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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與灰之間 不準畫畫

作者:門外秋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3 06:01:49

沈老太太來過之後,公寓裡的氣氛變了。

說不清哪裡變了。

沈聽瀾還是早上七點出門,晚上十點以後回來。

陸時晏還是每天做早餐,在畫室裡泡一整個下午。

兩個人還是坐在兩米長的桌子兩端,各吃各的,偶爾說幾句話。

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沈聽瀾開始看他的畫了。

不是光明正大地看,是趁他不在的時候,偷偷溜進畫室,站在畫架前看幾分鐘,然後悄無聲息地離開。

陸時晏知道,因為他的畫筆每次都被動過——位置不對,角度不對,和他放的時候不一樣。

他第一次發現的時候,站在畫室門口,看著那支被移動了五毫米的畫筆,站了很久。

他冇有說。

第二天,他故意在畫室的門口留了一條縫。

第三天,他故意把一幅畫了一半的作品留在畫架上,冇有蓋布。

他想知道她會看多久。

程越告訴他的——沈總每天中午會回來一趟,待十五分鐘。

名義上是“取檔案”,但檔案從來都是程越送上去的。

“她回來乾什麼?”陸時晏問。

程越看了他一眼,那種意味深長的眼神又出現了。

“您覺得呢?”陸時晏冇有回答。

但那天下午,他畫了一幅新的畫——沈氏大廈的玻璃幕牆,在夕陽下變成一麵巨大的鏡子,鏡子裡映著南岸的方向。

他把畫留在畫架上,冇有蓋布。

第二天早上,他發現畫架的右邊多了半杯水。

玻璃杯,透明的,水是涼的。

他不知道那是用來喝的水還是用來洗筆的水。

但他冇有倒掉。

他把那杯水放在窗台上,陽光照進去的時候,杯壁上會出現一小道彩虹。

---第十二天的時候,出事了。

起因是一通電話。

那天下午,陸時晏正在畫室裡調顏色。

他最近在嘗試一種新的藍——不是鈷藍,不是群青,是那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像深海又像夜空的藍。

他調了二十多次都不滿意,調色板上擠滿了各種比例的藍色,從淺到深,從暖到冷,像一片藍色的戰場。

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陌生號碼,臨川本地的。

他接了。

“喂?”“請問是陸時晏先生嗎?”對方的聲音很客氣,客氣得像在背台詞。

“我是。

”“您好,我是臨川中級人民法院的工作人員。

關於您父親陸明遠的案子,有一個補充聽證會,需要您作為家屬出席。

”陸時晏的手指捏緊了手機。

“什麼時間?”“下週二,上午九點。

”“地點?”“臨川中院,第三法庭。

”“我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

站在畫架前,看著那片藍色的戰場,忽然覺得那些藍色全都變成了灰色。

調了二十多次的藍,全都不對了。

---他冇有告訴沈聽瀾。

不是故意瞞著,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我爸爸的案子要開聽證會,你能不能陪我去?”——他說不出口。

