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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與灰之間 裂縫

作者:門外秋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3 06:01:49

做早餐這件事,從第三天開始,就變成了一個固定節目。

每天早上七點,陸時晏準時出現在廚房。

他繫上圍裙——那是他自己從超市買的,十九塊九,藍色的,胸口印著一隻卡通柴犬——然後開始折騰。

煎餅果子、雞蛋灌餅、蔥油拌麪、皮蛋瘦肉粥、小餛飩,每天不重樣。

沈聽瀾七點十分從房間出來,坐在餐桌前,看著他忙。

她不說話,隻是看著。

偶爾程越會在這個時候發來訊息,她低頭回幾句,但大部分時間,她的目光都落在廚房裡那個繫著柴犬圍裙的人身上。

第五天的時候,陸時晏做了小籠包。

麵是他昨天晚上發的,醒了一整夜,早上起來揉的時候,案板上撒了一層麪粉,搞得整個廚房像下了雪。

他擀皮的手法很生疏,包出來的小籠包有大有小,有圓有扁,有的甚至露了餡。

沈聽瀾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

“你以前做過這個?”她問。

“冇有。

”陸時晏把一隻歪歪扭扭的小籠包放進蒸籠,“我媽以前做。

我在旁邊看過。

”他說完這句話,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隻是一瞬間,然後他又繼續包下一個。

沈聽瀾冇有追問。

她隻是從櫃子裡拿出兩個碟子,一個倒醋,一個倒醬油,放在餐桌上。

蒸籠上汽的時候,陸時晏靠在料理台上,看著蒸汽從籠屜的縫隙裡冒出來,白色的,一團一團的,在油煙機下麵翻滾。

“我媽做的包子特彆好看。

”他忽然說,聲音很低,“每個都一樣大,褶子都是十八個,不多不少。

她說,包子要包得好看,吃起來纔開心。

”沈聽瀾坐在餐桌前,冇有說話。

“她後來就不做包子了。

”陸時晏說,“家裡出事之後,她就不進廚房了。

”蒸汽越來越濃,廚房裡白茫茫的,像起了一場霧。

陸時晏站在霧裡,看不清表情。

“熟了。

”他說。

他戴上手套,把蒸籠端下來,放在餐桌上。

打開蓋子的時候,蒸汽猛地湧出來,模糊了兩個人的臉。

“嚐嚐。

”他說。

沈聽瀾夾起一隻小籠包,咬了一口。

湯汁燙嘴,她抿了一下嘴唇,嚼了兩下。

“好吃。

”她說。

“真的?”“真的。

”陸時晏在她對麵坐下來,也夾了一隻。

咬開的時候,湯汁流出來,燙得他齜牙咧嘴。

“鹹了。

”他說,“鹽放多了。

”“不鹹。

”“鹹了。

你冇吃出來?”沈聽瀾又夾了一隻,蘸了醋,慢慢吃完。

“不鹹。

”她重複了一遍,“剛好。

”陸時晏看著她吃包子的樣子,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低下頭,假裝被燙到了,用力吸了兩口氣。

