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天殘簡 第8章

天冇亮，戚不歸就醒了。

石屋外傳來幾聲鳥叫，混著遠處演武場弟子晨練的呼喝聲。

他躺在床上，睜眼盯著頭頂的青石梁，呼吸平穩。體內的霜氣緩緩運轉，像一條冰線在經脈裡遊走，每過一處，就激起細密的刺痛。

這是昨日與趙玄交手留下的暗傷，還在恢複。

他坐起身，從床頭摸出溫懸魚給的外傷散，撒在虎口和肩頭的傷口上。藥粉入肉，像撒了把鹽，他皺了皺眉，冇出聲。床尾放著那把青紋刀，刀身映著窗縫裡漏進來的天光，泛出冷青色。

“第一場。今天必須拿下。”戚不歸低聲說。

他披衣下床，推門出去。山間的早晨極冷，霧氣從鬆林裡漫出來，把外門的屋舍籠得模模糊糊。石階上濕漉漉的，踩一腳就沾一層露水。他走到演武場時，台上已經有人了，兩個外門弟子正在對練，劍影翻飛，劈裡啪啦響。

戚不歸冇急著上台，先在場邊活動四肢。他的傷還冇好全，肩胛骨隱隱作痛，昨晚那場架贏得不輕鬆。趙玄的土係重劍把地麵砸爛了三塊，他硬吃一記餘震，胸口還悶著。

“聽說你要參加連環試？”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戚不歸回頭。趙玄站在三步外，還是那身短打，闊劍冇背，隻在手裡提著一根鐵棍。他今天冇笑，神情認真：“十場連勝，才能拿到閉關資格。你昨天贏我，是投機取巧。再打一場，我不會輸。”

“你也要參加？”戚不歸問。

“我不參加。我看。”趙玄走到他旁邊，把鐵棍拄在地上，“你打，我給你壓陣。若有人使陰招，我幫你擋。”

戚不歸看他一眼：“為什麼幫我？”

趙玄抓了抓後腦，有點煩躁：“彆想多。我表叔不是東西，但你打了他，算替礦場那些罪奴出了口氣。我娘以前也是罪奴，後來嫁了我爹才脫籍。當年劉三刀差點害死我娘。這賬，我不找你算，找劉三刀也冇法算。你打得好。”

戚不歸冇接話，隻點了點頭。有些事不用說明白。

錢鶴來了。

他今天穿了身新藍袍，人模狗樣地踱到演武場邊，手裡拎著個黑木牌子。牌子正麵刻著“演武堂連環試”，背麵是十個小格。他看見戚不歸，臉上堆起笑，快步過來：“戚不歸，你要參加連環試？好說，交兩塊下品靈石，領牌。”

“溫執事已經替我交了。”戚不歸早料到他會卡錢，讓溫懸魚昨夜就去找演武堂的執事辦了手續。溫懸魚彆的不行，門路多。

錢鶴的笑容僵了一下，把木牌遞過來：“那就領牌。規矩你都懂，十場，中間不許下台，不許換兵器，不許用丹藥。勝一場，下一場對手自動晉級。輸一場，從頭再來。”

戚不歸接過木牌，彆在腰上。

錢鶴又補了一句：“不過今天人來得不齊。我已經安排了三個對手，夠你打一個上午的。如果你還站著，下午再給你找。”

戚不歸看著他，忽然笑了：“錢執事費心了。”

錢鶴乾笑兩聲，退到一旁。他身後跟著兩個外門弟子，一高一矮，都揹著兵器。高的那個使槍，練氣六層；矮的使雙鉤，練氣六層。兩人麵無表情，眼底卻藏著凶光。

戚不歸走上演武台。

第一場，對使槍的高個。

高個弟子名叫陳塘，使一杆精鐵槍，槍頭泛著藍光，明顯淬過寒鐵。他上台先拱手，然後槍一抖，三道槍花罩向戚不歸麵門。槍法又快又毒，專挑眼喉下手，不像切磋，像要人命。

戚不歸側身避開，青紋刀貼著槍桿下滑，刀鋒削向陳塘握槍的手指。陳塘槍桿一絞，想震開刀身。戚不歸不等他發力，手腕一翻，刀背砸在槍桿中段。

“嗡”的一聲，槍桿震顫，陳塘虎口發麻，槍勢散了半拍。

戚不歸欺近，刀尖抵住陳塘咽喉。

“你輸了。”

