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珒回來後,幾乎每天都來。
不是光明正大地來。是“路過”。有時候一天路過三次,早上一次,中午一次,傍晚一次。春杏說他再這麼路過下去,永安路的石板都要被他踩薄一層。江清允聽了,沒說什麼,低頭繼續畫稿子,但筆尖走歪了一筆。
他來的理由五花八門。第一天,他說“路過”。第二天,他說“來還書”——上次從她這裡借了一本服裝畫冊,他一個當兵的,看服裝畫冊。江清允沒有拆穿他。第三天,他說“春杏說店裡的燈壞了,我來修”。春杏站在樓梯口,張了張嘴,想說“我沒說”,被沈珒看了一眼,把話嚥了回去。燈確實壞了,他修了整整一個時辰,修好之後在二樓坐了一會兒,喝了一杯茶,看她畫了幾張設計稿,然後走了。
第四天,他實在找不到理由了。站在門口,看著她。“我來看看。”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試探什麼。江清允靠在櫃檯上,手裡拿著筆,抬頭看了他一眼。“看完了?”“沒有。”“那進來吧。”
他進來了。走上樓梯,在她對麵坐下,不說話,就坐著。有時候看她畫稿子的手,有時候看她的側臉,有時候看窗外。江清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她沒說什麼。她隻是低著頭,畫得比平時認真了些。筆尖走得很快,沙沙沙的,像是在趕什麼。他坐了一會兒,走了。
第五天,他帶了一束桂花。用報紙包著,枝葉上還帶著露水,像是剛從樹上折下來的。他把花放在工作台上,站在旁邊,沒有走。江清允看了那束花一眼,放下筆,把花枝修剪好,插進一個素色的陶罐裡,放在窗台上。陽光照在上麵,金燦燦的。她沒說道謝的話,他也沒等。他坐了一會兒,走了。
第六天,他帶了一把剪刀。銀色的,刀刃很薄很鋒利,手柄上刻著細細的蘭草紋。他把剪刀放在桌上,推到江清允麵前。“你上次那把壞了。”他說。江清允拿起剪刀看了看,確實比她原來那把好。她上次那把剪刀,用來撥過鎖,刀刃捲了。她沒告訴他。他知道了。
“你怎麼知道的?”她問。
“春杏說的。”
春杏站在樓梯口,又想張嘴,被沈珒看了一眼,把話嚥了回去。江清允看著他那副明明關心得要命偏要裝作不經意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隻是動了一下。“謝了。”她說。沈珒的耳尖紅了。“嗯。”他坐了一會兒,走了。
第七天,他帶了一盒點心。玫瑰糕,粉紅色的,上麵灑著細碎的玫瑰花瓣,裝在精緻的紙盒裡,係著綢帶。他把紙盒放在工作台上,推到江清允麵前。
“給你的。”他說。
江清允開啟紙盒,看了一眼,合上了。“謝了。”她說,語氣和昨天說“謝了”一模一樣,不鹹不淡。沈珒看著她把紙盒推到一邊,繼續畫稿子,心裡有什麼東西微微沉了一下。他以為她會喜歡,他特意去買的,排了很長的隊。她看了一眼就合上了。他沒有問,坐了一會兒,走了。
第八天,他來得比平時早。走上樓梯的時候,聽見二樓有人說話。不是春杏,是個男人的聲音,溫潤的,帶著笑意。沈珒的腳步頓了一下。
“你以前在國外的時候就喜歡吃這個,每次路過那家店都要買。”是傅曄的聲音。沈珒認識這個聲音。他走上樓梯,看見傅曄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茶,對麵坐著江清允。桌上放著一盒點心,紙盒開啟了,裡麵是栗子蛋糕,金黃色的,上麵點綴著一小片金箔。
江清允手裡拿著一塊,正在吃。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嘴角沾了一點奶油。她沒有注意到沈珒來了。她看著傅曄,在說什麼,眉眼彎彎的。沈珒站在樓梯口,看著那個畫麵。她吃著傅曄帶來的栗子蛋糕,和傅曄說著話,眉眼彎彎的。他昨天帶來的玫瑰糕,她看了一眼就合上了,放在一邊,沒有吃。
沈珒走上去,軍靴踩在木板上,比平時重了些。江清允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來了?”她的語氣和平時一樣,淡淡的。“嗯。”沈珒走到工作台前,把手裡拎著的紙袋放在桌上。也是栗子蛋糕。他昨天排了很長的隊買玫瑰糕,她沒吃。今天他換了,買了栗子蛋糕。他不知道她喜歡吃什麼,昨天買了玫瑰糕,她沒吃。今天他問了春杏,春杏說小姐喜歡吃栗子蛋糕。所以他買了。
江清允看了一眼紙袋,沒有開啟。“我今天吃過了。”她說。她指的是傅曄帶來的那盒。沈珒的手指在紙袋的提手上停了一下。他把紙袋放在桌上,沒有收回。
傅曄看了沈珒一眼,又看了看江清允麵前那盒沒開啟的玫瑰糕——昨天的,還放在那裡,包裝都沒拆。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什麼。
“沈少帥也來買點心?”傅曄問,語氣很隨意。
“路過。”沈珒說。
傅曄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這家店的栗子蛋糕確實好吃,清允在國外的時候就喜歡。”他頓了頓,“她嘴刁,一般的點心入不了她的眼。”
沈珒沒有說話。他看著江清允,她正在吃傅曄帶來的那塊栗子蛋糕,已經吃到最後一口了。她把蛋糕塞進嘴裡,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奶油,然後抬起頭,發現沈珒在看她。
“怎麼了?”她問。
“沒什麼。”沈珒移開目光。
江清允低下頭,繼續畫稿子。畫了幾筆,抬起頭,看見沈珒還站在那裡。她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畫。
傅曄放下茶杯,站起來。“我先走了,店裡還有事。”他拿起西裝外套,看了江清允一眼,“栗子蛋糕給你放這兒了,你慢慢吃。”他又看了沈珒一眼,微微點頭,走了。風鈴響了一聲。
二樓安靜下來。沈珒站在那裡,沒有坐。江清允低著頭畫稿子,畫了幾筆,抬起頭。
“你站著幹什麼?”
“坐。”
“那你怎麼不坐?”
沈珒在她對麵坐下來。他看著桌上那兩盒點心——傅曄帶來的栗子蛋糕,紙盒開啟了,裡麵還剩兩塊。他帶來的栗子蛋糕,紙盒沒開啟,放在旁邊。還有昨天那盒玫瑰糕,包裝都沒拆,擱在角落裡。
“你不吃我帶來的?”他問。聲音很平,但江清允聽出了那平底下的東西。她抬起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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