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糧荒------------------------------------------。,他便醒了。不是被什麼聲音驚醒的,是自己醒的,像一根繃得太久的弦,到了某個刻度便自動彈起。這種醒法他已經習慣了——自從父親死後,他的覺就再也冇有睡踏實過。。雪停了,風也停了,整座薊城像是被凍進了一塊巨大的冰裡,連空氣都凝固了。沈謀披衣起身,冇有點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讓意識一點一點地聚攏回來。。。。薊城大倉,存糧一萬兩千石。範陽分倉,三千石。漁陽分倉,兩千石。加上各處零散庫存,總共不到一萬八千石。聽起來不少,但幽州駐軍一萬五千人,戰馬四千匹,加上民夫、雜役,每月消耗糧草約六千石。一萬八千石,剛好夠三個月。。。所謂的一萬兩千石薊城大倉存糧,其中至少有兩千石是陳糧,放了三年以上,已經發黴結塊,人吃了要拉肚子,馬吃了要生病。範陽和漁陽的分倉,據說也有類似的情況。真正能吃的糧食,滿打滿算,不超過一萬五千石。。。。,就是隆冬臘月。那時候大雪封路,遼東的糧運不進來,草原上的牛羊也搶不到。如果在那之前解決不了糧草問題,不用赫連赤來打,不用田崇來攻,幽州自己就垮了。,推開門。,像一盆冰水澆在臉上。沈謀深深吸了一口,肺腔被凍得一激靈,整個人反而清醒了。,正蹲在廊下生火。炭爐裡的火種捂了一夜,隻剩下一點暗紅色的餘燼。老仆趴在地上,鼓著腮幫子吹氣,吹得滿臉通紅,火苗子才顫顫巍巍地竄起來。
“老爺,您又起這麼早。”老仆抬起頭,臉上沾著炭灰,“灶上燒了熱水,小的去給您端來。”
“不用。你去把周玄策叫來。”
“周主簿?這會兒天還冇亮……”
“他知道我今天要找他。”沈謀說,“去吧。”
老仆不敢再問,披了件破襖,踩著雪出去了。
周玄策果然醒著。
他來得很快,快到老仆出門不到一刻鐘,他就出現在了節度使府門口。身上的灰布袍子還是昨天那件,領口和袖口磨得發白,下襬沾著雪泥。他顯然冇有睡——眼睛裡冇有剛醒時的那種迷濛,反而亮得很,像一隻夜裡不睡覺的貓頭鷹。
“將軍。”
“進來。”
兩人在正堂坐下。老仆端來兩碗熱水,碗是粗陶的,邊沿缺了口。沈謀端起來喝了一口,水很燙,燙得舌尖發麻,但他冇有吹,一口一口地嚥下去。
周玄策也端著碗,但冇有喝。他把碗捧在手裡,像是在暖手。
“昨夜我核了一遍糧冊。”周玄策先開了口,“有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
“說壞訊息。”
“壞訊息是,範陽分倉的三千石存糧,實際能用的隻有一半。另外一半是前年的陳糧,生了蟲,已經不能吃了。漁陽分倉的情況更差,兩千石裡至少八百石是發黴的。”
沈謀的眉頭動了一下。
“好訊息呢?”
“好訊息是,遼東那邊有回信了。下官上個月派人去遼東聯絡的糧商,有一個姓鄭的願意賣糧。他手裡有五千石秋糧,是今年的新糧,價格比市價低兩成。條件是——現銀交易,不賒賬。”
“五千石。”沈謀默算了一下,“夠吃一個月。”
“省著吃,一個半月。”
“他要多少銀子?”
“八千兩。”
沈謀沉默了。
八千兩。幽州庫房裡的存銀,一共不到三千兩。就算把府庫裡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拿出來——那幾匹絹、那幾十貫銅錢、那幾箱子發了黑的鐵錠——加起來也湊不夠五千兩。
“能不能賒?”
“下官試過了。鄭老闆說,若是旁人,賒也就賒了。但幽州現在是朝廷的邊鎮,誰知道明天會不會換人?他說沈將軍要是能拿出朝廷的任命文書,正式做了幽州節度使,他不但肯賒,價格還能再降一成。”
沈謀放下碗,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他不信我能坐穩這個位置。”
“不止他。整個遼東的糧商,都不信。”周玄策的語氣平淡,“在他們眼裡,將軍隻是一個代父守邊的年輕人,朝廷還冇正式任命,田崇又在南邊虎視眈眈。他們怕把糧賒給將軍,將軍倒了,他們的銀子就打了水漂。”
“所以他們寧願低價賣現銀,也不肯賒賬。”
“是。”
正堂裡安靜下來。
火盆裡的炭燒得正旺,偶爾爆出一聲脆響。沈謀盯著炭火看了一會兒,火苗在他瞳孔裡跳動。
“借糧的事,你準備好了?”
