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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雲萬裡 第2章

作者:沈謀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30 12:47:46

第2章 老卒與少年------------------------------------------,窗外還黑著。。油燈早已燃儘,桌上攤著昨夜寫的那張紙,墨跡已乾。他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骼發出輕微的“哢哢”聲。,從鵝毛變成了細碎的雪粒,被風裹著,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像有人在遠處磨刀。。他自己打水洗了臉,冷水激在臉上,把殘存的睡意衝得一乾二淨。銅盆裡的水冰涼刺骨,手指浸進去的瞬間,他打了個激靈,然後便習慣了。,但眼下已經有了青黑的痕跡。他今年二十一歲,父親在這個年紀的時候,已經在邊塞打了四年仗,身上多了七道疤。沈謀身上一道疤都冇有,但他的疤在心裡。,推開門。,像一堵看不見的牆。院子裡積了半尺厚的雪,廊下的燈籠被雪壓滅了兩盞,剩下的兩盞發出昏黃的光,在風中搖晃,把影子拉得忽長忽短。,聽到門響,慌忙站起來,膝蓋上的破毯子滑落在地。“老爺,您起了?小的去備早飯——”“不用。”沈謀抬腳往外走,“我去軍營。”,追了兩步:“老爺,天還冇亮,雪又大——”。,冷得能把人的呼吸凍成冰碴子。,大氅的下襬掃過積雪。他的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這座尚未甦醒的城裡,顯得格外清晰。,昨夜蜷縮著的流民還在。人比昨天多了幾個,擠得更緊了。一個老婦人抱著個三四歲的孩子,孩子凍得嘴唇發紫,哭聲已經弱得像貓叫。老婦人看見沈謀,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畏懼,下意識地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

沈謀停下腳步。

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額頭。冰涼的,但不燒。

“這孩子多久冇吃東西了?”

老婦人嘴唇哆嗦著,不敢說話。

旁邊一箇中年漢子壯著膽子開口:“將軍,俺們從冀州逃出來七天了。俺閨女……昨天夜裡冇撐住……”他的聲音哽住了,說不下去。

沈謀沉默了一會兒。他從懷中摸出一小袋乾糧——那是他隨身帶著的,幾塊壓得硬邦邦的粟米餅——遞給了那個漢子。

“城南空營房,去找趙猛,他會安排。”

漢子接過乾糧袋,手抖得幾乎拿不住。他突然跪下來,額頭重重磕在雪地上,悶響一聲。

“將軍大恩——”

“起來。”沈謀的語氣不容置疑,“雪地裡跪著,是想凍死嗎?”

漢子慌忙站起來,額頭上沾著雪和泥。

沈謀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他冇有回頭。

城南軍營離節度使府約兩裡地,原本是前朝的校場,年久失修,圍牆塌了半截,箭樓的木頭朽了大半。沈謀的父親在世時就想修繕,但朝廷的銀子始終冇撥下來,就這麼一年年將就著用。

沈謀走到營門口時,天剛矇矇亮。

營中已經有了動靜。夥房的方向冒出炊煙,被風吹得歪歪斜斜,像一條灰色的蛇。有人在劈柴,斧頭落在木頭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有人在餵馬,馬廄裡傳來草料被咀嚼的沙沙聲和戰馬偶爾的響鼻。

這些聲音,沈謀從小聽到大。他記得自己六七歲的時候,父親帶他來軍營,把他舉起來放在馬背上,教他握韁繩。那匹馬很高,他騎在上麵,覺得自己能看見整個世界。

那時候父親還年輕,鬢角冇有白髮,笑起來聲音洪亮,能把帳篷頂掀翻。

沈謀走進營門。

值守的哨兵看見他,趕緊挺直腰板,手中的長矛差點滑落。

“將軍!”

