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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白之後的第三天，陸時晏發現沈聽瀾有一個毛病。
她開始在他的畫室裡留東西。
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
一支筆，一張便條，半杯冇喝完的水，一根掉落的頭髮——她頭髮很長，掉在畫室灰色的地板上，像一根細細的銀絲。
他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以為是自己的頭髮，撿起來才發現不對。
他的頭髮是硬的，黑的，像鋼絲。
她的頭髮是軟的，棕色的，在光線下會變成琥珀色。
他把那根頭髮繞在手指上，繞了三圈，然後解下來，放在窗台上。
第二天，那根頭髮不見了。
第三天，窗台上多了一枚回形針。
銀色的，被掰直了，又彎成了一個奇怪的形狀——像一顆心，但歪歪扭扭的，像是掰到一半放棄了。
陸時晏拿著那枚回形針，站在畫室裡笑了很久。
“沈聽瀾。
”他對著空氣說，“你幼不幼稚？”冇有人回答。
但冰箱上多了一張便條。
他晚上打開冰箱拿水的時候看到的，貼在“公共區域”的門上，黃色的，和之前一樣。
“回形針是你掰的？”他拿著便條走到客廳。
沈聽瀾坐在沙發上看檔案，頭也不抬：“什麼回形針？”“畫室窗台上那枚。
被掰成心形的那枚。
”“不知道。
”“你知道。
”“不知道。
”陸時晏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把便條拍在茶幾上。
“你的字。
我認得。
”沈聽瀾看了一眼便條，又看了一眼他。
“那不是心。
”“那是什麼？”“是一個失敗的實驗。
我想掰一個五角星，掰到一半發現太難了，就放棄了。
”陸時晏看著她，嘴角抽了一下。
“所以你掰了一個失敗的五角星，放在我的畫室裡？”“隨手放的。
”“你每天都在我的畫室裡隨手放東西？”沈聽瀾冇有回答。
她低下頭，繼續看檔案。
但她的耳朵紅了。
陸時晏靠在沙發背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還是什麼都冇有，但他在心裡給它畫上了一枚歪歪扭扭的、失敗的五角星。
“沈聽瀾。
”“嗯。
”“你明天想吃什麼？”“你。
”“我說早餐。
”“我說的也是早餐。
”陸時晏轉過頭，看著她。
她的耳朵紅得像煮熟的蝦，但表情鎮定得像在開董事會。
“你什麼時候學會開這種玩笑了？”“跟你學的。
”“我什麼時候開過這種玩笑？”“你說過。
你說‘你’。
”“那是——”“那是什麼？”“那是——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陸時晏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過她。
他站起來，走向廚房。
“我去做麵。
”“我要吃西紅柿雞蛋麪。
”“我知道。
”他走進廚房，繫上那條柴犬圍裙。
打開冰箱，拿出西紅柿、雞蛋、蔥。
鍋燒熱，倒油，下西紅柿，炒出汁。
油煙機嗡嗡地響，鍋裡的湯汁咕嘟咕嘟地冒泡。
他一邊炒菜一邊想——沈聽瀾變了。
不是那種翻天覆地的變，是那種很細微的、像春天的冰麵開始融化的變。
她還是會穿深色西裝，還是會盤頭髮，還是會戴那副銀框眼鏡。
但她會在他的畫室裡留東西。
會在便條上寫“選擇題，不是填空題”。
會說“你”來回答“明天想吃什麼”。
她在用她的方式靠近他。
笨拙的、彆扭的、打死不承認的。
但那就是沈聽瀾的方式。
他把麵端出來的時候，沈聽瀾已經坐在餐桌前了。
筷子擺好了，碗擺好了，連醋碟都擺好了。
“你怎麼知道我要放醋？”“你每次都放。
”“萬一我今天不想放呢？”“你不會。
”“為什麼？”“因為你昨天放了，前天放了，大前天也放了。
你從第一天開始就放醋。
”陸時晏把麵放在她麵前，在她對麵坐下來。
“你觀察得挺仔細。
”“職業病。
”“做商業的人，需要觀察細節。
”他和她同時說出來。
沈聽瀾愣了一下，然後嘴角翹起來了。
“你學我說話。
”“你才學我說話。
這句話你說了八百遍了。
”“我冇有。
”“你有。
”沈聽瀾低下頭，吃麪。
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像是在數麪條有多少根。
“陸時晏。
”“嗯。
”“畫展的事，蘇墨那邊安排得怎麼樣了？”“差不多了。
畫都裝裱好了，明天運過去。
後天布展。
大後天開幕。
”“緊張嗎？”“不緊張。
”“騙人。
”“你怎麼知道？”“你的手在抖。
”陸時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筷子在手裡輕輕地顫著，碰到碗沿，發出細微的叮噹聲。
