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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天殘簡 第2章

作者:劉三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7 23:40:30

夜黑得發沉,礦場西角的草棚靜得像口棺材。

戚不歸等薑拂衣呼吸均勻,才慢慢起身。草蓆響了一下,很輕。他摸到昨日搶來的刀,刀柄上纏著破布,握在手裡微涼。刀是下品法器,劉三刀的東西,現在歸他。

“你要去西邊第七個岔口。”薑拂衣的聲音從草堆裡傳來,沙啞,卻冇睡。

戚不歸動作一頓,冇回頭:“嗯。”

薑拂衣翻了個身,從草蓆下摸出一塊巴掌大的石片。石片灰褐色,刻著幾道歪扭的紋路,像小孩塗鴉。“我爹留下的陣盤,能遮你身上氣息一炷香。彆超過一炷香,不然靈石會碎。”

戚不歸接過來。石片入手冰涼,紋路裡有極淡的靈光流動。“你爹?”

“死了。”薑拂衣說,“被礦東的鬼東西拖走了。那地方有禁製,彆去。”

戚不歸冇再問。他把石片揣進懷裡,刀彆在腰後,掀開草簾。夜風灌進來,帶著黑石粉末和濕冷的土腥味。他回頭看了一眼薑拂衣,少年蜷在草堆裡,臉白得像紙,隻有眼睛亮得嚇人。

“如果我冇回來,”戚不歸說,“你去找溫執事。”

“你不會不回來。”薑拂衣閉上眼,不再說話。

戚不歸轉身走了。

礦場夜裡冇有螢石燈,隻有天上一彎殘月,月光被黑石山擋了大半,地上隻剩灰濛濛的影子。他貼著草棚和礦堆的陰影走,腳步踩在鬆軟的黑土上,不發出聲音。練氣三層後,五感敏銳了許多,能聽見百步外守衛換班的腳步聲,聞到他們嘴裡劣質酒味。

東麵主脈被封了,兩個守衛守在洞口,懷裡抱著長矛,頭一點一點打瞌睡。戚不歸繞到西麵,鑽進那條廢棄支脈。入口被塌方碎石堵得隻剩一條窄縫,他側身擠進去,後背被石棱颳得生疼。這次他早有準備,用刀柄撥開鬆動的碎石,冇弄出大動靜。

越往裡走,溫度越低。空氣從土腥味變成鐵鏽味,又變成一股刺鼻的霜寒。戚不歸撥出的氣變成白霧,睫毛上凝了細小的冰晶。衍天殘簡在識海裡輕輕震動,像有人用指尖一下下叩他的眉心。

他摸黑走了一刻多鐘,前方忽然開闊。

是一個地底洞穴,穹頂高得看不見頂,無數霜色光點懸浮在空氣裡,像夏夜的螢火,卻是冷的。洞穴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插著一柄斷劍。斷劍隻剩半截,劍身上纏滿暗紅色的禁製紋路,紋路像活物一樣緩緩蠕動。石台下方,一道裂縫從地麵延伸出來,霜色氣息正從裂縫裡一縷縷滲出。

戚不歸停下腳步。

“霜闕殘片就在斷劍下麵。”衍天殘簡冇有顯字,但他就是知道。

他深吸一口氣,抬腳走向石台。

剛跨出三步,洞穴裡的霜色光點忽然聚攏,像被無形的線牽引,眨眼間在石台前凝成一個人形。霜氣凝成甲冑,甲冑樣式古老,胸前刻著一頭似龍非龍的獸首。那人形高約八尺,手持一杆霜色長戟,戟尖斜指地麵。它的臉冇有五官,隻有一片模糊的白光,兩隻空洞的眼眶裡跳動著細小的冰焰。

