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嶽宗山門比戚不歸想象中更大。
一座青石牌樓拔地而起,高逾十丈,樓頂懸著一塊烏木匾額,上麵“玄嶽”二字鐵畫銀鉤,據說出自開派祖師之手。
牌樓兩側立著十二尊石像,有持劍力士、伏虎羅漢、踏雲仙鶴,石像身上刻滿陣紋,隱隱有靈光流轉。山門後是一條看不到頭的石階,直通雲霧深處。
劍光落下時,兩個守門弟子攔住去路。
“內門顧長清,奉命回宗覆命。”顧長清收了劍,把一塊青銅令牌遞過去。守門弟子接過一看,臉色頓時恭敬起來,退到兩旁。
戚不歸從劍光上跳下來,腳剛沾地,腿一軟,差點跪了。這一路禦劍飛行,他全程被劍氣卷著,又冷又顛,五臟六腑都快移位。他強撐著站直,把棉袍緊了緊,抬頭看向那道望不到頂的山門石階。
“跟緊了。外門弟子不得在中段以上停留。”顧長清頭也不回,抬腳往上走。
溫懸魚走在戚不歸身旁,低聲說:“玄嶽宗規矩多,你是新來的,少說多看。外門在第二層山腰,內門在第四層,再往上就是長老殿和閉關洞府。以你現在的身份,隻能在外門活動。”
薑拂衣跟在最後,喘得厲害,嘴唇青白。溫懸魚回頭看了一眼,從袖子裡摸出一顆極小的補氣丸塞給他:“含住。這地方靈氣比礦場濃三倍,你一時不適應,正常。”
戚不歸也想問,但舌頭凍得發木。他體內霜氣倒還好,就是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冷氣。他現在才後知後覺,自己禦劍時被高空罡風颳了一路,冇掉下來都算命大。
石階走了小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片依山而建的灰瓦屋舍。那就是外門。屋舍錯落有致,分上下幾層,最下麵一片是雜役房,中間是外門弟子居所,再往上靠近內門山道處,是外門執事堂、**堂、演武場。
顧長清帶他們進了外門執事堂。
堂內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黃臉短鬚,穿一身半新不舊的藍色執事袍,正趴在案上打瞌睡。顧長清用劍鞘敲了敲桌案。
“錢執事,起來。”
錢鶴一個激靈,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他揉著眼看見顧長清,立刻堆起笑:“顧師弟,什麼風把你吹來了?你不是去黑石礦公乾了嗎?”
“帶幾個人入冊。”顧長清把一枚玉簡丟在桌上,“溫懸魚恢複外門執事身份。戚不歸,外門弟子。薑拂衣,雜役,分去陣法房做陣童。手續你辦,彆使絆子。我稍後還要去內門覆命。”
錢鶴撿起玉簡,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不敢對顧長清發作,隻能掃了戚不歸和薑拂衣一眼,目光在戚不歸的手腕鐵環印上停了停。
“罪奴出身?”錢鶴聲音有些陰陽怪氣,“外門弟子名額緊得很,罪奴直接入外門,怕是不合規矩。”
顧長清冇說話,隻看了他一眼。
錢鶴縮了縮脖子,乾笑道:“既然顧師弟作保,那自然另說。不過該交的靈石不能少。入冊費、身份牌、外門服、基礎儲物袋、被褥雜用,一共五塊下品靈石。”
溫懸魚一步上前,從懷裡掏出三塊灰撲撲的靈石,又摸出半塊中品靈石,拍在桌上:“三塊下品加半塊中品,夠不夠?”
錢鶴眼睛一亮,飛快把靈石掃進袖子:“夠了夠了。我這就辦。”
戚不歸看著溫懸魚,心裡不是滋味。他知道溫懸魚那幾塊靈石攢了很久,平時連辟穀丹都捨不得吃。但現在不是矯情的時候,他隻能把這份賬記下。
錢鶴磨蹭著給他們辦手續。寫名冊、刻身份牌、發外門服。到了戚不歸時,他抬眼問:“修為?”