“那是手抖。
不是緊張。
”“手抖就是緊張。
”“手抖是手抖。
緊張是緊張。
不一樣的。
”“哪裡不一樣？”“緊張是心裡抖。
手抖是——”“是什麼？”“是——我操，我編不下去了。
”他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對，我緊張。
行了吧？”沈聽瀾看著他，嘴角翹得更高了。
“為什麼緊張？”“因為——”他想了想，“因為這是三年來第一次。
三年前我辦《野火》的時候，什麼都不怕。
我覺得我是全世界最牛逼的畫家，我的畫能賣一百二十萬，所有人都在誇我。
現在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現在我知道自己會摔。
而且摔得很慘。
”沈聽瀾放下筷子，看著他。
“陸時晏。
”“嗯。
”“你不會摔。
”“你怎麼知道？”“因為我會接住你。
”餐廳裡安靜了。
牆上的鐘在走，滴答滴答，像兩顆心臟在跳。
陸時晏看著她，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
“沈聽瀾。
”“嗯。
”“你知不知道你說這種話的時候，我想乾什麼？”“乾什麼？”“想把你抱起來轉三圈。
”沈聽瀾的耳朵又紅了。
“你——你吃麪吧。
麵要涼了。
”“你先說你會接住我。
”“我說了。
”“再說一遍。
”“麵要涼了。
”“再說一遍我就吃。
”沈聽瀾看著他，嘴唇動了好幾次。
“我會接住你。
”她說。
聲音很輕，輕到像風吹過畫布的聲音。
陸時晏笑了。
他端起碗，把麵吃得乾乾淨淨，連湯都喝完了。
“飽了？”沈聽瀾問。
“飽了。
”“那你去洗碗。
”“為什麼是我洗碗？麵是我做的。
”“碗是我擺的。
”“擺碗也算勞動？”“算。
”“那筷子也是你擺的，是不是也算？”“算。
”“那醋碟呢？”“也算。
”“那我做了麵，你擺了碗筷和醋碟，扯平了。
碗應該誰洗？”沈聽瀾想了想。
“你洗。
”“為什麼？”“因為你不洗的話，明天冇有早餐。
”陸時晏看著她，笑了。
“沈聽瀾，你學會威脅人了。
”“跟你學的。
”“我什麼時候威脅過你？”“你說過。
你說‘你再說冇有我就再親你’。
”陸時晏的耳朵紅了。
“那是——那是開玩笑的。
”“我不是開玩笑。
”陸時晏看著她，心臟跳得很快。
他站起來，端起碗，走進廚房。
水龍頭打開，嘩嘩的。
他洗碗的時候，沈聽瀾靠在廚房門口，看著他。
“陸時晏。
”“嗯。
”“你後天布展，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上班？”“請假。
”“你從來不請假。
”“所以呢？”“所以——你為什麼請假？”“因為我想看。
”陸時晏關掉水龍頭，轉過身，看著她。
“沈聽瀾。
”“嗯。
”“你真的很不會說謊。
”“我冇有說謊。
我真的想看。
”“你看什麼？”“看你的畫掛在牆上的樣子。
”陸時晏走過去，站在她麵前。
離她很近，近到能聞到她身上雪鬆和冷霧的味道。
他伸出手，把她臉側的一縷頭髮撥到耳後。
“沈聽瀾。
”“嗯。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說這種話的時候，我都想親你？”“知道。
”“那你還說？”“因為我想讓你親我。
”陸時晏低下頭，吻住了她。
她的嘴唇是溫的，軟的，帶著西紅柿雞蛋麪的味道。
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手指攥緊了他的衛衣。
他環著她的腰，把她往自己這邊拉了一下。
她靠在他懷裡，閉上眼睛。
廚房的燈是暖黃色的，照在兩個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
他鬆開的時候，她的嘴唇紅紅的，眼睛亮亮的。
“沈聽瀾。
”“嗯。
”“你後天真的請假？”“真的。
”“你不怕公司的人說你？”“說什麼？”“說沈總為了一個破產畫家的畫展請假。
”沈聽瀾看著他，眼睛裡有光。
“你不是破產畫家。
你是陸時晏。
”陸時晏的鼻子酸了。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沈聽瀾。
”“嗯。
”“你真的很會說話。
”“不是會說話。
是說真話。
”“你真的很——”“很什麼？”“很值得。
”沈聽瀾愣了一下。
“什麼？”“你值得。
”陸時晏說，“你值得我畫，值得我看，值得我喜歡。
你值得。
”沈聽瀾看著他，眼眶紅了。
“陸時晏。
”“嗯。
”“你再說一遍。
”“你值得。
”“再說一遍。
”“你值得。
”“再說一遍。
”陸時晏捧著她的臉，看著她的眼睛。
“沈聽瀾，你值得。
”沈聽瀾的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那種忍著冇忍住的紅，是真的哭了。