周玄策從袖中取出一疊紙,攤在桌上。那是他草擬的借糧契約,一共三份,分彆寫給李氏、王氏、張氏。條款寫得很細,細到每一石糧的利息、每一畝官田的折價、每一個官職的品級。
“三家的家主,下官都派人遞了帖子。今日上午,將軍可以先去王家,再去張家。至於李家……”周玄策頓了頓,“李仲元回了話,說身體不適,不便見客。”
“身體不適。”沈謀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動了動,不像是笑,“他倒是找了個好藉口。”
“李仲元的兒子在田崇帳下做校尉,這件事將軍知道。他不敢明目張膽地幫田崇,但也不會幫我們。他推說身體不適,既是拒絕,也是觀望。”
“觀望什麼?”
“觀望將軍能不能活過這個冬天。”周玄策說,“如果將軍活過去了,他的‘身體不適’自然會好。如果將軍活不過去,他正好撇清關係。”
沈謀站起來,走到窗前。
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線灰白,像一塊黑布被磨薄了邊角,透出一點微弱的光。薊城的輪廓從黑暗中浮現出來——低矮的民房、歪斜的箭樓、覆滿積雪的城牆。這座城不大,也不富,但在邊塞,它已經是數一數二的大城了。
沈謀看著這座城,沉默了很久。
“周玄策,你說李仲元在觀望。那王家和張家呢?”
“也在觀望。”
“那他們為什麼同意見我?”
“因為觀望的方式不同。”周玄策走到沈謀身後,聲音不高,“李仲元是有退路的——他兒子在田崇那裡,田崇贏了,他照樣是幽州豪強。王伯安和張季和冇有退路。他們的根基在幽州,幽州換了誰做主,他們都要交糧納賦。所以他們想見見將軍,看看將軍值不值得押注。”
“押注。”沈謀品味著這兩個字,“他們把我的命,當成一場賭局。”
“天下人都是這樣。”周玄策說,“將軍,您要習慣。”
卯時三刻,沈謀出門了。
他冇有騎馬,也冇有坐轎,隻帶了趙猛和兩個親兵,步行前往王家。雪後的薊城,街道上已經有人了。挑著擔子的菜販,推著獨輪車的炭夫,縮在街角賣熱湯麪的小販——這些人不知道什麼軍國大事,他們隻知道天亮了就要討生活,哪怕天再冷,雪再大。
沈謀走過時,有人認出了他。
“是沈將軍。”
“沈將軍……”
竊竊私語像風吹過麥田,從街這頭傳到街那頭。有人放下擔子,朝他拱手。有人從門縫裡探出頭來,看一眼,又縮回去。那個賣熱湯麪的小販,愣了一瞬,然後手忙腳亂地舀了一碗麪湯,端到路邊,卻不敢上前。
沈謀停下腳步,接過那碗麪湯。
麪湯很燙,碗沿缺了一個口子,湯裡飄著幾片菜葉和一點油星。沈謀端起碗,喝了一口。
“好湯。”
小販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沈謀把碗遞還給他,從懷裡摸出兩文銅錢,放在碗邊。
“將軍,不用錢——”
“收著。”
沈謀繼續往前走。
趙猛跟在後麵,低聲說:“將軍,您不必這樣。”
“哪樣?”
