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天殘簡 第9章

銅鑼聲在山穀間盪開，第四場開始。

戚不歸站在台上，刀尖斜指地麵，呼吸比平時重了三分。連打三場，靈力耗了四成，虎口和左肩的傷口都在隱隱作痛。

他看向台邊，溫懸魚在不遠處站著，臉色不太好。

薑拂衣擠到了最前麵，懷裡那捲舊陣圖被風吹得嘩啦響，他卻渾然不覺。

“第四場，外門紀無風。”演武堂執事高聲報上名號。

一個瘦高少年從人群裡走出來，穿一身灰藍勁裝，腰上冇掛兵器，隻在雙腕各纏著一圈細鏈。他腳尖一點台沿，輕飄飄落在戚不歸對麵。這人腳步極輕，像踩在風上，落地冇有半點聲響。

“練氣七層，修風係《追風步》，善輕身遠攻。”趙玄在台下低聲說，“這小子外門排名十七，但腳底下功夫排前三。你小心。”

戚不歸盯著紀無風的雙腕，衍天殘簡轉動，銀線標出幾處淡紅色節點：腕部細鏈、腳踝、後頸。這人周身靈氣流動極快，像風一樣滑溜，節點飄忽不定，比前麵三個難抓得多。

“開始。”執事退開。

紀無風冇動。他朝戚不歸笑了笑，笑容輕飄飄的，然後整個人就消失了。

風起得突然。演武場上飛沙走石，台邊弟子的衣袍被吹得亂擺。戚不歸隻覺左側一陣涼意，青紋刀橫削而出，卻斬了個空。紀無風已經繞到他身後，雙腕細鏈一抖，兩節鏈梢帶著風聲抽向他的後頸。

戚不歸側撲出去，鏈條擦著他耳廓打過，火辣辣地疼。他在地上滾了半圈，單膝跪起，刀光橫掃，逼退追擊的紀無風。

“太慢。”紀無風說。

他腳下一點，身形如煙，繞著戚不歸快速遊走。細鏈不停抽來，角度刁鑽，專打關節和穴道。戚不歸左閃右避，刀芒護住周身，但鏈條太快了，像兩條銀蛇在風裡亂竄。片刻功夫，他的左臂、右肩、後背各捱了一下，衣袍裂開幾道口子。

“這樣下去會被活活耗死。”戚不歸心中發沉。紀無風根本不跟他近身，隻在外圍遊鬥。他的刀夠快，但追不上風。

衍天殘簡的銀線忽然一凝，標在紀無風右腳踝。戚不歸目光一縮。紀無風每次變向，右腳落地的時間比左腳多出一瞬。

他故意賣了個破綻，身子踉蹌，像被抽中了腿。

紀無風果然上鉤，身形一折，從右側欺近，細鏈直取戚不歸持刀手腕。戚不歸手腕翻轉，青紋刀脫手飛出，直插紀無風右前方地麵。刀身斜插，正卡在紀無風右腳即將落下的位置。

紀無風麵色一變，硬生生收勢，腳底擦著刀刃掠過，身形頓了一下。

就是這一下。

戚不歸左腳猛蹬地麵，整個人像離弦之箭撞進紀無風懷裡。他右拳裹著霜氣，一拳砸在紀無風右肋。霜氣入體，紀無風悶哼一聲，半邊身子僵了。戚不歸不給他再起速度的機會，左手扣住他右腕，右拳連擊三下，全打在同一位置。

紀無風終於撐不住，單膝跪地，嘴角溢位血來。

“你……怎麼知道我落點？”他瞪著戚不歸。

戚不歸冇回答，隻把插在地上的刀拔起來，刀尖指了指他：“還打嗎？”

紀無風咬牙，搖頭。

第四場，勝。

趙玄在台下重重揮了下拳頭，又趕緊收回，臉上有些掛不住。溫懸魚舒了口氣，轉頭對薑拂衣說：“他這手夠險的，刀脫手卡位，慢半拍自己先死。”

薑拂衣眼睛亮晶晶的：“阿不算得很準。”

第五場來得快。對手是外門排名十二的宋通，練氣八層，修土係功法，使一柄厚背刀。這人力氣比程虎還大，刀法卻比程虎沉穩，不冒進，不貪功，一板一眼地把戚不歸往台角壓。

戚不歸與他對了十幾刀，每擋一刀就退一步，整條右臂震得發麻。宋通的厚背刀上裹著一層黃光，每刀落下都像有百斤力道。演武台的青石板被震得嗡嗡響，連場邊的陣旗都在抖。

“練氣五層能接我這麼多刀，你小子確實邪門。”宋通甕聲甕氣地說，手中刀勢更沉，“但該下去了。”

他大步踏前，一刀橫推，刀氣如土牆壓來。戚不歸退無可退，後腳已經踩在台邊。他索性不退了，整個人貼地衝出，從宋通刀下鑽過去，青紋刀反手撩向宋通左腿。

宋通一腿後撤，避開了。但戚不歸已經站到了台中，重新拿回位置。

兩人又打了三十餘招。戚不歸靈力消耗極重，臉色發白，汗濕透後背。宋通也喘起了粗氣，厚背刀上的黃光淡了不少。戚不歸知道，再拖下去，自己會先力竭。

他主動求變。

刀勢一轉，不再擋，不再退。他迎著宋通的刀鋒衝上去，青紋刀貼住厚背刀身，霜氣從刀身湧出，沿著刀身朝宋通手臂蔓延。宋通隻覺刀柄一寒，虎口發木，像握著一塊冰。

“撒手！”戚不歸低喝，刀身猛地一絞。

宋通虎口裂開，厚背刀脫手飛出，砸在檯麵上。他怔了一下，戚不歸的刀已經橫在他頸前三寸。

第五場，勝。

場邊已經圍了上百人。連內門山道口都有人駐足觀望。錢鶴站在人堆後麵，臉色由黑轉白，又從白轉青。他安排了五個人，已經輸了五個。剩下的五場，再輸下去，他這張臉就丟儘了。

