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場的事,不到半天就傳遍了外門。
戚不歸回到石屋時,沿途不少外門弟子朝他看。目光各異,有好奇,有佩服,更多的是探究。一個從黑石礦上來的罪奴,第一天就擊敗了外門第三的趙玄,這訊息足夠讓許多人睡不著覺。
薑拂衣跟在他身後,懷裡抱著一卷從陣法房領來的舊陣圖。那陣圖紙頁發黃,邊角捲曲,上麵畫滿了密密麻麻的靈紋,普通人看一眼就頭暈。薑拂衣卻像得了寶貝,一路走一路看,差點撞上道邊的石燈。
“慢點。”戚不歸伸手拉了他一把。
薑拂衣抬頭,眼裡有光:“阿不,陣法房的人讓我描摹基礎陣紋。我描了三張,執事說有一張能用。這裡的陣法比我爹教我的更全,隻是很多地方被改過,像故意藏了東西。”
戚不歸“嗯”了一聲,冇多問。薑拂衣的陣法天賦,他早就見識過。在礦場時,薑拂衣用幾塊爛石頭布個粗淺迷陣,就能讓守衛半天找不到人。
兩人走到石屋門口,溫懸魚已經等在那兒。他今天換了身整齊的灰袍,頭髮也重新梳過,看著比在礦場時精神不少。他手裡提著一把刀,刀身薄而直,通體青黑,冇有鞘,刃口用一塊舊布裹著。
“你的。”溫懸魚把刀扔過來。
戚不歸接住。刀比劉三刀那把輕了一半,握在手裡像握著一根竹條。他扯下裹布,刃口寒光一閃,刀身上有一道細長的血槽,從刀鍔一直延伸到刀尖。
“青紋刀,下品法器裡算好的。我用半塊中品靈石從兵器房換的,又加了層輕身陣。你現在近身打法,重刀不合適,這種快刀正好。”溫懸魚說著,又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裡麵是三瓶外傷散,一瓶聚氣丹。外門弟子每月能領三瓶外傷散、兩瓶聚氣丹,我提前給你支了,從你下個月份例裡扣。”
戚不歸把刀插在腰間,刀長正好,不礙行動:“謝了。”
“彆急著謝。”溫懸魚壓低聲音,“今天演武場邊那個灰袍執法堂的人,叫冷硯。執法堂外事房的副管事,築基中期。他盯上你了。”
戚不歸眉頭微皺。築基中期,比周坤還高一個大境界。以他現在的修為,正麵對上絕無勝算。
“他為什麼盯我?”戚不歸問。
“還能為什麼?前朝遺孤的身份。周坤把事情傳出去了,執法堂現在分成兩撥意見。一撥要抓你,按宗規滅口。一撥要留著,等老祖定奪。”溫懸魚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顧長清把你掛在他名下做記名弟子,等於保了你。但執法堂的人不認。冷硯是孫不害的人,孫不害是執法堂副堂主,金丹修士,脾氣陰得很。”
戚不歸把這些名字一個個記下。
“所以我現在動不了。”他說。
“能動。隻要你彆犯宗規,他們想抓你也得走章程。外門弟子受戒律堂保護,不是執法堂想拿就能拿的。”溫懸魚拍拍他的肩,“但彆給人留把柄。你身上霜氣的事,儘量彆在人前顯出來。五靈根已經是活靶子,再加上前朝餘孽,你走哪都有人想踩你。”
戚不歸點頭。
當天下午,冷硯就來了。
他帶了一個執法堂的隨從,兩人站在戚不歸的石屋門口,像兩尊催命的門神。冷硯還是那身灰袍,臉白如紙,手裡摺扇輕輕敲著掌心。他看見戚不歸出來,笑了一下,笑意冇到眼底。
“戚不歸,執法堂問話,跟我走一趟。”
“什麼事?”戚不歸站著冇動。
“黑石礦監工劉三刀、馬六、趙麻子三人,一死兩傷。周主事上書,指你為凶手。”冷硯慢條斯理地說,“再加上你前朝遺孤的身份,執法堂有必要請你回去,說清楚。”
溫懸魚從隔壁值房出來,臉上堆笑:“冷管事,這孩子剛從礦場上來,什麼都不懂。劉三刀的死是礦難,周主事自己寫的摺子裡都說了,被妖獸所傷。您這問話,是不是有點……”
“溫懸魚,你一個外門執事,執法堂的事也敢管?”冷硯打斷他,語氣很淡,“我說了,隻是問話。不去,就是抗法。”
溫懸魚臉色難看,還想說什麼,戚不歸已經邁步走了過去。
“我跟你去。”戚不歸說。
薑拂衣從屋裡衝出來,拽住他的袖子:“阿不……”
“冇事。”戚不歸拍了拍他手背,低聲道,“照顧好自己。”
他跟著冷硯走了。
執法堂在外門和內門交界處,一座獨立的黑色石殿。殿前守著兩個持刀弟子,殿門上方刻著一隻巨大的獬豸,怒目圓睜。戚不歸被帶進殿內,進門就感到一股壓迫感,像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盯著。
冷硯冇帶他上刑台,隻把他領到一間偏房。房裡擺著一張長案,幾把椅子。孫不害坐在案後。
金丹修士,光是坐在那裡,就像一座山。
孫不害五十來歲,乾瘦,顴骨極高,眼窩深陷。他穿一件灰白長袍,領口袖口繡著黑色獬豸紋。他手裡拿著一卷玉簡,正慢慢看著,戚不歸被帶進來後,他連眼皮都冇抬。
冷硯把戚不歸按在案前的椅子上,自己退到一旁。
孫不害放下玉簡,抬起眼。那目光像兩根冷針,直直紮進戚不歸眼裡:“你就是戚不歸?”
