襯衫做好了。
江清允用了整整五天。麵料是她從國外帶回來的那匹白棉布,柔軟得像掬了一捧雲。領口是立領的,不用打領帶,是她畫了三版才定下來的樣式。袖口的釦子是銀質的,上麵刻著細細的蘭草紋,和她那件月白色旗袍上的繡花是一樣的。最費工夫的是左胸口袋上方那一小塊刺繡——一朵紅色的花,不,不是花,是一條圍巾的形狀。針腳細密,顏色鮮艷,像一團小小的火,貼在心口的位置。
江清允把襯衫熨好,疊整齊,放進一個牛皮紙袋裡。紙袋上印著“堇韻工作室”幾個字,燙金的,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小姐,”春杏在一旁看著,“您對少帥可真上心。”
“上心?”江清允頭也沒抬,“欠他的,還了就是了。”
“欠什麼?”
江清允沒有回答。她把紙袋封好,拿起手包,施施然往外走。
“小姐,您去哪兒?”
“沈家。送襯衫。”
“那您什麼時候回來?”
“看心情。”
江清允走出店門,陽光正好落在她身上。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旗袍——不是店裡那件,是一件新的。麵料是真絲的,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像一汪月光凝在了她身上。領口是水滴形的鏤空,露出精緻的鎖骨。腰線收得極窄,勾勒出不盈一握的纖腰。頭髮盤成一個高髻,用一支白玉簪子固定著,幾縷碎發落在耳邊。頸間戴著一條細細的銀鏈,墜子是一顆小小的珍珠。臉上化了淡妝,紅唇一點,桃花眼在陽光下波光瀲灧。
她上了黃包車,往沈家大宅的方向去。手裡拎著那個紙袋,紙袋在她膝蓋上輕輕晃著。她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彎了彎。一件襯衫,還一條圍巾的債。公平。
沈家大宅今天比平時熱鬧。
江清允走到門口的時候,就聽見裡麵傳來說話聲。一個清脆的、帶著笑意的聲音,還有一個是沈呤的,溫溫柔柔的,時不時笑一下。
江清允的腳步沒停。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客廳裡坐著三個人。沈呤穿著一件藕荷色的旗袍,正端著一杯茶,和對麵的女孩說著什麼。她對麵的女孩背對著門,一頭烏黑的長發披在肩上,穿著一件鵝黃色的洋裝,腰身收得很窄,裙擺蓬蓬的。沈珒坐在稍遠一點的椅子上,麵前攤著一份檔案,手裡握著筆,偶爾抬頭往那兩個女孩的方向掃一眼,偶爾應一聲“嗯”。
江清允站在門口,手腕上的銀鏈子撞在門框上,發出一聲輕響。
三個人同時看向她。
沈呤的眼睛最先亮起來:“清允!你怎麼來了?”
沈珒的目光從檔案上抬起來,落在江清允身上,停了一瞬。月白色的旗袍,水滴形的領口,白玉簪子,珍珠墜子。他看了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檔案。但那份檔案拿反了——江清允一眼就看見了,上麵的字是倒著的。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有拆穿他。
“送襯衫。”她走進去,把紙袋放在茶幾上。
沈呤站起來,拉著她坐下,給她倒了一杯茶。“清允,這是白玫,白家的三小姐,我從小到大的好朋友。”她又轉向那個女孩,“白玫,這是江清允。”
白玫站起來,笑著看向江清允。她的笑容很標準——嘴角彎的弧度,眼睛裡恰到好處的光亮,都是精心計算過的。她的目光從江清允的臉掃到她的旗袍,從她的旗袍掃到她頸間的珍珠項鏈,停了一瞬。
“江小姐,久仰大名。”白玫的聲音柔柔的。
“白小姐,你好。”江清允微微點頭,姿態從容,不鹹不淡。
白玫的目光在她身上又停了一瞬,然後笑著說:“江小姐今天穿的真好看,這旗袍是在哪兒做的?”
