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珒開始查資料了。
起因是那天傅曄走後,他坐在堇韻工作室二樓的窗前,看著桌上那兩盒栗子蛋糕——一盒是傅曄帶的,開啟著的,少了兩塊;一盒是他帶的,沒開啟,原封不動。江清允說“今天吃過了”,吃的是傅曄的。他的那盒,她說“明天吃”。
他沒有等到明天。
那天傍晚他又去了堇韻工作室。江清允正在二樓收拾東西,準備關門。她今天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改良旗袍,領口是小方領,露出一截精緻的鎖骨。腰線收得很窄,勾勒出不盈一握的纖腰。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落在耳邊。她彎著腰整理桌上的麵料,旗袍的下擺順著身體的曲線垂下來,勾勒出腰臀之間那道流暢的弧線。
沈珒站在樓梯口,沒有出聲。
她直起身,轉過身,看見了他。“你怎麼又來了?”她的語氣裡沒有驚訝,也沒有不耐煩,隻是陳述。
沈珒走到工作台前,把手裡拎著的紙袋放在桌上。栗子蛋糕。又一份。“路過。”他說。
江清允看了一眼紙袋,又看了一眼角落裡那個還沒開啟的紙袋——他上午帶來的那盒。兩個紙袋並排放在那裡,一模一樣。
“沈珒,你今天已經送過了。”
“那是上午的。這是晚上的。”
江清允看著他,桃花眼裡漾著一絲光。他站在那裡,深灰色的長衫,肩背挺直,下巴微揚。他的表情很平靜,但江清允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攥著,指節泛白。她忽然明白了。他在跟傅曄比。傅曄帶了一盒,他帶兩盒。傅曄上午來,他上午來、晚上來。他不知道傅曄帶了多少,但他要加倍。
江清允沒有拆穿他。她把那盒晚上的栗子蛋糕收進櫃子裡,說“謝了”,然後繼續收拾東西。沈珒沒有走。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永安路,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傅少今天來,說了什麼?”
江清允正在疊麵料,頭也沒抬。“沒什麼,就是聊天。”
“聊什麼?”
“聊以前在國外的事。”
沈珒的手指在窗台上輕輕叩了一下。“以前在國外的事,”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很平,“什麼事?”
江清允抬起頭,看著他。他的表情沒有變,但他的眼睛——那雙很深很沉的眼睛——此刻像是一潭被風吹皺的水。她在心裡笑了一下。原來是在意這個。
“他跟我說,以前在國外的時候,有一次我生病了,他買了栗子蛋糕來看我。”她說得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沈珒沒有說話。他看著窗外,手指在窗台上又叩了一下。江清允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微微抿緊的薄唇,看著他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她在心裡又笑了一下。
“還有呢?”他問。
“還有什麼?”
“他還說了什麼?”
江清允想了想。“他還說我以前很喜歡去塞納河邊散步,說那裡的舊書攤很好逛。還說我以前不愛說話,總是自己一個人待著。”她頓了頓,“他說我以前很讓人心疼。”
沈珒的手指停住了。他轉過身,看著江清允。她的表情很平靜,桃花眼裡沒有任何波瀾,像是在說一件跟她無關的事。但她說的每一件事,都是他不知道的。他不知道她生病的時候喜歡吃什麼,不知道她喜歡去河邊散步,不知道她不愛說話,不知道她一個人待著。他什麼都不知道。傅曄都知道。
“你以前,”他開口,聲音有些低,“很讓人心疼?”
江清允看著他。他的眉頭微微蹙著,薄唇抿著,下頜線緊繃。他的表情還是平靜的,但江清允看見他的眼睛裡有光在晃。不是淚,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心疼又像是懊惱的東西。
“那是以前的事了,”她說,“現在不讓人心疼了。”
沈珒看著她,看了很久。“嗯。”他說。
那天之後,沈珒開始查資料。不是光明正大地查,是暗戳戳地查。他先去找了春杏。
春杏正在一樓展廳整理麵料,沈珒走進來的時候,她嚇了一跳。“少、少帥?您怎麼來了?”沈珒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也沒有走。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你們小姐喜歡吃什麼?”
春杏愣了一下。“栗子蛋糕啊,您不是知道嗎?”
“除了栗子蛋糕。”
春杏想了想。“桂花糕?小姐好像挺喜歡桂花的。”
沈珒點了點頭,又問:“不喜歡吃什麼?”
“苦瓜,小姐一口都不吃。”
沈珒又點了點頭。他沒有拿筆,但他把這兩條記在了腦子裡。他轉身走了。春杏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撓了撓頭。少帥來,就是為了問這個?
沈珒又去找了綉娘。綉娘正在後麵院子裡繡花,看見沈珒走進來,手一抖,針紮進了手指。“少、少帥?”沈珒站在院子中間,表情很平靜。
“你們小姐喜歡什麼顏色?”