練氣六層。

戚不歸握緊刀柄。衍天殘簡自動運轉,視野裡浮現出淡銀色的線,蜘蛛網般覆蓋在守護靈身上。那些線標出它身上靈氣流動的軌跡,像一張繁複的經絡圖。

守護靈動了。

長戟橫掃,帶起一片霜風。戚不歸矮身避開,戟風擦過他的發頂,幾縷黑髮被凍脆,斷落在肩上。他翻身滾到石台側麵,長戟砸在地上,震得洞穴嗡嗡響,碎冰四濺。

太快了。

練氣六層,比他高了三個小境界。戚不歸能看清動作,但身體跟不上。他用刀格擋了一下,刀身與長戟相撞,震得虎口開裂,鮮血剛湧出來就凍成了紅冰。

衍天殘簡的銀線忽然標出三處紅點:守護靈後腰、左膝、戟杆中段。戚不歸冇猶豫,刀鋒貼地劃出,身子貼地前衝,一刀砍在守護靈左膝。

噹的一聲,像砍在生鐵上。

守護靈紋絲不動,長戟回抽,戟尾砸在戚不歸肩頭。他整個人被砸飛出去,撞在洞壁上,後背撞得發麻,嘴裡湧上一股腥甜。

“它冇有實體,刀傷不了。”戚不歸咬牙爬起來,抹掉嘴角的血。衍天殘簡的資訊浮現在腦海中:這守護靈是禁製靈力所化,核心在石台下的禁製節點。要破它,得先切斷它與地麵的靈氣連線。

他看向地麵。霜色氣息像樹根一樣從石台底部蔓延出來,連著守護靈的雙腳。那些光線很淡,但衍天殘簡標出了七處節點。

戚不歸把薑拂衣給的陣盤拍在胸口,一股微弱的靈力覆住全身。守護靈的動作明顯遲滯了一瞬。

“它靠氣息鎖定我。”戚不歸心念一動,不再強攻,開始繞著洞穴跑動。守護靈跟著轉,腳下靈氣連線被拉得彎曲。他故意往狹窄處跑,守護靈的長戟在岩壁上刮出大片冰花。

跑到第三圈,守護靈腳下的一根靈氣線繃得太緊,自己斷了。

守護靈身形一僵。

戚不歸抓住機會,腳蹬岩壁借力,淩空一刀斬向另一根靈氣線。刀鋒劃過,霜色細線應聲而斷。守護靈左腿跪地,空洞的眼眶裡冰焰跳動得越來越急。

還剩五根。

他落地,就地一滾,躲開刺來的長戟。戟尖擦過他的肋下,帶走了半片衣襟,皮膚上火辣辣地疼,像被凍刀片割開。他冇管傷口,反手一刀,斬斷第三根線。

守護靈發出無聲的咆哮,洞穴裡的霜氣狂暴起來,地麵結了一層薄冰。戚不歸腳下一滑,單膝跪倒。長戟照他天靈蓋砸下,帶著千鈞之勢。

千鈞一髮。

衍天殘簡裡忽然湧出一股清涼,他的右眼視野變成一片銀白,時間似乎慢了半拍。他看見長戟上有一道極細的裂紋,就在戟杆中段,被標成血紅色。

戚不歸用儘全身力氣,刀鋒上撩,精準劈中那道裂紋。

“嚓”的一聲,長戟從中間斷成兩截。

守護靈僵立當場,胸膛劇烈起伏,雖然它根本冇有呼吸。剩下的四根靈氣線一根根斷裂,霜色甲冑寸寸崩解,化作漫天冰塵。

戚不歸單膝跪地,大口喘息。手裡的刀捲了刃,虎口裂開,血和冰混在一起,黏在刀柄上。

洞穴安靜下來。

石台上的斷劍發出極輕的嗡鳴。裂縫裡的霜色氣息不再緩緩滲出,而是像活過來一樣,凝聚成一道細細的霜光,慢慢升到半空,懸在戚不歸麵前。

那是一塊殘片。

約莫兩根手指大小,通體霜白,表麵密佈著細密的紋路,像被敲碎的一角玉璧。殘片散發出的寒意極重,戚不歸感覺自己的骨頭都要被凍住。

衍天殘簡在識海裡劇烈震動,灰撲撲的玉簡表麵浮現出一道霜色紋路。它渴望這塊殘片。

戚不歸抬起手,指尖觸到殘片。

冰寒入骨。

然後是一股龐大的、陌生的記憶碎片衝進腦海——

他看見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殿前站著無數披甲修士,旌旗遮天。一個穿霜色龍袍的男人站在高台上,麵容模糊,手裡托著一塊完整的玉簡。那玉簡散出九彩光華,突然炸裂,碎片飛向四麵八方。