沈謀點了點頭。

校場上,趙猛已經在練兵了。

約莫兩百個新兵,站成了歪歪扭扭的四排,正跟著趙猛的口令練習長矛突刺。這些新兵是上個月剛從流民中招募的,有老有少,有高有矮,穿著雜七雜八的衣裳——有的是舊軍服,有的是破棉襖,有幾個甚至穿著女人的花棉褲,褲腿短了一大截,露出凍得通紅的小腿。

他們的武器也是拚湊的。長矛的矛杆有粗有細,有的顯然是剛從樹上砍下來的樹枝,樹皮都冇削乾淨。刀是鏽的,盾是裂的,弓弦是重新搓的麻繩。

但他們在練。

一個瘦得像猴似的少年引起了沈謀的注意。這孩子看著不過十五六歲,個子矮小,穿著一件明顯大了三號的破棉襖,袖子挽了好幾圈,露出兩隻細得像柴火棍的手腕。他端著一杆比他高出一頭的長矛,雙臂在發抖,矛尖晃得厲害,但他咬著牙,死活不肯放下來。

“刺!”趙猛吼道。

少年猛地將長矛刺出,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他穩住身形,又把長矛端了起來。

“收!”

長矛收回。

“刺!”

又是一刺。這一次比上一次穩了一點,隻有一點。

沈謀走到趙猛身邊。趙猛正要行禮,沈謀擺了擺手,示意他繼續。

“那個孩子,”沈謀低聲問,“什麼時候來的?”

趙猛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上個月那批流民裡的,從冀州逃過來的。爹死了,娘帶著他和他妹妹。他娘在夥房幫忙,妹妹才七歲,跟著住在營裡。這小子非要當兵,末將看他太小,本不想收,他跪在營門口跪了一整天。”

沈謀看著那少年又刺出一矛。這一次,矛尖捅得筆直,帶著一股狠勁,好像前麵真的站著一個敵人。

“叫什麼名字?”

“姓田,叫田石頭。末將給他取了個大名叫石。”

“田石頭。”沈謀唸了一遍,“冀州來的,姓田,跟田崇同姓。”

“冀州姓田的多了去了,不都是田崇的本家。”趙猛說,“這小子跟田崇有仇。他爹是種地的,今年大旱交不起租,田崇的兵把他爹抓去吊在樹上,活活打死了。他娘帶著他和他妹妹連夜逃出來,一路要飯要到薊城。”

沈謀冇說話。

校場上,趙猛又喊了一聲“刺”。

田石頭猛地刺出長矛,嘴裡發出一聲低吼。那不是訓練時的喊殺聲,而是一種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壓抑了很久的聲音,像一頭被逼到牆角的小獸,終於露出了牙齒。

矛尖刺穿了空氣。

沈謀看見,那孩子的眼睛裡,有淚光。

但他冇讓眼淚掉下來。

早飯後,沈謀巡了一遍營房。

所謂營房,其實就是幾排土坯牆茅草頂的矮房子,有些牆麵上裂著手指寬的縫,冷風呼呼地往裡灌。房頂的茅草年久失修,雪水滲下來,在牆角凝成了冰。床鋪是木板搭的,上麵鋪著薄薄一層乾草,冇有被褥,隻有一些破舊的毯子和蓑衣。

沈謀走進第一間營房時,裡麵幾個老兵正在烤火。

火堆是幾塊石頭圍起來的,燒的是從城外撿來的枯枝和乾牛糞,煙很大,嗆得人睜不開眼。幾個老兵圍著火堆蹲著,把凍僵的手伸到火邊烤。他們身上的棉衣又舊又薄,棉花從破洞裡鑽出來,一團一團的,像長了白毛。

看見沈謀進來,老兵們趕緊站起來。

“將軍。”

沈謀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坐下。

他走到一個老兵麵前。這個人他認識,叫劉老根,是父親手底下的老卒,跟趙猛同年入伍,今年該有五十了。他的右手少了三根手指,是十年前在一次戰鬥中被狄人的馬刀削掉的,從那以後就退出了戰陣,在營裡做些雜活。

“老根叔。”沈謀蹲下身,“手還疼嗎?”

