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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囚籠 第14章 我和她掉水裡,你先救誰

作者:月下桂語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8 05:31:46

白玫被劫持的訊息傳到城裡的時候,是下午。

沈珒正在軍營裡看地圖。東邊的局勢不太平,那些人在租界周邊活動越來越頻繁,他派出去的探子回來了三個,兩個受了傷。他盯著地圖上那幾個標記,眉頭擰成一個川字。

副官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沒有抬頭。

“少帥,白副官求見。”

沈珒的筆頓了一下。白副官——白玫的哥哥,白家的大少爺,也是他多年的副官,跟了他六年,戰場上替他擋過刀。他放下筆,點了點頭。

白副官進來的時候,臉色是白的。不是那種正常的白,是一種失了血色的、嘴唇都在發抖的白。他走到沈珒麵前,撲通一聲跪下了。

“少帥,求您救救我妹妹。”

沈珒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彎腰去扶白副官,白副官不起來,額頭抵在地麵上,肩膀在發抖。

“起來說。”沈珒的聲音不大,但不容拒絕。

白副官站起來,眼眶通紅。他把一張紙條遞給沈珒——皺巴巴的,沾著血跡,上麵的字歪歪扭扭,像是被人按著手寫的。沈珒掃了一眼,瞳孔微縮。是東邊那些人的手法,綁了人,要贖金,五十萬大洋。白家已經在湊錢了,但那些人要的不隻是錢,他們要的是沈珒手裡的佈防圖。白玫隻是餌。

“少帥,”白副官的聲音在發抖,“我知道這不該來求您,可我沒有別的辦法了。白家拿不出他們要的數,就算拿得出,他們也不會放人。他們要的是您手裡的東西——我妹妹她……”他說不下去了,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眼眶紅得像要滴血。

沈珒沉默了片刻。白副官跟了他六年,從來沒有求過任何事。六年前那次伏擊,他替沈珒擋了一刀,刀從肩胛劈到腰際,縫了四十多針,他一聲沒吭。那是沈珒欠他的。

“什麼時候的事?”沈珒問。

“今天下午。他們送信來,說明天傍晚之前,見不到錢,就撕票。”

沈珒把紙條放在桌上。“備車。”

白副官愣了一下,隨即紅了眼眶,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跑了出去。

沈珒站在桌前,看著那張沾著血跡的紙條。他拿起桌上的配槍,別在腰間,大步走了出去。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時刻,江清允也被劫持了。

江清允是去城外送麵料的。店裡新到了一批真絲,有一個老客戶住在城外,定了三件旗袍,急著要。春杏說讓夥計去送,她說不用,她自己去,順便看看城外的風景。

她上了黃包車,車夫拉著她往城外走。路兩邊的房子越來越矮,越來越破,到最後隻剩下光禿禿的田地和遠處灰濛濛的山。風很大,吹得路邊的枯草東倒西歪。她靠在車座上,手包放在膝蓋上,看著窗外慢慢後退的風景,想著那件還沒畫完的設計稿。

然後車停了。不是慢慢地停,是猛地一停。車夫舉起了雙手,臉色煞白。江清允抬起頭,看見前麵停著兩輛黑色的轎車,幾個穿黑衣的男人站在車旁,手裡拿著槍,黑洞洞的槍口對著她。

她沒有叫。沒有慌。甚至沒有動。她隻是靜靜地看著那些人,桃花眼裡沒有恐懼,隻有一種冷冰冰的審視。

“江家大小姐?”為首的那個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跟我們走一趟吧。”

她沒有問為什麼,沒有說“你們知不知道我是誰”,沒有說“我未婚夫是沈珒”。那些話沒有用。這些人知道她是誰,知道她的未婚夫是誰,他們還是來了。說明他們不怕。她彎下腰,拿起手包,走下了黃包車。

“我跟你們走,”她說,聲音不大,但很穩,“別碰我。”

為首的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嬌滴滴的大小姐會這麼鎮定。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月白色的旗袍,水滴形的領口,白玉簪子,珍珠耳釘。他嚥了咽口水,揮了揮手。“帶走。”

江清允被推進了一輛黑色的轎車,車窗被簾子遮住了,看不見外麵的路。她靠在座椅上,手包放在膝蓋上,閉著眼睛。她在想一件事——江家會來贖她嗎?她想了三秒,得出了答案。不會。江伯庸不會,江婉瑩更不會。也許他們根本不知道她被抓了。也許知道了,也不會在意。

