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允最近覺得沈珒這個人很奇怪。
不是一般的奇怪,是很奇怪。
說不上來哪裡奇怪,就是——他出現的頻率太高了。高到不合理。
堇韻工作室開業兩個月,沈珒“路過”的次數,江清允已經數不清了。今天送個花籃,明天來量尺寸做襯衫,後天“順路”接她去吃飯,大後天又“正好”在附近的咖啡館談事情。
“小姐,”春杏一邊整理衣架一邊說,“您說少帥是不是天天都在咱們這條街上‘路過’啊?我早上買菜都能看見他的車停在街口。”
江清允正在畫設計稿,頭也沒抬:“也許他公務繁忙,經常在這一帶活動。”
“可是小姐,”春杏眨眨眼,“咱們這條街是賣衣服的,又不是軍營,他一個少帥,天天在這兒活動什麼呀?”
江清允的筆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春杏那雙閃爍著八卦之光的眼睛,沉默了三秒。
“春杏。”
“嗯?”
“你是不是想說什麼?”
春杏嘿嘿笑了兩聲,縮了縮脖子:“沒有沒有,我就是覺得……少帥對小姐,好像不太一樣。”
江清允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桃花眼微微眯起。
不一樣。
確實不一樣。
她在前世活了二十八年,雖然一直忙於工作沒時間談戀愛,但追她的人從來沒少過。設計師、模特、投資人、富二代——什麼樣的男人沒見過?什麼樣的追求方式沒見過?
送花的,送包的,送車的,送房的。
寫情書的,寫詩的,寫歌的。
浪漫的,直白的,含蓄的,瘋狂的。
她都見過。
但沈珒這種——
江清允想了想,覺得很難歸類。
說他追她吧,他從來不說什麼好聽的話。每次見麵都是“路過”“順路”“正好”,好像一切都是巧合,跟他本人沒有任何關係。她問他是不是喜歡她,他臉紅脖子粗地說“沒有”,那個“沒有”說得又快又急,像被人踩了尾巴的貓。
說他不追她吧,他又總是出現在她身邊。她需要幫忙的時候他第一個到,她被欺負的時候他第一個站出來,她喝多了他送她回家,她開店他投錢,她隨口說一句他的襯衫不好看他第二天就來量尺寸了。
這是什麼路數?
江清允想了很久,得出了一個結論——
這個人,大概是不太會談戀愛。
不是不想談,是不會。
像一隻笨拙的大貓,想靠近你,又怕嚇著你,於是假裝不經意地從你身邊走過,尾巴尖卻偷偷地勾了一下你的裙角。
想到這裡,江清允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小姐,”春杏看著她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問,“您笑什麼?”
“沒什麼。”江清允收起笑容,重新拿起筆,“就是覺得,有些人挺有意思的。”
“什麼人?”
江清允沒有回答,低頭繼續畫稿子。
但她的腦海裡,全是沈珒昨天在店裡量尺寸時的樣子——他站在鏡子前,她拿著軟尺圍著他的腰,他的身體綳得像一根弦,耳尖紅得像煮熟的蝦。
她問他:“你緊張什麼?”
他說:“沒緊張。”
她說:“那你為什麼渾身僵硬?”
他說:“……沒有。”
她說:“你耳朵紅了。”
他說:“凍的。”
九月的天,熱得人喘不過氣來,他說凍的。
江清允當時忍住了沒笑,但回到二樓之後,她趴在桌子上笑了好一會兒。
春杏以為她瘋了。
她沒有瘋。
她隻是覺得,這個叫沈珒的男人,實在是有趣得緊。
第二天,沈珒又來了。
這一次他沒有說“路過”,而是直接推門進來,走到櫃檯前,把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桌上。
“給你的。”他說。
江清允開啟紙袋,裡麵是一本書——洋文的,關於服裝設計的,看封麵像是從國外帶回來的那種。書頁已經有些泛黃了,但儲存得很好,沒有折角,沒有汙漬,像是被人精心保管了很多年。
“這是……”江清允拿起來翻了翻,眼睛亮了起來,“這本書我找了好久!在國外的時候就想買,一直沒找到!”
沈珒看著她興奮的表情,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偶然看到的。”他說。
江清允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偶然。
又是偶然。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這本書的出版年份是十二年前,也就是說,這本書至少已經有十二年了。而他拿出來的時候,書頁雖然泛黃,但沒有任何磨損,像是被人放在抽屜裡,從來沒有動過。
一本十二年前的書,他為什麼會有?
一本服裝設計的書,他一個當兵的為什麼會買?
一本洋文的書,他看得懂嗎?
江清允的腦海裡閃過一連串的問號,但她沒有問出口。
她隻是看著沈珒,桃花眼裡漾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
“沈珒,”她輕聲說,“謝謝你。”
沈珒別過臉去,耳尖又紅了。
“不用謝。”他說。
然後他轉身走了。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書裡夾了東西。”他說。
然後推開門走了。
風鈴響了一聲。
江清允低下頭,翻開書,發現第二十頁夾著一張紙。
不是普通的紙,是那種泛黃的、有些脆了的紙,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紙上寫著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寫的——
“珒,你要好好的。”
六個字,筆畫歪歪扭扭,有幾個字寫錯了又塗掉重寫。紙張的邊角已經捲起來了,泛著深深淺淺的黃色,像一片秋天的落葉。
江清允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珒。
誰叫他珒?