“練氣五層。”戚不歸說。
錢鶴筆一頓,麵上閃過幾分不信:“罪奴能修到練氣五層?彆是虛報。測靈石在堂後,自己過去。”
顧長清冷冷道:“我驗過。練氣五層,不必再測。”
錢鶴訕訕地寫完,把身份牌丟給戚不歸。牌是木質,上麵刻著姓名和編號,背麵有一個小陣法,能感應佩戴者修為和位置。戚不歸接過,手感粗糙,比黑石礦的石頭還差。
薑拂衣的身份牌更小,上麵刻了個“雜”字。他低著頭,把木牌攥在手裡,指甲泛白。
手續辦完,顧長清帶他們出了執事堂,拐進一條青石小路,往內門方向走。
“我隻能送你們到這裡。溫懸魚熟悉外門,會安排你們。”他停在一處岔路口,轉頭看向戚不歸,“你體內霜氣的事,暫時隻有我知道。老祖命我查黑石礦異動,我會如實彙報封印修複的情況。至於你前朝遺孤的身份,已經有不少人知道。在外門,彆惹事。”
戚不歸點頭:“我明白。”
顧長清猶豫了一下,又從袖中取出一枚青色小劍,隻有半截手指長,非金非玉:“這是傳訊劍符,有事捏碎,我會知道。彆亂用。”
他把劍符拋給戚不歸,轉身朝山上走。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冇有回頭:“如果執法堂的人再來,你就說是我外門記名弟子。內門有人會找麻煩,但不會要你的命。”
說完,劍光一展,人已消失在山道儘頭。
戚不歸把劍符貼身收好,看向溫懸魚:“他為什麼幫我?”
溫懸魚吐掉嘴裡的草莖,新叼了根不知從哪折的草葉:“幫你?未必。他這種內門劍修,眼裡隻有劍和任務。幫你,是因為你還有用。不過眼下,他願意當擋箭牌,總比冇有強。”
他拍拍戚不歸的肩膀,又衝薑拂衣招手:“走,先去找地方住。明天一早,你倆去外門**堂點卯。新弟子第一個月,每天要去聽講、領差事。你運氣好,趕上外門大比還有兩個月,正好可以先混個臉熟。”
外門弟子居所在半山腰,一間間石屋沿著山勢排成行列。屋子不大,每間住兩人。溫懸魚靠著自己的老資格,給戚不歸分了一間靠東的空屋。那間屋原本住著的人剛搬走,床鋪還留著,幾件舊物堆在牆角。
“你就住這。隔壁是趙玄,練氣七層,外門排名前三,脾氣衝,彆招惹。”溫懸魚壓低聲音,“他是個武瘋子,和你有得拚,但冇壞心眼。隻要不主動惹他,他不會為難你。”
戚不歸推門進去。屋裡很潮,有股黴味,石牆縫裡長著青苔。一扇小窗對著外麵的鬆林,能看到遠處的演武場。比起草棚,這裡已經算得上天宮。
他放下包袱,坐在床邊,才覺得全身散了架。
薑拂衣被溫懸魚帶去雜役房了。臨走前,薑拂衣回頭看了戚不歸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冇說什麼,隻把手裡的石片陣盤朝他晃了晃,露出一個極淡的笑。
戚不歸衝他點點頭。
屋裡安靜下來。
他閉上眼,內視丹田。練氣五層的靈氣像一條清澈的小溪,緩緩流轉。金靈根被霜闕殘片滋養後,比之前亮了一倍不止。其餘四條靈根依舊灰暗,像是被什麼封著。衍天殘簡懸浮在識海中央,表麵那道霜色紋路安靜地盤踞著。
他想起礦洞深處那個蒼老聲音的話:“還有四片殘簡在下界。天玄九域,找齊了,才能問天道。”
四片殘簡,天玄九域。他現在連外門都還冇站穩,談這些太早。但至少有了方向。
門外忽然響起腳步聲,緊接著敲門聲。
“新來的,出來。”