“夠了！”錢鶴忽然擠出人群，朝台上喊，“戚不歸，你已連戰五場，靈力不濟。按規矩，連環試每天最多五場，明日再來！”

戚不歸站在台上，刀尖拄地，胸口起伏。他確實快撐不住了，兩條腿像灌了鉛，眼前一陣陣發黑。但他冇動，隻冷冷看了錢鶴一眼：“規矩裡冇有中途叫停。”

“我是外門執事，我說有就有！”錢鶴急了，聲音尖利起來，“況且是你自己今天要打的，我已經容你打了五場。識相的滾下來，明日再說不遲！”

台下有人竊竊私語。演武堂執事麵露為難，看向溫懸魚。

溫懸魚走上前，語氣不陰不陽：“錢執事，連環試的規矩是演武堂定的。連戰十場，若本人不願停，執事不得中止。你要是今兒中止了，他前五場算不算？你給個說法。”

錢鶴語塞，臉色更難看。

這時，一個清冷的女聲從人群後方傳來：

“外門連環試的規矩，是連勝十場得閉關資格。未曾有每日場數限製。錢執事，你攔他，是覺得他今天打不完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說話的是個少女。

十六七歲，身量高挑，穿一襲內門素白劍袍，腰間懸一把霜紋長劍。她生得極好，眉目清冷，皮膚白得發光。長髮用一根素銀簪束在腦後，幾縷碎髮落在頰邊。她往那一站，整個演武場都安靜了。

秦霜序。

戚不歸看見她，心裡莫名一跳。他見過她的幻象，在問心陣裡。幻象裡的秦霜序穿著這身白袍，持劍而立，回頭說“你騙了我”。可眼前的秦霜序，眼神雖冷，卻乾乾淨淨，像從雪山頂上走下來的。

錢鶴額角滲汗，乾笑一聲：“秦、秦師侄，您怎麼來了？”

“奉內門之令，覈查外門大比名冊。”秦霜序走到台邊，看都冇看錢鶴，目光落在戚不歸身上，“你就是戚不歸？”

“是。”戚不歸啞著嗓子。

“還打得動嗎？”她問。

戚不歸直起腰，把刀從地上提起，刀尖劃出一道弧線：“能。”

秦霜序點了點頭，聲音清冽：“那繼續。”

錢鶴再不敢攔。內門真傳弟子的話，他一個外門執事不敢不聽。他恨恨退到一旁，眼神像要殺人。

演武堂執事重新上台，清了清嗓子：“第六場。外門，周馳。”

周馳，外門排名第十，練氣八層巔峰，修火係功法。

他生得精瘦，一雙手卻通紅，像在火炭裡浸過。上台時，周圍空氣都燥熱了幾分。他抱著一柄短劍，劍鞘是普通鐵鞘，劍未出，已有熱浪撲麵。

“霜氣對火係，有點意思。”周馳笑了笑，“正好試試，是我的火烈，還是你的霜寒。”

劍出鞘。

一道赤紅劍光如蛇撲來。

戚不歸側身避開，青紋刀橫斬。刀劍相交，霜氣與火氣撞在一起，發出“嗤”的一聲，大片白霧騰起。兩人同時後退三步，各自吃驚。

周馳的劍快而輕，劍身帶著高溫，每劃一劍，空氣都像被點燃。戚不歸的霜氣被他壓得不斷消融，白霧越來越濃，從台上漫下來，場邊人都聞到了一股焦糊味。

“練氣五層，霜氣倒精純。可惜境界差太遠。”周馳說著，劍勢陡然加快，三道火光如流星，封死戚不歸左右和頭頂。

戚不歸冇退。

衍天殘簡在識海裡劇烈運轉，銀線標在周馳劍路的一處斷點。他刀尖刺入火光之間，霜氣灌滿刀身，迎著那斷點劈下。

刀劍再次相撞。

“當”的一聲，周馳的短劍被盪開半尺。他瞳孔一縮，戚不歸已經貼了上來，刀柄撞向他胸口。周馳一肘砸下，戚不歸硬捱了一下，刀柄重重撞在周馳心口。

兩人同時倒地。

戚不歸先站起來。

他踉蹌著，嘴角有血，眼裡卻像燃著一團火。他抬起刀，刀尖抵住周馳咽喉。周馳躺在地上，胸口劇痛，一時爬不起來。

“你輸了。”戚不歸說。

周馳不甘地盯著他，半晌，閉上眼睛。

第六場，勝。

全場死寂。

然後，掌聲如雷。

戚不歸站在台上，渾身是傷，衣衫破爛，血和汗混在一起。霜氣在他周身緩緩散開，被風吹成淡白的霧。他抬起頭，看見秦霜序站在台下，正仰頭看他。那雙清冷的眼睛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第七場，我可以等。”秦霜序說，“但最好彆等。冷硯在看著。”

戚不歸順著她的目光掃去。人群外，老鬆樹下，灰白人影靜靜站著，摺扇已收在手中。

戚不歸把刀往肩上一扛，啞著嗓子說：“繼續。”

天邊滾過一道雷，不響，卻讓整個演武場都暗了一瞬。山雨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