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冇有擦，就那麼站著，讓眼淚往下流。
“你這個人真的很討厭。
”她說。
“我知道。
”“你真的很煩。
”“我知道。
”“你真的很——”她停了一下，喉結滾動了好幾次，“真的很會親。
”陸時晏笑了。
他伸手擦掉她臉上的眼淚。
“不是會親。
是會喜歡你。
”沈聽瀾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
“陸時晏。
”“嗯。
”“你後天布展，我跟你一起去。
”“好。
”“我開車。
”“你會開車？”“我有駕照。
”“你開過嗎？”“考完就冇開過。
”陸時晏看著她，哭笑不得。
“你考完駕照就冇開過車，你要開車帶我去南岸？”“嗯。
”“沈聽瀾，你知不知道臨川的路有多堵？”“知道。
”“你知道你還開？”“因為我想跟你一起。
”陸時晏看著她，心臟快要炸了。
“行。
你開。
我坐。
大不了撞了。
”“不會撞。
”“你怎麼知道？”“因為你在旁邊。
”陸時晏看著她，笑了。
笑得很慢，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地蔓延到整張臉。
“沈聽瀾。
”“嗯。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麼？”“你。
”“我說早餐。
”“我說的也是早餐。
”陸時晏看著她紅紅的眼睛、濕濕的睫毛、翹著的嘴角，忽然覺得這個世界上冇有什麼事是過不去的。
畫展。
三年前。
破產。
高利貸。
那些東西都還在，像石頭一樣壓在他心裡。
但沈聽瀾站在他麵前，說“我會接住你”，那些石頭就輕了一些。
不是冇了。
是輕了。
輕到他可以扛著它們往前走。
“沈聽瀾。
”“嗯。
”“謝謝你。
”“謝什麼？”“謝謝你接住我。
”沈聽瀾看著他，笑了。
不是那種很小的、需要仔細看才能發現的弧度，是真的笑了。
嘴角彎起來，眼睛彎起來，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點亮了。
“不用謝。
”“還有——”“什麼？”“謝謝你讓我畫畫。
”“你不用謝我。
你畫畫不是為了我。
”“是為了你。
”陸時晏說，“至少有一部分是。
”沈聽瀾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哪一部分？”“光的那部分。
你讓我看到光。
”沈聽瀾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她伸出手，抱住他，把臉埋在他的胸口。
“陸時晏。
”“嗯。
”“你真的很討厭。
”“我知道。
”“你真的很煩。
”“我知道。
”“你真的很——”“很什麼？”“很亮。
”陸時晏抱著她，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
“你也是。
”“我不是。
”“你是。
你是光。
你是火。
你是我的。
”沈聽瀾在他懷裡笑了。
笑聲悶悶的，透過他的衛衣傳過來，震得他胸口發麻。
“陸時晏。
”“嗯。
”“你的心跳好快。
”“因為你。
”“我知道。
”窗外的城市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著，把整個臨川照得像一片倒扣的星河。
畫室裡那幅《不滅》還立在畫架上。
灰色底子上的那塊白色，在黑暗中發著光。
光不滅。
火也是。
他們是。
畫展前夜，陸時晏失眠了。
不是緊張，是興奮。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明天的事——畫怎麼掛，燈怎麼打，蘇墨的對談會問什麼問題，來的人會說什麼。
會不會有人說“陸時晏已經過氣了”？會不會有人說“這些畫不值錢”？會不會有人認出他來，指著他說“就是那個破產畫畫的”？他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
枕頭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和沈聽瀾身上的香水味不一樣。
他聞了很久，然後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夜色。
城市的燈火已經滅了大半，隻有零星的幾盞還亮著，像散落在黑布上的碎鑽。
他拿出手機，給沈聽瀾發了一條訊息。
“睡了嗎？”三秒鐘後，回覆來了。
“冇有。
”“為什麼？”“在想事情。
”“想什麼？”“想你。
”陸時晏看著那兩個字，心臟跳得很快。
“想我什麼？”“想你明天會不會緊張。
”“會。
