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允做了一個夢。
夢裡在下雪。很大的雪,不是上海冬天那種濕冷的、黏膩的雪,而是北邊山裡那種乾爽的、蓬鬆的雪,落在衣服上輕輕一抖就掉了,落在地上積得厚厚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她站在一棵大樹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小小的,肉肉的,指甲蓋粉粉的,像五顆小貝殼。她穿著一件紅色的棉襖,紮著兩個小揪揪,手裡拎著一個竹籃子,籃子裡裝著幾個饅頭和一壺水。
她六歲。
不,不是她六歲。是她前世六歲的時候。
江清允在夢裡愣住了。
她前世六歲,是在鄉下度過的。奶奶撿到她,養她,住在山溝溝裡的一間破屋子裡。她沒有玩伴,沒有玩具,每天在山裡跑,采野果,摘野花,自己跟自己玩。
她不記得那天發生了什麼。
但夢在繼續。
她看見自己站在那棵大樹下,麵前坐著一個男孩。男孩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軍裝,很瘦,很小,嘴唇凍得發紫,腳上一隻鞋的鞋底脫了一半。他抱著槍,縮在樹根下,像一隻被遺棄的小獸。
他看起來比她大幾歲,但個子沒比她高多少。臉很小,下巴尖尖的,顴骨突出,像是很久沒有好好吃過飯。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很深,很沉,像冬天的潭水,裡麵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不是害怕,不是絕望,而是一種……麻木。
一個十二歲的孩子,眼睛裡不該有那種東西。
她看見自己蹲下來,歪著頭看他,問他是不是迷路了。男孩不說話,隻是看著她,眼神冷冷的,像一隻戒備的幼狼。
她不怕他。
她把竹籃子放在雪地上,脫下自己的圍巾,笨手笨腳地圍在他脖子上。圍巾是紅色的,毛線的,帶著她身上的溫度。男孩低下頭,看著那條圍巾,又看了看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她問:“你叫什麼?”
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珒。”他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珒。
江清允在夢裡聽見這個字,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見自己把饅頭分給他,他掰成兩半,一半遞迴給她。他說“你還沒吃”,她問他怎麼知道的,他說“你的籃子裡饅頭還是熱的,水壺也是滿的,你從家裡出來就直接來找我了,沒來得及吃”。
她看見自己瞪大了眼睛,說“你好厲害”。
她看見自己脫了棉襖披在他身上,他又把棉襖裹回她身上,動作有些粗暴,但他的手在發抖。
她看見自己說:“你這個人好奇怪,明明很冷,非說不冷。明明想哭,非不哭。你是不是不會撒嬌?”
她說:“我奶奶說,小孩子不用什麼都自己扛著,小孩子可以哭的。”
她看見他的眼睛紅了。
他沒有哭。但他把軍裝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說“我不冷”的時候,聲音啞得像砂紙。
她看見自己說:“珒,你真好。”
他否認。
她說:“有,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
她看見自己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那個吻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在他的麵板上,一觸即分。男孩整個人僵住了,像一棵被凍住的樹。
她看見自己轉身跑進雪裡,紅色的棉襖在白茫茫的天地間像一團跳動的火。他喊她,她停下來回頭。他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最後隻說了一句“你小心”。
她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然後跑遠了。