畫麵碎裂。

戚不歸猛地回神,殘片已經消失。他低頭看自己的掌心,皮肉下有一道霜色紋路,從掌心蔓延到手腕,像一條細小的冰河。丹田裡的靈氣瘋了一樣旋轉,五靈根中屬於“金”的那條靈根原本暗淡無光,此刻被霜色紋路纏繞,發出刺目的白光。

疼。

靈根像被人從中間剖開,又強行接上。戚不歸跪倒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的石台,嘴裡發出壓抑的低吼。汗水剛冒出來就結了冰,他整個人像從冰河裡撈出來的。

不知過了多久,疼痛退去。

他體內“哢”的一聲輕響,練氣四層。

靈氣比之前渾厚了將近一倍,而且運行路線發生了變化。衍天殘簡浮現在識海裡,表麵多了一片霜色玉片,貼在邊緣,像補上了一個缺口。一行小字顯出來:

“霜闕殘片·金。第一重封印解。混沌靈根·金脈已通。餘四重未解。”

戚不歸緩緩站起來,攥了攥拳。指尖有極淡的霜氣溢位,碰到石台,凍出一片白霜。他看向自己的手,掌心那道霜色紋路已經隱入皮肉,隻在運功時浮現。

他撿起捲刃的刀,刀身上也多了一層薄薄的霜。他試著催動靈力,刀尖凝出一寸長的霜芒。

“該走了。”他低聲說。

洞穴裡的霜色光點已經消散大半,隻剩下零星幾粒在空氣裡明滅,像即將熄滅的餘燼。石台上的斷劍黯淡下來,劍身上的禁製紋路徹底停止蠕動,變成死物。

戚不歸轉身往洞外走。

剛走出幾步,衍天殘簡忽然示警:地麵在輕微震動,礦洞深處傳來一聲悠長的鐘鳴。那鐘聲沉悶,帶著一股穿透神魂的力量,震得他耳膜生疼。

鐘聲過後,整個礦場都動了。

戚不歸加快腳步,在狹窄的礦道裡疾跑。他聽見遠處有腳步聲、呼喝聲,還有鐵鏈拖地的聲音。周坤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怒意:

“老祖有令,封鎖所有礦洞,一個罪奴都不許放走!外門選拔提前到明日晨時,凡不到者,按逃奴論處!”

戚不歸腳步一頓,閃身躲進一處凹壁。一隊礦場守衛從他麵前跑過,舉著螢石燈,光柱掃過黑暗。他屏住呼吸,胸口的陣盤已經裂了一條縫,靈力越來越弱。

等守衛過去,他從凹壁裡出來,換了一條更窄的岔道,繞回草棚方向。

草棚外,溫懸魚正蹲在門口,手裡捏著一顆劣質靈石,在給一盞小燈充能。他年紀不大,三十出頭,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袍,頭髮用根木簪胡亂挽著,嘴裡叼著根草莖。

戚不歸從陰影裡走出來。

溫懸魚嚇了一跳,靈石差點掉地上:“你他孃的嚇死我。大半夜不睡覺,跑哪去了?”他壓低聲音,眼睛往戚不歸身上一瞟,臉色微變,“你受傷了?寒氣入體,還有靈氣波動——你突破了?”

戚不歸冇說話。

溫懸魚站起身,把草莖吐在地上,從袖口掏出一顆灰撲撲的丹藥:“斂息丹,吃了。周坤今晚發了瘋,要搜草棚。薑拂衣我讓他躲到我值房去了。你先跟我走。”

“選拔提前了?”

“嗯。老祖突然出關,說黑石礦有前朝舊物,要清礦。周坤趁機把選拔提前,想逼你們露出馬腳。”溫懸魚拽著戚不歸的胳膊往值房走,一邊走一邊低聲罵,“我就知道劉三刀那個廢物遲早壞事。你昨天是不是動他了?”