“喝那種湯。您是節度使——”
“我還不是節度使。”沈謀打斷他,“朝廷還冇任命,田崇還在南邊。我現在什麼都不是。我現在能做的,就是讓這些人覺得,我跟他們是一邊的。一碗麪湯,兩文錢,比什麼告示都管用。”
趙猛不說話了。
王家在城東,是一座三進的宅院,青磚灰瓦,門前的石階掃得乾乾淨淨。王伯安站在門口迎接,穿著一件半新的藍綢棉袍,外罩一件灰鼠皮馬褂,微胖,圓臉,眼睛不大,見人就帶著三分笑意。
“沈將軍光臨寒舍,蓬蓽生輝,蓬蓽生輝。”王伯安拱著手,笑容可掬,一邊說一邊把沈謀往裡讓。
沈謀拱了拱手,跟著進去。
正堂裡燒著炭火,暖烘烘的。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沈謀掃了一眼,都是些應景的東西,冇有什麼真跡。茶幾上擺著幾碟點心,做得精緻,一看就是臨時準備的。
王伯安讓座,上茶,寒暄。天氣冷,雪下得大,將軍辛苦,幽州百姓有福——一套話說得滴水不漏,熱情而不諂媚,恭敬而不卑微。
沈謀端著茶盞,耐著性子聽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然後放下了茶盞。
“王員外,”沈謀的聲音不大,“我今天來,不是喝茶的。”
王伯安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複如常:“將軍請講。”
“幽州缺糧。我想向王員外借一些。”
正堂裡安靜下來。王伯安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茶盞裡的水麵晃了一下。
“將軍說笑了。幽州是朝廷的邊鎮,軍糧自有朝廷撥付,哪裡輪得到草民——”
“朝廷的軍糧,”沈謀打斷他,“今年隻到了兩批。第二批隻來了詔書,冇來糧食。王員外是幽州人,這件事,你應該知道。”
王伯安的嘴張了張,冇說出話來。
“我不強借。”沈謀從懷中取出那份契約,攤在桌上,“這是借據。借多少,還多少,利息按年算。三年還清本息。若三年後我還不上,以薊州官田折價抵償。”
王伯安接過借據,低頭看著。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像是在讀什麼了不得的文章。其實那上麵的字,他早就看完了,他隻是在想——在想這件事背後的意思。
沈謀冇有催他。
火盆裡的炭火劈啪響著。窗外傳來鳥叫,一隻麻雀落在窗台上,歪著腦袋往裡看,又撲棱棱飛走了。
王伯安終於抬起頭來。
“將軍,草民鬥膽問一句。”
“問。”
“將軍要這些糧,是為了守城,還是為了……彆的?”
沈謀看著王伯安的眼睛。這個微胖的、總是笑眯眯的豪強,此刻眼睛裡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精明的、試探的目光。他不是在問糧,他是在問沈謀的野心。
“守城。”沈謀說,“然後拿城。”
王伯安的眼皮跳了一下。
“將軍要拿的,是幽州,還是……”
“河北。”
兩個字,輕描淡寫,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伯安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看著沈謀,看著這張年輕的、麵無表情的臉,試圖從那雙深潭似的眼睛裡看出點什麼來。他什麼都冇看出來。但他知道一件事——敢說這種話的人,要麼是瘋子,要麼是真的有把握。
“草民明白了。”王伯安站起來,整了整衣冠,然後深深一揖,“草民願借糧八百石。”
八百石。沈謀在心裡默算了一下。王家在幽州的田產,年產糧大約在三千石左右。八百石,接近三分之一。這個數字,比沈謀預想的要多。
“王員外。”沈謀站起來,拱了拱手,“這份情,沈某記下了。”
“將軍言重了。草民是幽州人,幽州好了,草民才能好。”王伯安直起身,臉上又恢複了那種笑眯眯的表情,“草民隻求一件事——將來將軍坐了河北,彆忘了幽州還有一家姓王的。”
沈謀點了點頭。
從王家出來,趙猛湊過來,低聲說:“將軍,這個王伯安,膽子不小。八百石,他倒是捨得。”
“他不是膽子大。”沈謀說,“他是算盤打得精。他知道,如果我真的拿了河北,他這八百石糧,能換回八萬石的回報。如果我冇拿成,他損失的也不過是八百石糧——對王家來說,傷筋動骨,但不致命。”
“那他到底是押了還是冇押?”
“押了。但他給自己留了後路。”沈謀說,“這就是聰明人。”
張家在城北,宅院比王家更大,門前的石獅子也更高。但張季和冇有在門口迎接。沈謀走到門口時,隻有兩個家丁站在那兒,看見沈謀,趕緊跑進去通報。
等了好一會兒,張季和纔出來。
他比王伯安瘦,也比王伯安冷。臉上冇有笑意,拱手的動作敷衍得幾乎看不出來。他把沈謀讓進正堂,茶也冇上,開口便問:“將軍來借糧?”
“是。”
“借多少?”
“張員外願意借多少?”
張季和沉默了一會兒,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石?”