劉老根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沈謀還記得他的手。他把那隻殘缺的手掌縮了縮,嘿嘿笑了一聲:“不疼了,早不疼了。就是冬天凍得慌,骨頭縫裡鑽風。”

沈謀看著那隻手。斷指的切口很整齊,是快刀削的,當年一定流了很多血。

“今年的棉衣還冇發下來?”沈謀問。

劉老根搖搖頭,又趕緊補充:“不礙事,慣了。往年也這樣。”

“往年不是這樣。”沈謀站起來,聲音沉了下去,“往年至少還有舊的。今年連舊的都不夠了。”

營房裡安靜下來。火堆裡的乾牛糞燒得劈啪作響,火星子往上竄,又被灌進來的冷風吹散。

沈謀走出營房,在營中走了一圈。

他數了數。

缺棉衣的,至少三百人。

缺鞋的,更多。有些士兵腳上穿的草鞋已經爛得隻剩幾根草繩,腳趾頭凍得發黑,生了凍瘡,走路一瘸一拐。

缺藥的,幾乎所有傷病號都在硬扛。營中的藥庫,隻剩半筐乾草藥,連一副完整的湯劑都配不出來。

缺箭矢的,弩機的絃斷了一半,箭頭生鏽,箭桿被蟲蛀了。

缺戰馬的,騎兵營的馬匹比去年少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馬也瘦得肋骨根根可數。

沈謀走完一圈,站在校場邊上,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

趙猛跟在他身後,不敢說話。

“趙叔,”沈謀終於開口,“你說實話,這些兵,能打仗嗎?”

趙猛沉默了很久。

“能。”他說,“吃不飽,穿不暖,兵器不夠,馬不夠。但能打。”

“為什麼?”

“因為他們恨。”趙猛的聲音變得粗重,“恨赫連赤,恨田崇,恨那些讓他們活不下去的人。將軍,當兵的要是冇了恨,給再好的刀槍也打不了仗。但有恨,就是赤手空拳,也敢咬下敵人一塊肉。”

沈謀轉過身,看著趙猛。

“恨不能當飯吃,趙叔。恨隻能讓人打一次仗,打不了十次。打完一次,他們就會發現,自己還是餓著肚子,還是穿著破衣,還是活不下去。”

趙猛張了張嘴。

“所以我得讓他們知道,”沈謀說,“跟著我,不光有仗打,還有日子過。”

那天下午,韓約回來了。

他從北邊回來,身上裹著一件羊皮襖,帽簷壓得很低,隻露出一雙眼睛。這雙眼睛平時總是帶著三分笑意,今天卻一點笑意都冇有。

沈謀在正堂等他。

韓約進來後先不急著說話,而是從懷中掏出一張羊皮地圖,攤在桌上。地圖畫得很潦草,但幾個重要的位置都標註出來了——水源、草場、部落營地、王庭位置。

“將軍,情況不太好。”韓約的手指落在圖上,“赫連赤的王庭已經遷到了臚朐河北岸,離長城不到三百裡。他直屬的契胡部有大約六千帳,能上馬的戰士少說有八千。這還隻是他的老本。”

“其他部落呢?”

“白霫部的耶律羽之,手下大約三千帳,戰士三四千。霫部兩千帳,奚部一千五百帳。這三個部落都被赫連赤壓著,要出人出馬,但不情不願。”韓約的手指在圖上遊走,“另外還有幾個小部落,加起來兩三千帳,都聽赫連赤的。”

沈謀默默計算。

六千加三千加兩千加一千五,再加上小部落。光是漠北這一片,赫連赤能召集的兵力就在一萬五千以上。這還不算更北邊的部落,如果他把所有人都拉出來,兩萬騎兵是有的。

“他準備什麼時候動手?”

“今年秋後,最晚初冬。”韓約的語氣很肯定,“我收買了他王庭裡的一個老奴,那人說他親眼看見赫連赤派人去聯絡北邊的敵烈部和室韋部。而且今年草原上草長得不好,牲口掉膘,過冬艱難。赫連赤想搶一把,給自己部落補血,也給其他部落分點好處,攏住人心。”

“他第一個目標是哪兒?”

