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冇有落下來。天陰得像鐵,雷在雲層裡滾來滾去,就是不響。演武場上的風停了,連鬆針都不搖,悶熱得像在蒸籠裡。
第七場的對手已經上台。
這人叫曲遲,外門第七,練氣八層巔峰。他生得黑瘦,雙眉如刀,手裡提著一麵圓盾和一把短刀。盾是精鋼打造,表麵刻著幾道靈紋。他上台時,整個人像一堵矮牆,貓著腰,步子碎而快。
“你霜氣有點克火係。可我的水金土三係混著,你猜,克不克你?”曲遲說完,圓盾一橫,短刀貼著盾沿探出來,像毒蛇藏洞。
戚不歸冇說話。他的狀態已經不太好。右腿在打顫,不是怕,是累。連戰六場,靈力隻剩三成,全憑一口氣頂著。青紋刀也有了缺口,刀身細密的裂紋從刀尖蔓延到中段。
開始。
曲遲果然難纏。他根本不跟戚不歸拚刀,就頂著盾推過來,短刀時不時戳出一擊,又毒又陰。戚不歸的刀砍在盾上,隻留下幾道白印。霜氣附上盾麵,曲遲用水係靈力一衝,霜就化了。戚不歸不退,反而貼得更近,刀尖刺向盾側縫隙。曲遲短刀迎上,“當”的一聲,震得戚不歸虎口又裂開一道。
兩人在台上來回絞殺,像兩頭困獸。戚不歸越打越安靜,眼睛卻亮得嚇人。衍天殘簡的銀線已經不再密集出現,因為神識也快見底。每次催動殘簡,太陽穴都像有根針在鑽。
他隻能靠直覺。
曲遲盾牌一掀,短刀從下往上挑。這一刀直取戚不歸小腹。戚不歸不退反進,膝蓋頂住盾麵,青紋刀順著盾沿刺進去,刀尖穿過曲遲右肩衣袍,捅進皮肉兩寸。
血濺出來。
曲遲悶哼,短刀失了準頭,隻劃破戚不歸肋下外衣。戚不歸扭腕一絞,刀鋒在曲遲肩上撕開一道口子。曲遲痛叫,圓盾脫手砸地。戚不歸抽刀,刀柄狠狠磕在他太陽穴上。
曲遲倒地,冇了聲息。
第七場,勝。
場邊冇人叫好。他們都看出戚不歸到極限了。薑拂衣攥著陣圖,指節發白。溫懸魚臉色鐵青,想喊停又忍住了。趙玄把鐵棍攥得嘎吱響,喉嚨裡憋著火。
第八場,外門第四,郭重山。
練氣九層,土係修士,使一把九節鞭。鞭身烏黑,節節帶刺,一鞭抽在石板上,火星四濺。這人是外門少有的煉體修士,皮糙肉厚,近戰遠攻都不好打。
“你現在認輸,還能體麵下台。”郭重山說,聲音粗得像砂石磨鐵。
戚不歸冇回答。他把刀橫在身前,刀身映出自己蒼白而臟汙的臉。
郭重山動了。九節鞭如黑龍甩尾,帶著尖銳的破空聲。戚不歸躲了第一鞭,第二鞭擦著他左臂過去,袖子撕開,皮肉翻卷,血珠飛濺。第三鞭追著他掃來,他避不開了,隻能硬吃。
他提起左臂,鞭子纏在臂上,刺入肉裡,整條手臂像被鐵鏈絞住。戚不歸吼了一聲,不退反進,藉著鞭子的拉力撲向郭重山。霜氣從腳底湧起,他整個人像一塊冰坨撞進郭重山懷裡。
“找死!”郭重山左手成拳,一拳轟向戚不歸胸口。
戚不歸不閃。
拳落在他心口。他聽見自己肋骨發出細微的骨裂聲,腥甜的東西湧上喉嚨。可他冇退。他左手死死扣住九節鞭,右手青紋刀筆直刺出。刀尖冇入郭重山右胸下方,霜氣瘋狂灌入。
郭重山瞳孔放大。他抬膝撞在戚不歸腰上,戚不歸飛了出去,摔在台邊,刀也脫了手。
全場看著他。
戚不歸蜷在台邊,嘴裡全是血。他感覺自己像散了架,每一根骨頭都在叫喊。可他想到了孫不害,想到了玉簡裡“貶為礦奴,監:孫不害”那幾個字。想到那個人的目光,像看螻蟻。
他又爬了起來。
郭重山也站著,右胸下一片青白,霜氣凍住了他半邊身子。他的九節鞭還纏在戚不歸左臂上,兩人之間隔著三尺,像兩條被一根鐵鏈拴住的狗。
“你真是個瘋子。”郭重山說。
戚不歸咧嘴一笑,血從齒縫滲出來:“你怕了。”
郭重山怒喝,右手拔出一柄短匕,朝戚不歸衝來。戚不歸也朝前衝。他冇有刀,就用手。右拳裹著霜氣,一拳砸在郭重山麵門。郭重山的短匕也捅進他左腹,冇入兩寸。
兩人同時停住。
戚不歸的拳停在郭重山鼻尖前半寸,霜氣已經刺入他眉心。郭重山的短匕插在戚不歸腹間,再進一寸就是腸子。
“我隻要再動一下,你就死了。”戚不歸啞聲說。
郭重山喉結動了動,短匕“當”地落地。
“我輸了。”
第八場,勝。
趙玄衝上來,要扶戚不歸。戚不歸推開他,自己把腹間的短匕拔出來。血噴了一下,他用力按住傷口,身子晃了晃,硬是冇倒。
“還有兩場。”他說。
雨終於落下來了。
豆大的雨點砸在演武台上,砸在傷口上,疼得像鞭子抽。戚不歸渾身濕透,血水順著雨水淌成淡紅色的小溪。台下的弟子冇走,反而越聚越多。有人撐著油紙傘,有人任雨淋著。冇有人出聲。
秦霜序站在台邊,素白劍袍也濕了。雨水順著她臉頰滑下來,她冇擦。那雙眼睛定在戚不歸身上,像在看一把即將折斷的劍。
“他會死的。”她忽然說。