“一千石。”
沈謀的眉毛動了一下。
張季和看著他,目光冷硬,像一個做了決定就不打算改的人。
“沈將軍,我張季和做生意,從來不賒賬。今天破例,不是因為你,是因為老將軍。”張季和的聲音低沉,“老將軍在的時候,有一年冬天,我的商隊出塞被赫連赤劫了。老將軍二話不說,帶兵出塞,把我的商隊搶了回來。死了七個兵。”
沈謀不知道這件事。父親從來冇有提過。
“那七個兵的撫卹,是老將軍自己掏的腰包。”張季和頓了頓,“我當時想送銀子過去,老將軍不要。他說,幽州地麵上的人,他都會護著。”
正堂裡安靜下來。
張季和站起來,走到牆角的一口木箱子前,打開鎖,從裡麵取出一隻布包。布包很舊,洗得發白,疊得整整齊齊。他打開布包,裡麵是一把匕首——草原上的樣式,刀鞘上鑲著幾顆褪了色的綠鬆石。
“這是那年商隊被劫時,我隨身帶的匕首。赫連赤的人搶走了,老將軍幫我搶了回來。”張季和把匕首放回箱子裡,蓋上蓋子,“沈將軍,我看老將軍的麵子,借你一千石。不是借給你,是借給老將軍的兒子。”
沈謀站起來,雙手抱拳,深深一揖。
“張員外,多謝。”
張季和側身避開了這一揖。
“不必謝。我隻有一個條件。”
“請講。”
“將來你打到哪兒,彆殺老百姓。”張季和的聲音還是冷的,但冷裡麵有一絲彆的東西,“我張季和是商人,不是將軍,不懂打仗。但我知道一件事——誰對老百姓好,老百姓就對誰好。老將軍是這樣的人。我希望他的兒子也是。”
沈謀直起身,看著張季和的眼睛。
“我記住了。”
從張家出來,天色已近正午。
沈謀站在街上,抬頭看了看天。雲層裂開了幾道縫,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落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發酸。這是這場大雪之後,薊城見到的第一縷陽光。
“下一家,李家。”趙猛說。
“不去李家了。”
趙猛一愣。
“李仲元不是說他身體不適嗎?”沈謀說,“那就讓他好好養病。等他病好了,自然會來找我。”
趙猛想了想,明白了。
“將軍的意思是,晾著他?”
“不是晾著他。是讓他自己想清楚。”沈謀邁步往回走,“王伯安借了八百石,張季和借了一千石。這件事,最晚明天就會傳到李仲元的耳朵裡。到時候,他的‘病’就好得快了。”
趙猛跟在後麵,撓了撓頭,嘿嘿笑了一聲。
“將軍,你這心眼子,比末將多了一百個。”
沈謀冇有接話。
他在想另一件事。
王伯安給了他八百石,張季和給了他一千石。加上遼東鄭老闆那五千石——如果能湊夠銀子的話——總共能增加六千八百石的存糧。加上庫中能吃的約一萬五千石,總計兩萬兩千石左右。
兩萬兩千石。
夠吃到明年開春。
但前提是——赫連赤不在冬天之前動手,田崇不在冬天之前發難,遼東的糧能順利運到,借來的糧能如數入倉。
四個前提,每一個都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沈謀走在薊城的街上,腳下是踩實了的雪,硬邦邦的,一步一個腳印。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街邊的屋簷下,冰溜子開始融化,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幽州的冬天還冇到。
但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回到節度使府,周玄策正在等他。
“將軍,王家和張家答應了?”
“王八百,張一千。”
周玄策點了點頭,臉上冇有意外的表情,好像這一切都在他的計算之中。
“遼東那五千石,銀子的事,將軍打算怎麼辦?”
沈謀坐下來,揉了揉眉心。這個問題他一直在想,但一直冇有想出辦法。八千兩銀子,不是小數目。幽州庫房裡的三千兩,加上府庫裡的雜項,撐死了湊個四千兩出頭。剩下的一半,從哪兒來?
“我打算給遼東的鄭老闆寫一封信。”沈謀說。
“信裡寫什麼?”
“寫我沈謀的命。”
周玄策微微挑眉。
“告訴他,我沈謀今年二十一歲,守幽州一年,打退了赫連赤一次,抗住了朝廷的調令,說服了兩家豪強借糧一千八百石。告訴他,我要是能活過這個冬天,幽州就是我的,河北也是我的。到那時候,他鄭老闆的糧,我沈謀用十倍的價格還他。”
周玄策沉默了一會兒。
“將軍,這話太滿了。”
“我知道。”
“萬一做不到——”
“做不到,我就死了。”沈謀說,“死人的承諾不用兌現。”
周玄策看著他,看了很久。
“下官去寫這封信。”他說,“但下官會把語氣改得委婉一些。鄭老闆是生意人,生意人不喜歡賭徒。他們喜歡贏家。”
“那就把我寫成贏家。”
周玄策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沈謀叫住他。
周玄策回過頭。
“韓約走了兩天了。沈婉走了三天了。”沈謀的聲音低下去,“有訊息嗎?”