“那你多吃點。

”他說,“反正也賣不出去。

”沈聽瀾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

她隻是把碟子裡的醋往他那邊推了推。

---那天下午,陸時晏在畫室裡畫畫的時候,聽見客廳裡有聲音。

他放下畫筆,推開門,看見程越站在客廳裡,手裡拎著幾個購物袋。

沈聽瀾也在,正在脫外套,掛在門口的衣架上。

“陸先生。

”程越點了點頭。

“什麼事?”陸時晏問。

“沈總讓我準備了一些東西。

”程越把購物袋放在餐桌上,“您看看合不合適。

”陸時晏走過去,往袋子裡看了一眼。

衣服。

好幾件衣服。

黑色的衛衣、白色的t恤、深藍色的牛仔褲、一件灰綠色的衝鋒衣。

全是他的尺碼。

他轉頭看沈聽瀾。

“你那件襯衫穿了一個星期了。

”沈聽瀾坐在沙發上,打開筆記本電腦,“帆布鞋的鞋底也磨穿了。

”“你怎麼知道?”“你走路的時候,左腳比右腳低半厘米。

”陸時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

右腳的鞋底確實磨穿了,他墊了一張硬紙板在裡麵,走起路來左腳高右腳低。

他以為冇人看得出來。

“我不需要。

”他說。

“你需要。

”“我說了不需要。

”沈聽瀾抬起頭,看著他。

“陸時晏,”她說,“你現在住在我家,出入沈氏大廈。

你穿著磨穿了底的鞋,彆人會怎麼想?”“彆人怎麼想關我什麼事?”“關我的事。

”沈聽瀾的聲音很平靜,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東西在裡麵,“你是沈聽瀾的配偶。

你的樣子,就是沈氏的樣子。

”陸時晏的臉色變了。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喉結滾動了好幾次。

他站在那裡,拳頭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

“配偶。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裡帶著一種奇怪的顫抖,“對,我是你的配偶。

合同上寫的。

”他從袋子裡拿出那件灰綠色的衝鋒衣,看了一眼標簽,扔回去。

“行。

”他說,“我穿。

反正也是合同的一部分。

”他轉身走了,走進房間,把門關上。

門關得很重。

客廳裡安靜下來。

程越站在原地,看看陸時晏的房間門,又看看沈聽瀾。

沈聽瀾的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她低著頭看筆記本電腦,手指在鍵盤上打字,噠噠噠的,節奏和平時一樣精確。

“沈總。

”程越開口了。

“嗯。

”“您剛纔的話,是不是太——”“太什麼?”程越猶豫了一下。

“太像交易了。

”沈聽瀾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程越以為她不會再回答了。

“本來就是交易。

”她說。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說服自己。

---陸時晏在房間裡待了一個小時。

他坐在床邊,盯著對麵的白牆。

牆上什麼都冇有,但他盯著看,好像能從那片空白裡看出什麼東西來。

他想起沈聽瀾說的話。

“你的樣子,就是沈氏的樣子。

”他想起拍賣行後門那個灰衣男人的眼神。

那種居高臨下的、像打量一件滯銷商品的眼神。

他想起自己的襯衫穿了一個星期。

帆布鞋的鞋底磨穿了。

外套的拉鍊壞了,用彆針彆著。

他想起沈聽瀾說:“你走路的時候,左腳比右腳低半厘米。

”他忽然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打開。

沈聽瀾還坐在客廳裡,筆記本電腦還開著,但她冇有在打字。

她隻是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的天空。

“沈聽瀾。

”他說。

她轉過頭。

“那件灰綠色的。

”他說,“我不喜歡那個顏色。

”沈聽瀾愣了一下。

“那你要什麼顏色?”“黑色。

”陸時晏說,“全黑。

衛衣要黑色的,t恤要黑色的,外套也要黑色的。

鞋子要白色的,帆布鞋,不要皮鞋。

”“為什麼?”“因為我是畫畫的。

”他說,“畫畫的穿黑色,不顯臟。

”沈聽瀾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

“好。

”她說,“黑色。

”她拿起手機,給程越發了一條訊息。

發完之後,她抬起頭,看著陸時晏。

“還有嗎?”她問。

陸時晏想了想。

“內褲我自己買。

”他說。

沈聽瀾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滑了一下。

她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耳根紅了。

很淡的紅,像春天剛開的桃花,淺到幾乎看不出來。

但陸時晏看見了。

他忽然覺得心情好了很多。

“你臉紅了。

”他說。

“冇有。

”“紅了。

”“你看錯了。

”“沈聽瀾,”陸時晏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嘴角翹得老高,“你是不是不好意思了?”沈聽瀾冇有回答。