江清允在夢裡看著那個紅色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紅點,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間。
她想喊住那個小女孩——她想告訴她,不要走,你還沒問他叫什麼全名,你還沒告訴他你住在哪裡,你還沒問他要怎麼找到你。
但她喊不出來。
她隻能看著那個紅點消失。
然後她聽見一個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從夢裡又往深處沉了一層——
“珒,你要好好的。”
那是她自己說的話。
六歲的她,對十二歲的沈珒說的最後一句話。
江清允猛地睜開眼睛。
她躺在床上,月白色的睡袍被汗浸濕了,貼在身上。窗外的天剛矇矇亮,灰藍色的光透過窗紗灑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手攥著被單,指節泛白。
那個夢太真實了。
不是普通的夢。普通的夢醒來之後會模糊、會破碎、會像沙子一樣從指縫間流走。但這個夢不一樣——每一個細節都刻在她腦子裡,清清楚楚,像刀刻在石頭上。
雪的觸感,鬆針的氣味,饅頭的溫度,他軍裝上冰冷的銅扣貼在她臉頰上的感覺。
還有他的眼睛。
那雙十二歲的、深不見底的、像是藏著整個冬天的眼睛。
江清允坐起來,把臉埋進掌心裡。
她想起來了。
不是“想起”,是“知道”了。
她知道那個小女孩是她自己——前世的她,六歲的她,住在山溝溝裡、被奶奶撿來養大的她。
她知道那個小男孩是沈珒——十二歲的沈珒,被送去冬訓營、又冷又餓、鞋底都跑掉了的沈珒。
前世的她在那時候就遇到了沈珒。
她知道那條紅色圍巾後來再也沒有找到,不是丟了,是她給了他。
她知道那張泛黃的紙條——“珒,你要好好的”——是她寫的。
但這一切,不是發生在她“過去”的記憶裡。
因為她前世的六歲,根本沒有經歷過這些。
她前世六歲的時候,確實住在山溝溝裡,確實每天在山裡跑,確實沒有玩伴。但她的記憶裡沒有那場雪,沒有那棵大樹,沒有那個穿軍裝的小男孩。
這些事,沒有發生在她前世的“過去”。
那它們發生在哪裡?
江清允閉上眼睛,把夢裡的畫麵重新過了一遍。
大雪。大樹。紅色的棉襖。灰撲撲的軍裝。饅頭。圍巾。
她忽然想起一個細節——她前世小的時候,有一條紅色圍巾,她很喜歡,天天圍著。後來有一天,圍巾不見了,她找了好久都沒找到,哭了一場。奶奶說再給她織一條,她不要,就要那條。
那條圍巾再也沒有找回來。
她一直以為是自己弄丟了。
不是丟的。
是給了人。
給了那個叫“珒”的男孩。
可是——她前世的記憶裡,沒有“給出去”這個過程。她隻記得圍巾丟了,不記得給過任何人。
江清允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
隻有一個解釋。
這件事,不是發生在她前世的“過去”。
而是發生在她前世死了之後、重生到民國十八年之前的某個時間點。
她穿越了。
在她前世死了之後、變成江清允之前,她穿越到了更早的過去——穿越到了她前世六歲那年的冬天,遇見了十二歲的沈珒。
然後她又穿越回來了。
不對,不是穿越回來。是那段時間結束後,她繼續往前走,走到了民國十八年,變成了江家大小姐江清允。
所以她前世的記憶裡沒有沈珒。
因為那些事,不是她前世“經歷”的,而是她前世“將要經歷”的。
時間不是一條直線。
是一個圓。
江清允靠在床頭,把這個念頭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了很久。
荒謬。
太荒謬了。
但她知道是真的。
因為那個夢裡有一個細節,是她六歲時不可能知道的事情。
她六歲的時候,不認得“珒”這個字。
她是在前世長大後,在某本書上見過這個字,覺得很特別,記住了寫法。
而那張紙條上的“珒”字,寫對了。
筆畫正確,結構正確。
一個六歲的、沒上過學的、被奶奶撿來養大的鄉下小女孩,不可能寫出“珒”這個字。
除非——那個六歲的身體裡,裝著的是一個成年人的靈魂。
是她。
是前世的她,在死了之後,穿越回了自己六歲那年的冬天,遇見了沈珒。
江清允把被子拉過頭頂,在被窩裡待了很久。
她想起來了。
不是想起畫麵——那些畫麵她從來沒有忘記,隻是從來沒有“發生”過。
她想起來的,是一種感覺。
一種“我知道這個人”的感覺。
