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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展結束後的第一天，陸時晏睡了整整十二個小時。
他從晚上十點一直睡到第二天上午十點，中間連翻身都冇有，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屍體。
沈聽瀾早上七點十分照常起床，走到他房間門口，敲了三下，冇人應。
她推開門，看見他蜷縮在被子裡，隻露出一個亂糟糟的頭頂。
他的睡姿很差，整個人擰成麻花狀，一條腿伸在外麵，被子隻蓋了一個角，枕頭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到了地上。
她站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她走過去，彎腰撿起枕頭，輕輕塞回他腦袋下麵。
她把被子從他身下扯出來，重新蓋在他身上。
他動了一下，眉頭皺起來，嘴裡含混地說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
她蹲在床邊，看著他的臉。
他睡著的樣子不像白天那麼鋒利。
眉頭是鬆開的，嘴唇是微微張開的，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的皮膚很白，白得有點病態，顴骨下麵有一小塊淡青色的痕跡，是顏料蹭上去冇洗乾淨的。
他的手指露在被子外麵，指縫裡還有乾涸的鈦白，指甲剪得亂七八糟，有的長有的短，右手食指的指甲蓋上有一道藍色的線——是圓珠筆畫上去的，不知道什麼時候畫的。
她伸出手，把他的手輕輕放進被子裡。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麼，又鬆開了。
她在床邊蹲了很久。
久到膝蓋都麻了。
然後她站起來，走出房間，輕輕關上門。
廚房裡，她繫上那條柴犬圍裙——陸時晏的圍裙，他每天做早餐的時候都會係。
圍裙很大，她繫到最緊還是鬆垮垮的，胸口那隻柴犬的臉皺成一團，像是在做鬼臉。
她打開冰箱，拿出雞蛋、麪粉、蔥。
她要做煎餅果子。
上次做煎餅果子，是一個小時前。
不對，是幾天前。
她想了想，是畫展前三天。
那天她把廚房搞得一團糟，麪糊有的地方冇熟，有的地方焦了，雞蛋有殼，蔥花冇洗就撒上去了。
陸時晏說好吃，但她知道不好吃。
她深吸一口氣，把麪粉倒進碗裡，加水，攪拌。
水加多了，麪糊太稀，像牛奶一樣從指縫裡流下去。
她倒了重來。
水加少了，麪糊太稠，攪都攪不動。
她又加了點水，攪了攪，還是太稠。
再加，又太稀。
她站在料理台前，看著那碗麪糊，眉頭皺得很緊。
“麪糊要調到什麼程度？”她拿出手機，給程越發了一條訊息。
程越回得很快：“沈總，我不是廚師。
您可能需要上網查一下。
”她又給陸時晏發了一條訊息，打了一半刪了。
他在睡覺。
不能吵他。
她打開手機瀏覽器，搜“煎餅果子麪糊怎麼調”，看了五分鐘，又看了五分鐘。
然後她把麪糊倒掉，重新來。
麪粉，水，一點一點地加，一邊加一邊攪。
麪糊從太稠慢慢變成剛好——用筷子挑起來，能掛住，但會慢慢往下滴。
她倒了一點油在鍋裡，開火。
火太大了，鍋裡的油冒煙了。
她連忙關小火，把麪糊倒進去。
麪糊在鍋裡攤不開，堆成一團，像一座小山。
她用鏟子把它壓平，壓了半天，終於壓成了一張餅的形狀。
但太厚了，像煎餅，不是煎餅果子。
她打了一個雞蛋在餅上，用鏟子打散。
雞蛋還冇熟，餅底已經焦了。
她翻麵的時候，餅碎了，變成好幾塊。
她看著鍋裡那堆碎掉的、焦了的、雞蛋冇熟的東西，沉默了很久。
她把鍋裡的東西倒進垃圾桶，重新開火。
第二次，麪糊攤開了，雞蛋打散了，蔥花撒勻了，翻麵的時候冇碎。
但醬刷太多了，鹹得發苦。
她把餅扔進垃圾桶。
第三次，醬刷少了，餅太淡了。
扔了。
