袍。顏色濃鬱得像紅酒,襯得她的麵板白得近乎透明。領口是水滴形的鏤空,露出精緻的鎖骨和一小片瑩白的胸口。腰線收得極窄,勾勒出不盈一握的纖腰。裙擺到小腿中段,側麵開衩不高,但走動間若隱若現地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頭髮盤成高髻,用一支紅寶石簪子固定著。耳垂上墜著兩粒小小的紅寶石耳釘,走動間微微晃動,折射出細碎的紅光。臉上化了淡妝,桃花眼在暮色中波光瀲灧,紅唇飽滿欲滴。
她走到他麵前,仰頭看著他。“等很久了?”
“沒有。”沈珒的聲音有些低。他移開目光,拉開副駕駛的車門。江清允彎下腰坐進去,絲絨旗袍的麵料在座位上滑開,像一汪紅酒。沈珒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坐進去,發動車子。他的手指握著方向盤,指節微微泛白。江清允看了他一眼。
“沈珒。”
“嗯。”
“你緊張什麼?”
“沒有。”
“那你為什麼攥著方向盤?”
沈珒沒有回答。他鬆了鬆手指,又重新握緊。江清允看著他那副明明緊張得要命偏要裝作沒事的樣子,嘴角彎了彎。她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暮色四合,霓虹燈次第亮起,紅的綠的藍的紫的,把整條街照得亮如白晝。車子拐進租界的路,兩旁的法桐在暮色中投下長長的影子。
“沈珒。”
“嗯。”
“你什麼時候訂的位置?”
“半個月前。”
江清允的嘴角彎了彎。半個月前,他還在邊界上,每天隻睡一兩個時辰。他一邊處理那些人的挑釁,一邊派人去找她,一邊訂了法租界的位置。她沒說什麼。她把目光移向窗外,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車子在租界的路口停下來。不是到了,是前麵堵了。好幾輛車停在路上,按喇叭的聲音此起彼伏。沈珒皺了皺眉,搖下車窗往外看。街邊圍了一圈人,有人在跑,有人在喊,還有警笛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出什麼事了?”江清允也搖下車窗。
沈珒沒有回答。他推開車門,下車看了一眼。然後他回到車上,表情變了。不再是緊張,不再是剋製,而是一種冷冽的、沉沉的、像戰場上才會有的表情。
“銀行被搶了。”他說,“劫匪在裡麵,警察已經圍了。”
江清允愣了一下。她往車窗外看去,不遠處就是那家銀行,門口停著幾輛警車,紅藍的燈在暮色中一閃一閃的。人群圍在警戒線外麵,有人在大喊,有人在哭。她正要說什麼,銀行的門忽然被撞開了。
幾個蒙麵的男人從裡麵衝出來,手裡拿著槍,腋下夾著鼓鼓囊囊的袋子。他們衝進人群,人群尖叫著四散。其中一個劫匪看見了沈珒的車——黑色的轎車,停在路邊,發動機還沒熄。他衝過來,拉開車門,一把抓住了江清允的手臂。
江清允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從車裡拽了出去。她的手臂被攥得生疼,身體被拖著往後退。劫匪的槍抵在她的腰側,隔著絲絨旗袍的麵料,冰冷的槍口貼著她的麵板。她的腳踝歪了一下,高跟鞋在路麵上滑了一下,她踉蹌了一步,但沒有摔倒。她站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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