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珒第一次見到江清允,是在他十二歲那年的冬天。
那一年,沈老太爺還活著,沈家的基業還沒有交到沈珒父親手裡。作為沈家這一代唯一的男丁,沈珒從六歲起就被送入軍中,接受最嚴苛的訓練。他的童年沒有玩具,沒有玩伴,沒有母親的懷抱,隻有軍營裡冰冷的槍械和無盡的體能訓練。
十二歲那年冬天,沈老太爺覺得他“還不夠硬”,把他丟到了北邊山裡的冬訓營。
說是冬訓營,其實就是一座建在山溝裡的孤零零的營房,四麵環山,冬天積雪沒膝,最近的鎮子要走大半天的山路。營房裡有二十幾個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都是從各地選來的孤兒,被送來這裡接受訓練,將來要成為沈家的親兵。
沈珒是這些人裡年紀最小的,也是身份最高的——其他人都知道他是沈家的少爺,看他的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敬畏,不是親近,而是一種疏離的、審視的、像是在看一件不屬於這裡的東西。
他沒有朋友。
他不需要朋友。
教官說,強者不需要朋友。
沈珒記住了這句話,記了很多年。
冬訓營的生活很簡單——天亮起床,跑步、爬山、格鬥、射擊、負重越野,天黑睡覺。沒有一天例外,沒有一刻鬆懈。教官們都是上過戰場的老兵,打起人來毫不手軟,罵起人來更是句句誅心。
“沈珒!你是沈家的種,別給沈家丟人!”
“跑快點!就你這速度,上了戰場第一個死!”
“哭什麼哭?哭有用嗎?敵人會因為你哭就不殺你嗎?”
沈珒沒有哭過。
他六歲以後就沒哭過了。
但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會想起很多事情。想起母親臨死前拉著他的手,說“珒兒,你要好好的”。想起父親把他送進軍營時頭也不回的背影。他把這些記憶壓下去,像壓一塊石頭,壓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壓久了,就忘了。
或者說,他以為他忘了。
那天是冬訓營的第四十三天。
沈珒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山裡的雪不像城裡的雪那樣溫柔,落在地上就化了。山裡的雪是硬的,冷的,帶著風的尖嘯,打在臉上像刀子割。
早操的時候,教官讓他們負重越野——每人背二十斤的沙袋,翻過兩座山,午飯前回來。
沈珒出發的時候排在中間,跑出去沒多久就落到了最後。不是因為他體力不行,而是他的鞋壞了。冬訓營發的鞋子是統一的那種軍靴,質量不好,他的右腳那隻鞋底脫了一半,跑起來一跛一跛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泥地裡拔蘿蔔。
他沒有報告教官。
報告了也沒用。教官隻會說:“鞋壞了就不會跑了?敵人打過來你也跟他說‘等我換雙鞋’?”
他咬著牙,一瘸一拐地往前跑。
雪越下越大,前麵的腳印被新雪蓋住了,他看不見其他人的蹤跡,隻能憑感覺往山上爬。風很大,吹得他睜不開眼睛,臉凍得發紫,手指僵硬得幾乎握不住槍帶。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裡。
等他發現的時候,他已經完全迷路了。
四周全是白茫茫的雪,分不清東南西北,看不見任何參照物。他停下來,喘著粗氣,撥出的白霧在眼前散開又聚攏。他的右腳已經凍得沒有知覺了,脫了一半的鞋底在雪地裡拖出一條歪歪扭扭的痕跡。
他應該害怕的。
十二歲的孩子,在大雪天裡迷了路,沒有食物,沒有水,沒有禦寒的裝備,隨時可能凍死在山裡。
但他沒有害怕。
不是因為他勇敢,而是因為他已經習慣了。
習慣了一個人麵對所有的事情。
習慣了自己扛著,不指望任何人。
習慣了把害怕壓下去,壓到連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他找了一棵大樹,背靠著樹榦坐下來,把槍抱在懷裡,縮成一團。雪還在下,落在他的帽子上、肩膀上、膝蓋上,一層一層地積起來,像是要把他埋進地裡。
他想,也許就這樣死了也挺好的。
不用再訓練了,不用再聽教官罵人了,不用再回到那個冷冰冰的沈家大宅了。
他閉上眼睛。
雪越下越大。
“喂。”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
沈珒睜開眼睛。
一個小小的身影站在他麵前,逆著光,看不太清臉。但沈珒看見了她身上那件紅色的棉襖——很艷的紅色,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裡,像一團火。
“你是不是迷路了?”那個聲音又問。
是個女孩子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奶音,聽起來比他小幾歲。
沈珒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女孩蹲下來,他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圓圓的臉,白白凈凈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像是畫上去的。鼻頭凍得紅紅的,嘴唇也有些發紫,但那雙眼睛亮得很,在漫天飛雪裡像兩顆星星。
她看起來五六歲的樣子,穿著紅色棉襖,紮著兩個小揪揪,手裡拎著一個竹籃子,籃子裡裝著幾個饅頭和一壺水。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女孩歪著頭看他,大眼睛裡滿是好奇,沒有害怕。
沈珒還是沒有說話。
他不習慣跟人說話。在軍營裡,除了“是”“報告”“明白”,他幾乎不用開口。麵對一個陌生人——還是一個小孩——他更不知道說什麼。
“你是不是冷?”女孩把竹籃子放在雪地上,脫下自己的圍巾,笨手笨腳地圍在他脖子上。
