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好之後的第三天,白玫來了。
江清允正在一樓展廳整理新到的麵料。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改良旗袍,領口是小方領,露出一截精緻的鎖骨。腰線收得很窄,勾勒出不盈一握的纖腰。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用一支白玉簪子固定著,幾縷碎發落在耳邊。腳踝已經不怎麼疼了,隻是走路走久了還會有些酸,但她站得很直,看不出任何異樣。
門口的風鈴響了。
江清允抬起頭,看見白玫推門走了進來。她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洋裝,領口鑲著一圈細密的珍珠,裙擺蓬蓬的,腰身收得很緊。頭髮燙了新的卷,披在肩上,化著精緻的妝,嘴唇塗了口脂,紅紅的。她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畫報上走下來的,每一個細節都精心打理過。
她的手腕上還纏著一圈紗布。很細的一圈,像一條白色的手鏈。傷已經好了,但還纏著。
“江小姐。”白玫的聲音柔柔的,嘴角掛著得體的微笑。
江清允放下手裡的麵料,直起身,看著她。“白小姐。”
白玫在店裡轉了一圈,目光從那些旗袍上掠過,最後落回江清允身上。她的目光在江清允的旗袍上停了一瞬——藕荷色的,小方領,收腰,裙擺到小腿中段。很簡單,但很好看。白玫的笑容沒有變,但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攥了一下手包。
“江小姐的傷好了?”她問。
“差不多了。”
“那就好。”白玫點了點頭,在沙發上坐下來,姿態優雅,脊背挺直。她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那圈白色的紗布在藕荷色沙發的映襯下格外顯眼。
江清允在她對麵坐下,春杏端了茶上來。白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後抬起頭,看著江清允。
“江小姐,我一直想來謝謝你。”她說。
“謝我?”
“謝謝你那天……也在山裡。”白玫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沈少帥帶了好多人來救我,他在山裡找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時候,他踹開門進來,我還以為自己在做夢。”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像是後怕又像是感動的顫抖。
江清允端著茶杯,沒有說話。
白玫看了她一眼,繼續說:“白副官——就是我哥哥,跟了少帥六年,戰場上替他擋過刀。這次我出事,哥哥跪下來求他,少帥二話沒說就答應了。他帶了一個隊的人進山,親自帶隊。”她停了停,笑了一下,“其實也不用他親自來的,但他還是來了。”
江清允喝了一口茶。茶是熱的,龍井的香氣在舌尖上散開。她放下茶杯,看著白玫。白玫的眼睛裡有光,那種小心翼翼的、藏著掖著的、怕被人看出來又怕人看不出來的光。她在炫耀。江清允知道。
“白小姐沒事就好。”她說,聲音很淡。
白玫的笑容沒有變,但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江小姐,”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你知道嗎,沈少帥平時不怎麼理人的。我來沈家這麼多次,他跟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但那天他踹開門進來的時候,他叫了我的名字。”她看著江清允的眼睛,“他叫我‘白玫’。”
江清允靠在沙發上,桃花眼微微眯起。“是嗎。”
白玫等了片刻。她在等江清允問她“然後呢”,或者“他還說了什麼”,或者“他有沒有受傷”。她等了,但江清允沒有問。江清允隻是看著她,桃花眼裡沒有嫉妒,沒有委屈,沒有好奇。隻有一種淡淡的、平靜的、像是在看一朵雲一片花一樣的光。
白玫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江小姐,”她的聲音有些發緊,“沈少帥是來救我的。他帶了好多人,找了一整夜,是來救我的。”
江清允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白小姐,”她說,“你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
白玫的嘴唇動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她站起來,理了理裙擺,臉上的笑容還掛著,但已經僵了。“我就是來看看你傷好了沒有,”她說,“沒有別的意思。”
“謝謝。”江清允說。
白玫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沒有回頭。“江小姐。”
“嗯。”
“你知道嗎,江家沒有人來贖你。不是因為不知道,是因為江婉瑩把訊息截了。她不要你回來。”
風鈴響了好幾聲。白玫推開門走了。
春杏從樓梯口探出頭來,看著門口的方向,又看了看江清允。“小姐,白小姐她——”
“春杏。”江清允打斷了她。
“嗯?”
“去幫我倒杯水。”
春杏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轉身去倒水了。
江清允坐在沙發上,看著門口的方向。風鈴還在微微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陽光從玻璃門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暖暖的。她端起茶杯,發現茶已經涼了。她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窗前。
永安路上人來人往,黃包車夫拉著車跑過,幾個穿洋裝的太太小姐說說笑笑地走過她的櫥窗。她看著那些行人,忽然想起了沈珒。
半個月了。他一個字都沒有。
她不知道他在哪裡,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她隻知道,他在去救白玫的路上撿到了她。她隻是恰好出現在那條路上。白玫說的那些話,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他帶了好多人”“他在山裡找了一整夜”“他叫了我的名字”。
江清允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她心裡有一塊地方悶悶的。不是嫉妒,她不會嫉妒白玫。不是委屈,她沒什麼好委屈的。她隻是——她隻是想起了那天晚上。她站在路中間,車燈的光照在她臉上,她抬起手擋了擋眼睛。車停了。他從車裡衝出來,跑到她麵前,蹲下來,手懸在她臉側,不知道該放在哪裡。他的眼眶紅了,嘴唇在發抖,想碰她,又不敢碰她。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他說“我來晚了”。
他來晚了。他不是來找她的。他是去救別人的。但她不怪他。她有什麼資格怪他?他連她被抓了都不知道。
江清允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甩出腦海。她轉身走回工作台前,拿起筆,繼續畫設計稿。
江清允在堇韻工作室養傷的時候,沈珒正在東邊的邊界上。
白玫被救出來的第二天,那些人就在邊界上集結了人馬。他們綁白玫不是為了錢,是為了試探沈珒——試探他會不會來,試探他在不在意,試探他的底線在哪裡。他來了,他們知道了。於是他們把籌碼加碼,在邊界上製造事端,逼他分心。
沈珒不得不去。
他走的那天晚上,讓白副官給春杏帶了一句話:“告訴你們小姐,我忙完了就回來。”
就這一句。沒有更多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沈珒每天隻睡兩三個時辰。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一閉上眼睛,就看見她趴在山路上的樣子——月白色的旗袍,散亂的頭髮,赤著的腳,腫得發紫的腳踝。她睜開眼看見他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說“沈珒”,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
他睡不著。
他坐在指揮帳裡,麵前攤著地圖,手裡握著筆。地圖上密密麻麻地標著敵我雙方的佈防位置,筆尖戳在紙上,戳出一個墨點。他盯著那個墨點,想的不是佈防圖,而是她的腳底那些傷口——縫了針了嗎,拆線了沒有?還疼不疼?
“少帥?”白副官在帳外叫他。
“進來。”
白副官掀簾進來,手裡端著一碗麪。“您一天沒吃東西了。”
沈珒看了一眼那碗麪,沒有接。“那邊有訊息嗎?”
白副官知道他說的是哪邊。“春杏說江小姐傷口恢復得挺好,腳踝已經不腫了,能下地走路了。”
沈珒的眉頭鬆了一瞬,又擰起來了。“能走路了?不是說不能走嗎?”
“養了這幾天,好多了。春杏說江小姐不肯拄柺杖,說太醜了,自己扶著牆慢慢走。”
沈珒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想象她扶著牆,一瘸一拐地在房間裡挪的樣子。她肯定皺著眉,咬著唇,不肯讓人扶。她從來不肯讓人扶。
“還有呢?”
“還有……傅少爺每天去看她。”
沈珒的手指頓了一下。“傅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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