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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白之後的日子，和陸時晏想象的不太一樣。
他以為會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變化——比如沈聽瀾突然變得很溫柔，每天早上出門之前親他一下；或者兩個人開始手牽手在客廳裡走來走去，像連體嬰兒一樣分不開。
但什麼都冇有發生。
第二天早上，沈聽瀾照常七點十分從房間出來，穿著深藍色西裝，頭髮盤得很緊，戴著銀框眼鏡，坐在餐桌前等他做的早餐。
“早。
”她說。
“早。
”陸時晏把一碗小餛飩放在她麵前。
“謝謝。
”“不客氣。
”兩個人麵對麵坐著，各吃各的。
和之前一模一樣的早晨，一模一樣的距離，一模一樣的安靜。
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沈聽瀾吃餛飩的時候，嘴角會翹一下。
很小，小到看不出來，但陸時晏看出來了。
她喝湯的時候，會用餘光看他。
很快，快到像眨眼，但他捕捉到了。
她放下碗的時候，手指會在桌麵上輕輕敲兩下——噠、噠——然後停下來，像是在等什麼。
她在等他說話。
“沈聽瀾。
”他開口了。
“嗯。
”“你今天幾點回來？”“七點。
怎麼了？”“冇怎麼。
問問。
”沈聽瀾看著他，嘴角翹了一下。
“你想我了？”陸時晏的耳朵紅了。
“誰想你了？我就是問問。
”“哦。
”“你‘哦’是什麼意思？”“冇什麼意思。
”“你肯定有什麼意思。
”“冇有。
”“有。
”沈聽瀾站起來，端著碗走進廚房。
水龍頭打開，嘩嘩的。
她洗完碗，擦乾手，走出來。
走到他旁邊的時候，停下來，低下頭，在他的頭髮上輕輕吻了一下。
“晚上見。
”她走了。
高跟鞋的聲音噠噠噠地遠去，然後是門關上的聲音。
陸時晏坐在餐桌前，手捂著剛纔被親過的地方。
頭髮被她的嘴唇碰過，那塊頭皮是燙的，像被火燒了一下。
“操。
”他說。
但他笑了。
---畫展的事推進得很快。
程越把“縫隙”畫廊的合同拿來了，租期兩週，費用是市價的一半——蘇墨看了陸時晏最近的作品照片之後，主動降的價。
“他說您的畫值得更好的場地，但目前隻有這個。
”程越把合同放在茶幾上，“他還說，如果您願意，他可以在畫展期間做一場對談。
”陸時晏坐在沙發上，看著那份合同。
蘇墨。
藝術圈最牛逼的畫廊老闆，主動給他降價，還要給他做對談。
三年前，蘇墨是第一個買他畫的人。
三年前，蘇墨說“你是這十年最好的畫家”。
三年後，蘇墨還是這麼說。
“行。
”陸時晏說，“幫我謝謝他。
”“您自己謝比較好。
”程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他，“蘇墨先生想約您喝杯咖啡。
明天下午三點，南岸，他的畫廊。
”陸時晏接過名片。
白色的，上麵隻印了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蘇墨”。
和沈聽瀾的名片一樣，冇有頭銜，冇有公司，隻有名字。
厲害的人都不需要頭銜。
“好。
”他說，“我去。
”---第二天下午，陸時晏去了南岸。
“縫隙”畫廊在月湖美術館旁邊的一條巷子裡，門麵很小，一扇黑色的鐵門，旁邊掛著一塊銅牌，上麵刻著“縫隙”兩個字。
門開著，裡麵很暗，隻有幾盞射燈照著牆上的畫。
陸時晏走進去，看見一個人站在畫廊深處，背對著他，正在看牆上的一幅畫。
那人穿著一件灰色的亞麻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麥色的小臂。
頭髮有點長，紮在腦後，有幾縷散在臉側。
他很高，至少一米八五，肩膀很寬，但整個人看起來很鬆弛，像一根被風吹彎的竹子。
“蘇墨。
”陸時晏說。
那人轉過身。
四十歲左右，臉上有皺紋，但不多。
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深，像兩口井。
他的嘴唇很薄，嘴角微微向下，看起來像是在思考什麼嚴肅的問題。
但當他看到陸時晏的時候，那個向下的嘴角翹起來了。
“陸時晏。
”他走過來，伸出手，“好久不見。
”陸時晏握住他的手。
蘇墨的手很大，手指很長，指節粗壯，不像畫廊老闆的手，像乾體力活的人的手。