圍巾是紅色的,毛線的,帶著她身上的溫度,暖暖的。
沈珒低下頭,看著那條圍巾,又看了看她。
“你是誰?”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我叫清允,”女孩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我住在山那邊。”
她指了指身後。
沈珒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什麼也看不見,隻有白茫茫的雪。
“你呢?你叫什麼?”女孩問。
沈珒沉默了片刻。
“珒。”他說。他沒有說自己的全名,隻說了一個字。
“珒?”女孩眨了眨眼,“好奇怪的名字。”
沈珒沒有說話。
女孩沒有在意他的沉默,從籃子裡拿出一個饅頭遞給他:“你餓不餓?吃饅頭。”
沈珒看著那個饅頭,沒有接。
“吃呀,”女孩把饅頭塞進他手裡,“我奶奶做的,可好吃了。”
饅頭還是溫的,握在手裡,熱量從掌心傳進來,像一小團火。
沈珒低頭看著那個饅頭,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他吃過比這個好吃一百倍的東西,在沈家大宅裡,在軍營的食堂裡,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但這個饅頭——這個粗糙的、白麪的、被一個陌生小女孩塞進手裡的饅頭——讓他想哭。
他沒有哭。
他把饅頭掰成兩半,一半遞迴給女孩。
“你吃。”他說。
女孩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我不餓,我吃過了。”
“你騙人。”沈珒看著她的眼睛,“你還沒吃。”
女孩的笑容僵了一下,大眼睛眨了眨,有些心虛。
“你怎麼知道的?”她小聲問。
“你的籃子裡的饅頭還是熱的,水壺也是滿的,你從家裡出來就直接來找我了,沒來得及吃。”沈珒說得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女孩瞪大了眼睛,像是沒想到他會觀察得這麼仔細。
“你好厲害,”她由衷地說,“什麼都看得出來。”
沈珒沒有接話,隻是把那一半饅頭又往她麵前遞了遞。
女孩猶豫了一下,接過去,小口小口地吃起來。
兩個人坐在大樹下,隔著一臂的距離,一個穿著紅色棉襖,一個穿著灰撲撲的軍裝,在漫天大雪裡分食一籃饅頭。
雪還在下,風還在吹,但不知道為什麼,沈珒覺得沒有剛才那麼冷了。
“珒,”女孩忽然叫他,“你幾歲了?”
“十二。”
“十二?”女孩瞪大了眼睛,“你看起來好小,我以為你跟我差不多大。”
沈珒沒有說話。他知道自己看起來小——長期的營養不良和高強度的訓練,讓他比同齡人瘦小很多。軍裝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
“我六歲了,”女孩說,語氣裡帶著一點驕傲,“今天是我生日。”
沈珒看了她一眼:“生日快樂。”
“謝謝,”女孩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你是我今天第一個跟我說生日快樂的人。”
沈珒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你家裡人沒說?”他問。
女孩的笑容淡了一些,低下頭,手指揪著棉襖的衣角。
“我沒有家裡人,”她的聲音很輕,“我奶奶撿到我,養我。她今天生病了,起不來床。”
沈珒沉默了。
他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沒有安慰過任何人,也沒有人安慰過他。
“那你自己跑出來,不怕嗎?”他問。
“怕什麼?”女孩抬起頭,大眼睛亮亮的,“我天天在這山裡跑,路都走熟了。倒是你,你怎麼會在這裡?這山裡平時沒人的。”
“訓練。”沈珒說。
“訓練什麼?”
“當兵。”
女孩眨了眨眼,看著他身上那件灰撲撲的軍裝,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袖子。
“你的衣服好薄,”她的手指摸到軍裝的麵料,皺起眉頭,“這麼薄,不冷嗎?”
“不冷。”
“騙人,”女孩學著他的語氣,“你嘴唇都紫了,還不冷。”
沈珒被她噎了一下,沒有說話。
女孩想了想,站起來,把自己的棉襖脫下來,披在他身上。
棉襖很小,隻能蓋住他的半邊肩膀。但很暖,帶著她身上的體溫,還有一股淡淡的、說不清是什麼的香味。
沈珒愣住了。
“你幹什麼?”他伸手去推那件棉襖,“你會冷的。”
“我不冷,”女孩打了個哆嗦,但還是堅持把棉襖按在他身上,“我穿得多,你看,我裡麵還有毛衣。”
沈珒看著她身上那件薄薄的毛衣,毛線織的,上麵全是洞洞,根本擋不住風。
他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穿上。”他把棉襖從身上扯下來,重新裹在她身上,動作有些粗暴。
女孩被他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大眼睛裡滿是驚愕。
沈珒意識到自己太凶了,別過臉去,聲音低了一些:“你自己穿好。我不冷。”
女孩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這個人好奇怪,”她蹲下來,歪著頭看他的臉,“明明很冷,非說不冷。明明想哭,非不哭。你是不是不會撒嬌?”
沈珒的眉頭皺起來:“撒嬌?”
“就是……就是那種,難受了就說出來,想要什麼就說出來,不要什麼都自己扛著。”女孩想了想,努力組織語言,“我奶奶說,小孩子不用什麼都自己扛著,小孩子可以哭的。”
沈珒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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