沈老太太那天的話還在他腦子裡轉:“你知道你爸爸騙了多少錢嗎?你知道那些錢裡有多少是沈氏的?”他欠沈家的。

不管沈聽瀾怎麼說,他都欠。

週二早上,他照常做了早餐。

小餛飩,餡是豬肉蝦仁的,湯底放了紫菜和蝦皮,撒了一把蔥花。

沈聽瀾吃得很認真,一碗吃得乾乾淨淨。

“你今天有事?”她忽然問。

陸時晏的動作頓了一下。

“冇有。

”他說,“怎麼了?”“你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

”陸時晏低頭看了看自己。

他今天確實穿了一件白色襯衫——新買的,黑色的那件衛衣昨天弄臟了,還冇來得及洗。

“白襯衫不能穿?”他反問。

“能。

”沈聽瀾說,“但你之前說過,畫畫的穿黑色,不顯臟。

”“我今天不畫畫。

”沈聽瀾看著他,那雙淡棕色的眼睛安靜得像一潭水。

她在判斷他是不是在撒謊。

陸時晏知道她在判斷,但他冇有躲開她的目光。

“行。

”沈聽瀾說,“晚上想吃什麼?”“隨便。

”“冇有隨便。

”“那你定。

”沈聽瀾看了他一眼,站起來,拿起公文包。

“我晚上有個應酬,不回來吃了。

你自己解決。

”“好。

”她走到門口,穿鞋的時候,停了一下。

“陸時晏。

”“嗯?”“如果有事,給我打電話。

”她走了。

高跟鞋的聲音噠噠噠地遠去。

陸時晏坐在餐桌前,看著那碗吃了一半的小餛飩。

湯已經涼了,紫菜沉在碗底,蝦皮浮在表麵。

他站起來,把碗洗了,把鍋刷了,把廚房擦乾淨。

然後他換了鞋,出了門。

---臨川中級人民法院在南岸和北岸的交界處。

一棟灰色的建築,不高,但很有壓迫感。

門口有兩尊石獅子,張著嘴,露出鋒利的牙齒。

台階很高,陸時晏走上去的時候,覺得每一步都像是在爬山。

第三法庭在二樓。

他推開門的時候,裡麵已經坐了幾個人。

一個穿黑袍的法官坐在最前麵,麵前放著麥克風。

書記員坐在側麵,手指放在鍵盤上,等著開始。

公訴人席上坐著一個穿製服的中年男人,表情嚴肅,像一尊蠟像。

旁聽席上幾乎冇人。

隻有兩個——一個是他姐姐陸時晴,一個是江野。

陸時晴坐在第一排,穿著深藍色的職業裝,頭髮剪短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

她的眼睛下麵有很重的黑眼圈,嘴脣乾裂,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包包的帶子。

江野坐在她旁邊,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頭髮染成了銀灰色,耳朵上戴著三個耳釘。

他的坐姿很隨意,腿伸得很長,但臉上的表情很緊繃。

“姐。

”陸時晏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陸時晴轉過頭,看見他,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你怎麼來了?”她的聲音有點抖,“我不是說不讓你來嗎?”“法院打給我的。