”“你不是說不緊張嗎？”“騙你的。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因為你的手會抖。
”陸時晏看著那行字，笑了。
他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手機震了一下。
“陸時晏。
”“嗯。
”“明天我陪你。
”“好。
”“不管發生什麼，我都陪你。
”“好。
”“你畫得很好。
比三年前好。
”陸時晏的鼻子酸了。
“你怎麼知道？”“因為三年前的畫是燒給彆人看的。
現在的畫是燒給你自己的。
”陸時晏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沈聽瀾。
”“嗯。
”“你明天會來看嗎？”“會。
”“什麼時候？”“開幕的時候。
”“你會站在哪裡？”“站在你看得到的地方。
”陸時晏的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那種靜靜的、從眼眶裡湧出來的、熱熱的淚。
他冇有擦，就那麼躺著，讓眼淚往下流。
“沈聽瀾。
”“嗯。
”“你真的很討厭。
”“我知道。
”“你真的很煩。
”“我知道。
”“你真的很——”他停了一下，喉結滾動了好幾次，“真的很會說話。
”“不是會說話。
是說真話。
”“你真的很——”“很什麼？”“很值得。
”對麵沉默了。
很久。
久到陸時晏以為她不會回了。
然後四個字跳出來——“你也是。
”陸時晏看著那三個字，把手機貼在胸口。
窗外的天從黑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淺藍。
他睡著了。
夢裡他站在“縫隙”畫廊的展廳裡，四周全是他的畫。
火焰在牆上燃燒，光從畫布裡透出來，把整個展廳照得通亮。
沈聽瀾站在展廳中央，穿著那件深灰色大衣，頭髮盤得很緊，戴著銀框眼鏡。
她看著他，嘴角翹著。
“陸時晏。
”“嗯。
”“你做到了。
”他笑了。
笑得很慢，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地蔓延到整張臉。
“不是做到了。
是還在做。
”她走過來，握住他的手。
“那就繼續做。
”“好。
”“我陪你。
”“好。
”“一直陪。
”“好。
”夢醒了。
天亮了。
畫展開幕了。
“縫隙”畫廊在南岸的一條巷子裡，門麵很小，但裡麵很大。
蘇墨把整個空間都給了陸時晏——兩個展廳，一個主廳，一個偏廳。
主廳放他最近的作品：《不滅》《光》《沈聽瀾的肖像》《手》《將滅未滅》。
偏廳放了他三年前的作品照片——原畫已經賣掉了，蘇墨從收藏家那裡借來了高清掃描件，放大列印，裝在畫框裡。
一邊是過去的他，一邊是現在的他。
蘇墨說，這叫“對話”。
陸時晏站在偏廳裡，看著牆上那些照片。
三年前的自己，畫著燃燒的火。
那時候他不怕燒，因為他不知道燒完了會變成灰。
現在他知道了。
燒完了會變成灰，灰裡還能再燒起來。
“想什麼呢？”蘇墨走過來，手裡端著兩杯咖啡，遞給他一杯。
“想三年前。
”“想三年前的什麼？”“想三年前的我。
那時候我覺得自己是神。
”“現在呢？”“現在知道自己是人。
”蘇墨喝了一口咖啡，靠在牆上。
“當人好還是當神好？”“當人好。
”“為什麼？”“因為當神不會怕。
當人會怕。
怕了纔會珍惜。
”蘇墨看著他，嘴角翹起來了。
“陸時晏。
”“嗯。
”“你長大了。
”“你上次說過了。
”“再說一遍不行嗎？”“行。
你說。
”“你長大了。
”蘇墨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去看看主廳的燈。
我覺得右邊那盞射燈的角度不對，把畫的顏色照偏了。
”兩個人走進主廳。
蘇墨說的那盞燈確實有問題——它打在《不滅》上，把灰色底子照得太亮，那塊白色反而暗了。
“往上調五度。
”陸時晏說。
蘇墨搬來梯子，爬上去，把燈的角度調了一下。
“現在呢？”“再往左一點。
”蘇墨又調了一下。
“現在呢？”陸時晏退後兩步，看著那幅畫。
灰色底子上的那塊白色，在燈光下亮得像一顆星。
“好了。
”蘇墨從梯子上下來，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幅畫。
“這幅畫，叫什麼？”“《不滅》。
”“誰的光？”“沈聽瀾的。
”蘇墨看了他一眼。
“你跟她說了嗎？”“說什麼？”“說這是她的光。
”“說了。
”“她什麼反應？”“哭了。
”蘇墨笑了。
“你這個人，挺會撩的。
”“不是撩。
是說真話。
”“行。
說真話的人。
”蘇墨把咖啡杯放在地上，雙手抱在胸前，“畫展三點開幕。
現在是十二點。
你還有三個小時。
你想乾什麼？”陸時晏想了想。
“想吃飯。
”“想吃什麼？”“想吃的多了。
但今天不能吃太多。
吃多了肚子會鼓起來，穿衣服不好看。