戚不歸睜開眼,走過去拉門。
門外站著一個少年,十**歲,短衣短打,皮膚被曬得黝黑,一雙眼睛亮得驚人。他揹著一柄闊劍,劍身比普通劍寬出三寸,冇有劍穗。整個人像一柄冇開鋒的重劍,杵在那裡,自帶壓迫感。
“趙玄。”少年打量了戚不歸一眼,嗓門很大,“聽說你是從黑石礦上來的罪奴,還打傷了劉三刀?劉三刀是我表叔,雖然人不是東西,但你不能打。”
戚不歸冇說話。
趙玄又往前逼了一步:“你練氣五層?我練氣七層。彆說我欺負你,明天演武場,我們練一場。你贏了,你打我表叔的事一筆勾銷。你輸了,去他墳前磕頭。”
他說完,也不等回答,轉身走了。闊劍背在身後,像一塊活動的鐵板。
戚不歸站在門口,目送趙玄離開。夜風吹來,帶著鬆針的苦香。他握了握拳,掌心霜紋若隱若現。
明天,演武場。
戚不歸抬頭看了眼天色,月亮已經爬上東邊山脊,清冷的光灑在外門層層屋舍上,像鋪了一層白霜。
他正要關門,識海裡的衍天殘簡忽然輕輕一顫。
一道極淡的氣息從山腰更高處傳來,若有若無,像深夜遠處有人在彈一根極細的弦。那氣息與霜闕殘片同源,卻更加古老,帶著一絲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戚不歸猛地朝內門方向望去。
雲霧深處的山體輪廓在月色下像一頭伏臥的巨獸。那一絲氣息轉瞬即逝,彷彿從未出現過。
但戚不歸知道,那是另一片殘簡。
就在玄嶽宗內。
他攥緊了門框,指節發白。溫懸魚說外門弟子不得入內門。可殘簡就在那裡。
衍天殘簡在識海裡緩緩轉動,一行小字浮現:
“霜闕已歸。第二片,火曜。在玄嶽宗內門丹房舊址。需築基修為,方可接近。”
築基。
戚不歸深吸一口氣。他現在練氣五層,離築基還有四個小境界。丹房舊址,內門禁地。想拿到第二片殘簡,他必須先在外門站穩,再想辦法進入內門。
他關上門,坐回床上,閉上眼睛。
窗外,風穿過鬆林,發出細碎而綿長的嗚咽。山下黑石礦的方向,隱約還能看見一道極淡的霜色光柱已經消散,隻剩幾縷白霧在夜空中遊蕩,像散不去的魂。
第二天,演武場。
戚不歸起得很早。他穿上外門服,把身份牌彆在腰間,背起那把已經捲刃的刀。刀是劉三刀的下品法器,跟了他幾天,刀身上滿是裂紋。溫懸魚昨天說,外門弟子可以領一把基礎兵器,但需交一塊靈石。戚不歸現在身無分文。
他推開門,薑拂衣已經等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白粥。
“阿不,先吃。”薑拂衣把粥遞過來,“溫執事說,你今天有一場架要打。吃飽了再打。”
戚不歸接過碗,幾口喝完。粥是稀的,碗底沉著幾粒米,但他喝得乾乾淨淨。
“你去看嗎?”戚不歸問。
“去。”薑拂衣點頭,“我給你認陣。演武場有壓製陣法,練氣期修為最多發揮七成。趙玄的闊劍是土係重劍,下盤穩,但轉身慢。你要贏他,得近身。”
戚不歸看了他一眼:“你連這個都看出來了?”
薑拂衣勉強笑笑:“我看人打架看多了。礦場裡,那些人每次動手我都看。陣法、路數、破綻,我好像天生就能看出一點。”
戚不歸拍拍他的肩:“好。等會兒你在場邊,彆站太近。”
演武場已經圍了不少人。外門弟子們三三兩兩聚在青石台邊,交頭接耳。趙玄站在台上,闊劍插在身前,雙手扶著劍柄,像根鐵柱子。他看見戚不歸走來,咧嘴一笑:“你還冇跑?”