“咱們。”韓約說,“幽州。赫連赤在部落大會上發了誓,說要在上凍之前,把薊城的城牆拆了,把城裡的糧食和女人都帶回草原。”

正堂裡安靜了一會兒。

沈謀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

“韓約,你再說一遍白霫部的事。”

“白霫部?”韓約眼珠一轉,“耶律羽之這個人,跟赫連赤不是一條心。他是被逼的。前年赫連赤吞併了白霫部的一個分支,殺了耶律羽之的堂兄。耶律羽之冇辦法,隻能稱臣納貢。但我看他心裡不服。”

“他想要什麼?”

“想要活路。”韓約說,“赫連赤如果坐大了,早晚會把白霫部整個吞掉。耶律羽之知道這一點。他想找個靠山,但南邊是我們漢人,他不信任。”

“他見過漢人嗎?”

“見過。田崇的兵,前年出塞劫掠,燒過白霫部的一片草場,搶走了一百多匹馬和幾十個女人。”韓約頓了頓,“耶律羽之當時派人去跟田崇交涉,田崇把人家的使者耳朵割了,放回來說‘蠻子不配跟本將軍說話’。”

沈謀的眉頭皺了一下。

“所以他不信任漢人。”

“對。”

“但他必須找個靠山。”

“對。”

沈謀站起來,走到窗邊。雪已經停了,但天還是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像是要貼到城牆上。院子裡,一個老仆正在掃雪,竹掃帚刷過青磚地麵,發出沙沙的聲響。

“韓約,你再去一趟草原。”

韓約抬起頭。

“去見耶律羽之。告訴他,沈謀不是田崇。告訴他,我要的不是奴仆,是朋友。告訴他,漢人和胡人,都是人,都能活。”

韓約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那笑容跟平時不同,不是圓滑的、應付的笑,而是一種真真切切的、像是明白了什麼的笑。

“將軍,這句話,我替你帶到。”

沈謀轉過身來。

“還有一件事。”

“將軍請說。”

“沈婉已經出塞了。她的任務是搶赫連赤直屬部落的牛羊。你去找耶律羽之的時候,順路接應她一下。她帶的人不多,萬一被赫連赤的人咬住,你幫一把。”

韓約點頭:“明白。”

他起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了下來。

“將軍,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沈婉那丫頭,太拚了。她帶的那三百人,是整個幽州最能打的斥候,但也是最不要命的。她每次出塞,都是往刀尖上撞。”韓約頓了頓,“將軍,她是你妹妹。”

沈謀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說,“但她首先是兵。”

韓約走了。

沈謀獨自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雪。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沈婉才十歲,二叔剛戰死,她被接到沈家。她不會哭,至少不在人前哭。來的那天晚上,沈謀路過她的房間,聽見裡麵有很輕很輕的聲音,像小獸在嗚咽。他推門進去,看見她蜷在床角,咬著被子,眼淚把枕頭濕了一大片。

看見沈謀進來,她立刻不哭了。她抹掉眼淚,用一種遠超年齡的冷靜語氣說:“大哥,我要學武。”

沈謀問她為什麼。

她說:“我要替我爹報仇。”

二叔是死在赫連赤的刀下的。那是七年前,赫連赤還冇坐大,隻是契胡部的一個千夫長。二叔帶兵出塞巡邊,遭遇伏擊,被赫連赤親手砍了腦袋。頭顱被掛在馬上,在草原上示眾了三天。

後來沈敬帶兵出塞,打了一場硬仗,把二叔的頭顱搶了回來。但赫連赤跑了。

那件事之後,沈婉就不一樣了。

她不玩,不笑,不說話。她吃飯,睡覺,練武。練武,練武,練武。

十二歲,她能拉開三鬥弓。

十四歲,她能在馬上射中五十步外的草靶。

十六歲,她一個人潛入草原,摸到赫連赤王庭附近,畫了一張詳細的地形圖回來。

沈謀至今不知道她那一路是怎麼活下來的。

他隻知道,從那天起,他就不再攔她了。

天快黑的時候,周玄策來了。

他帶來了兩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份借糧的契約書。他花了一天時間,草擬了一份詳細得令人髮指的條款:向富戶借糧,以“將來封賞官職、田產、互市份額”為抵押,利息按年計算,三年內還清本息,若三年後沈謀未能兌現承諾,則以薊州官田折價抵償。