”蘇墨看著他，哭笑不得。
“你一個畫畫的人，講究穿衣服好不好看？”“今天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今天沈聽瀾會來。
”蘇墨笑了。
笑得很慢，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地蔓延到整張臉。
“行。
你去吃飯。
我在這裡盯著。
三點之前回來。
”“好。
”陸時晏走出畫廊，站在巷口。
南岸的巷子很窄，兩邊是老房子，青磚黛瓦，牆上爬滿了爬山虎。
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整條巷子照得亮堂堂的。
他拿出手機，給沈聽瀾發了一條訊息。
“你什麼時候來？”“兩點半。
”“你吃飯了嗎？”“冇有。
”“為什麼不吃？”“不餓。
”“你騙人。
你是不想吃。
”對麵沉默了。
“沈聽瀾。
”“嗯。
”“你過來。
我帶你吃飯。
”“去哪裡？”“南岸。
有一家店，我以前常去。
川味小廚。
你記得嗎？”“記得。
程越跟我說過。
”“你讓程越查過我？”“嗯。
”“查到了什麼？”“查到你喜歡吃辣。
喜歡吃老乾媽。
喜歡吃川味小廚的回鍋肉和麻婆豆腐。
”陸時晏站在巷口，看著手機螢幕上的那行字，笑了。
“那你過來。
我請你吃。
”“好。
”“你開車？”“嗯。
”“你確定？”“確定。
”“你彆撞了。
”“不會。
”“你撞了怎麼辦？”“你賠。
”陸時晏看著那兩個字，笑了。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裡，站在巷口等。
等了十五分鐘。
一輛黑色的轎車從巷口拐進來，開得很慢，很慢，慢得像一隻烏龜在爬。
車頭左邊蹭了一下牆，右邊蹭了一下牆，中間還熄了一次火。
陸時晏看著那輛車，笑得直不起腰。
車停了。
車門打開。
沈聽瀾從駕駛座出來，穿著那件深灰色大衣，頭髮盤得很緊，戴著銀框眼鏡。
她的表情很鎮定，鎮定得像剛從董事會出來。
“笑什麼？”“你——你開車——”陸時晏笑得說不出話，“你開車像烏龜。
”“烏龜怎麼了？烏龜安全。
”“你蹭了兩邊的牆。
”“牆冇事。
”“牆有事。
牆被你蹭掉皮了。
”“那是牆的質量不好。
”陸時晏看著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沈聽瀾，你真的很不會開車。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開？”“因為我想讓你看看我開車的樣子。
”“看到了。
像烏龜。
”沈聽瀾看著他，嘴角翹起來了。
“烏龜也能到。
”“是是是。
烏龜也能到。
”陸時晏走過去，拉住她的手，“走吧，帶你吃飯。
”兩個人走進巷子深處。
川味小廚在巷子的最裡麵，一家很小的店，門麵破破的，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
但裡麵很熱鬨，坐滿了人，空氣中瀰漫著辣椒和花椒的味道，嗆得人打噴嚏。
老闆娘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姐，圓臉，短髮，圍著一條花圍裙，手上全是油。
她看見陸時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小陸！好久冇來了！”“芳姐，好久不見。
”“你瘦了！怎麼瘦這麼多？是不是冇好好吃飯？”老闆娘走過來，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旁邊的沈聽瀾身上，“這是誰？你女朋友？”陸時晏的耳朵紅了。
“不是——”“是。
”沈聽瀾說。
老闆娘看看陸時晏，又看看沈聽瀾，笑了。
“行。
小陸有福氣。
坐吧，想吃啥？”“回鍋肉，麻婆豆腐，酸菜魚，再來一個番茄蛋湯。
”“好嘞！”兩個人坐下來。
店麵很小，桌子很小，兩個人麵對麵坐著，膝蓋都快碰到一起了。
周圍全是人，吵吵嚷嚷的，有人在劃拳，有人在吹牛，有人在打電話。
空氣中瀰漫著油煙和笑聲，熱騰騰的，像一鍋煮沸的湯。
沈聽瀾坐在那裡，穿著深灰色大衣，頭髮盤得很緊，戴著銀框眼鏡，和這個破舊的小店格格不入。
但她坐得很自然，冇有皺眉，冇有嫌棄，隻是安靜地坐著，看著陸時晏。
“你以前常來？”她問。
“常來。
每週至少來兩次。
”“跟誰？”“有時候一個人。
有時候跟江野。
”“江野是誰？”“從小一起長大的。
我發小。
”“男的？”“男的。
”沈聽瀾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你吃醋了？”陸時晏問。
“冇有。
”“你吃醋了。
”“冇有。
”“你每次說‘冇有’的時候，就是在吃醋。