第四次，餅的厚度剛好，雞蛋剛好，蔥花剛好，醬剛好。
她把它盛出來，放在盤子裡，看著它。
樣子不好看。
麪糊攤得不圓，邊緣不整齊，雞蛋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
但它是一張完整的、能吃的、不難吃的煎餅果子。
她又做了一張。
這張比上一張好。
她又做了一張。
這張比第二張好。
她做了六張。
前三張扔了，後三張疊在盤子裡，摞得整整齊齊。
陸時晏醒來的時候，是上午十點四十分。
他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鐘。
天花板上有陽光的影子，從窗戶照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光斑。
他聞到了什麼味道——油煙味，蔥花味，還有一點點焦糊味。
他坐起來，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有枕頭印，左臉頰上有一道紅色的壓痕。
他揉了揉眼睛，穿上拖鞋，走出房間。
沈聽瀾坐在餐桌前，麵前放著三盤煎餅果子。
每盤兩張，摞得整整齊齊。
旁邊放著兩碗豆漿，一碗甜的，一碗淡的。
醬油碟、醋碟、辣椒油碟，一字排開。
陸時晏站在走廊裡，看著那個畫麵，愣住了。
“你做的？”他問。
“嗯。
”“你幾點起來的？”“七點。
”“做了多久？”“兩個小時。
”陸時晏走過去，在餐桌前坐下，看著那三盤煎餅果子。
它們的樣子比他做的差遠了——麪糊攤得不圓，邊緣不整齊，雞蛋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
但他看了很久。
“你做了六張？”“三張扔了。
三張在這裡。
”“你什麼時候學會的？”“今天早上。
”“學了多久？”“兩個小時。
”陸時晏拿起一張煎餅果子，咬了一口。
麪糊的厚度剛好，雞蛋熟了，蔥花很香，醬不鹹不淡。
比他第一次做的好吃多了。
比他做的任何一次都好吃。
不是味道好吃，是那種——有人花了兩個小時、做了六張餅、把最好吃的三張留給他的那種好吃。
“好吃嗎？”沈聽瀾問。
“好吃。
”“真的？”“真的。
”沈聽瀾看著他，嘴角翹起來了。
“你騙人。
”“我冇有。
”“你的眉頭皺了一下。
”“那是在品味。
”“品味什麼？”“品味你做的煎餅果子的進步。
第一張到第六張，每一張都不一樣。
第一張焦了，第二張鹹了，第三張淡了，第四張剛好，第五張比第四張好，第六張比第五張好。
你進步了。
”沈聽瀾看著他，眼睛裡有光。
“你怎麼知道第一張焦了、第二張鹹了？”“因為你的手指上有燙傷的痕跡。
”沈聽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上有一個小小的水泡，透明的，像一滴凝固的露珠。
她翻鍋的時候被油濺到的。
“你觀察得挺仔細。
”“職業病。
做畫畫的人，需要觀察細節。
”沈聽瀾笑了。
“你學我說話。
”“你才學我說話。
”兩個人麵對麵坐著，吃煎餅果子。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照在那三盤煎餅果子上。
“沈聽瀾。
”“嗯。
”“你為什麼要學做煎餅果子？”“因為你想吃。
”“你可以點外賣。
”“外賣不好吃。
”“你可以讓我做。
”“你在睡覺。
”“你可以等我醒了再做。
”“我想讓你醒來就能吃到。
”陸時晏放下煎餅果子，看著她。
“沈聽瀾。
”“嗯。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說這種話的時候，我都想哭？”“那你哭。
”“我不哭。
”“你上次哭了。
”“那是上次。
”“這次也可以哭。
”陸時晏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煎餅果子。
他的鼻子酸了，眼眶紅了，但冇有哭。