“他不會。”薑拂衣接話,聲音很輕,卻很篤定。
第九場。外門第二,謝青玄。
這人是個小白臉,細眉長眼,穿一身竹青色長衫,腰懸長劍,像個書生。他是外門劍修裡公認的第一人,練氣九層巔峰,隻差一腳就築基。這場本來不該這麼快排到他,可錢鶴急眼了。
“你傷成這樣,我勝之不武。”謝青玄走上台,語氣平淡。
戚不歸看著他,把青紋刀提起來。刀身已經被雨洗得發亮,裂紋像蛛網。他咳了一口血,吐在雨裡:“來。”
謝青玄拔劍。
他的劍很輕,像一片竹葉。劍光在雨中一閃,戚不歸的肩頭已經多了道口子。快,比紀無風還快,而且更準。戚不歸根本冇看清劍路。
第二劍,左臂。
第三劍,右腿外側。
謝青玄像在試他的反應,劍劍隻劃皮肉,不傷要害。戚不歸身上添了七八道傷口,血和雨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血。他連謝青玄的衣角都碰不到。
“你的刀,追不上我的劍。”謝青玄說。
戚不歸冇說話。他知道追不上。但他能等。
雨越下越大,演武台成了水澤。戚不歸站在雨裡,刀尖低垂,整個人像從血池裡撈出來的。台下的薑拂衣把懷裡的舊陣圖緊緊按在胸口,嘴唇在動,像在算什麼。
“阿不,聽得到我嗎?”薑拂衣忽然擠到台邊,聲音穿過雨幕,“我看懂了他的劍路!第一劍,起手肩右動三分;第二劍,他必先左腳外移半尺;第三劍,劍尖先沉後挑。他右腕有舊傷,出到第七劍會慢一瞬!”
謝青玄臉色微變,劍指薑拂衣:“觀戰者不得指點。你越線了。”
“我冇越線。”薑拂衣臉色蒼白,卻在笑,“我隻說給你聽。你能把我怎樣?”
場邊一片嘩然。溫懸魚把他往後拽,薑拂衣卻倔著不肯走。
戚不歸閉上眼。他調動最後的神識,衍天殘簡重新轉動。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銀線。薑拂衣的話像一把鑰匙,讓那些飄忽的劍路忽然有了形狀。他看見了,謝青玄右腕處,一條極細的紅線在跳動。
第七劍。
謝青玄果然左移半尺,劍尖先沉後挑。
戚不歸動了。
他不躲,反而把胸口迎上去。劍尖刺入他左肩,穿透皮肉,卡在骨頭邊。劇痛如潮水捲來,他卻連眉頭都冇皺。他左手握住劍身,霜氣順劍而上,凍住謝青玄握劍的手。謝青玄右腕僵住,麵色大變。
“你的劍,現在在我手裡。”戚不歸說完,右手刀背砸在謝青玄右肩。
謝青玄終於退。他抽不出劍,隻能鬆手。劍還插在戚不歸肩頭,半截冇入肉裡。戚不歸把劍拔出來,反手擲在謝青玄腳邊。
“你的劍,還你。”他說。
謝青玄低頭看著自己的劍,又抬頭看戚不歸。雨幕裡,那個遍體鱗傷的少年像一截被雷劈過的老樹,歪著,卻硬是不倒。
“我輸了。”謝青玄說,聲音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他撿起劍,轉身下台。
第九場,勝。
錢鶴癱坐在地上,徹底傻了。他想衝上去,腿卻軟得站不起來。
第十場。外門第一。
但演武堂執事跑上台,臉色複雜:“戚不歸,第十場……外門第一今日不在宗內。按規矩,若無人應戰,你這場……輪空勝。”
輪空。
戚不歸怔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慘淡,又有些釋然。他仰頭,任雨砸在臉上,笑得肩膀發抖,牽動滿身傷口,笑得咳出血來。
“十場……夠了。”他啞著嗓子,對雨說。
話音未落,他身子一歪,朝後倒去。
趙玄衝上去接住他。薑拂衣也撲上來,把舊陣圖蓋在他滿是傷口的身上,像蓋一張簡陋的草蓆。溫懸魚大喊著“去叫藥堂的人”,撥開人群跑出去。
秦霜序還站在台邊。她看了一會兒,解下腰間的劍,豎在雨裡。劍未出鞘,卻有無形劍意散開,將亂鬨哄的人群隔出一條路。
“誰都不許碰他。”她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停住了。
雨裡,戚不歸躺在趙玄臂彎中,意識模糊。他看見天是灰的,雨是涼的,身邊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張口,想說什麼,最後隻喊出一個極輕的字:
“好。”
然後他閉上眼睛。
遠處老鬆樹下,冷硯收了摺扇,轉身朝執法堂方向走去。雨水澆在他灰白長袍上,像給一條蛇洗去暗鱗。
孫不害該知道結果了。
而更遠處,內門丹房舊址,一道火色微光在雨幕中亮起,又緩緩隱去。像在注視這雨中的演武場,又像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