“三年了。
”蘇墨說，“你瘦了。
”“你也是。
”“我冇有。
我胖了十斤。
”陸時晏笑了。
蘇墨也笑了。
兩個人走到畫廊後麵的小辦公室，蘇墨泡了一壺茶，倒了兩杯。
茶是鐵觀音，很香，入口有一點澀，但回甘很快。
“你的畫，我看了。
”蘇墨靠在椅子上，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著，“程越發給我的。
那幅《不滅》，還有那幅肖像，還有牆上那麵火焰。
”“怎麼樣？”“很好。
”“真的？”“真的。
”蘇墨看著他，深棕色的眼睛裡有一種認真的、像在做判斷一樣的光，“比三年前好。
三年前你的畫是燒的，燒得很旺，但你知道，燒得旺的東西滅得也快。
現在的畫是——在燒。
不是旺不旺的問題，是會不會滅的問題。
你的畫在告訴你，你不會滅。
”陸時晏的手指收緊了。
“蘇墨。
”“嗯。
”“你為什麼幫我？”蘇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因為你的畫值得。
三年前值得，現在更值得。
”“但三年前你幫我，是因為你覺得我會成功。
現在——我現在什麼都冇有。
冇有錢，冇有名氣，冇有市場。
你幫我，得不到什麼好處。
”蘇墨放下茶杯，看著他。
“陸時晏，你覺得我做畫廊是為了錢？”“不全是。
”“那你覺得我為了什麼？”陸時晏想了想。
“為了畫。
”蘇墨笑了。
那個笑容很慢，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地蔓延到整張臉。
他的皺紋在笑容裡變得更深了，像乾裂的土地，但那種裂痕裡有一種溫暖的、讓人安心的東西。
“對。
”他說，“為了畫。
你的畫，值得被看見。
”---陸時晏在“縫隙”待了一整個下午。
蘇墨帶他看了畫廊的空間，討論了畫展的佈局、燈光、宣傳。
蘇墨說《還在燒》這個名字很好，不用改。
他說畫展的主題應該是“重生”——從灰燼裡燒出來的那種重生。
他說要把那麵牆上的火焰的照片也放進去，作為展覽的一部分。
“那不是畫在畫布上的。
”蘇墨看著手機裡的照片，那麵四米寬的牆，火焰從地麵竄到天花板，“那是畫在牆上的。
丙烯，直接上牆。
”“嗯。
”“你什麼時候畫的？”“搬進沈氏大廈之後。
”“沈聽瀾讓你畫的？”“她冇說不讓。
”蘇墨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
“她對你好嗎？”陸時晏愣了一下。
“什麼？”“沈聽瀾。
她對你好嗎？”“你怎麼知道——”“臨川不大。
”蘇墨靠在牆上，雙手抱在胸前，“沈氏集團的掌門人嫁了一個破產畫家，這事整個藝術圈都知道了。
”陸時晏沉默了。
“他們怎麼說？”“說什麼的都有。
有人說是你高攀，有人說是她眼瞎，有人說是炒作，有人說是慈善。
”蘇墨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報紙，“但冇有人說你們是因為喜歡。
”陸時晏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噠、噠、噠。
“我們是因為喜歡。
”他說。
蘇墨看著他，冇有說話。
“一開始不是。
一開始是合同。
她需要結婚，我需要錢。
但現在——”他停了一下，“現在不是了。
”“現在是什麼？”“現在是——”他想了想，“是每天早上想看到她，每天晚上想回家。
是她吃我做的飯的時候，我覺得比畫畫還開心。
是她笑的時候，我覺得世界亮了。
”蘇墨看著他，笑了。
那個笑容和剛纔不一樣——不是判斷的，不是審視的，是一種很溫暖的、像長輩看晚輩終於長大了的笑。
“陸時晏。
”“嗯。
”“你長大了。
”“我二十五了。
”“二十五也不一定長大。
有些人一輩子都長不大。
”陸時晏冇有說話。
他端起茶杯，茶已經涼了，鐵觀音的澀味更重了，但回甘還在。
“蘇墨。
”“嗯。
”“謝謝你。
”“不客氣。
”“不是謝你幫我辦畫展。
是謝你三年前買我的畫。
那時候我爸還冇出事，我還不知道自己會摔得那麼慘。
你買我的畫，不是因為我能成功，是因為你覺得好。
”蘇墨看著他，深棕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你還記得那幅畫叫什麼嗎？”“《野火》。
”陸時晏說，“你買的是《野火》係列的第一幅。
”“對。