”沈聽瀾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
“你觀察得挺仔細。
”“職業病。
做畫畫的人，需要觀察細節。
”沈聽瀾笑了。
“你學我說話。
”“你才學我說話。
”菜上來了。
回鍋肉，肥瘦相間，炒得焦焦的，蒜苗的香味和豆瓣醬的辣味混在一起，直往鼻子裡鑽。
麻婆豆腐，紅油汪汪的，花椒粉撒了一層，辣得人嘴唇發麻。
酸菜魚，白白的魚片浮在金黃色的湯裡，酸菜的酸味和辣椒的辣味攪在一起，聞著就流口水。
陸時晏給沈聽瀾夾了一塊回鍋肉。
“嚐嚐。
芳姐的回鍋肉是南岸最好吃的。
”沈聽瀾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停下來。
“怎麼樣？”陸時晏問。
“好吃。
”“比沈氏食堂的呢？”“沈氏食堂的不能比。
”陸時晏笑了。
“那當然。
芳姐做了二十年的回鍋肉，沈氏食堂的廚師才做了幾年？”沈聽瀾又夾了一塊，慢慢吃。
她吃得很認真，像是在品嚐什麼珍貴的東西。
“陸時晏。
”“嗯。
”“你以前每次來，都點什麼？”“回鍋肉，麻婆豆腐，酸菜魚，番茄蛋湯。
”“每次都一樣？”“每次都一樣。
”“為什麼不換？”“因為好吃。
”沈聽瀾看著他，嘴角翹起來了。
“你是個念舊的人。
”“也許吧。
”“念舊的人容易受傷。
”陸時晏放下筷子，看著她。
“沈聽瀾。
”“嗯。
”“你是不是在說我？”“我在說回鍋肉。
”“你在說我。
”沈聽瀾冇有否認。
她低下頭，喝了一口番茄蛋湯。
“湯好喝嗎？”陸時晏問。
“好喝。
”“比沈氏食堂的呢？”“沈氏食堂的不能比。
”陸時晏笑了。
他舀了一碗湯，放在她麵前。
“多喝點。
你今天開車辛苦了。
”沈聽瀾看著他，嘴角翹得老高。
“你是在笑我開車像烏龜嗎？”“不是。
我是真心覺得你辛苦。
開烏龜也是很累的。
”沈聽瀾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豆腐，塞進他嘴裡。
“吃你的飯。
彆說話。
”陸時晏嚼著豆腐，笑了。
麻婆豆腐，辣得他嘴唇發麻，但他覺得這是他吃過最好吃的麻婆豆腐。
吃完飯，兩個人走出川味小廚。
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整條巷子照得亮堂堂的。
沈聽瀾的大衣上沾了一點辣椒油，紅紅的，在深灰色的麵料上格外顯眼。
“你衣服臟了。
”陸時晏說。
“冇事。
”“回去我幫你洗。
”“你會洗衣服？”“不會。
但我可以學。
”沈聽瀾看著他，笑了。
“陸時晏。
”“嗯。
”“你今天狀態很好。
”“因為你在。
”“真的？”“真的。
”兩個人站在巷子裡，麵對麵。
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很近，近到像是靠在一起。
“走吧。
”沈聽瀾伸出手，“去畫展。
”陸時晏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還是涼的，他的手還是熱的。
涼的被熱的裹住，像冬天的冰放進夏天的風裡。
“好。
去畫展。
”兩個人走出巷子，走向“縫隙”畫廊。
陽光很好。
風很輕。
南岸的老房子在陽光下泛著暖黃色的光，爬山虎的葉子綠得發亮。
陸時晏握著沈聽瀾的手，走在南岸的巷子裡。
他想起三年前，他在這條巷子裡走過無數次。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牛逼的畫家，所有人都認識他，所有人都誇他。
現在他走在這條巷子裡，冇有幾個人認識他，冇有幾個人誇他。
但沈聽瀾在他旁邊。
這就夠了。
“縫隙”畫廊的門已經開了。
蘇墨站在門口，正在跟一個人說話。
那人背對著他們，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頭髮染成了銀灰色，耳朵上戴著三個耳釘。
陸時晏的腳步停了一下。
江野。
他來了。
江野轉過身，看見陸時晏，笑了。
那個笑容很複雜——有開心，有苦澀，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時晏。
”“江野。
你怎麼來了？”“你辦畫展，我能不來嗎？”江野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姐也來了。
在裡麵。
”“我姐也來了？”“嗯。
她說她不來你會罵她。
”陸時晏笑了。
他轉頭看沈聽瀾。
“這是江野。
我發小。
”沈聽瀾看著江野，伸出手。
“你好。
沈聽瀾。
”江野握住她的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陸時晏一眼。
“你好。
久仰。
”“久仰？”“時晏經常提起你。
”陸時晏愣了一下。
他冇有經常提起沈聽瀾。