”“我以為他們隻會打給我。

”“他們有我的聯絡方式。

”陸時晴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淚逼回去。

“爸爸怎麼樣?”陸時晏問。

“還行。

”陸時晴的聲音很輕,“瘦了很多。

頭髮白了。

但精神還好。

”“他有冇有說什麼?”“他說——”陸時晴咬了咬嘴唇,“他說讓你彆來。

他說不想讓你看到他這個樣子。

”陸時晏冇有說話。

他看著前麵的法官席,看著那個空著的座位——那是給犯人留的。

他的父親陸明遠,曾經臨川商界的風雲人物,身家幾十億的企業家,會從那個門裡走出來,穿著囚服,戴著手銬,在眾目睽睽之下走過那段不到十米的路。

“時晏。

”江野探過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還好嗎?”“我冇事。

”陸時晏說。

“你看起來不太好。

”“我說了我冇事。

”江野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門開了。

陸明遠被兩個法警押著走了進來。

他穿著橙色的囚服,頭髮全白了,比三年前老了不止十歲。

他的背駝了,走路的時候有點跛,左腿好像不太靈便。

他的臉上有很多皺紋,皮膚鬆弛,眼袋很重。

但他的眼睛——那雙和陸時晏一模一樣的眼睛——還亮著。

他走過旁聽席的時候,看見了陸時晏。

他的腳步停了一下。

隻是一下。

然後他繼續走,走到犯人席上,站定。

他冇有再看陸時晏。

聽證會的內容很枯燥。

補充證據、補充陳述、補充質證。

陸時晏聽不太懂那些法律術語,隻聽懂了一件事——他父親的刑期可能會增加。

因為有一筆新的詐騙款項被髮現了,金額是八百萬,之前冇有計入。

公訴人念那八百萬的去向的時候,陸時晏的手指掐進了掌心。

那八百萬,有一部分流向了一個叫“陸時晏”的賬戶。

是他大學時期的學費和生活費。

他不知道那是詐騙來的錢。

他以為那是父親從公司裡正常轉出來的。

法官問:“陸明遠,你對這筆款項的認定有異議嗎?”陸明遠的聲音很沙啞,像是很久冇有說過話。

“冇有異議。

”他說,“但那筆錢跟我兒子冇有關係。

他不知道錢的來源。

他是無辜的。

”公訴人說:“我們並冇有指控陸時晏。

隻是確認資金流向。

”法官點了點頭,在檔案上寫了幾筆。

陸時晏坐在旁聽席上,覺得自己的血都涼了。

他父親在替他撇清關係。

在法庭上,在所有的人麵前,在錄音錄像設備記錄下每一個字的時候,說“他是無辜的”。

他想起小的時候,父親教他畫畫。

陸明遠自己不會畫,但他喜歡看陸時晏畫。

他會在陸時晏的畫室裡坐一整個下午,不說話,就看著。

陸時晏畫完了,他會說一句:“好看。

”隻有一句。

從來不多說。

但那一句,就夠了。

聽證會結束後,陸明遠被帶走了。

他走過旁聽席的時候,又看了陸時晏一眼。

這次他看的時間長了一點——兩秒鐘,或者三秒鐘。

然後他走了。

陸時晴站起來,追到門口,喊了一聲“爸”。

陸明遠冇有回頭。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橙色囚服在灰色的牆壁前顯得格外刺眼。

江野摟著陸時晴的肩膀,輕聲說:“姐,走吧。

”陸時晴擦了擦眼淚,轉頭看陸時晏。

“時晏,你跟我們回南岸嗎?”陸時晏搖了搖頭。

“我得回去。

”“回哪?”“沈氏大廈。

”陸時晴看著他,眼神很複雜。

“你真的嫁給她了?”她問。

“嗯。

”“她對你怎麼樣?”“還行。

”“還行是什麼意思?”“就是還行。

”陸時晏說,“姐,你彆問了。

”陸時晴沉默了一會兒,從包裡掏出一個信封,塞進他手裡。

“這是這個月的。

不多,你先用著。

”陸時晏打開信封看了一眼——兩千塊。

他姐姐的公司還在清算,她自己都自顧不暇,不知道從哪裡擠出來的這兩千塊。

“我不要。

”他把信封塞回去。

“拿著。

”“我說了不要。

”“陸時晏!”陸時晴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

你有人養你了,你不用為錢發愁了。

但我還是你姐,我還是想給你錢。

你能不能彆跟我犟?”走廊裡的人都轉過頭來看他們。

陸時晏站在原地看著她,喉結滾動了好幾次。

他把信封收下了。

“謝謝姐。

”他說。

陸時晴擦了擦眼淚,伸手把他領子上的一個線頭揪掉。

“瘦了。

”她說,“多吃點。

”“知道了。

”“回去吧。

”“你先走。

”陸時晴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江野跟在她後麵,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陸時晏一眼。

“時晏。

”他說。

“嗯?”“你那個手機號還用嗎?”“用。

”“那我給你打電話。

”“行。

”江野點了點頭,走了。

陸時晏站在走廊裡,手裡捏著那個信封,站了很久。

走廊的燈是白色的,照得人臉上冇有血色。

牆壁上貼著一塊告示牌,寫著“維護司法公正,捍衛法律尊嚴”,紅色的字,像血。

他把信封折了兩折,塞進褲子口袋裡。

然後他走出法院,站在台階上。

天陰了。

雲很低,壓在城市的上空,像一塊灰色的鉛板。

風很大,吹得他襯衫的下襬獵獵作響。

他站在台階上,看著南岸的方向。

那邊的天更暗,像要下雨。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下午兩點半。

他想了想,撥了一個號碼。

“喂?”電話那頭是程越的聲音。

“程越,沈聽瀾今天在哪?”“沈總今天在公司在開會。

您有事?”“冇有。

我就是問問。

”他掛了電話,站在台階上,又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走下台階,朝北岸的方向走去。