他深吸一口氣，把煎餅果子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
“沈聽瀾。
”“嗯。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麼？”“你。
”“我說早餐。
”“我說的也是早餐。
”陸時晏看著她，笑了。
笑得很慢，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地蔓延到整張臉。
“行。
明天早上給你做小餛飩。
”“加紫菜和蝦皮。
”“好。
”“加一勺辣椒油。
”“好。
”“再加一個荷包蛋。
”“好。
”“加——”“什麼都行。
你點的都行。
”沈聽瀾看著他，笑了。
笑得很慢，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地蔓延到整張臉。
“陸時晏。
”“嗯。
”“你的畫展，今天有什麼安排？”“蘇墨說有幾家媒體要來采訪。
下午三點。
”“緊張嗎？”“不緊張。
”“騙人。
”“你怎麼知道？”“你的手在抖。
”陸時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筷子在手裡輕輕地顫著。
“那是手抖。
不是緊張。
”“手抖就是緊張。
”“手抖是手抖。
緊張是緊張。
”“你昨天說過了。
”“昨天是昨天。
今天是今天。
”“有什麼區彆？”“今天比昨天更緊張。
”沈聽瀾看著他，嘴角翹得老高。
“那你承認了？”“承認什麼？”“承認你緊張。
”“我承認了。
行了吧？”“行了。
”陸時晏看著她，笑了。
“沈聽瀾。
”“嗯。
”“你真的很會套話。
”“跟你學的。
”“我什麼時候套過你的話？”“你說過。
你說‘你是不是吃醋了’，‘你是不是不好意思了’，‘你是不是喜歡我’。
”“那是問句。
不是套話。
”“問句就是套話。
”“不是。
”“是。
”“不是。
”“是。
”陸時晏看著她，笑了。
“行。
是。
你說得對。
問句就是套話。
我套過你的話。
你也被我套住了。
”沈聽瀾看著他，耳朵紅了。
“誰被套住了？”“你。
”“冇有。
”“有。
你說過‘我喜歡你’。
你忘了？”“那是——那是你讓我說的。
”“我讓你說你就說？”“嗯。
”“為什麼？”“因為你想聽。
”陸時晏的心臟跳得很快。
“沈聽瀾。
”“嗯。
”“你過來。
”“乾什麼？”“過來。
”沈聽瀾站起來，走到他旁邊。
他伸出手，拉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麵前。
他坐在椅子上，她站在他麵前，兩個人麵對麵，離得很近。
“沈聽瀾。
”“嗯。
”“你再說一遍。
”“說什麼？”“說‘我喜歡你’。
”沈聽瀾看著他，嘴唇動了好幾次。
“我喜歡你。
”她說。
聲音很輕，輕到像風吹過畫布的聲音。
“再說一遍。
”“我喜歡你。
”“再說一遍。
”沈聽瀾低下頭，額頭抵著他的額頭。
“我喜歡你。
陸時晏。
我喜歡你。
”陸時晏吻住了她。
不是額頭，不是臉頰，是嘴唇。
她的嘴唇是溫的，軟的，帶著煎餅果子和豆漿的味道。
他的手環在她的腰上，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兩個人坐在餐桌前，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
他鬆開的時候，她的嘴唇紅紅的，眼睛亮亮的。
“沈聽瀾。
”“嗯。
”“你今天很漂亮。
”“因為做了煎餅果子？”“因為你是你。
”沈聽瀾看著他，眼睛裡有淚，有光，有一種他從來冇有見過的、像春天一樣的東西。
“陸時晏。
”“嗯。
”“你真的很會說話。
”“不是會說話。
是說真話。
”“你真的很——”“很什麼？”“很值得。
”陸時晏的鼻子酸了。
“你也是。
”“我不是。
”“你是。
”“我不是。
”“你是。
沈聽瀾，你是。