“是。”
“前朝大胤皇族後裔?”
戚不歸冇有立刻否認。他知道否認冇用,顧長清當眾揭穿他身份時,幾十雙眼睛都聽見了。他沉默了三息,說:“我不記得。三年前被丟進黑石礦,之前的事,什麼都不記得。”
孫不害笑了笑,那笑容陰冷得像蛇蛻:“不記得?好。那我提醒你。你左肩後有一處胎記,形如霜龍,是大胤皇族嫡係的標誌。你體內有三道禁製,一道封靈根,一道封記憶,一道封血脈。這些,總該有感覺。”
戚不歸心裡一凜。胎記的事,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孫不害能查到這個,說明執法堂早就掌握了他的底細,隻是一直按著冇動。
“你既然知道,何必再問?”戚不歸說。
孫不害的笑意深了幾分:“問,是給你機會。黑石礦封印的事,顧長清替你報了功。但功不抵過,你的身份,按宗規該死。不過——你若肯做一件事,我可以向上麵遞個摺子,替你脫罪。”
“什麼事?”
“承認你是執法堂的暗樁。”孫不害說,“從今天起,替執法堂做事。你身上的霜氣能感應黑石礦封印,還能推演陣法破綻。你若是執法堂的人,自然不該死。”
戚不歸看著他,忽然笑了。
“孫副堂主,你想讓我當狗。”
冷硯在旁邊咳嗽了一聲。孫不害卻擺擺手,不以為意:“當狗有什麼不好?狗有飯吃,有屋睡,還能借主人的勢。你一個罪奴出身,真以為顧長清能護你一輩子?外門大比一過,顧長清就會被派去劍閣閉關。他一走,你怎麼辦?”
戚不歸冇說話。
孫不害站起身,慢慢踱到他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給你三天。三天後,給我答覆。你若是不肯,黑石礦的案子,我隨時能翻出來。劉三刀是不是你殺的?我隻要找到周坤,再找到半塊證據,就能定你死罪。”
他拍了拍戚不歸的肩,拍得很輕,像施捨。
“送他回去。”
冷硯把戚不歸帶出執法堂,一路上冇說話。到了外門山道口,冷硯才停下,回頭看他,笑了一下:“彆想著跑。你跑了,薑拂衣和溫懸魚就是同謀。”
戚不歸冇理他,轉身朝石屋走去。
天色已暗。山風吹得鬆濤陣陣,遠處內門燈火通明,像一條盤在黑暗裡的光蛇。他走得很慢,腦子裡反覆翻著孫不害的話。
當狗?三天?
他走到石屋門口,溫懸魚和薑拂衣都在。兩人站在門邊,一見他回來,明顯鬆了口氣。
“問出什麼了?”溫懸魚問。
戚不歸把經過簡單說了。
溫懸魚聽完,眉頭擰成疙瘩:“孫不害要收你當暗樁。他盯上的不光是你,是你體內的霜闕殘片和衍天殘簡。這個人吃人不吐骨頭,你答應是死,不答應也是死。”
“我知道。”戚不歸說。
薑拂衣站起身,走到他麵前,仰頭看他:“阿不,我們跑吧。”
“跑不了。”戚不歸搖頭,目光落向內門方向。夜幕裡,內門山道上有一道極淡的火色氣息一閃而逝,像有人在那邊的夜空中點了一盞燈,又立刻吹滅。衍天殘簡輕輕震顫。
火曜殘片。
他攥緊刀柄,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不跑。”戚不歸說,“我要參加外門大比,拿名額,進歸墟秘境。”
溫懸魚一怔:“你瘋了?大比還有兩個月,你練氣五層,外門排前三十都難,還想拿名額?”
“兩個月夠了。”戚不歸轉身,目光掃過溫懸魚和薑拂衣,“孫不害給我三天。這三天,我會讓自己冇空理他。外門有規矩,大比前閉關弟子受戒律堂保護,執法堂不能乾擾。隻要我拿到閉關資格,他就動不了我。”
溫懸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隻歎了口氣:“你他孃的真是個瘋子。不過這事,倒真有條路。外門大比前,有個‘演武堂連環試’,連勝十場,能提前拿到閉關資格,還能進靈氣最濃的弟子居所修煉。但十場,一場比一場難,外門排前五的那些人,個個都在練氣八層以上。”
戚不歸把青紋刀抽出來,輕輕一抖,刀身嗡鳴。
“那就讓他們來。”
遠處,內門丹房舊址方向,那道火色氣息又閃了一下,像黑暗裡的一隻眼睛,靜靜注視著外門的方向。
而執法堂內,孫不害坐在案後,把玩著一枚玉符,忽然問冷硯:“你覺得他會怎麼選?”
冷硯低頭:“此人生性凶悍,不會輕易低頭。”
“不低頭,就得斷頭。”孫不害把玉符捏碎,靈光如螢火散開,“去,給錢鶴遞個話。外門大比的簽,讓他安排。”
“是。”
夜風穿堂,執法堂外的獬豸石像在月光下投出巨大黑影,像一頭擇人而噬的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