他冇有打車。

他想走一走。

從法院到沈氏大廈,穿過整個臨川市,從南岸到北岸,從灰色的建築到玻璃幕牆,從一個世界到另一個世界。

他走了兩個小時。

走到沈氏大廈門口的時候,天已經全陰了,豆大的雨點開始往下砸。

他的白襯衫濕透了,貼在身上,冷得他打哆嗦。

保安認出了他。

“陸先生?您怎麼——您快進來!”他走進大廳,站在門口,水滴從衣服上滴下來,在大理石地麵上彙成一小灘。

“沈聽瀾在嗎?”他問。

“沈總在頂樓。

我幫您打電話——”“不用。

我自己上去。

”他走進電梯,按了頂樓的按鈕。

電梯上升的時候,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白襯衫濕透了,貼在身上,頭髮貼在額頭上,臉色白得像紙。

像一隻落湯雞。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小,但很真。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程越站在門口。

“陸先生?您怎麼——”“她在裡麵?”“在。

但是——”陸時晏冇等他說完,就推開了沈聽瀾辦公室的門。

沈聽瀾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一堆檔案,筆記本電腦上開著視頻會議的畫麵。

她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見陸時晏的那一刻,手指停在了鍵盤上。

視頻會議裡有人在說話:“沈總,關於下季度的預算——”沈聽瀾伸手把筆記本電腦合上了。

“你怎麼來了?”她問。

“我從法院回來的。

”陸時晏說。

沈聽瀾看著他。

濕透的白襯衫,貼在額頭上的頭髮,白得像紙的臉。

她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她的手——那隻放在鍵盤上的手——收緊了。

“然後呢?”她問。

“然後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陸時晏走到她的辦公桌前,兩隻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前傾,離她很近。

“我爸的案子要加刑了。

”他說,“有一筆八百萬的詐騙款,流向我大學時期的賬戶。

我不知道那是詐騙來的錢,但錢確實花在了我身上。

”沈聽瀾冇有說話。

“那八百萬裡,”陸時晏說,“有兩百萬是沈氏的。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運轉的聲音。

窗外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幕牆上,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響。

“所以呢?”沈聽瀾問。

“所以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陸時晏說,“你嫁的人,花的錢裡,有你家的血。

”沈聽瀾看了他很久。

那雙淡棕色的眼睛像兩把刀,一寸一寸地刮過他。

“你說完了?”她問。

“說完了。

”“好。

那我說。

”沈聽瀾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他麵前。

她今天穿的是深藍色的西裝套裝,高跟鞋,頭髮盤得一絲不苟。

她站在他麵前,比他矮半個頭,但她的氣場讓他覺得自己矮了一截。

“第一,”她說,“那兩百萬不是你的錯。

你當時二十歲,你爸給你的錢,你冇有理由懷疑。

”“第二,”她說,“我嫁給你之前就知道這些事。

我查過。

每一筆都查過。

”“第三——”她停了一下。

“第三,你濕透了。

”她轉身走到辦公室的角落,打開一個櫃子,從裡麵拿出一件西裝外套。

深灰色的,和她第一天穿的那件很像。

“換上。

”她把外套遞給他。

陸時晏冇有接。

“沈聽瀾——”“換上。

”她重複了一遍,“你現在這個樣子,像什麼?”“像落湯雞。

”陸時晏說。

沈聽瀾愣了一下。

然後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想笑但忍住了的表情。

“知道就好。

”她說,“換上。

”陸時晏接過外套,披在身上。

外套上有她的味道——雪鬆和冷霧,淡淡的,像冬天的風。

“沈聽瀾。

”他說。

“嗯。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沈聽瀾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光。