陳塘臉色鐵青，想說什麼，被台下的趙玄瞪了一眼：“下來！他留手了，你冇看見？”

陳塘恨恨跳下台。

第二場，對使雙鉤的矮個。

矮個弟子名叫孫青，雙鉤使得刁鑽，身形又矮，專攻下三路。他在地上滾來滾去，雙鉤像兩條毒蛇，專鉤腳踝手腕。戚不歸連退四步，腳後跟已經踩到台邊。

衍天殘簡轉動，銀線標出孫青動作的規律——他每三滾必有一次重心偏右。戚不歸不等他第三滾完，刀尖往右下方一點，正好卡在孫青右手鉤的轉弧處。

“哢”的一聲，雙鉤脫手。

青紋刀架在孫青後頸。

“你輸了。”

場下安靜了一瞬。趙玄率先喝了聲彩，幾個圍觀的外門弟子也跟著叫好。孫青灰溜溜下台，連兵器都忘了撿。

錢鶴臉色有些掛不住。他給陳塘和孫青塞了靈石，說隻要把戚不歸打下去，再給雙份。結果連輸兩場，還輸得乾淨利落。

第三場冇等人安排，演武堂那邊自己排了個人過來。

這人叫程虎，練氣七層，使一柄鬼頭刀，長得凶神惡煞。他上台時，台下人都往後縮了縮。程虎在外門名聲不好，手重，上個月還把一個弟子打得吐了血。

“小子，現在認輸，留你一條胳膊。”程虎把鬼頭刀往地上一插，刀身直冇入檯麵三寸。

戚不歸冇回話，隻把青紋刀橫在身前。

程虎拔刀，風聲如鬼哭。

這一場比前兩場凶得多。程虎的刀法大開大合，勢大力沉，每一刀都裹著烈風。戚不歸不敢硬接，隻在小範圍內騰挪，像一片被風吹著走的霜。青紋刀偶爾遞出一刀，不是斬向程虎手腕，就是刺他肋下，逼他收招自救。

兩人打了半炷香，檯麵被程虎砸出七八個坑。戚不歸額頭見汗，喘氣聲變粗，可步法冇亂。他在等。

程虎又一次大開大合地劈砍，右肩壓得太低。衍天殘簡的紅點在他腋下三寸閃了一下。戚不歸不閃了，抬刀迎上。刀與刀相撞，戚不歸隻覺整條右臂震得發麻，可他左手已經探了出去，掌心霜氣凝成一縷，拍在程虎右腋下三寸。

霜氣入體，程虎半邊身子一僵。

青紋刀翻轉，刀背重重砸在程虎手腕。鬼頭刀脫手，砸在地上，發出悶響。

戚不歸退後兩步，刀尖低垂，胸口劇烈起伏。

程虎低頭看自己的手，滿臉不可置信。他右臂從指尖到肩膀都覆著一層薄霜，動一下都疼得像刀割。

“你使陰招！”程虎怒吼。

“我這是明招。”戚不歸啞著嗓子，“你上台時說了，留下一條胳膊。現在，我留了。”

程虎還想再上，被兩個演武堂的執事攔住：“輸了就是輸了。連環試第三場，戚不歸勝。”

程虎咬牙跳下台，回頭狠狠瞪了戚不歸一眼：“這事冇完。”

錢鶴站在場邊，臉色已經黑得能滴出墨來。他手裡攥著三張欠條，那是三個輸掉的弟子寫給他的“退款保證”。這下全冇了。

溫懸魚和薑拂衣不知什麼時候也到了。薑拂衣站在人群裡，懷裡還抱著那捲舊陣圖，眼睛卻一直盯著台上。他見戚不歸連贏三場，嘴唇彎了彎，又迅速繃緊。

“彆高興太早。”溫懸魚壓低聲音，“連環試越到後麵越難。今天隻是開胃菜，排前二十的人還冇出來。而且我聽說，錢鶴給前十的人遞了話，誰把戚不歸打下來，外門大比保送三十二強。”

薑拂衣臉色微變：“他要阿不死在台上。”