綉娘想了想。“月白色,小姐最喜歡月白色。還有藕荷色、水藍色、絳紅色。”
沈珒點了點頭。他想起她穿過月白色的旗袍、藕荷色的旗袍、水藍色的旗袍、絳紅色的旗袍。他都知道。但他還是問了。因為他想確認。確認他知道的是對的,確認他沒有記錯。
他又去問了隔壁店鋪的老闆娘、永安路上的黃包車夫、常來店裡做衣服的老客戶。他問得很隨意,像是在聊天,但每一個問題都是關於她的。她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平時幾點開門,幾點關門,下雨天會不會出門,天冷了會不會加衣服。
他沒有記在本子上。他全都記在了腦子裡。那些資訊像針腳一樣,一針一針地縫進他的記憶裡,縫得密密麻麻的。他不知道為什麼要做這些事。他隻知道,傅曄知道的,他也要知道。傅曄不知道的,他也要知道。
過了幾天,沈珒又來了。這一次他帶了一包桂花糕。
他把紙包放在工作台上,推到江清允麵前。“路過。”他說。
江清允正在畫稿子,抬頭看了一眼紙包,開啟,裡麵是桂花糕。金黃色的,桂花味很濃,甜絲絲的。她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嗯,好吃。”她說。
沈珒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弧度,像是怕被她看見。他轉身走到窗前,假裝在看窗外的風景。江清允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耳尖,在心裡笑了一下。
“沈珒,你怎麼知道我喜歡桂花糕?”
“猜的。”
“你上次猜的玫瑰糕,我不喜歡。”
沈珒的手指在窗台上輕輕叩了一下。“這次猜對了。”他說。
江清允沒有拆穿他。她又吃了一塊桂花糕,然後把剩下的包好,放進抽屜裡。
第二天,他帶了糖炒栗子。第三天,他帶了一本遊記——寫國外風光的。他把書放在工作台上,推到江清允麵前。“路過。”他說。
江清允拿起書翻了翻。書是新的,但書頁之間夾著一張書籤,折在某一頁上。她翻到那一頁,是一段寫塞納河的文字。“塞納河畔,傍晚時分,夕陽照在水麵上,整條河都是金色的。河邊有很多舊書攤,可以淘到很多有趣的東西。”
她的手指頓了一下。她想起她跟傅曄說過,她最喜歡塞納河畔。她跟沈珒沒有說過。她抬起頭,看著沈珒。他正站在窗前,看著窗外,姿態隨意,像是沒有在等她的反應。
“沈珒,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塞納河?”
“猜的。”
“你猜的還挺準。”
沈珒沒有說話。他的耳尖紅了。
江清允低下頭,繼續翻那本書。書裡夾了好幾張書籤,每一頁都是她可能會感興趣的地方——美術館、皇宮、最繁華的大道。她翻到最後一頁,看見角落裡有一行很小的字,是沈珒的筆跡,鐵畫銀鉤,力透紙背——“她說她喜歡塞納河。”
她說。不是傅曄說的,是“她”說的。江清允愣了一下。她什麼時候跟他說過?她想了想,想不起來。她抬起頭,看著沈珒的背影。他站在窗前,深灰色的長衫在風裡微微飄動,肩背挺直,像一棵沉默的樹。她忽然想起那個夢——大雪天,大樹下,她蹲在雪地裡,跟那個穿灰撲撲軍裝的小男孩說話。她說:“我最喜歡雪了。你呢?”他說:“不知道。”她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那以後我帶你去看塞納河。”他問:“塞納河是什麼?”她說:“是一條河,很漂亮,我以後要去那裡。”
她不記得了。他記得。她隨口說的一句話,他記了十二年。江清允把書合上,放在桌上,沒有說什麼。
沈珒來了好幾天,每天帶著不同的東西。桂花糕、糖炒栗子、遊記、圍巾、茶葉、手套。每一樣都是她需要的或者喜歡的。沒有一樣是她不喜歡的。他不說這是特意為她準備的,也不問她喜不喜歡。他隻是把東西放在工作台上,然後坐下來,看她畫稿子。
江清允看著桌上那堆東西,忽然覺得有點想笑。這個男人,堂堂少帥,殺伐果斷,在戰場上從不皺眉頭。此刻坐在她對麵,像一個做賊的人,偷偷摸摸地對她好,偷偷摸摸地調查她的喜好,偷偷摸摸地記在心裡。他以為她不知道。她什麼都知道。
那天下午,傅曄來了。
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西裝,深棕色的頭髮微微捲起,金絲邊眼鏡後麵的琥珀色眼睛裡帶著笑意。他走上樓梯,看見沈珒也在,微微點頭。“沈少帥。”沈珒也點了點頭。“傅少。”
兩個人坐在二樓,隔著一張桌子,對麵而坐。江清允坐在中間,手裡拿著筆,畫設計稿。空氣裡有什麼東西在劈裡啪啦地響,像冬天的柴火被燒著的聲音。
傅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著江清允。“清允,你上次說的那個新款旗袍,什麼時候能做好?”
“下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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