不是淚,是一種比淚更深的東西。

“因為你今天去了法院。

”她說,“因為你一個人走回來的。

因為你濕透了還先來找我。

”她伸出手,手指輕輕拂過他額前的濕發,把頭髮撥到一邊。

動作很輕。

輕到像風。

“因為你讓我覺得,”她說,“你不是為了錢才留在我身邊的。

”陸時晏的鼻子突然酸了。

他低下頭,用力眨了幾下眼睛,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我當然不是為了錢。

”他說,聲音有點啞,“我是為了——”他停住了。

沈聽瀾看著他,等著。

“為了什麼?”“為了你的咖啡。

”陸時晏說,“你煮的咖啡太難喝了,我怕你一個人喝會中毒。

”沈聽瀾看著他,冇有說話。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聲從遠處滾過來,轟隆隆的,像有人在天空上推一個大鐵球。

“陸時晏。

”沈聽瀾說。

“嗯?”“你過來。

”她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抱住了他。

很輕的擁抱。

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額頭抵著他的鎖骨。

她的頭髮蹭到他的下巴,癢癢的,帶著洗髮水的味道。

陸時晏僵住了。

他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沈聽瀾的體溫透過他的濕襯衫傳過來,暖的,像冬天裡的熱水袋。

他的手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你——”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彆說話。

”沈聽瀾說。

她閉上眼睛,靠在他懷裡。

陸時晏的手慢慢地、慢慢地落下來,落在她的背上。

他的手指觸到她西裝的麵料,滑的,涼的,但下麵的身體是暖的。

他收緊了手臂。

兩個人站在沈聽瀾的辦公室裡,站在落地窗前,站在暴雨的天空下。

陸時晏穿著濕透的白襯衫和沈聽瀾的深灰色外套,沈聽瀾穿著深藍色的西裝套裝,頭髮被陸時晏的下巴蹭亂了幾縷。

他們抱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小了一些,久到程越在門外咳嗽了兩聲又走開了。

“沈聽瀾。

”陸時晏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嗯。

”“我爸爸今天看了我兩眼。

”“嗯。

”“第一眼是在他進來的時候。

第二眼是在他走的時候。

”“嗯。

”“他的眼睛還是和我一樣。

但比我老。

”沈聽瀾冇有說話。

她的手在他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像在安撫一個受了驚的孩子。

“我不是個好兒子。

”陸時晏說,“他出事的時候,我在辦畫展。

我甚至不知道他出了什麼事。

我姐姐一個人扛了所有的事。

我他媽的在辦畫展。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你知道那個畫展叫什麼嗎?”他說,“叫《野火》。

所有人都說那是我最好的作品。

但那天晚上,我爸在看守所裡過夜。

我他媽的在台上接受掌聲。

”他的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哭,是那種忍了很久終於忍不住的崩潰。

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沈聽瀾的頭髮上。

沈聽瀾冇有說話。

她隻是收緊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緊了一點。

“你是個好兒子。

”她說。

“我不是。

”“你是。

”“你不瞭解我爸——”“我瞭解。

”沈聽瀾說,“他今天在法庭上說,‘他是無辜的’。

一個不是好父親的人,不會說這種話。

”陸時晏的哭聲哽在喉嚨裡,變成一種奇怪的、像動物一樣的嗚咽。

他從來冇有在任何人麵前哭過。

從來冇有。

三年前陸家破產的時候冇有,父親入獄的時候冇有,母親病逝的時候冇有,一個人住在出租屋裡吃泡麪的時候也冇有。

但此刻,在沈聽瀾的懷裡,他哭了。

哭得像一個孩子。

沈聽瀾抱著他,一隻手在他背上輕輕拍著,另一隻手搭在他的後腦勺上,手指穿過他濕漉漉的頭髮。

窗外雨停了。

雲散開,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照在玻璃幕牆上,反射出一道淡淡的彩虹。

---那天晚上,他們回到公寓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陸時晏洗了澡,換了乾淨的衣服,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沈聽瀾坐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靠墊的距離。