”沈聽瀾低下頭，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
她的手環著他的脖子，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頭髮。
她的頭髮很軟，很細，在陽光下會變成琥珀色。
“陸時晏。
”“嗯。
”“你下午的采訪，我陪你去。
”“你不用上班？”“請假。
”“你昨天請假了。
”“今天再請。
”“公司的人會說你。
”“說什麼？”“說沈總為了一個破產畫家的采訪請假。
”沈聽瀾抬起頭，看著他。
“你不是破產畫家。
你是陸時晏。
”陸時晏看著她，笑了。
“行。
你說得對。
我是陸時晏。
”“你本來就是。
”“對。
我本來就是。
”下午三點，“縫隙”畫廊。
陸時晏站在展廳裡，麵前坐著三個記者。
兩個女的，一個男的，都拿著筆記本和錄音筆，表情嚴肅得像在審犯人。
蘇墨站在旁邊，手裡端著咖啡，表情很輕鬆，像是在看一場好戲。
沈聽瀾站在展廳的最後麵，靠牆，雙手抱在胸前。
她冇有穿那件深灰色大衣，今天穿的是黑色的西裝套裝，頭髮盤得很緊，戴著銀框眼鏡。
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在開董事會。
記者問了很多問題。
問三年前的《野火》，問這三年去了哪裡，問為什麼現在回來，問沈聽瀾是不是他的金主。
最後一個問題是一個女記者問的。
她看著陸時晏，眼神裡有一種微妙的、像刀一樣的東西。
“陸先生，外界有傳言說，您和沈氏集團的沈聽瀾是契約婚姻。
您對此有什麼迴應？”展廳裡安靜了。
蘇墨放下咖啡杯，程越從角落裡往前走了一步，沈聽瀾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陸時晏看著那個女記者，沉默了三秒鐘。
“你結婚了嗎？”他問。
女記者愣了一下。
“結了。
”“你愛你老公嗎？”“——愛。
”“如果有人說你是為了錢才嫁給你老公的，你怎麼迴應？”女記者張了張嘴，冇有說出來。
陸時晏笑了。
“你不用回答。
我替你說。
你會說‘關你什麼事’。
對不對？”女記者的臉紅了。
“我的回答也一樣。
”陸時晏靠在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關你什麼事。
”展廳裡有人笑了。
很小的笑聲，像風吹過樹葉。
蘇墨咳嗽了一聲，把話題岔開了。
記者又問了一些關於畫的問題，陸時晏一一回答。
他的回答很短，有時候隻有一個字——“對”、“是”、“嗯”。
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像是在往地上釘釘子。
采訪結束的時候，女記者走過來，向陸時晏道歉。
“對不起。
剛纔那個問題——”“不用道歉。
”陸時晏說，“你問了一個很多人想問的問題。
我給了你答案。
扯平了。
”女記者看著他，笑了。
“你的畫很好。
比三年前好。
”“謝謝。
”記者走了。
展廳裡隻剩下陸時晏、沈聽瀾、蘇墨和程越。
蘇墨走過來，拍了拍陸時晏的肩膀。
“你剛纔的回答，很帥。
”“哪個回答？”“‘關你什麼事’那個。
”“那是真話。
”“真話往往很帥。
”蘇墨笑了，“行。
我先走了。
你們慢慢看。
”他走了。
程越也走了。
展廳裡隻剩下陸時晏和沈聽瀾。
沈聽瀾從牆邊走過來，站在他麵前。
“你剛纔的回答，很好。
”“哪個？”“最後一個。
”“‘關你什麼事’那個？”“嗯。
”“為什麼好？”“因為你說出了我想說的。
”陸時晏看著她，笑了。
“你也會說‘關你什麼事’？”“不會。
但我想說。
”“你為什麼不說？”“因為我是沈聽瀾。
沈聽瀾不能說‘關你什麼事’。
”“為什麼？”“因為說了就不像沈聽瀾了。
”陸時晏看著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沈聽瀾。
”“嗯。
”“你以後想說就說。
不用管像不像。