戚不歸冇理他,走上台。
冇有裁判,冇有鑼鼓。外門弟子私下比鬥,隻要不鬨出人命,執事一般不管。趙玄練氣七層,比戚不歸高了兩個小境界,在外門排第三。冇人覺得戚不歸會贏。
“開始。”趙玄自己喊了一聲。
闊劍出鞘。
那把劍比戚不歸的刀長一尺,寬三寸,通體灰黑,劍身刻著幾道土黃色靈紋。趙玄雙手握劍,原地一跺腳,地麵悶響,一股土腥氣撲麵而來。他整個人氣勢暴漲,像一座小山壓過來。
戚不歸握著刀,冇動。
衍天殘簡在識海裡轉動,銀線順著趙玄的動作蔓延開,標出幾處紅點:左肩、右腕、膝下三寸。但趙玄的氣勢太沉,銀線比對付鐵山時模糊得多。練氣七層,果然不同。
趙玄一劍劈來。
劍未到,風先至。戚不歸側身,劍鋒擦著耳廓過去,削掉幾根頭髮。他手腕一翻,刀背斬向趙玄右腕。趙玄不躲,手腕一沉,闊劍橫拍,像門板一樣掃過來。
戚不歸來不及收刀,隻能用刀身去擋。
“當”的一聲,他整個人被震退三步,虎口撕裂,鮮血順刀柄滴落。
趙玄又至,劍勢綿密,一浪接一浪,像山體崩塌。戚不歸被壓得連連後退,眼看就要掉下台。場邊有人鬨笑,有人說“果然”。隻有薑拂衣站在人群裡,雙手攥得發白。
“你就這點本事?”趙玄吼了一嗓子,闊劍高舉,土係靈氣在劍身上凝成一層淡黃光暈,像有萬斤之力。
戚不歸抬頭,瞳孔微縮。
這一劍不能硬接。
他催動丹田霜氣。霜闕殘片在識海中震動,一股冰寒從掌心蔓延到刀身。捲刃的刀鋒上凝出一層霜白,空氣裡的溫度驟降。趙玄隻覺眼前一花,戚不歸不進反退,身子一矮,貼著劍風下方鑽了進去。
霜刃劃向趙玄左肩。
趙玄久經戰陣,劍招用老仍能變勢,硬生生橫移半尺,霜刃擦著他的肩頭掃過,割開外門服,在皮肉上留下一道白痕。血冇流出來,因為傷口瞬間凍住了。
趙玄倒退一步,臉色大變:“冰係靈力?你不是五靈根嗎?”
戚不歸冇答,霜氣已從刀身蔓延到手臂,刀尖凝出半尺長的霜芒。他欺身再上,刀刀貼身,不跟趙玄拚重劍,隻在他周身三尺內遊走。趙玄的闊劍太長,近身反而施展不開,被逼得手忙腳亂。
“好!”場邊有人喝了一聲。
趙玄怒喝,闊劍插進地麵,土係靈力爆開。石板炸裂,碎石飛濺,震得戚不歸腳步一亂。趙玄抓住機會,拔劍橫斬,直掃戚不歸咽喉。
戚不歸後仰,劍鋒貼著他的下巴過去,帶起幾滴血珠。他不退反進,整個人撞進趙玄懷裡,霜刀直刺趙玄右腕。
“你輸了。”戚不歸說。
刀尖停在趙玄腕前一寸,霜氣已經凍得他手指發僵。趙玄握著劍,手臂青筋暴起,卻真的動不了。他僵了足有十息,才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我輸了。”
戚不歸收刀後退。
場邊一片寂靜。
然後有人鼓起掌來,稀稀拉拉的,最後連成一片。薑拂衣站在人群裡,笑得眼睛彎起來。
趙玄把闊劍往地上一插,看著戚不歸:“你小子近身打法是跟誰學的?”
“礦洞裡學的。”戚不歸說,“不想死,就得近身。”
趙玄揉了揉凍僵的手腕,忽然笑了:“成。我表叔的事,一筆勾銷。以後你叫戚不歸,我記住了。”
他跳下台,頭也不回地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喊:“下次再打,我不留手。”
戚不歸冇說話,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刀。刀身裂紋又多了幾道,捲刃處凝著冰碴,看樣子最多再撐一場。
他正要下台,忽然感覺到一道陰冷的目光從遠處射來。他抬頭望去,演武場邊的一棵老鬆樹下,站著一個灰袍青年。青年臉白如紙,眼睛細長,手裡把玩著一柄摺扇。兩人目光一觸即分,灰袍青年轉身走了,很快就消失在石階方向。
“那是誰?”戚不歸問擠到台邊的薑拂衣。
薑拂衣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臉色微白:“不知道。但我認識他腰上的令牌,是執法堂的人。”
戚不歸心裡一沉。執法堂的人,終於還是來了。
他冇有下台,反而站在台上,慢慢擦掉刀上的冰碴。風從演武場那頭吹過來,帶著鬆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陰寒。
該來的,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