”蘇墨說，“那幅畫現在還在我家裡。
掛在客廳。
我每天回家都能看到。
”“你花了多少錢？”“一百二十萬。
”“現在不值了。
”“值。
”蘇墨說，“在我眼裡，它值一百二十萬。
不，值更多。
”陸時晏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涼茶。
茶杯是白色的，很薄，能看見裡麪茶水的顏色——深黃色的，像秋天的樹葉。
“蘇墨。
”“嗯。
”“畫展之後，我想重新開始。
”“你已經在重新開始了。
”“不夠。
我想讓所有人都看到，我還在畫。
我冇有廢。
”蘇墨看著他，嘴角翹起來了。
“那就讓他們看。
”---從“縫隙”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陸時晏站在巷口，看著南岸的夜景。
老城區的路燈是暖黃色的，照在青磚黛瓦上，像給整條街鍍了一層金。
遠處月湖美術館的燈光亮著，白色的，冷冷的，和南岸的暖黃形成對比。
他拿出手機，給沈聽瀾發了一條訊息。
“我在南岸。
蘇墨請我喝茶。
現在回去。
”沈聽瀾回了一個字：“好。
”他看著那個“好”字，站了一會兒，又打了一行字。
“你今天吃飯了嗎？”“吃了。
”“吃的什麼？”“食堂。
”“什麼菜？”“紅燒魚。
清炒時蔬。
米飯。
”“好吃嗎？”“一般。
”“那你為什麼不點好吃的？”“冇有好吃的。
”陸時晏看著那行字，笑了。
“回來我給你做。
”“好。
”“你想吃什麼？”“你做什麼我吃什麼。
”“那做紅燒排骨。
”“好。
”“加土豆。
”“好。
”“加胡蘿蔔。
”“好。
”“加香菇。
”“好。
”“你怎麼什麼都好？”“因為你做的都好吃。
”陸時晏站在巷口，看著手機螢幕上的那行字，嘴角翹得老高。
路燈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像一棵正在生長的樹。
他打了一行字：“沈聽瀾。
”“嗯。
”“我想你了。
”對麵沉默了很久。
久到陸時晏以為她不會回了。
然後三個字跳出來——“我也是。
”陸時晏看著那三個字，心臟跳得很快。
他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路燈的光透過眼皮，變成橙紅色的，暖暖的，像火焰的顏色。
---回到公寓的時候，快八點了。
陸時晏推開門，看見沈聽瀾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腿上放著筆記本電腦，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打字。
她已經換了家居服——白色t恤，灰色運動褲，頭髮散在肩膀上。
冇有化妝，冇有眼鏡，整個人看起來很放鬆。
“回來了？”她頭也不抬。
“嗯。
”陸時晏換了鞋，走進廚房，繫上圍裙，“排骨要燉多久？”“一個小時。
”“那還要等一個小時。
”“不急。
”陸時晏從冰箱裡拿出排骨、土豆、胡蘿蔔、香菇。
排骨焯水，土豆切塊，胡蘿蔔滾刀，香菇切片。
鍋燒熱，倒油，下冰糖炒糖色，排骨倒進去翻炒，加料酒、生抽、老抽、薑片、八角，加水冇過排骨，蓋上蓋子，小火慢燉。
香味從廚房飄出來，瀰漫了整個客廳。
沈聽瀾抬起頭，鼻子動了動。
“好香。
”“廢話。
”她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他繫著那條柴犬圍裙，站在灶台前，用鏟子翻動鍋裡的排骨。
灶火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暖黃色的邊。
“陸時晏。
”“嗯。
”“你今天見蘇墨了？”“見了。
”“他說什麼了？”“他說我的畫很好。
比三年前好。
”“他說得對。
”陸時晏轉過頭，看著她。
“你又冇看過我三年前的畫。
”“我看過。
《野火》係列。
七幅畫，每一幅我都看過。
”陸時晏的手停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看的？”“網上。
你以前的采訪、畫展報道、畫冊。
我都看了。
”陸時晏看著她，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
“你看那些乾什麼？”“想瞭解你。
”“瞭解我什麼？”“瞭解你為什麼畫火。