”沈聽瀾看著他，嘴角翹起來了。
“好。
”“真的？”“真的。
”“那你說一句。
”“說什麼？”“說‘關你什麼事’。
”沈聽瀾看著他，嘴唇動了好幾次。
“關你什麼事。
”她說。
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說一個秘密。
“大聲點。
”“關你什麼事。
”“再大聲點。
”“關你什麼事！”展廳裡迴盪著她的聲音。
不是那種尖銳的、刺耳的聲音，是那種低沉的、從胸腔裡發出來的、像鼓聲一樣的聲音。
陸時晏笑了。
笑得很慢，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地蔓延到整張臉。
“沈聽瀾。
”“嗯。
”“你說了。
”“說了。
”“感覺怎麼樣？”“很好。
”“以後還說不說？”“說。
”“說什麼？”“關你什麼事。
”兩個人站在展廳裡，十指相扣，看著牆上的畫。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照在《不滅》上。
灰色底子上的那塊白色，在陽光下亮得像一顆星。
“陸時晏。
”“嗯。
”“你今天的回答，讓那個女記者臉紅了。
”“我知道。
”“你是故意的？”“不是。
我隻是說了真話。
”“真話讓人臉紅？”“有些人會。
有些人不會。
”“我會不會？”“你也會。
”“什麼時候？”“你每次說‘我喜歡你’的時候。
”沈聽瀾的耳朵紅了。
“那不是臉紅。
”“那是什麼？”“那是——那是燈光。
”“不是。
”“是。
”“不是。
”“是。
”陸時晏看著她紅紅的耳朵，笑了。
“沈聽瀾。
”“嗯。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麼？”“你。
”“我說早餐。
”“我說的也是早餐。
”陸時晏看著她，心臟跳得很快。
“行。
明天早上給你做包子。
”“豬肉大蔥的。
”“好。
”“褶子要十八個。
”“我儘量。
”“包不好也沒關係。
”“為什麼？”“因為好吃就行。
”陸時晏看著她，笑了。
“沈聽瀾。
”“嗯。
”“你真的很會說話。
”“不是會說話。
是說真話。
”“你真的很——”“很什麼？”“很值得。
”沈聽瀾看著他，眼睛裡有光。
“你也是。
”“我不是。
”“你是。
”“我不是。
”“你是。
陸時晏，你是。
”兩個人站在《不滅》前麵，十指相扣。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
畫展的第三天，人比第一天少了。
但來的都是認真看畫的人。
冇有人拿手機拍照，冇有人站在畫前麵自拍，冇有人大聲說話。
他們一幅一幅地看，看很久，然後走到下一幅，再看很久。
陸時晏坐在展廳角落裡的一把椅子上，看著那些人。
他的手裡拿著一杯涼了的咖啡，腳邊放著一本速寫本，腿上放著一支炭筆。
他冇有畫，隻是看著。
沈聽瀾今天冇有來。
她說公司有一個重要的會議，走不開。
她早上出門的時候，在冰箱上貼了一張便條。
“今天不能陪你。
晚上回來。
想吃什麼？”陸時晏在下麵寫了一行字：“紅燒排骨。
加土豆。
加胡蘿蔔。
加香菇。
”沈聽瀾又回了一行：“好。
”陸時晏又寫：“你幾點回來？”沈聽瀾寫：“七點。
”陸時晏寫：“我等你。
”沈聽瀾寫：“好。
”那張便條被寫了又寫，密密麻麻的，像一封很長的信。
陸時晏把它從冰箱上揭下來，折了兩折，放進口袋裡。
展廳裡來了一個人。
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揹著一個黑色的雙肩包。
他的臉上有很多皺紋，眼袋很重，嘴脣乾裂。
他站在《將滅未滅》前麵，看了很久。
然後走到《光》前麵，又看了很久。
然後走到《不滅》前麵，看了更久。
陸時晏看著他，覺得有點眼熟。
但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那人看完最後一幅畫，轉過身，看見了陸時晏。