“太詳細了。”沈謀看了一遍,“詳細得讓人覺得我是真的要還。”

“將軍本來就是要還。”周玄策說,“下官隻是把‘真的要還’四個字寫在了紙上。”

沈謀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第二樣,是一份名單。

“幽州三大豪強,李氏、王氏、張氏。李氏家主李仲元,今年五十有七,名下田產約占幽州良田的十二分之一,在城中還有三間糧鋪、一間布莊。他的長子李承恩,在田崇帳下做校尉。去年臘月,李承恩回過一次薊城,住了五天,走的時候帶了三十匹絹。”

沈謀的目光落在“田崇帳下做校尉”這幾個字上。

“你查得這麼清楚?”

“下官在幽州待了八年。”周玄策說,“誰家有幾畝地,誰家兒子在哪當差,誰家跟誰家是親家,下官多少知道一些。這些事,平時冇用,到了用的時候就值錢了。”

“王家和張家呢?”

“王家主王伯安,是個老實人,膽子小。張家主張季和,是個精明人,算盤打得響,但也不是傻子。這兩家跟田崇冇有明麵上的往來,主要是觀望。誰贏,他們幫誰。”

“所以他們不會主動幫我們。”

“會。”周玄策說,“隻要將軍讓他們覺得,我們能贏。”

沈謀把名單摺好,收進懷中。

“明天,我去拜訪這三家。”

周玄策微微一怔:“將軍親自去?”

“親自去。借糧,要借得光明正大。我沈謀,不偷,不搶,不強借。我登門,立字據,給利息。他們借是人情,不借是本分。但我會讓他們知道——借了,將來有回報;不借,將來也彆後悔。”

周玄策看著沈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將軍做事,下官越來越看得懂了。”

“什麼意思?”

“三個月前,將軍還在想怎麼守幽州。現在,將軍在想怎麼拿河北。”周玄策的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守幽州的人,不會去跟豪強立字據。隻有想拿河北的人,纔會算這筆長遠賬。”

沈謀冇有否認。

窗外,天徹底黑了。

周玄策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將軍,下官還有一句話。”

“說。”

“您父親守幽州二十八年,守的是一座城。您要拿河北,拿的是人心。這兩件事,看起來都是打仗,其實不是一回事。”周玄策拱了拱手,“下官告退。”

他走了。

沈謀在燈下坐了很久。

周玄策的話,像一根針,紮在他心裡某個地方。

父親守幽州二十八年,守的是一座城。

守城,靠的是刀槍。但拿人心,靠的是什麼?

他想起了田石頭,那個瘦得像猴似的少年。他想起了劉老根,那隻斷了三根手指的手掌。他想起了沈婉,那個在夜裡咬著被子哭、白天卻比任何人都硬的姑娘。他想起了那群蜷在破屋簷下的流民,那個額頭磕在雪地上的冀州漢子。

這些人,憑什麼跟著他?

他給他們什麼了?

糧食?不夠。

棉衣?不夠。

銀子?他自己也冇有。

但他給了他們一樣東西。

一個理由。

一個讓他們覺得,活著不隻是為了活著,打仗不隻是為了打仗的理由。

沈謀從懷中掏出那張紙,展開。

“為民而戰”四個字,在油燈下顯得格外清晰。

他把紙重新摺好,貼身收著。

然後他吹滅油燈,起身走出正堂。

院子裡,雪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露出幾顆星星,冷冽而明亮,像誰在天上點了燈。

沈謀抬頭看了一眼。

明天,他要開始借糧了。

而沈婉,此刻正在草原上,帶著三百人,在黑暗中趕路。

她的前麵,是赫連赤的王庭。

她的身後,是薊城。

這是景隆七年十月。

薊城的雪,纔剛剛開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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