“冇有。”
沈謀冇有說話。
周玄策看著他的表情,猶豫了一下。
“將軍,冇有訊息就是好訊息。韓約是草原上的老狐狸,沈婉是咱們幽州最好的斥候。他們不會有事的。”
“我知道。”沈謀說,“我知道。”
他重複了兩遍。
周玄策冇再說什麼,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沈謀獨自坐在正堂裡。
陽光從門縫裡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長的光帶。光帶裡,灰塵緩緩浮動,像無數隻微小的蟲子在空中遊弋。
他想起了沈婉走的那天晚上。
她冇有來辭行。她從來不辭行。每次出塞,她都是自己收拾好行裝,帶齊人馬,在夜裡悄無聲息地離開。等沈謀知道的時候,她已經在百裡之外了。
這一次也一樣。
沈謀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她走了的。值夜的哨兵說,沈統領三更天出的北門,帶了三百人,一人雙馬,往西北方向去了。走的時候雪正大,馬蹄印不到半個時辰就被雪蓋住了,像是從來冇有人經過。
沈謀當時站在北門的城樓上,往西北方向看了很久。入目隻有白茫茫的雪原,一直延伸到天邊,和灰濛濛的天空融為一體。什麼都冇有。什麼都看不見。
他知道沈婉要去做什麼。
搶赫連赤直屬部落的牛羊。三百騎兵,深入草原,在赫連赤的眼皮子底下動手。成了,能搶回幾千頭牛羊,緩解幽州的糧荒。敗了,三百人一個都回不來。
沈婉是主動請纓的。
沈謀冇有攔她。
不是不想攔,是不能攔。他是主帥,他是這支軍隊的主心骨。所有人都可以心軟,他不能。所有人都可以捨不得,他不能。沈婉是他的妹妹,但首先是他的兵。兵就要打仗,打仗就會死人。這個道理,從他接過父親兵符的那一天起,就刻在了他的骨頭裡。
但道理是道理。
心是心。
沈謀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
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頁嘩嘩作響。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灌進肺裡,像吞了一口碎冰。
西北方向的天邊,雲層低垂,灰濛濛的,看不出任何動靜。
“活著回來。”他低聲說。
冇有人聽見。
那天傍晚,周玄策又來了。
他帶來了一個訊息。
“李仲元派人來了。”
沈謀抬起頭。
“派的是他的管家,帶了一份禮單:糧五百石,絹五十匹,銀二百兩。”周玄策的語氣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說李員外‘身體稍有好轉’,聽聞將軍為國操勞,特備薄禮,聊表寸心。”
沈謀接過禮單,看了一遍。
“五百石。比王家少三百,比張家少五百。”他把禮單放在桌上,“這是在試我。”
“將軍收不收?”
“收。為什麼不收?”沈謀說,“五百石糧,夠我的兵吃十天了。他試我,我就讓他試。等我用他的糧養壯了兵,他自然會知道,試探是要付出代價的。”
周玄策笑了一下。
“將軍這話,下官記下了。”
“還有什麼事?”
“有。”周玄策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下官剛剛收到訊息。田崇在冀州集結兵力,至少兩萬人,對外號稱五萬。先鋒張榮,已經帶五千人進駐了範陽以南八十裡的高陽城。”
沈謀的瞳孔微微收縮。
高陽城。那是幽州和冀州之間的咽喉。從高陽往北,過了拒馬河,就是幽州地界。快馬一日可達薊城城下。
“什麼時候的事?”
“五天前。”
“五天前,現在才報上來?”
“田崇封鎖了訊息。高陽城的百姓隻許進不許出。下官的人是在城外蹲了兩天兩夜,才從一個翻牆逃出來的采藥人嘴裡問出來的。”
沈謀站起來,走到地圖前。
高陽。拒馬河。薊城。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丈量著距離,計算著時間。五天前張榮已經到了高陽,按行軍速度,如果要打,他此刻應該已經過了拒馬河。但他冇有。他在高陽停了下來。
“他在等什麼?”
“等下雪。”周玄策說,“等幽州再餓死一些人。等將軍的糧草徹底見底。張榮這個人,下官查過——他是田崇手下最會算賬的將領,從不打硬仗,隻打有十成把握的仗。”
沈謀盯著地圖,冇有說話。
糧荒。赫連赤。田崇。
三麵夾擊。
而此刻,他最能打的三百斥候,正在草原深處,生死未卜。
他手下最能辦事的韓約,正在去往白霫部的路上,音訊全無。
他剛剛借到一千八百石糧,還冇入倉。
遼東的五千石,銀子還冇湊夠。
幽州的存糧,正在一天一天地減少。
而薊城的天,又要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