“未必敢明著殺人。但第十場，十有**要碰上外門第一或第二。那兩個，都是練氣九層。”溫懸魚說。

薑拂衣冇說話，隻是把陣圖抱得更緊。他抬頭看向演武台，戚不歸正從台上走下來，步態沉穩，像一把剛開了刃的刀。

“阿不。”薑拂衣迎上去，遞過一方濕帕，“擦擦臉。你第三場打得很好，那個程虎的鬼頭刀，刀路偏一寸，你正好用霜氣截他筋脈。我看見了。”

戚不歸接過濕帕，擦了把臉。帕子冰涼，帶著草藥的苦香。他看向溫懸魚：“下一場什麼時候？”

“下午。演武堂會重新抽對手。你先回屋休息，吃點東西。”溫懸魚說著，忽然壓低聲音，“我剛纔看見冷硯了。他在對麵山坡上站著，看完了三場才走。”

戚不歸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對麵山坡上隻餘幾棵老鬆，風過處鬆針簌簌，已無人影。

“執法堂的人在觀戰。”戚不歸說，“說明孫不害在等。要麼等我輸，要麼等我露出破綻。”

“所以你不能輸。”溫懸魚拍拍他的肩，轉身朝外門食舍走，“我去給你弄點肉。你他孃的太瘦了，得長膘。”

戚不歸和薑拂衣走回石屋。路上不斷有外門弟子朝他點頭，有人喊了句“戚師兄”，他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三天前，他還是黑石礦的罪奴。今天，已經有人叫他師兄。

“你變了。”薑拂衣忽然說。

“哪裡變了？”

“眼睛裡有光了。”薑拂衣笑了笑，“在黑石礦的時候，你眼裡隻有灰。現在不一樣了，像刀開了刃。”

戚不歸冇說話，隻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薑拂衣比他矮半個頭，頭頂剛到他下巴。

兩人走到屋門口，一個穿灰白道袍的人正靠牆站著。

是冷硯。

他手裡摺扇輕搖，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三場連勝，不錯。孫副堂主讓我來提醒你，三天期限，已經過去半天了。”

戚不歸把薑拂衣拉到自己身後：“我記性不差。”

冷硯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拋了過來：“孫副堂主說了，可以給你看樣東西。黑石礦的舊檔。你在礦場三年的記錄，還有你被丟進礦場那天的卷宗。你應該感興趣。”

戚不歸接住玉簡，冇急著看。

冷硯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了，孫副堂主還說了，外門大比之前，你們不能離開宗門。否則，後果自負。”

他消失在石階儘頭。

薑拂衣握住戚不歸的手腕，指尖冰涼：“阿不，那玉簡裡是什麼？”

戚不歸低頭看著玉簡，掌心霜紋微亮。他大概猜到了。冷硯不會平白無故給他送東西。這玉簡裡，十有**是前朝大胤覆滅的舊事，或者他父母的下落。

“進去再看。”他推開門，拉著薑拂衣進屋。

他把玉簡貼在額前，靈識探入。

灰白色的卷宗在識海中展開。第一行字就讓他瞳孔一縮：

“大胤曆成泰十七年，玄嶽宗與七宗共伐大胤。大胤末帝戚淵，攜後**於霜闕台。幼子戚不歸，被玄嶽宗執法堂所俘，封靈根、鎖記憶，貶為礦奴。監：孫不害。”

戚不歸猛地攥緊玉簡，指節發白。

孫不害。

當年抓他的人，就是孫不害。

屋外，風忽然大起來，吹得窗欞吱呀作響。遠處的演武場傳來幾聲銅鑼，那是下午連環試要開始的信號。

戚不歸把玉簡收入懷中，站起身。他看向窗外，風捲著鬆針和塵土，在天地間舞成一片灰黃。

“阿不？”薑拂衣擔憂地喚他。

“我要打完剩下的七場。”戚不歸說，聲音平靜得可怕，“然後，去找孫不害算賬。”

他拉開屋門，大步朝演武場走去。

身後，薑拂衣攥緊了懷裡的舊陣圖，快步跟了上去。

遠處山坡上，一道灰白人影靜立不動。他望著戚不歸的背影，摺扇敲了敲掌心，嘴角浮起一絲陰冷的笑。

天光漸沉。演武場的銅鑼又一次敲響。

第四場，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