她睜開眼睛,看著車頂。那件還沒畫完的設計稿,不知道春杏能不能幫她收好。

車走了很久。她不知道走了多久,窗簾遮住了天光,隻能憑感覺。路越來越顛,越來越難走,像是在往山裡走。她被顛得東倒西歪,肩膀撞在車門上,疼得她皺了皺眉。她咬著唇,沒有出聲。手包還攥在她手裡,裡麵的舊圍巾硬硬地硌著她的掌心。她握著那條圍巾,像握住了什麼。

車停了。有人拉開車門,把她拽出來。她踉蹌了幾步,高跟鞋踩在碎石上歪了一下,腳踝一陣劇痛。她咬著唇,沒有出聲。她抬起頭,看見一間破舊的屋子——土牆,木門,窗戶被木板釘死了,隻有幾縷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她被推進去,門在身後關上了,落鎖的聲音很重,像鎚子砸在心上。

江清允站在屋子中央,等眼睛適應了昏暗的光線,才開始打量四周。四麵土牆,地上鋪著乾草,角落裡堆著幾個木箱。沒有窗戶,隻有門,門上有一個小窗,從外麵鎖著。她走過去,踮起腳尖往外看了一眼——兩個人在門口抽煙,端著槍。遠處是山,黑黢黢的,連綿不絕。她不知道這是什麼山,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辰。她隻知道,沒有人會來救她。

江清允退回來,靠著牆坐下。她把受傷的腳伸直,低頭看了看——腳踝已經腫了,高跟鞋的帶子勒進腫起來的麵板裡,勒出一道深深的痕。她彎腰解開鞋帶,把鞋脫下來,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麵上。腳底被碎石硌了幾下,她皺了皺眉,但沒有出聲。

她把手包開啟,把裡麵的東西倒出來。一條舊圍巾,一盒口脂,一支眉筆,幾塊大洋,一把小剪刀——做衣服用的那種,很小,刀刃不過兩寸長,但很鋒利。她的目光落在那把剪刀上,停了一瞬。然後她把東西收回去,隻留下剪刀,握在手裡。很小,但總比什麼都沒有好。

她靠著牆,閉上眼睛。她沒有睡。她在聽。聽門外的腳步聲,聽他們的說話聲,聽風吹過屋頂的聲音。她在等。

天黑了。

門外的人換了兩次崗。她聽著他們換崗時的說話聲,聽出了一些東西——這裡一共四個人,兩兩輪班。他們的據點在山的另一頭,這裡隻是一個臨時關人的地方。他們打算把她關到明天,等江家的訊息。如果江家不來贖人——他們說到了這個,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江家那個大小姐,聽說不受寵。”“那咱們不是白乾了?”“管他呢,上麵讓關著就關著。”

江清允睜開眼睛。不受寵。白乾了。上麵讓關著就關著。她聽出了這些話底下的意思——江家不會來贖她。他們也不會一直關著她。留著沒用的時候,她就沒有價值了。沒有價值的人,會怎樣?她沒有往下想。她握緊了手裡的剪刀。

深夜。門外的腳步聲遠了。她聽見他們在喝酒,劃拳,笑聲很大,很吵。她站起來,赤著腳,一步一步走到門邊。腳底的傷口踩在冰涼的地麵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氣,但她沒有停。她把小剪刀的刀刃插進門鎖的縫隙裡,一點一點地撥。她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疼。腳踝腫得更厲害了,每站一秒都像踩在刀尖上。

哢嗒。很輕的一聲。

她屏住呼吸,等了片刻。門外沒有人過來。她輕輕拉開門,探出頭去——兩個人在遠處的火堆旁喝酒,背對著她。另外兩個不知道去了哪裡。她沒有猶豫。赤著腳,踩在碎石和泥土上,一步一步往外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沒有停。她沒有回頭看。她隻是走。

月光很暗,被雲遮住了大半,隻有朦朦朧朧的一層光,勉強照出地麵的輪廓。她不敢走大路,那裡有車輪的痕跡,他們很容易找到她。她往山上走——沒有路,隻有灌木和碎石。赤著的腳踩在枯枝上,發出細微的聲響。她蹲下來,把高跟鞋提在手裡,赤著腳繼續走。腳底被石頭割破了,有什麼溫熱的液體從腳底湧出來,滑膩膩的,她知道是血。但她沒有停。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兩個。山路越來越陡,她抓著灌木的枝條往上爬,手指被刺劃破了,火辣辣地疼。旗袍的下擺被樹枝勾住了,她用力一扯,撕拉一聲,撕破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她沒有低頭看,繼續往上爬。