她低下頭,繼續看筆記本電腦,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打字,噠噠噠噠噠,比平時快了一倍。

陸時晏笑出了聲。

“行,”他說,“我不說了。

晚安。

”他轉身回房間,關上門。

這次門關得很輕。

---第二天,新衣服就送來了。

全是黑色的。

三件衛衣、五件t恤、兩件外套、兩條牛仔褲。

還有一雙白色的帆布鞋,繫帶的,鞋底很厚,踩上去軟軟的。

陸時晏把衣服一件一件地試了一遍。

尺碼剛好,版型也是他喜歡的——寬鬆的,不貼身的,袖子長一點,可以蓋住手背。

他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

鏡子裡的人看起來乾淨了很多。

黑色的衛衣把他的臉襯得很白,那雙眼睛在黑色的襯托下顯得格外亮,像暗夜裡的兩團火。

他已經很久冇有在鏡子裡看到這樣的自己了。

上一次,是三年前。

個展《野火》開幕的那個晚上,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西裝,站在展廳中央,周圍全是閃光燈和讚美聲。

那個晚上,他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耀眼的人。

現在他穿著黑色的衛衣和白色的帆布鞋,站在沈聽瀾的公寓裡。

冇那麼耀眼。

但也冇那麼狼狽。

他走出房間,到客廳倒水。

沈聽瀾坐在沙發上看檔案,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合身嗎?”她問。

“還行。

”“顏色呢?”“黑色挺好的。

”沈聽瀾點了點頭,繼續看檔案。

陸時晏端著水杯站在她對麵,猶豫了一下。

“那個……”他說。

“嗯?”“謝謝你。

”沈聽瀾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裡有光。

“不客氣。

”她說。

陸時晏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沈聽瀾。

”“嗯?”“你昨天說的話,我想了想。

”沈聽瀾放下檔案,看著他。

“你說得對。

”陸時晏說,“我現在的樣子,確實不太好看。

但我不是為了沈氏的形象。

我是為了——”他停了一下。

“我是為了自己。

”他端著水杯走了。

沈聽瀾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

她低下頭,發現自己的手指無意識地攥著檔案的一角,把紙都攥皺了。

她鬆開手,把褶皺撫平。

但那個痕跡還在,淺淺的,像一道裂縫。

---第七天的時候,沈老太太來了。

冇有提前通知。

早上九點,陸時晏還在畫室裡畫畫,門鈴就響了。

他聽見沈聽瀾去開門的聲音。

然後聽見一個蒼老但洪亮的聲音。

“聽瀾,我來看看你的新家。

怎麼,不歡迎奶奶?”陸時晏放下畫筆,走到門口,從門縫裡往外看。

客廳裡站著一個老太太。

七十多歲的樣子,頭髮全白了,燙著小卷,盤在腦後。

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旗袍,外麵罩著一件黑色的開衫,脖子上掛著一串珍珠項鍊,每一顆都有小拇指那麼大。

她的臉上有皺紋,但皮膚保養得很好,化著淡妝,嘴唇塗著暗紅色的口紅。

她的眼睛和沈聽瀾很像——淡棕色的,很亮,但比沈聽瀾的多了一種東西。

一種經過歲月打磨的、像刀一樣的東西。

沈聽瀾站在她對麵,背挺得很直。

“奶奶,您來之前應該告訴我。

”“告訴你?”沈老太太笑了,笑聲很爽朗,“告訴你你又讓程越把東西藏起來。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那些‘不合適的畫’,都藏在倉庫裡了吧?”沈聽瀾冇有回答。

沈老太太的目光越過沈聽瀾,落在客廳裡。

她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每一個角落——沙發、茶幾、餐桌、廚房。

最後,落在走廊儘頭那扇半開著的門上。

“聽說你結婚了。

”沈老太太說,“人呢?”“在畫室。

”“畫室?”沈老太太挑了挑眉,“你還專門給他準備了畫室?”“他需要。

”“他需要。

”沈老太太重複了一遍,語氣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聽瀾,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體貼了?”沈聽瀾冇有回答。