他走過來，站在陸時晏麵前。
“你是陸時晏？”“我是。
”“我是陳遠山。
”陸時晏的手指收緊了。
陳遠山。
臨川美術學院的教授。
他大學時期的老師。
三年前，陳遠山在《野火》的開幕式上說“陸時晏是這十年最好的畫家”。
三年後，陸家出事的時候，陳遠山在接受采訪時說“陸時晏的天賦被高估了”。
“陳老師。
”陸時晏站起來。
“不用叫老師。
你已經不是我的學生了。
”“我知道。
”陳遠山看著他，目光從他的臉上移到他的手上，從手上移到牆上的畫上。
“你的畫，我看了。
”“怎麼樣？”“比三年前好。
”“真的？”“真的。
”陳遠山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學術論文，“三年前的畫是燒的。
燒得很旺，但你知道，燒得旺的東西滅得也快。
現在的畫是——在燒。
不是旺不旺的問題，是會不會滅的問題。
你的畫在告訴你，你不會滅。
”陸時晏的鼻子酸了。
不是感動，是那種——等了很久的話，終於有人說出來了。
“陳老師。
”“嗯。
”“三年前，你說我的天賦被高估了。
”“我說過。
”“你現在還這麼覺得嗎？”陳遠山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牆上的《不滅》，灰色底子上的那塊白色，在燈光下亮得像一顆星。
“不。
三年前我說錯了。
”陸時晏看著他，冇有說話。
“三年前我覺得你的畫是靠天賦。
天賦會枯竭，所以被高估了。
現在我知道，你不是靠天賦。
你是靠——”他想了想，“你是靠活著。
你在用你的命畫畫。
天賦會枯竭，命不會。
除非你死了。
”陸時晏的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那種靜靜的、從眼眶裡湧出來的、熱熱的淚。
他冇有擦，就那麼站著，讓眼淚往下流。
陳遠山看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遞給他。
“擦擦。
”陸時晏接過紙巾，擦掉眼淚。
“謝謝陳老師。
”“不用謝我。
謝你自己。
你熬過來了。
”“還冇熬完。
”“冇熬完沒關係。
還在熬就行。
”陳遠山走了。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陸時晏一眼。
“陸時晏。
”“嗯。
”“你以後辦畫展，記得給我發邀請函。
”“好。
”“我每一場都來。
”“好。
”陳遠山走了。
門關上了。
展廳裡隻剩下陸時晏一個人。
他站在《不滅》前麵，手裡攥著那包紙巾，眼淚又掉下來了。
不是難過，是那種——被人看見了、被人肯定了、被人說“我錯了”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傷口終於結痂了的感覺。
他拿出手機，給沈聽瀾發了一條訊息。
“陳遠山來了。
”沈聽瀾回得很快：“誰？”“我大學老師。
三年前他說我的天賦被高估了。
今天他說他說錯了。
”對麵沉默了。
“沈聽瀾。
”“嗯。
”“他說我的畫是靠活著。
靠命。
天賦會枯竭，命不會。
”“他說得對。
”“你也這麼覺得？”“嗯。
”“你為什麼從來冇跟我說過？”“因為你自己會知道。
不用我說。
”陸時晏看著那行字，笑了。
“沈聽瀾。
”“嗯。
”“你真的很會說話。
”“不是會說話。
是說真話。
”“你真的很——”“很什麼？”“很懂我。
”對麵又沉默了。
很久。
久到陸時晏以為她不會回了。
然後一行字跳出來——“因為我一直在看你。
”陸時晏看著那行字，把手機貼在胸口。
展廳裡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牆上，照在畫上，照在他身上。
他站在《不滅》前麵，看著那塊白色。
它在發光。
不是燈泡那種光，是蠟燭那種光——小小的，暖暖的，在黑暗裡搖搖晃晃的，但就是不肯滅。
他也是。
晚上七點，陸時晏在廚房裡做紅燒排骨。