他跟江野見麵的時候，幾乎冇有提過沈聽瀾。
但江野說“經常提起”，像是在幫他做什麼事。
沈聽瀾看了陸時晏一眼。
“你經常提起我？”“冇有。
”“有。
”江野說，“他說你做的煎餅果子很難吃。
”沈聽瀾看著陸時晏，嘴角翹起來了。
“你說了？”“我——那是——那是事實。
”“難吃你還吃？”“你做的。
難吃也要吃。
”江野看著兩個人，笑了。
那個笑容和剛纔不一樣——不是苦澀的，是一種很釋然的、像終於放下了什麼東西的笑。
“行。
你們倆真行。
”他轉身走進畫廊，“我去看看畫。
”門口隻剩下沈聽瀾和陸時晏。
“你經常提起我？”沈聽瀾問。
“冇有。
”“江野說你有。
”“他騙你的。
”“他為什麼要騙我？”“因為——因為他想讓你開心。
”“我開心了嗎？”“你笑了。
”沈聽瀾摸了摸自己的臉。
嘴角確實是翹著的。
“我笑了嗎？”“笑了。
”“為什麼笑？”“因為我說你做的煎餅果子很難吃。
”“那不好笑。
”“那為什麼笑？”沈聽瀾想了想。
“因為你說‘難吃也要吃’。
”陸時晏看著她，心臟跳得很快。
“沈聽瀾。
”“嗯。
”“你進去吧。
畫展要開始了。
”“你呢？”“我抽根菸。
馬上進去。
”“你不抽菸。
”“我知道。
我就是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沈聽瀾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好。
”她說，“我進去。
你快點。
”她轉身走進畫廊。
深灰色大衣消失在門裡。
陸時晏站在門口，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他口袋裡一直裝著一根菸，放了好幾個月了，皺巴巴的，煙紙都泛黃了。
他把煙叼在嘴裡，冇有點。
他不需要點。
他隻是想叼著。
他看著南岸的天空。
灰白色的，冇有雲，冇有鳥。
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整條巷子照得亮堂堂的。
他想起三年前，他的畫展開幕的那天。
天也是這樣的，灰白色的，冇有雲，冇有鳥。
他站在展廳中央，周圍全是閃光燈和讚美聲。
他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牛逼的畫家。
現在他站在“縫隙”畫廊門口，叼著一根冇點的煙，等著他的第二個畫展開幕。
冇有閃光燈。
冇有讚美聲。
隻有沈聽瀾。
隻有沈聽瀾說“我會接住你”。
隻有沈聽瀾說“你值得”。
隻有沈聽瀾說“你是光”。
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放進垃圾桶裡。
“行了。
”他對自己說，“進去吧。
”他推開門，走進畫廊。
展廳裡已經有不少人了。
蘇墨站在門口迎客，陸時晴站在偏廳裡看著三年前的作品照片，江野站在主廳裡看著《不滅》，程越站在角落裡拿著手機拍照。
沈聽瀾站在展廳中央。
她站在那幅《光》前麵。
畫布上的她，坐在椅子上，麵對著他。
表情很安靜，眼睛裡有火。
她看著那幅畫，一動不動。
陸時晏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好看嗎？”他問。
“好看。
”“真的？”“真的。
”“你不覺得我把你畫得太冷了嗎？”“不冷。
”“哪裡不冷？”“眼睛。
”沈聽瀾說，“眼睛是熱的。
”陸時晏看著畫布上那雙眼睛。
淡棕色的，在燈光下變成了琥珀色。
他畫的時候，加了一點點鈦白在瞳孔裡，很小，像針尖，但就是那一點點白色，讓整雙眼睛亮了起來。
“你看到了？”他問。
“看到了。
”“那是你的光。
”“我知道。
”“你以前不知道。
”沈聽瀾轉過頭，看著他。
“以前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
”“誰告訴你的？”“你。
”陸時晏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兩個人站在《光》前麵，十指相扣。
“陸時晏。
”“嗯。
”“謝謝你畫了我。
”“不用謝。
”“還有——”“什麼？”“謝謝你看到我的光。
”陸時晏握緊了她的手。
“不用謝。
你的光，不用謝。
”畫展開始了。
蘇墨站在展廳中央，拿著話筒，說了一些開場白。
他說陸時晏是他見過最有天賦的畫家，說他的畫有一種“從灰燼裡燒出來的力量”，說他是“這個時代最值得被看見的藝術家”。
陸時晏站在旁邊，聽著那些話，覺得很遠。
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隔著一層水。
他不關心那些話。
他關心的是沈聽瀾站在哪裡。
她站在人群的最後麵，靠牆，雙手抱在胸前，看著台上。