她叫沈珒從來都是叫全名,或者叫“沈少帥”。她不知道還有誰會用這樣一個親昵的、單字的稱呼叫他。
而且這個字跡——歪歪扭扭的,帶著稚氣,像小孩子寫的。
她盯著那行字,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不是眼熟。
是一種更奇怪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像是在看自己寫的東西,但又完全不記得什麼時候寫過。
江清允搖了搖頭,把這種荒謬的念頭甩出腦海。
她在想什麼呢?她怎麼可能寫過這張紙條?她六歲的時候還不認識沈珒,也不可能叫他“珒”。這大概隻是巧合,世界上寫字像的人多了去了。
她把紙條重新夾回書裡,合上書本,放在桌上。
但她心裡那個奇怪的感覺,沒有消失。
江清允靠在椅背上,桃花眼微微眯起,開始認真思考另一個問題——
沈珒為什麼對她這麼好?
不是普通的好,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好。
像是在補償什麼,又像是在等待什麼。
她前世活到二十八歲,什麼樣的追求者都見過,但沈珒這種,真的是頭一回。
她是一個很自信的人。
前世能在時尚圈殺出一條血路,靠的不隻是才華,還有一股“我值得最好的一切”的底氣。她從不懷疑自己的魅力,也從不低估自己的吸引力。
所以,當沈珒一次次“路過”她的店,一次次在她需要的時候出現,一次次用那種她看不懂的眼神看著她的時候——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他為什麼這樣”,而是“他果然這樣”。
答案不是很明顯嗎?
她長得好看。
她從國外留學回來,時髦、漂亮、有本事。
她開的店是全上海灘最時髦的服裝店,她設計的衣服連領事夫人都讚不絕口。
她會說洋語,會畫畫,會做衣服,會做生意。
她麵對劫匪不害怕,麵對刁難不退縮。
她就是一個很有魅力的人。
沈珒被她吸引,不是很正常嗎?
江清允想到這裡,心情大好。
她拿起筆,繼續畫設計稿,嘴角彎著,桃花眼裡漾著得意的光。
“小姐,”春杏端著茶走過來,“您又在笑什麼?”
“沒什麼,”江清允頭也沒抬,“就是在想,有些人眼光真好。”
春杏愣了一下:“什麼人眼光真好?”
“看上我的人。”
春杏端著茶,不知道該說什麼。
小姐今天這是怎麼了?平時雖然也自信,但沒這麼……自戀啊。
春杏不知道的是,江清允的自信,有一半是裝的。
她確實覺得自己魅力很大——這點毋庸置疑。
但她也知道,沈珒對她的不一樣,不是因為她魅力大那麼簡單。
那個人的眼神,不是“你很好看”的眼神,而是“我找了你很久”的眼神。
那種眼神,她前世沒見過。
因為前世沒有人用那種眼神看過她。
她不知道為什麼。
但她覺得,這種感覺……挺好的。
傍晚,沈呤來了。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月白色的旗袍——就是第一次在店裡試的那件。水滴形的領口露出她精緻的鎖骨,腰線收得極窄,勾勒出不盈一握的纖腰。頭髮不再是梳得一絲不苟的髮髻,而是鬆鬆地披在肩上,用一支白玉簪子別著。
江清允看見她,眼睛亮了一下:“沈呤,你今天好好看。”
沈呤的耳尖微微泛紅,低下頭,手指摸著旗袍的領口。
“是這件旗袍好看。”她輕聲說。
“旗袍好看,人也好看,”江清允拉著她坐下,“你最近氣色好多了,是不是有什麼好事?”
沈呤笑了笑,沒有回答。
她確實有好事——但她不想說。因為那件好事,跟江清允有關。
她發現哥哥最近變了。
以前哥哥回家,總是冷著一張臉,把自己關在書房裡,誰也不見。現在他回家,雖然還是冷著一張臉,但偶爾會問她“今天去哪兒了”“吃了什麼”,有時候甚至會坐在客廳裡,拿著一份報紙看半天——但她注意到,那份報紙他拿反了好幾次。
她問他:“哥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好事?”
他說:“沒有。”
但他的耳尖紅了。
沈呤當時沒有追問,但她知道,哥哥的改變,跟一個人有關。
那個人就是江清允。
“清允,”沈呤忽然開口,“你覺得我哥哥是個什麼樣的人?”
江清允正在畫稿子,聞言筆尖頓了一下。
“彆扭。”她說,頭也沒抬。
“還有呢?”
“口是心非。”
“還有呢?”
“明明關心你,嘴上從來不說。”
沈呤聽著,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還有呢?”她問。
江清允放下筆,抬起頭,看著沈呤那雙亮晶晶的杏核眼,沉默了片刻。
“還有,”她輕聲說,“其實挺好的。”
沈呤的笑意更深了。
“哪裡好?”她追問道。
江清允被她問得有些招架不住,別過臉去,假裝在看窗外的街景。
“哪裡都好。”她說,聲音很輕。
沈呤聽見了。
她沒有再追問,隻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
沈呤走後,江清允一個人坐在店裡,看著窗外發獃。
她想起今天沈珒送的那本書,想起那張泛黃的紙,想起紙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珒,你要好好的。”
她想起沈珒看她的眼神——不是第一次見麵的人該有的眼神。那種眼神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像是懷念,像是等待,像是……終於找到了。
她想起他說“偶然看到的”時,耳尖泛紅的樣子。
她想起他每次“路過”她的店,站在門口,不說進來也不說走,就那麼站著,像一棵被風吹來的樹。
所有的這些,拚在一起,指向一個結論——
沈珒認識她。
不是認識現在的她,是認識很久以前的她。
久到她不記得了。
江清允靠在椅背上,桃花眼微微眯起。
她前世活到二十八歲,從來沒有見過沈珒。這一點她非常確定。她的前世隻有工作、工作、工作,沒有什麼軍閥少帥,沒有什麼雪地相遇。
那沈珒為什麼用那種眼神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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