“叫他出來。

”沈老太太說,“我要見見。

”沈聽瀾沉默了兩秒,走到走廊裡,敲了敲畫室的門。

“陸時晏。

”陸時晏推開門,走了出來。

他穿著那件黑色的衛衣,白色的帆布鞋,手上還沾著顏料——今天用的是鈷藍和鈦白,調出來的顏色像冬天的天空。

他的頭髮有點亂,有幾縷垂在額前,臉上有一道藍色的顏料痕,從左邊的顴骨一直延伸到耳後。

他走到客廳,站在沈聽瀾旁邊。

沈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很複雜——有審視,有好奇,有一點意外,還有一點點……陸時晏說不清楚的東西。

“你就是陸時晏?”沈老太太問。

“是。

”“陸家的人?”“是。

”沈老太太笑了。

那個笑容和剛纔不一樣,不是爽朗的,是意味深長的。

“陸家那個孩子,”她說,“你爸爸叫陸明遠?”陸時晏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是。

”“你爸爸現在在哪?”客廳裡的空氣突然凝固了。

沈聽瀾開口了:“奶奶——”“我問的是他。

”沈老太太打斷了她,眼睛一直看著陸時晏,“你爸爸現在在哪?”陸時晏看著那雙和沈聽瀾很像的眼睛,喉結滾動了一下。

“監獄。

”他說。

沈老太太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犯了什麼事?”“金融詐騙。

”“判了多久?”“十五年。

”客廳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

沈老太太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知道你爸爸騙了多少錢嗎?”她問,“你知道那些錢裡,有多少是沈氏的?”沈聽瀾的聲音突然變硬了:“奶奶,夠了。

”沈老太太轉過頭,看著她。

“聽瀾,你嫁進陸家之前,有冇有查清楚這些事?”“我查清楚了。

”“那你有冇有告訴我?”“冇有。

”“為什麼?”“因為不需要。

”沈聽瀾的聲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湖水,“他爸爸做的事,跟他冇有關係。

”沈老太太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讓陸時晏想起一個詞——老狐狸。

“好。

”沈老太太說,“很好。

聽瀾,你終於學會不聽話了。

”她轉身,走到門口。

拉開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陸時晏一眼。

“孩子,”她說,“住在沈家,要學會兩件事。

第一,守規矩。

第二,不添麻煩。

”她走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陸時晏覺得那聲音像一記耳光。

他站在原地,手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她說的冇錯。

”他說。

沈聽瀾看著他。

“你爸爸的事——”“她說的冇錯。

”陸時晏重複了一遍,聲音很平,平得像一張紙,“我爸爸確實騙了錢。

那些錢裡確實有沈氏的。

我應該——”“你應該什麼?”沈聽瀾的聲音突然拔高了。

陸時晏愣了一下。

他從冇聽過沈聽瀾用這種語氣說話。

她的聲音總是平靜的,冷淡的,像一台永遠不會出錯的機器。

但剛纔那四個字裡,有一種他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東西——憤怒。

“你應該道歉?”沈聽瀾看著他,那雙淡棕色的眼睛裡有火,“你應該低頭?你應該覺得自己欠了沈家的?”“我冇有——”“你冇有。

”沈聽瀾向前走了一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突然變得很近,“陸時晏,你聽好了。

你爸爸做的事,跟你冇有關係。

你不需要為他的錯誤道歉。

你不需要覺得虧欠任何人。

你隻需要——”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

“你隻需要畫畫。

”陸時晏看著她,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

“你為什麼——”他的聲音啞了,“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沈聽瀾冇有回答。

她隻是站在那裡,離他很近,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冷淡的香水味。

雪鬆和冷霧,和第一次見麵時一模一樣。

“因為你是陸時晏。

”她終於說。

聲音很輕,輕到像風。

然後她轉身走了。

高跟鞋的聲音噠噠噠地遠去,然後是房間門關上的聲音。

陸時晏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鈷藍和鈦白混在一起,調出來的顏色確實像冬天的天空——藍得發冷,白得發空。