”“為什麼？”“因為你怕冷。
”陸時晏的手指在鍋鏟上收緊了。
“沈聽瀾。
”“嗯。
”“你真的很會看人。
”“不是會看人。
是會看你。
”陸時晏轉過身，麵對著她。
兩個人之間隔著整個廚房的距離，灶火的光照在他背上，客廳的燈光照在她臉上。
“沈聽瀾。
”“嗯。
”“你過來。
”沈聽瀾走過去，站在他麵前。
離他很近，近到能聞到他身上油煙和顏料的味道。
陸時晏低下頭，在她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謝謝你。
”他說。
“謝什麼？”“謝你看我的畫。
”沈聽瀾伸出手，抓住他的圍裙帶子，繞在手指上。
“不用謝。
”“還有——”“什麼？”“謝謝你瞭解我。
”沈聽瀾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不用謝。
”“還有——”“還有什麼？”“謝謝你——”他停了一下，“謝謝你喜歡我。
”沈聽瀾的耳朵紅了。
“誰喜歡你了？”“你。
你說過。
你說‘我也是’。
”“那是對‘我想你了’的回覆。
不是對‘你喜歡我嗎’的回覆。
”“一樣。
”“不一樣。
”“一樣。
”“不一樣。
”陸時晏低下頭，吻住了她。
她的嘴唇是溫的，軟的，帶著牙膏的薄荷味。
他的手捧著她的臉，拇指按在她的顴骨上，能感覺到她臉上的溫度在升高。
沈聽瀾閉上眼睛，手指攥緊了他的圍裙帶子。
鍋裡的排骨在咕嘟咕嘟地響，香味越來越濃。
廚房裡的燈是暖黃色的，照在兩個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
他鬆開的時候，她的嘴唇紅紅的，眼睛亮亮的。
“沈聽瀾。
”“嗯。
”“你喜歡我。
”“我冇有。
”“你有。
”“冇有。
”“你再說冇有我就再親你。
”沈聽瀾看著他，嘴角翹起來了。
“冇有。
”陸時晏又親了她。
這次更久。
鬆開的時候，她的臉紅了，從顴骨紅到耳根，紅得像畫室裡那管鎘紅。
“喜歡我嗎？”“……”“沈聽瀾。
”“喜歡。
”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排骨的咕嘟聲蓋住。
“大聲點。
”“喜歡。
”“再大聲點。
”“陸時晏，你夠了。
”陸時晏笑了。
笑得很慢，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地蔓延到整張臉。
“沈聽瀾。
”“嗯。
”“排骨好了。
”“那就盛出來。
”“你先說喜歡我。
”“我說了。
”“再說一遍。
”“你盛出來我就說。
”陸時晏轉過身，把排骨盛出來，裝進白色的盤子裡。
紅燒排骨，土豆燉得爛爛的，胡蘿蔔紅亮亮的，香菇吸滿了湯汁。
他撒了一把蔥花在上麵，端到餐桌上。
沈聽瀾坐在餐桌前，看著那盤排骨。
“喜歡。
”她說。
“喜歡排骨還是喜歡我？”“都喜歡。
”“哪個更喜歡？”沈聽瀾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
“排骨。
”她說。
陸時晏看著她，笑了。
“行。
那你吃排骨吧。
我走了。
”他假裝轉身要走。
沈聽瀾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坐下。
”“不坐。
”“坐下。
”“不坐。
”“陸時晏。
”“嗯。
”“坐下吃飯。
”“你先說你更喜歡我。
”沈聽瀾看著他，嘴角翹得老高。
“你。
更喜歡你。
”陸時晏坐下來，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
肉燉得很爛，骨頭一抽就出來了，醬汁濃稠，甜鹹適中。
很好吃。
但他覺得更好吃的是沈聽瀾說的那句話。
“更喜歡你。
”他嚼著排骨，嘴角翹得老高。
“沈聽瀾。
”“嗯。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麼？”“排骨。
”“早上吃排骨？”“嗯。
你做的排骨。
”“那是紅燒的。
早上吃太油膩了。
”“不油膩。
”“油膩。
”“不油膩。
你做的都不油膩。
”陸時晏看著她，笑了。
“行。
明天早上給你做排骨麪。
”“好。
”“加青菜。
”“好。
”“加荷包蛋。
”“好。
”“加——”“什麼都行。
你做的都行。
”兩個人麵對麵坐著，吃排骨。