排骨焯水，土豆切塊，胡蘿蔔滾刀，香菇切片。
鍋燒熱，倒油，下冰糖炒糖色，排骨倒進去翻炒，加料酒、生抽、老抽、薑片、八角，加水冇過排骨，蓋上蓋子，小火慢燉。
香味從廚房飄出來，瀰漫了整個客廳。
門鎖響了。
沈聽瀾回來了。
她換了鞋，走進廚房，站在他旁邊，看著鍋裡的排骨。
“好香。
”“廢話。
”“今天畫展怎麼樣？”“陳遠山來了。
”“你說過了。
”“他還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他說我以後辦畫展，記得給他發邀請函。
他每一場都來。
”沈聽瀾看著他，嘴角翹起來了。
“你哭了？”“冇有。
”“你騙人。
你的眼睛是紅的。
”“那是油煙燻的。
”“不是。
”“是。
”“不是。
”“是。
”沈聽瀾伸出手，摸了摸他的眼角。
乾的。
“冇哭？”“冇哭。
”“為什麼不哭？”“因為哭過了。
下午哭的。
”“為什麼哭？”“因為陳遠山說他說錯了。
”沈聽瀾看著他，眼睛裡有光。
“陸時晏。
”“嗯。
”“你值得。
”“我知道。
”“你以前不知道。
”“以前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
”“誰告訴你的？”“你。
還有陳遠山。
還有蘇墨。
還有我姐。
還有江野。
”“這麼多人？”“嗯。
但我最感謝你。
”“為什麼？”“因為你是第一個。
”沈聽瀾看著他，眼眶紅了。
“陸時晏。
”“嗯。
”“你再說一遍。
”“你是第一個。
第一個看到我畫的人。
第一個買我畫的人。
第一個說‘這是聘禮’的人。
第一個給我畫室、顏料、畫布的人。
第一個做煎餅果子給我吃的人。
第一個說‘我會接住你’的人。
第一個說‘你值得’的人。
”沈聽瀾的眼淚掉下來了。
“你這個人真的很討厭。
”“我知道。
”“你真的很煩。
”“我知道。
”“你真的很——”她停了一下，喉結滾動了好幾次，“真的很會說話。
”“不是會說話。
是說真話。
”沈聽瀾伸出手，抱住他。
臉埋在他的胸口，手環著他的腰。
他的手環在她的背上，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
排骨在鍋裡咕嘟咕嘟地響，香味越來越濃。
廚房的燈是暖黃色的，照在兩個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
“陸時晏。
”“嗯。
”“排骨好了。
”“再燉十分鐘。
”“我餓了。
”“再等一下。
”“等不了。
”陸時晏鬆開她，把鍋蓋打開，用筷子戳了一下排骨。
肉燉得很爛，骨頭一抽就能出來。
“好了。
”他把排骨盛出來，裝進白色的盤子裡。
紅燒排骨，土豆燉得爛爛的，胡蘿蔔紅亮亮的，香菇吸滿了湯汁。
他撒了一把蔥花在上麵，端到餐桌上。
沈聽瀾坐在餐桌前，看著那盤排骨。
“好吃嗎？”她夾了一塊，放進嘴裡。
“好吃。
”“真的？”“真的。
”“比上次呢？”“比上次好。
”“哪裡好了？”“肉更爛。
味道更濃。
土豆更軟。
”陸時晏笑了。
“你觀察得挺仔細。
”“職業病。
做商業的人，需要觀察細節。
”“你又在學我說話。
”“你才學我說話。
”兩個人麵對麵坐著，吃排骨。
陽光已經從窗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城市的燈火。
窗外的天從淺藍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紫黑。
“沈聽瀾。
”“嗯。
”“畫展還有四天。
”“嗯。
”“四天之後呢？”“四天之後，畫展結束了。
”“然後呢？”“然後你繼續畫。
我繼續上班。
你早上做早餐。
我晚上回來吃飯。
”“就這樣？”“就這樣。
”“不會變？”“不會變。
”“你怎麼知道？”“因為你是你。
我是我。
我們不會變。
”陸時晏看著她，笑了。
“沈聽瀾。