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在開董事會。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很亮，像畫室裡那幅《不滅》。
蘇墨說完，把話筒遞給陸時晏。
“說幾句？”陸時晏接過話筒，站在台上。
他看著台下的人——蘇墨、陸時晴、江野、程越，還有一些他認識或不認識的麵孔。
他們看著他，等著他說話。
他想了很多話。
想說謝謝蘇墨，謝謝姐姐，謝謝江野。
想說三年前的事，想說這三年的事，想說他是怎麼從灰燼裡爬出來的。
但那些話到了嘴邊，全都變成了另外一句。
“謝謝沈聽瀾。
”台下安靜了。
“她買了我的畫。
五千塊。
流拍的畫。
冇有人要的畫。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她買的時候說，這不是施捨，是聘禮。
”有人笑了。
很小的笑聲，像風吹過樹葉。
“她給了我一個家。
畫室、顏料、畫布。
還有每天早上七點十分的早餐。
”他看著台下的沈聽瀾，“她做的煎餅果子很難吃。
但我每天都會吃完。
”沈聽瀾站在人群的最後麵，嘴角翹著。
她的眼睛紅了，但冇有哭。
“她說我是火。
將滅未滅，還在燒。
”陸時晏的聲音有點抖，“她說得對。
我還在燒。
不是因為我自己。
是因為她。
”他放下話筒。
台下響起了掌聲。
不是那種雷鳴般的、震耳欲聾的掌聲，是那種輕輕的、真誠的、像雨點打在葉子上的掌聲。
陸時晏走下台，穿過人群，走到沈聽瀾麵前。
“你哭了？”他問。
“冇有。
”“你騙人。
你的眼睛紅了。
”“那是燈光。
”“那是眼淚。
”“不是。
”“是。
”沈聽瀾看著他，嘴角翹得老高。
“陸時晏。
”“嗯。
”“你真的很討厭。
”“我知道。
”“你真的很煩。
”“我知道。
”“你真的很——”她停了一下，喉結滾動了好幾次，“真的很會說話。
”“不是會說話。
是說真話。
”沈聽瀾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走吧。
”“去哪？”“去看你的畫。
”“你不是看過了嗎？”“再看一遍。
”兩個人走進展廳，一幅一幅地看。
從《將滅未滅》到《手》，從《手》到《沈聽瀾的肖像》，從《肖像》到《光》，從《光》到《不滅》。
沈聽瀾站在每一幅畫前麵，看很久。
她不說話，隻是看。
她的目光從畫布上緩緩滑過，像手指在撫摸。
看完最後一幅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展廳裡的人漸漸散了。
蘇墨在門口送客，陸時晴走過來抱了抱陸時晏，說“你長大了”，然後走了。
江野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你做到了”，然後走了。
程越走過來點了點頭，說“畫很好”，然後走了。
展廳裡隻剩下陸時晏和沈聽瀾。
兩個人站在《不滅》前麵。
灰色底子上的那塊白色，在燈光下亮得像一顆星。
“陸時晏。
”“嗯。
”“你今天的表現很好。
”“哪裡好？”“哪裡都好。
說的話好，畫的畫好，站在台上的樣子好。
”陸時晏的耳朵紅了。
“你彆誇我了。
我受不了。
”“為什麼？”“因為我心跳很快。
”沈聽瀾伸出手，按在他的胸口。
手心貼著他的心跳，咚咚咚，又快又重。
“確實很快。
”“你把手拿開。
”“不拿。
”“沈聽瀾——”“你臉紅的樣子很好看。
”陸時晏看著她，心臟快要炸了。
“沈聽瀾。
”“嗯。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麼？”“你。
”“我說早餐。
”“我說的也是早餐。
”陸時晏看著她紅紅的眼睛、翹著的嘴角，笑了。
“行。
明天早上給你做煎餅果子。
”“加兩個蛋。
”“好。
”“加脆皮。
”“好。
”“加火腿腸。
”“好。
”“加——”“什麼都行。
你點的都行。
”沈聽瀾看著他，笑了。
笑得很慢，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地蔓延到整張臉。
“陸時晏。
”“嗯。
”“你做到了。
”“不是做到了。
是還在做。
”“那就繼續做。
”“好。
”“我陪你。
”“好。
”“一直陪。
”“好。
”兩個人站在《不滅》前麵，十指相扣。
窗外的城市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著，把整個臨川照得像一片倒扣的星河。
畫展結束了。
但他們纔剛剛開始。
光不滅。
火也是。
他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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