窗外的城市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著，把整個臨川照得像一片倒扣的星河。
畫室裡那幅《不滅》還立在畫架上。
灰色底子上的那塊白色，在黑暗中發著光。
不是燈泡那種光，是蠟燭那種光——小小的，暖暖的，在黑暗裡搖搖晃晃的，但就是不肯滅。
陸時晏看著沈聽瀾吃排骨的樣子——嘴角沾著醬汁，眼睛亮亮的，頭髮散在肩膀上——忽然覺得，那束光不隻在那幅畫裡。
它在這裡。
在他麵前。
在吃他做的排骨。
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嘴角的醬汁。
沈聽瀾愣了一下。
“你——”“沾到了。
”他把拇指上的醬汁舔掉，“甜的。
”沈聽瀾低下頭，耳朵紅了。
“你真的很討厭。
”“我知道。
”“你真的很煩。
”“我知道。
”“你真的很——”“很什麼？”“很甜。
”陸時晏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笑得很大聲，笑聲在餐廳裡迴盪，把窗外的夜色都震得更亮了一些。
“沈聽瀾，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跟你學的。
”“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你冇說過。
你做過的。
你做的東西都是甜的。
煎餅果子是甜的，小餛飩是甜的，包子是甜的，排骨也是甜的。
”“那是因為我放了糖。
糖是甜的。
”“不是糖。
”沈聽瀾看著他，“是你。
”陸時晏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他看著沈聽瀾——她的眼睛很亮，嘴角翹著，頭髮散在肩膀上，整個人坐在餐桌前，逆著光，邊緣有一圈金色的輪廓。
“沈聽瀾。
”“嗯。
”“你過來。
”“乾什麼？”“過來。
”沈聽瀾站起來，走到他旁邊。
他伸出手，拉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麵前。
他坐在椅子上，她站在他麵前，兩個人麵對麵，離得很近。
“沈聽瀾。
”“嗯。
”“你知不知道你說這種話的時候，我想乾什麼？”“乾什麼？”“想把你畫下來。
”沈聽瀾愣了一下。
“什麼？”“想把你畫下來。
現在的你。
吃排骨吃到嘴角沾醬汁的你，說我很甜的你，耳朵紅紅的你。
我想把你畫下來，放在畫室裡，每天看。
”沈聽瀾看著他，眼眶紅了。
“陸時晏。
”“嗯。
”“你真的很會說話。
”“不是會說話。
是說真話。
”沈聽瀾低下頭，額頭抵在他的頭頂上。
他的手環在她的腰上，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陸時晏。
”“嗯。
”“你畫吧。
”“什麼？”“畫我。
現在的我。
吃排骨吃到嘴角沾醬汁的我。
說你很甜的我。
耳朵紅紅的我。
”陸時晏抬起頭，看著她。
“你讓我畫？”“嗯。
”“你不怕？”“怕什麼？”“怕我把你看透了。
”沈聽瀾看著他，笑了。
笑得很慢，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地蔓延到整張臉。
她的眼睛裡有淚，有光，有一種他從來冇有見過的、像投降一樣的東西。
“不怕。
”她說，“你看透了，我也還是我。
”陸時晏站起來，拉著她的手，走進畫室。
他讓她坐在畫室唯一的一把椅子上，麵對著他。
畫室的燈是白熾燈，很亮，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唇峰的形狀，下頜線的角度。
他拿起畫筆，蘸了鈦白，在空白的畫布上落下第一筆。
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的眼睛看著他，很安靜，安靜得像深冬的湖麵。
但湖麵下麵有東西在動——水草，魚，暗流，光。
他畫她的眉毛。
很淡，眉峰很高，眉尾細長，像兩筆寫意的水墨。
他畫她的眼睛。
淡棕色的，在燈光下變成了琥珀色，溫暖的，透明的，像能看穿一切。
他畫她的鼻子。
挺直的，鼻梁很高，鼻尖微微上翹，像一個小鉤子。
他畫她的嘴唇。
薄薄的，上唇比下唇薄一點，嘴角微微向下，但此刻是翹著的。
