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允在堇韻工作室養了半個月。
腳踝的腫消了大半,從青紫色褪成了青黃色,像一隻快要熟透的果子。腳底的傷口拆了線,留下幾道粉色的疤痕,新生的麵板嫩得像嬰兒的。手臂上的劃傷也結了痂,結痂的時候癢得厲害,她總忍不住去抓,春杏就守在一旁,每次她一抬手就打她的手背。額角的青紫退得最慢,那塊淡淡的黃色被劉海遮住了,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她能走路了。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從床邊走到窗前要走很久。但她不肯拄柺杖,說太醜了。春杏拗不過她,隻好由著她。
這半個月裡,沈珒沒有來過。
春杏說他被公務纏住了。東邊的局勢突然緊張起來,那些人綁了白玫又放了,但事情沒完,他們在邊界上集結了人,沈珒不得不親自去坐鎮。春杏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替沈珒解釋,又像是在安慰江清允。
江清允坐在窗前,手裡端著茶杯,聽著,沒有說什麼。
她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感覺。失落?有一點。但她有什麼資格失落?他救她,是半路撿到的。他去山裡,本來是要救白玫的。她隻是恰好出現在那條路上,恰好被他看見了。如果他沒看見呢?如果他走的是另一條路呢?她不知道。她也不想想。
她喝了一口茶,茶已經涼了。
沈珒沒來,傅曄倒是來得勤快。
江清允受傷的訊息傳出去第二天,傅曄就來了。他捧著一束白色的山茶花,站在堇韻工作室門口,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西裝,深棕色的頭髮微微捲起,金絲邊眼鏡後麵的琥珀色眼睛裡滿是擔憂。
“清允。”他叫她,聲音溫潤如玉。
江清允靠在二樓的床上,看著他走上樓梯。他的步伐不快不慢,但比平時急了一些。他走到她床邊,把山茶花放在床頭櫃上,然後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
“怎麼傷的?”他問。眉頭蹙著,語氣很輕,像是怕嚇著她。
“皮外傷。”江清允說。
傅曄看著她。他的目光從她的額頭移到她的手臂,從她的手臂移到她擱在枕頭上的腳踝。紗布纏得很厚,她的腳擱在上麵,像一隻受傷的鳥。他的眉頭蹙得更緊了。
“誰幹的?”
江清允搖了搖頭。“已經沒事了。”
傅曄沉默了片刻。他沒有追問,隻是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個紙袋,放在床頭櫃上。“給你帶了點心,你以前喜歡吃的那種。”
江清允愣了一下。她以前喜歡吃的那種?她開啟紙袋,裡麵是一塊栗子蛋糕,金黃色的,上麵點綴著一小片金箔。她確實喜歡栗子蛋糕。前世就喜歡。但這一世的江清允——原主——也喜歡嗎?她不知道。她抬起頭,看著傅曄。他正看著她,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光。不是沈珒那種壓抑的、剋製的、藏著火的光。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在看一個失而復得的人、又像是在看一個再也回不來的人的光。
“謝謝。”她說。
傅曄笑了笑,笑容溫潤如玉,但那笑容底下藏著什麼。江清允說不清。
第二天他來了。第三天也來了。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每一天都帶著不同的東西——有時候是點心,有時候是書,有時候是一束花。他來了也不多待,坐一會兒,問問她傷口還疼不疼,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然後就走。話不多,但每次來,都會坐在她床邊,看著她畫設計稿。
江清允覺得奇怪。不是奇怪他來看她——他們是朋友,她剛受傷,他來看她很正常。奇怪的是他看她的眼神。那種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朋友。像是在看一個人,一個他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但又不是他等的那個人的人。她說不清。她隻是覺得,傅曄看她的時候,眼睛裡總有一種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懷念,像是遺憾,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放棄什麼。
“傅學長,”有一天她忍不住問,“你為什麼總看著我?”
傅曄正在看她畫稿子,聞言頓了一下。他看著她的臉,看了兩秒,然後笑了。“因為你好看。”
江清允被他直白的話噎了一下。她別過臉去,假裝在看設計稿。“傅學長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傅曄沒有回答。他低下頭,幫她削了一支鉛筆。削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江清允看著他低垂的睫毛——他的睫毛很長,微微卷翹著,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淺的陰影。她的心裡忽然湧上一個奇怪的念頭。她好像在哪裡見過這個畫麵。不是原主的記憶,是她自己的。前世。在哪裡?什麼時候?她想不起來了。
“清允。”傅曄抬起頭,把削好的鉛筆遞給她。
“嗯?”