從第一次在船上見到沈珒開始,她就覺得他眼熟。不是那種“在哪裡見過”的眼熟,而是一種更深的、刻在骨頭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她以為那是錯覺。
不是錯覺。
是她的靈魂認識他。
那個六歲的身體裡,裝著前世的她。前世的她,在雪地裡遇見了十二歲的他。她把饅頭分給他,把圍巾圍在他脖子上,親了他的臉頰,寫了那張紙條。
然後她走了。
他等了十二年。
而她,從那個雪地裡離開之後,繼續往前走——不是往前走,是往“後”走。她穿回了自己死後的某個時間點,然後以江清允的身份重生在民國十八年。
所以她完全不記得他。
因為那些事,在她的時間線裡,還沒有發生。
不,已經發生了。
在她的“未來”發生了。
而在他的時間線裡,那些事發生在十二年前。
江清允掀開被子,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經亮了。永安路上的店鋪陸陸續續開了門,黃包車夫拉著車跑過,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熱氣。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平靜的、普通的、正常的一天。
但她的世界翻了個個兒。
她站在窗前,看著街上那些什麼都不知道的人,忽然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原來如此”的笑。
原來沈珒看她的眼神,是“找了很久終於找到了”的眼神。
原來他每次“路過”她的店,不是順路,是忍不住想見她。
原來他送她的那本書,存了十二年。
原來那張紙條——“珒,你要好好的”——是她自己寫的。
原來他等了她十二年。
而她什麼都不知道。
江清允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閉上了眼睛。
“沈珒,”她輕聲說,“你這個人……怎麼不早說呢。”
沒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暖的。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走到梳妝台前坐下,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的女人,桃花眼微挑,紅唇微彎,麵板白得發光。剛睡醒,頭髮散在肩上,沒有化妝,素麵朝天,但那張臉美得驚心動魄。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不是苦笑,不是感慨,而是一種——
得意的、篤定的、帶著幾分“果然如此”的笑。
“江清允,”她對著鏡子說,“你這個人,魅力真的太大了。”
“小時候親了人家一口,讓人家記了十二年。”
“長大了什麼都不記得,人家還巴巴地湊上來。
“你說你是不是太過分了?”
鏡子裡的女人沖她眨了眨眼,像是在說:是有點過分,但我不打算改。
她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然後她站起來,開始洗漱、梳頭、換衣服。
她今天要去找沈珒。
不是為了確認什麼——她已經確認了。那個夢,那些感覺,那張紙條,那雙十二歲的眼睛——所有的碎片拚在一起,嚴絲合縫,不可能是巧合。
她去找他,是因為她要看他親口承認。
她要看他支支吾吾、欲言又止、想說又不敢說的樣子
她要看他耳朵紅、脖子紅、整個人紅得像煮熟的蝦的樣子。
她要看他那雙總是冷冰冰的眼睛裡,泛起水光的樣子。
江清允站在衣櫃前,挑了很久的衣服。
最後她選了一件——絳紅色的絲絨旗袍。就是那天在晚宴上穿的那件,顏色濃鬱得像紅酒,襯得她的麵板白得近乎透明。領口是水滴形的鏤空,露出精緻的鎖骨。腰線收得極窄,勾勒出不盈一握的纖腰。
她坐在梳妝台前,化了很久的妝。
不是那種濃妝艷抹,而是每一筆都恰到好處——眉峰描得比平時略鋒利些,眼尾微微上挑,紅唇飽滿欲滴。桃花眼在鏡子裡麵波光瀲灧,像含著一汪春水。
頭髮盤成一個高髻,用一支紅寶石簪子固定著。耳垂上墜著兩粒小小的紅寶石耳釘,走動間微微晃動,折射出細碎的紅光。
她站在鏡子前,左看右看,滿意地點了點頭。
“春杏,”她揚聲喊道,“我出去一趟。”
春杏從門外探進頭來,看見她的樣子,眼睛瞪得溜圓:“小姐,您今天怎麼打扮得這麼好看?要去哪裡呀?”