“我自己做的。”
“哦?江小姐還會做衣服?”白玫的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
“嗯,開了家店,叫堇韻工作室。”江清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白小姐要是感興趣,改天來坐坐。”
“好啊,改天一定去。”白玫笑著說。
江清允沒有再接話。她的目光落在茶幾上的紙袋上,又落在沈珒身上。他正低著頭看檔案——那份拿反了的檔案。她的嘴角又彎了一下。
“沈珒。”她叫他。
沈珒抬起頭。
“襯衫。”江清允下巴朝紙袋點了點,“試試。”
沈珒放下筆,拿起紙袋,開啟,拿出那件襯衫。白色的棉布,立領的領口,銀質的釦子,左胸口袋上方綉著一朵紅色的花——不,不是花,是一條圍巾。他的手指在那朵繡花上停了一瞬,然後站起來,拿著襯衫往樓上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江清允一眼。那一眼很快,但江清允看見了——他看的是她,從眉眼到唇角,一瞬不落。然後他轉身上樓了。
白玫端著茶杯,看著沈珒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又看了看江清允。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著,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但眼底有什麼東西暗了一瞬。
“江小姐和沈少帥的感情真好,”白玫的語氣柔柔的,“聽說沈少帥平時不怎麼理人的,對江小姐倒是不同。”
江清允靠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姿態慵懶得像一隻曬太陽的貓。“是嗎?”她端起茶杯,語氣輕飄飄的,“他不理人?我覺得還好。”
沈呤在一旁接話:“是真的!我哥以前在家都不怎麼說話的,清允你來了之後他才——哎呀,反正就是不一樣了。”
白玫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有說話。
江清允看了她一眼。白玫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笑容得體,姿態優雅。從頭髮絲到腳尖,每一個細節都是大家閨秀的範本。但她的手指一直在輕輕摩挲著杯沿,那個小動作出賣了她——她在緊張。或者說,她在不自在。
江清允收回目光,低頭喝茶。她對白玫沒有意見。喜歡誰是人家的自由,跟她沒關係。至於沈珒——那是沈珒的事,跟她更沒關係。她今天來,隻是送襯衫。還債。僅此而已。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沈珒下來了。他換上了新襯衫——白色的,立領的,不用打領帶。袖口的銀質釦子在光下一閃一閃的,左胸口袋上方那朵紅色的繡花貼在他心口的位置。白襯衫襯得他肩寬腰窄,身形挺拔。少了軍裝的冷硬,多了幾分溫潤,但那雙眼睛還是冷的——深邃的、沉沉的、看人時帶著天生的壓迫感。
他走下樓,在江清允麵前站定。
“怎麼樣?”他問。
江清允放下茶杯,站起來,繞著他轉了一圈。她的目光從他的肩膀掃到腰線,從腰線掃到袖口的銀質釦子,最後落在他心口那朵紅色的繡花上。她伸出手,彈了彈那朵繡花——動作隨意,像在彈一隻不存在的蚊子。
“還行。”她說。
沈珒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襯衫,又看了看她。“嗯。”他說。
就一個字。
白玫坐在沙發上,看著這一幕,手指把茶杯攥得咯咯響。她認識沈珒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他穿一個女人做的衣服。不,她從來沒見過他穿任何女人做的衣服。他穿的都是裁縫鋪做的,或者副官買的,千篇一律,沒什麼講究。但這件襯衫不一樣——領口的弧度,腰線的收束,袖口的銀扣,還有那朵紅色的繡花。每一處都是用心的,每一處都是為他量身定做的。而沈珒穿著它,站在那裡,看著江清允的眼神——
白玫說不清那是什麼眼神。不是溫柔,不是深情,不是她想象中的任何一種。那眼神很淡,淡得像是不經意的、隨意的、隻是隨便看她一眼。但就是這種“隨便”,讓白玫的心沉了下去。因為他看別的女人,連“隨便”都懶得給。
“江小姐的手藝真好,”白玫放下茶杯,笑著說,“這件襯衫比外麵裁縫鋪做的都好看。沈少帥穿著,人都精神了不少。”
江清允轉過頭,看了白玫一眼。這話聽著像是在誇她,實則是在說“你不過是個做衣服的”。語氣太甜了,甜得發膩,像糖精兌的水,喝一口就知道不對勁。
江清允彎了彎唇。“白小姐真會說話,”她的語氣不緊不慢,帶著一絲慵懶的漫不經心,“不過這件襯衫是還債的,不算什麼手藝。”
“還債?”白玫愣了一下,“還什麼債?”
江清允看了沈珒一眼。沈珒正低頭看著自己心口那朵繡花,手指輕輕摸著那些細密的針腳,嘴角微微彎著一個極小的弧度。他根本沒在聽她們說話。江清允收回目光,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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