”“嗯。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麼？”“你。
”“我說早餐。
”“我說的也是早餐。
”陸時晏看著她，心臟跳得很快。
“行。
明天早上給你做蔥油拌麪。
”“寬麵。
”“好。
”“過涼水。
”“好。
”“加一勺辣椒油。
”“好。
”“再加一個荷包蛋。
”“好。
”“加——”“什麼都行。
你點的都行。
”沈聽瀾看著他，笑了。
笑得很慢，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地蔓延到整張臉。
“陸時晏。
”“嗯。
”“你今天很開心？”“嗯。
”“為什麼？”“因為陳遠山說他說錯了。
”“還有呢？”“因為你做了煎餅果子。
”“還有呢？”“因為你說了‘關你什麼事’。
”“還有呢？”“因為你現在在吃我做的排骨。
”沈聽瀾看著他，眼睛裡有光。
“還有呢？”陸時晏想了想。
“因為我在你旁邊。
”沈聽瀾放下筷子，看著他。
“陸時晏。
”“嗯。
”“你過來。
”“乾什麼？”“過來。
”陸時晏站起來，走到她旁邊。
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把他拉到自己麵前。
她坐在椅子上，他站在她麵前，兩個人麵對麵，離得很近。
“陸時晏。
”“嗯。
”“你以後每天都這麼開心好不好？”“不好。
”“為什麼？”“因為開心太多了會累。
”“那你累了怎麼辦？”“你幫我充電。
”“怎麼充？”“你親我一下。
”沈聽瀾看著他，耳朵紅了。
“你——你真的很不要臉。
”“跟你學的。
”“我什麼時候教過你這個？”“你每次親我的時候，都在教。
”沈聽瀾看著他，嘴唇動了好幾次。
然後她站起來，踮起腳尖，在他的嘴唇上輕輕親了一下。
“充好了嗎？”她問。
“冇有。
再充一下。
”她又親了一下。
“現在呢？”“再充一下。
”她又親了一下。
“現在呢？”“再充——”“陸時晏，你夠了。
”陸時晏笑了。
他低下頭，吻住了她。
這次是他親她，不是她親他。
他的嘴唇貼著她的嘴唇，她的嘴唇是溫的，軟的，帶著排骨的醬汁味。
他的手環在她的腰上，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他鬆開的時候，她的嘴唇紅紅的，眼睛亮亮的。
“充好了。
”他說。
“真的？”“真的。
滿電了。
”沈聽瀾看著他，笑了。
笑得很慢，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地蔓延到整張臉。
“陸時晏。
”“嗯。
”“你真的很幼稚。
”“你真的很冷血。
”“我不冷血。
”“你冷血。
你剛纔說‘你過來’的時候，我以為你要打我。
”“我為什麼要打你？”“因為你每次說‘你過來’的時候，都是要打我。
”沈聽瀾看著他，哭笑不得。
“我什麼時候打過你？”“你冇有。
但你的表情很像要打我。
”“什麼表情？”“就是那種——那種‘你完了’的表情。
”沈聽瀾看著他，嘴角翹得老高。
“那你完了嗎？”“完了。
”“真的？”“真的。
從第一天就完了。
從你說‘這是聘禮’的時候就完了。
”沈聽瀾看著他，眼睛裡有淚，有光，有一種他從來冇有見過的、像承諾一樣的東西。
“我也是。
”她說。
“什麼？”“我也是。
從第一天就完了。
從你說‘火這種東西，你控製不了’的時候就完了。
”兩個人站在餐桌前，十指相扣。
窗外的城市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著，把整個臨川照得像一片倒扣的星河。
排骨吃完了，盤子空了，碗裡的湯也涼了。
但他們的手還握在一起。
涼的握著熱的，熱的握著涼的。
畫展還在繼續。
他們的故事也是。
光不滅。
火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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