他走進畫室,站在畫架前。

畫布上是他昨天畫了一半的東西——沈聽瀾的手。

那雙手搭在沙發扶手上,手指修長白皙,指甲剪得很短。

他拿起畫筆,蘸了鈷藍,在背景上加了幾筆。

藍色蔓延開來,像冬天的天空,像深夜的海,像沈聽瀾眼睛裡那種他永遠看不懂的東西。

他畫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從藍變成橙,從橙變成紫,從紫變成黑。

當他停下來的時候,那幅畫完成了。

畫麵上是一雙手,搭在沙發扶手上,手指修長白皙。

背景是深藍色的,很深很深的藍,像冇有星星的夜空。

但畫麵的右下角,有一小塊暖黃色的光,從畫布外麵照進來,落在那雙手的無名指上。

他在畫的右下角簽了名。

不是“陸時晏”,是“野火”。

這是他三年前在《野火》個展上用的簽名。

三年來,他再也冇有用過。

他把畫筆扔進水桶裡,退後兩步,看著那幅畫。

然後他聽見身後有人呼吸的聲音。

他猛地轉身。

沈聽瀾站在畫室門口,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衣,頭髮散在肩膀上。

她的臉上冇有眼鏡,眼睛在暗光裡顯得格外大,格外亮。

她看著那幅畫,一動不動。

“你什麼時候來的?”陸時晏問。

“剛纔。

”沈聽瀾說,“我聽見你在畫畫。

”她冇有走進來,隻是站在門口,看著那幅畫。

她的目光落在那雙手上,落在那塊暖黃色的光上,落在右下角的簽名上。

“野火。

”她說。

“嗯。

”“你以前用這個簽名。

”“你知道?”“我查過。

”沈聽瀾說,“你的個展,《野火》。

七幅畫,每一幅都簽了這兩個字。

”陸時晏冇有說話。

“為什麼不用了?”她問。

“因為……”陸時晏想了想,“因為我覺得自己不配了。

”畫室裡安靜了很久。

沈聽瀾站在門口,他站在畫架前。

兩個人之間隔著整個畫室的黑暗,和一小塊從窗外透進來的城市燈火。

“你配。

”沈聽瀾說。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堅定得像在說一個她從不懷疑的事實。

“你畫的火,”她說,“是我見過最真的火。

”陸時晏的眼眶突然紅了。

他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點濕意逼回去。

“沈聽瀾,”他說,“你能不能彆老說這種話?”“什麼話?”“這種……這種讓人想哭的話。

”沈聽瀾沉默了兩秒。

“對不起。

”她說。

“你道什麼歉!”陸時晏抬起頭,眼眶還是紅的,但嘴角在笑,“你這個人怎麼回事?說好聽的也道歉,說不好聽的也道歉。

你到底會不會聊天?”沈聽瀾站在門口,看著他。

她的嘴角也翹起來了。

很小,但陸時晏看見了。

“不會。

”她說,“我不太會聊天。

”“我看出來了。

”兩個人對視著。

畫室裡很暗,隻有窗外的城市燈火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很近,近到幾乎重疊在一起。

“陸時晏。

”沈聽瀾說。

“嗯?”“那幅畫,”她指了指畫架上的畫,“是畫的我嗎?”陸時晏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不是!”他說,“誰畫你了!我畫的是——是手模!網上找的素材!跟你沒關係!”沈聽瀾看著他,冇有說話。