“你記不記得,我們在國外的時候,有一次你生病了,我買了栗子蛋糕去看你?”
江清允愣住了。原主的記憶裡沒有這件事。她在原主的記憶裡搜尋了一遍——留學生聚會,傅曄主動走過來跟她說話,說在家的時候聽過江家的名號,讓她有什麼事可以找他。僅此而已。沒有栗子蛋糕,沒有生病,沒有他去看她。
“不記得了。”她說。
傅曄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暗了一瞬。然後他笑了,笑容和平時一樣溫潤。“那時候你可能燒糊塗了,不記得也正常。”
江清允看著他,忽然覺得哪裡不對。他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他已經知道答案、並且早就接受的事情。他不是在問她記不記得。他是在確認——她不記得了。確認她不是那個人。或者說,確認她已經不是那個人了。
“傅學長,”她開口,想說點什麼。
“我明天再來。”傅曄站起來,拿起西裝外套,轉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他走路的姿勢很好看,肩背挺直,步伐從容,像一陣春風。但江清允覺得,那個背影有些落寞。不是沈珒那種壓抑的、剋製的、把什麼都藏在心底的落寞。是一種更深的、更安靜的、像是已經習慣了失望的落寞。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支削好的鉛筆。筆尖很尖,削得很整齊,沒有一絲毛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傅曄削鉛筆的手法,和一個人很像。和誰?她不知道。她隻是覺得那個動作很熟悉。熟悉的讓她心裡發慌。
春杏端著茶上來,看見江清允對著鉛筆發獃,小聲說:“小姐,傅少爺對您可真好。”
“嗯。”
“比少帥好多了。少帥這半個月都沒來看您,傅少爺天天來——”
“春杏。”江清允打斷她。
春杏吐了吐舌頭,不敢再說了。
江清允把鉛筆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熱的,新泡的,龍井的香氣在舌尖上散開。她看著窗外,陽光很好,永安路上人來人往。她想起沈珒。半個月了,他一個字都沒有。沒有信,沒有口信,沒有讓人來問一句。她知道他忙,知道東邊的局勢緊張,知道他脫不開身。但她還是會在每次風鈴響的時候抬起頭,還是會在他可能會來的時辰看向門口,還是會在他不會來的時候告訴自己——他本來就不是來救你的。他是去救白玫的。你是撿來的。
江清允把茶杯放下,拿起筆繼續畫設計稿。筆尖在紙上走得很快,畫著畫著,她發現自己在畫一朵紅色的花——不是花,是圍巾。她撕掉那頁紙,揉成團,扔進紙簍裡。
傅曄再來的時候,是第十天。
他帶了一本書,國外新出的服裝設計畫冊,託人從國外帶回來的。他把書放在床頭櫃上,坐在她床邊,看著她。
“傷好得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
“能走路了嗎?”
“能,走慢點。”
傅曄點了點頭。他看著她,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的手臂,從她的手臂移到她的腳踝。紗布已經拆了,腳踝的麵板還有些發黃,但腫已經消了。他看了幾秒,然後移開目光。
“清允。”
“嗯。”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江家沒有來贖你?”
江清允的手指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傅曄。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她沒見過的東西。不是試探,不是好奇,而是一種——他已經知道了什麼、在猶豫要不要告訴她的光。
“你知道什麼?”她問。
傅曄沉默了片刻。他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放在床頭櫃上。江清允拿起來看了一眼。皺巴巴的,沾著茶漬,上麵的字歪歪扭扭,像是被人揉成一團又展開的。她看了一眼,瞳孔微縮。
“江家大小姐在我們手上。明天傍晚之前,五十萬大洋,送到指定地點。不許報警,不許告訴沈家。否則撕票。”
下麵還有一個地址。
江清允拿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她認出了那個字跡——綁匪寫的,和那天白副官拿給沈珒的那張紙條上的字跡一模一樣。她的手指微微收緊,紙條被她攥出了褶皺。
“這張紙條是送到江家的。”傅曄說,“送信的人把信交給了江婉瑩。她沒有告訴任何人,把信藏了起來。這是我從她房裡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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