他畫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從黑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淺藍。
她冇有動。
她坐在那裡，看著他，讓他畫。
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淚，是一種很亮很亮的東西，像火焰最中心那塊白色的部分。
畫完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陸時晏退後兩步，看著那幅畫。
畫布上的沈聽瀾，坐在椅子上，麵對著他。
她的表情很安靜，但她的眼睛裡有火。
不是那種燒得很旺的火，是那種——將滅未滅、但還在燒的火。
和他三年前畫的一模一樣。
他忽然明白了。
三年前他畫的是自己。
現在他畫的是她。
他們是同一種人。
都是在黑暗裡亮著的人。
都是搖搖晃晃但就是不肯滅的人。
“畫完了？”沈聽瀾問。
“畫完了。
”“給我看看。
”陸時晏把畫架轉過去，讓她看。
沈聽瀾看著畫布上的自己。
看了很久。
“好看嗎？”陸時晏問。
“好看。
”“真的？”“真的。
”她站起來，走到畫架前，伸出手，手指懸在半空中，沿著自己的輪廓緩緩移動，“這是我嗎？”“是你。
”“我這麼好看嗎？”“你比這好看。
”沈聽瀾轉過頭，看著他。
“陸時晏。
”“嗯。
”“你這幅畫叫什麼名字？”陸時晏想了想。
“《光》。
”“又是光？”“嗯。
你是光。
”沈聽瀾看著他，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那種忍著冇忍住的紅，是真的哭了。
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一滴，兩滴，三滴。
她冇有擦。
就那麼站著，讓眼淚往下流。
“陸時晏。
”“嗯。
”“你這個人真的很討厭。
”“我知道。
”“你真的很煩。
”“我知道。
”“你真的很——”她停了一下，喉結滾動了好幾次，“真的很會畫畫。
”陸時晏伸手擦掉她臉上的眼淚。
手指粗糙，帶著顏料乾涸後的硬殼，劃過她的皮膚的時候，有一點刺刺的。
“不是會畫畫。
是會看你。
”沈聽瀾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
她的臉是涼的，淚是熱的。
涼的皮膚，熱的眼淚，和他的手指攪在一起，變成一種奇怪的、溫暖的溫度。
“陸時晏。
”“嗯。
”“你以後隻畫我好不好？”“好。
”“你說過不行的。
你說還要畫火，畫光，畫南岸的舊畫室，畫你姐的包子。
”“那些都是你。
”“什麼？”“火是你。
光是你。
南岸的舊畫室是我認識你之前待的地方。
我姐的包子是你喜歡吃的東西。
”他看著她的眼睛，“我畫的都是你。
”沈聽瀾看著他，哭著笑了。
“你真的很會說話。
”“不是會說話。
是說真話。
”“你真的很——”“很什麼？”“很值得。
”陸時晏愣了一下。
“什麼？”“你值得。
”沈聽瀾說，“你值得被畫，值得被看，值得被喜歡。
你值得。
”陸時晏的鼻子酸了。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兩個人的鼻尖碰到一起，呼吸交纏。
“沈聽瀾。
”“嗯。
”“你再說一遍。
”“你值得。
”“再說一遍。
”“你值得。
”“再說一遍。
”沈聽瀾捧著他的臉，看著他的眼睛。
“陸時晏，你值得。
”陸時晏吻住了她。
不是額頭，不是臉頰，是嘴唇。
她的嘴唇是涼的，軟的，帶著眼淚的鹹味。
他的手環在她的腰上，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兩個人站在畫室裡，站在那幅《光》前麵，站在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裡。
窗外的天亮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照在那幅畫上。
畫布上的沈聽瀾，眼睛裡有一團火。
將滅未滅。
還在燒。
光不滅。
火也是。
他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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