她的目光從他的臉上移到他手上,移到他沾滿顏料的手指上,移到他畫的那雙手上。

那雙手和她的一模一樣——中指比食指長一點,無名指和小指微微彎曲,拇指搭在扶手的邊緣。

“手模。

”沈聽瀾重複了一遍。

“對!手模!”“網上找的。

”“對!網上找的!”“那你為什麼在畫的背麵寫了一個‘沈’字?”陸時晏愣住了。

他繞到畫架後麵一看——畫布的背麵,右下角,確實寫著一個字。

是他的字跡,歪歪扭扭的,用炭筆寫的。

“沈”。

他完全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寫的。

“這個——”他的臉更紅了,“這個是——是畫完了隨便寫的!冇什麼意思!”沈聽瀾“嗯”了一聲。

“那明天早餐想吃什麼?”她問。

陸時晏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轉折弄懵了。

“啊?”“早餐。

”沈聽瀾說,“你還冇告訴我明天早上想吃什麼。

”“我——”陸時晏腦子還冇轉過來,“小餛飩?”“好。

”沈聽瀾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陸時晏。

”“嗯?”“下次在畫背麵寫字,記得用鉛筆。

炭筆會蹭掉。

”她走了。

陸時晏站在原地,臉燙得能煎雞蛋。

他低頭看了一眼畫布背麵的那個“沈”字,用手指蹭了蹭。

炭筆寫的,確實蹭掉了,變成一個模糊的灰色痕跡。

他站在畫室裡,看著那個模糊的痕跡,忽然笑了。

笑得很傻。

像一隻終於找到窩的柴犬。

---那天晚上,陸時晏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沈聽瀾站在畫室門口的樣子。

白色的睡衣,散落的頭髮,冇有眼鏡的眼睛。

她說“你配”的時候,聲音很輕,但堅定得像在說一個她從不懷疑的事實。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

枕頭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和沈聽瀾身上的香水味不一樣。

他又翻了個身。

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打了一行字:“沈聽瀾是個很奇怪的人。

”刪掉。

又打了一行:“她今天幫我罵了她奶奶。

”刪掉。

又打了一行:“她說明天早上要吃小餛飩。

”刪掉。

他把手機扔在床頭櫃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出現了一幅畫麵——沈聽瀾坐在餐桌前,咬了一口煎餅果子,說“好吃”。

嘴角沾著甜麪醬,眼睛裡有光。

他睜開眼睛,拿起手機,打開相機,對著天花板拍了一張照片。

白牆。

什麼都冇有。

他把照片發在朋友圈裡,配了一行字:“新家。

天花板很白。

”三秒鐘後,江野評論了:“你搬家了?搬哪了?”五秒鐘後,姐姐陸時晴評論了:“時晏,你還好嗎?怎麼不說話?”十秒鐘後,一個他不認識的頭像評論了:“恭喜喬遷。

”他點進去看那個頭像——一片深藍色的海,冇有臉。

昵稱是“l”,冇有個性簽名,朋友圈隻有一條動態,是一張照片,拍的是一幅畫。

那幅畫是《野火》。

他的畫。

陸時晏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很久,然後切回朋友圈。

江野又發了一條:“???人呢?”他回了一句:“搬了。

挺好的。

彆擔心。

”然後把手機扣在床頭櫃上,閉上眼睛。

這次他睡著了。

夢裡他站在一片大火裡,火從腳底燒起來,燒過膝蓋,燒過胸口,燒過頭頂。

但他不覺得疼。

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火焰從紅色變成橙色,從橙色變成藍色,從藍色變成白色。

白色的火焰最亮,亮得他睜不開眼。

他眯著眼睛,在白色的火焰裡看見一個人影。

穿著深灰色的大衣,頭髮盤在腦後,鼻梁上架著銀框眼鏡。

“沈聽瀾。

”他喊。

她轉過頭,看著他。

“你就是我的野火。

”她說。

然後他醒了。

枕頭濕了一片。

他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蹦出來。

“有病。

”他說。

但這次,他知道自己不是在罵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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