“去找沈珒。”江清允拿起手包,施施然往外走。
“找少帥?”春杏追在後麵,“您找少帥做什麼?”
江清允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春杏一眼,桃花眼裡漾著狡黠的光。
“去問他一個問題。”她說。
“什麼問題?”
江清允彎了彎唇,沒有回答,推開門走了。
春杏站在門口,看著她紅色的背影消失在晨光裡,總覺得今天的小姐和平時不太一樣。
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
就是——眼睛裡有光。
一種很亮很亮的、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什麼的光。
沈珒今天沒有去軍營。
不知道為什麼,他早上起來就覺得心神不寧。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心裡亂糟糟的,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
他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一份軍報,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了一個字——“江”。
然後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他把筆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又走回來坐下,又站起來。
副官在門外聽見裡麵走來走去的腳步聲,以為出了什麼事,推門進來問:“少帥,您沒事吧?”
“沒事。”沈珒冷著臉說。
副官看了一眼他的表情——眉頭皺著,嘴唇抿著,耳朵紅著。怎麼看都不像“沒事”。
但他不敢說。
他默默退了出去,關上門。
沈珒站在書桌前,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
他在想什麼?
他在想她。
他每天每時每刻都在想她。今天不知道為什麼,想得特別厲害。也許是昨晚夢見她了——夢見十二年前的那場雪,夢見她穿著紅色棉襖跑進雪地裡,夢見她回頭對他笑,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他醒過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哭過了。久到以為自己不會哭了。
但夢裡她對他笑的時候,他哭了。
沈珒把臉埋進掌心裡,用力地搓了搓。
他正要站起來再去倒一杯水——桌上的茶已經涼透了——忽然聽見樓下傳來一陣聲響。
風鈴聲。
不是沈家大宅的風鈴,是門被推開時掛在門上的那串銅鈴。那串銅鈴很老了,聲音清脆,整個沈家大宅隻有一扇門上有它——大門。
有人來了。
沈珒沒有在意。每天來沈家的人很多,來找父親的,來找他的,來送檔案的,來彙報軍情的。他不想見任何人。
但副官的聲音從樓下傳來,清清楚楚——
“江小姐?”
沈珒的手猛地攥緊了茶杯。
“沈少帥在嗎?”她的聲音。清脆的,帶著笑意,像春天的風鈴,像山間的泉水,像十二年前雪地裡那個聲音——“你是不是迷路了?”
沈珒站起來,椅子被他的腿頂得往後退了半步,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他在書房裡站了兩秒,然後快步走出去,走到樓梯口。
他看見她了。
她站在樓下的客廳裡,穿著一件絳紅色的旗袍,像一朵盛放的紅玫瑰。晨光從大門照進來,落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她的頭髮盤成高髻,紅寶石簪子在光下一閃一閃的,耳釘隨著她轉頭的動作微微晃動。
她抬起頭,看見了他。
桃花眼彎了彎,紅唇微彎,笑容明媚得像三月裡的春風。
“沈珒。”她叫他的名字。
不是“沈少帥”,是“沈珒”。
沈珒站在樓梯上,手指攥緊了扶手。
“你怎麼來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來找你啊。”她說,理所當然地。
沈珒走下樓,在她麵前站定。兩個人之間隔了兩步的距離。他看著她,她看著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星星,裡麵有光,有笑意,還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不是看不懂,是不敢看懂。
“什麼事?”他問。
江清允沒有回答,隻是歪了歪頭,打量著他。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長衫,沒有穿軍裝,沒有戴帽子。頭髮沒有梳得像平時那樣一絲不苟,幾縷碎發落在額前。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昨晚沒睡好。
他站在那裡,身量修長,肩寬腰窄,深灰色的長衫襯得他像一柄收鞘的劍——鋒芒內斂,但威壓猶在。
但此刻,這柄劍的劍柄在微微發抖。
他的手指攥著長衫的衣角,指節泛白。
江清允注意到了。
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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