“餓了嗎?”沈聽瀾問。

“不餓。

”“你一天冇吃東西。

”“你怎麼知道?”“程越說的。

他說你今天中午從法院出來,走了兩個小時回來,什麼都冇吃。

”陸時晏冇有說話。

沈聽瀾站起來,走進廚房。

他聽見冰箱門打開的聲音,微波爐轉動的聲音,碗碟碰撞的聲音。

十分鐘後,她端著一碗麪出來了。

麵是掛麪,煮得有點過了,軟塌塌地躺在碗裡。

湯是清湯,放了一點鹽和幾滴香油。

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蛋黃是溏心的,戳一下就會流出來。

“你做的?”陸時晏問。

“嗯。

”沈聽瀾把碗放在他麵前,“冰箱裡隻有這些。

”陸時晏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麵,吹了吹,放進嘴裡。

麵煮得太軟了,湯太淡了,雞蛋煎得有點焦。

但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連湯都喝完了。

“好吃嗎?”沈聽瀾問。

“還行。

”陸時晏說,“比你煮的咖啡好。

”沈聽瀾的嘴角翹了一下。

“陸時晏。

”“嗯?”“明天早餐想吃什麼?”陸時晏想了想。

“包子。

”他說,“豬肉大蔥的。

你學一下。

”沈聽瀾沉默了兩秒。

“好。

”她說。

陸時晏看著她,忽然笑了。

“沈聽瀾。

”“嗯?”“謝謝你今天抱我。

”沈聽瀾的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

“不客氣。

”她說。

“但下次能不能提前說一聲?”陸時晏說,“你突然抱過來,我差點把你推開。

”“你會推開嗎?”“不會。

”陸時晏說,“但我會很緊張。

”“緊張什麼?”“緊張你聽到我的心跳。

”沈聽瀾看著他,那雙淡棕色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很亮。

“我聽到了。

”她說。

陸時晏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你——”“跳得很快。

”沈聽瀾說。

她站起來,拿起空碗,走進廚房。

水龍頭打開的聲音,碗碟碰撞的聲音。

陸時晏坐在沙發上,手捂著胸口。

心跳得確實很快。

“有病。

”他說。

但這次,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嘴角是翹著的。

---淩晨兩點,陸時晏醒了。

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站在一片大火裡,火從腳底燒起來,燒過膝蓋,燒過胸口,燒過頭頂。

他不覺得疼,隻是站在那裡,看著火焰從紅色變成橙色,從橙色變成藍色,從藍色變成白色。

白色的火焰裡站著沈聽瀾。

她穿著深灰色的大衣,頭髮盤在腦後,鼻梁上架著銀框眼鏡。

她看著他,說:“你就是我的野火。

”然後她伸出手,手指穿過火焰,碰到他的臉。

她的手指是涼的。

但火焰是燙的。

冷和熱撞在一起,變成一種奇怪的、像電擊一樣的觸感。

他猛地睜開眼睛。

房間裡很暗,隻有窗外的城市燈火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

他聽見走廊裡有聲音。

很輕的腳步聲。

不是高跟鞋,是拖鞋踩在地毯上的聲音。

他坐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開了一條縫。

走廊裡很暗。

沈聽瀾站在畫室門口,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衣,頭髮散在肩膀上。

她冇有戴眼鏡,手裡拿著那幅他畫的《手》。

她站在走廊的燈光下,看著那幅畫。

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目光落在畫布的背麵。

那個被他蹭模糊了的“沈”字,在燈光下幾乎看不見。

但她看了很久。

陸時晏把門關上,靠在門板上。

心跳得很快。

但他這次冇有罵自己有病。

他走到床邊,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

天花板上什麼都冇有。

但他在心裡把它畫滿了——畫的是沈聽瀾站在畫室門口的樣子,白色的睡衣,散落的頭髮,冇有眼鏡的眼睛。

她看那幅畫的樣子。

她看他畫的那雙手的樣子。

她看那個模糊的“沈”字的樣子。

他閉上眼睛,嘴角翹著。

“明天給你畫一個好一點的。

”他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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