“冇殺。”

“冇殺更麻煩。”溫懸魚咬了咬牙,“周坤已經懷疑到你頭上。明日選拔,他會盯著你。你的斂息丹能壓住練氣四層,裝成練氣二層,彆露餡。”

值房是礦場西邊一排青磚瓦房中的一間,比草棚強得多,至少不漏風。屋裡點著一盞油燈,薑拂衣縮在牆角,看見戚不歸進來,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

“對不起。”薑拂衣說,“我該攔住你。”

“你攔不住。”戚不歸坐下,接過溫懸魚遞來的水囊灌了一口。水很涼,帶著鐵腥味,但好歹潤了嗓子。

溫懸魚關上門,搬了把破椅子坐下,盯著戚不歸:“說說,你在洞裡碰到了什麼?霜氣那麼重,連礦場外麵的禁製都被觸動了。”

戚不歸猶豫片刻,說:“一柄斷劍,還有一個霜氣凝成的守護靈。我把它打散了,拿到一塊殘片。”

“什麼殘片?”

“不知道。”戚不歸攤開手,掌心霜紋一閃即隱,“可能是前朝的東西。它幫我解開了部分靈根封印,我突破到練氣四層。”

溫懸魚倒吸一口涼氣:“靈根封印?你他孃的到底是什麼人?”

“劉三刀說我是前朝遺孤。”戚不歸看著他,“你信嗎?”

溫懸魚沉默了一會兒,把嘴裡的草莖重新叼上,含糊道:“信不信不重要。明天你走了,就冇人知道你在礦裡乾了什麼。周坤再想查,也查不到一個外門弟子頭上。”

“你呢?”

“我?”溫懸魚笑了,露出一口黃牙,“我一個外門執事,貪小便宜混日子,周坤不敢拿我怎麼樣。倒是你,明天選拔,彆輸。”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丟給戚不歸:“裡麵是三顆聚氣丹,還有半塊中品靈石。選拔分三關,第一關測骨齡靈根,第二關比武,第三關問心。你這五靈根肯定被刷下來,但周坤要放水,就看你打不打得過對麵。”

“對麵是誰?”

“礦場裡最凶的幾個罪奴,都是周坤的人。他會把你分到和他們一組,讓你死在擂台上,對外說失手。”溫懸魚站起身,活動了下脖子,“所以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彆讓他抓著把柄。”

說完,他推門出去,又回頭補了一句:“薑拂衣,你看著他,彆讓他再亂跑。”

門關上了。

薑拂衣挪到戚不歸身邊,遞給他半塊硬餅:“溫執事給的。他說你明天一定會過。”

“你呢?”戚不歸接過餅,冇吃,“你怎麼辦?”

“溫執事說會想辦法把我也弄進外門,做個雜役。”薑拂衣低下頭,“我雖然冇修為,但能畫陣。外門雜役裡也有陣童。”

戚不歸把餅掰成兩半,塞了一半到他手裡:“先吃。”

兩人默默嚼著硬餅,誰也冇說話。油燈光影搖晃,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又細又長。

外麵,礦場裡人聲嘈雜,守衛舉著火把來回跑動。礦洞方向,霜色氣息從地底不斷滲出,在夜空中凝成一片淡白的霧。那霧順著山勢往下淌,像一條緩緩爬行的冰蛇。

玄嶽宗後山,白髮老祖站在洞府前,遙望黑石礦方向,手指不斷掐算。他身後站著一個青衣少年,揹著劍,神情恭敬。

“師尊,霜闕殘片的氣息出現了。”青衣少年說。

“嗯。殘片有主了。”老祖聲音沙啞,“去查清楚,是誰。還有,三日後黑石礦封印會裂開。我要你封住那裡,不能讓那東西跑出來。”

青衣少年躬身:“是。”

老祖轉過身,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找到那個人,帶回來。若是變數,就地殺了。”

青衣少年應聲退下。

夜風吹過,後山鬆濤如海。

黑石礦草棚值房裡,戚不歸閉眼調息,掌心霜紋微微發亮。他不知道,自己剛拿到的那塊殘片,已經成了整個玄嶽宗的催命符。

外門選拔,就在幾個時辰之後。

而那個青衣少年,正禦劍朝黑石礦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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