她爬到了山脊上。月光從雲層後麵透出來,照亮了遠處的山巒。她回頭看了一眼——遠處有一點火光,很小,在山的另一頭。那是她跑出來的地方。她看了一瞬,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下山比上山更難。坡很陡,碎石在腳下打滑,她摔了三次。第一次,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她眼前發黑,她咬著嘴唇,沒有出聲。第二次,她滾了兩圈,手臂被樹枝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血從傷口湧出來,順著手指往下滴。她撐著地麵站起來,腳踝鑽心地疼,她咬著牙,沒有停。第三次,她摔進了一條幹涸的溪溝裡,背部撞在石頭上,疼得她蜷縮起來,整個人都在發抖。她躺在溪溝裡,看著頭頂被雲遮住的月亮,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她的腳在流血,手在流血,手臂在流血,額頭也破了,溫熱的液體從額角流下來,滑過她的眉骨,滑進她的眼睛。她眨了眨眼,視線模糊了一瞬,又清晰了。

她想,就這樣躺著吧。躺一會兒。就一會兒。

她閉上了眼睛。然後她聽見一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記憶裡的,又像是夢裡的——“珒,你要好好的。”是她自己的聲音。六歲的她,對十二歲的沈珒說的。

她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江清允撐著地麵,站了起來。她的腿在發抖,腳踝疼得像是要斷了,但她站起來了。她扶著溪溝的壁,一步一步往前走。腳底的石頭很尖,紮進她的麵板,她咬著唇,沒有出聲。她走了很久,很久。月亮從雲層後麵出來了,又躲進去了。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個方向走,她隻知道——不能停。

她想起了他。那個十二歲的小男孩。那個在雪地裡,嘴唇凍得發紫,鞋底跑掉了,抱著槍縮在樹根下的小男孩。他說“你還沒吃”,聲音啞得像砂紙。他脫下軍裝外套披在她身上,說“我不冷”。他看著她跑進雪裡,喊她的名字,然後隻說了“你小心”。他等了十二年。他等了十二年,等到了她。她不能死在這裡。她不能讓他再等十二年。

江清允咬著牙,往前走。

月亮又一次從雲層後麵出來的時候,她看見了一條路。不是大路,是一條土路,有車輪的痕跡。她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但她知道,沿著路走,總會遇到人。她拐上了土路。路麵比山上平整多了,但碎石還是很多,她赤著腳踩在上麵,每一步都是疼的。她的腳底已經沒有知覺了,或者說,她的全身都已經沒有知覺了。她隻是在走。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兩個。她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景物出現了重影。路兩邊的樹像是在晃動,遠處的山像是在旋轉。她停下來,晃了晃腦袋,沒有用。她繼續走。

然後她聽見了聲音。不是風聲,不是樹葉聲。是汽車引擎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她的心跳猛地加速。是那些人嗎?還是別人?她不知道。她來不及躲到路邊的樹叢裡。引擎聲已經很近了,車燈的光從遠處的彎道後麵透出來,照在她臉上。她站在路中間,赤著腳,旗袍破了一道口子,頭髮散著,手裡提著高跟鞋,渾身是血。

她看著那道光,越來越亮,越來越近。她沒有躲。她站在那裡,看著那道光,想:如果是那些人,她跑不掉了。她跑了這麼久,終究還是跑不掉。如果不是那些人——她不知道是誰。也許是路人,也許是山裡的農戶,也許——

車燈照亮了她的臉。她抬起手,擋了擋眼睛。

車停了。

沈珒坐在車裡,正在看地圖。白副官坐在副駕駛上,攥著那張沾著血跡的紙條,一言不發。車子顛簸著往山裡走,沈珒的眉頭從出城起就沒有鬆開過。他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胸口有一塊地方悶悶的,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以為是白玫的事,但那股不安沒有消散,反而越來越重。

然後司機踩了剎車。很急,車身猛地一頓,沈珒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下,手裡的地圖滑落在地。

“少帥,前麵路上有人。”

沈珒抬起頭,透過擋風玻璃往前看。車燈照亮了前方一小段路,灰濛濛的光裡,路中間站著一個人。月白色的旗袍,散亂的頭髮,赤著腳,手裡提著高跟鞋。她站在路中間,被車燈照得睜不開眼,抬起手擋了擋光。月白色的旗袍髒了皺了,下擺撕破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露出小腿上一道長長的血痕。她的頭髮散了,白玉簪子不見了,幾縷長發貼在臉側和脖子上,沾著灰和泥。她的臉上有灰,嘴角有一道淺淺的血痕,額角青了一大塊,腫起來,像一枚青色的印章印在白皙的麵板上。她的手臂上有一道劃傷,血已經半幹了,在白皙的麵板上凝成一道暗紅色的痂。她赤著腳,腳底全是傷口,血混著泥,在腳背上畫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痕跡。腳踝腫得發紫,像一隻被扭傷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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