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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天殘簡 第1章

作者:劉三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7 23:40:30

黑石礦洞深處,隻有螢石幽綠的光。

戚不歸把鐵鎬掄下去,虎口震得發麻。黑曜石比生鐵還硬,一鎬隻崩下幾塊碎石。洞頂滲水,滴在他後頸,激得他打了個寒戰。水是鹹的,混著礦粉流進領口,在背上拉出一道涼線。

他啐了口唾沫,繼續砸。

“戚不歸,你他孃的冇吃飯?”劉三刀從拐角轉出來,鞭子在空中甩出個響。他生得矮壯,左眉一道疤,練氣五層的氣息壓得人胸口發悶。那鞭子是熟牛皮浸了桐油,抽在人身上先是一道白印,再滲血珠子。

戚不歸冇回頭,把崩下的黑曜石撿進揹簍。手指已經磨得見骨,血混著石粉黏在筐沿上,黑裡透紅。他動作很穩,撿完最後一塊,才慢慢直起腰。

“今天就這些?”劉三刀走過來,一腳踢翻揹簍。黑曜石滾了一地,有幾塊砸在戚不歸腳麵上,生疼。

“劉管事,我……”

“你什麼你?”劉三刀鞭子抽在他肩上,一道血痕立起來,“老子管你前朝遺孤還是什麼狗屁,進了黑石礦,就是玄嶽宗的罪奴。交不夠二十斤,今晚彆想回草棚。”

戚不歸咬住牙,冇讓痛撥出口。肩上的鞭傷火辣辣地疼,像被人用燒紅的鐵條烙過。他盯著劉三刀的鞋尖,那鞋是宗門發的厚底布鞋,沾滿黑灰,鞋幫裂了道口子。

劉三刀罵罵咧咧走了,鞭子拖在地上,刮出細碎聲響。

戚不歸蹲下來,一塊一塊撿黑曜石。指尖觸到一塊尖銳的石片,他忽然停住。

識海深處,那枚殘破玉簡輕輕一顫。

一道極淡的光紋在他眼前鋪開,像蛛網覆在礦壁上。光紋流動,標出幾處紅點——那是他今日挖礦時留下的鑿痕。紅點延伸,拐進一條廢棄支脈。光紋很細,淡得幾乎看不見,但他就是看見了。像閉眼時眼前殘留的日光。

衍天殘簡。

他三個月前在黑石礦最深處撿到它時,以為隻是塊碎玉。灰撲撲的,半個指甲蓋大小,混在礦渣裡毫不起眼。那天他挖了十六個時辰,餓得頭暈,靠在礦壁上喘氣,手指無意中按住那塊碎玉,它就冇了。不是掉落,是鑽進了掌心。

戚不歸冇聲張,把揹簍裝滿,拖著步子回草棚。

草棚建在礦場西角,四麵漏風。北風捲著黑石粉末,撲在臉上像細砂紙打磨。棚頂茅草被風掀了半邊,月光漏進來,照著滿地稻草和兩張破席。

薑拂衣蜷在草堆裡,麵色青白,咳得整個人都在抖。他比戚不歸小一歲,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手腕上套著刻了禁製的鐵環。那鐵環是礦場給罪奴戴的,能鎖靈力,防止逃跑。戚不歸手腕上也有一個,磨得皮肉潰爛,結痂又裂開。

“阿不……”薑拂衣睜開眼,嘴脣乾裂,“今天……有辟穀丹嗎?”

戚不歸從懷裡摸出半顆丹藥,塞進他嘴裡。那半顆辟穀丹還是三天前溫懸魚偷偷塞的,劉三刀按人頭剋扣,輪到他們隻剩藥渣。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極淡的靈氣散開,薑拂衣的咳嗽稍緩。

“你吃了嗎?”薑拂衣嚥下丹藥,氣息稍穩。

“吃了。”戚不歸撒謊。他三天隻喝了半瓢水,胃裡像有團火在燒。

等薑拂衣睡下,戚不歸靠牆坐下,閉上眼。

識海裡,衍天殘簡懸浮不動。灰撲撲的玉簡,邊角殘缺,像被火燒過。他試著催動神識觸碰,玉簡散出一行小字:

“引氣訣,運行錯三寸,靈氣逸散七成。”

戚不歸渾身一震。

玄嶽宗的《引氣訣》是入門吐納法,外門人人可修。他三年前測出五靈根,被髮配礦場,練了三年才練氣二層。所有人都說他廢根廢命,連他自己都信了。可衍天殘簡告訴他,是功法錯了?

他深吸一口氣,按玉簡推演的路線重新運行靈氣。

靈氣從丹田出發,原本該走氣海、關元、神闕三穴,可推演路線卻偏向右肋下三寸,穿過一條他從未注意的隱脈。那隱脈細如髮絲,靈氣一撞,像刀割一樣疼。疼得他後槽牙咬緊,額角青筋暴起。

戚不歸冇停。

第一遍,疼。

第二遍,更疼。五臟六腑像被無數根細針同時紮過,疼得他渾身發抖,後背衣衫被冷汗浸透。

第三遍,隱脈忽然一鬆,一股精純靈氣反哺丹田。那靈氣比引氣訣粗糲的靈氣精純數倍,像山泉沖刷全身經脈,把三年來的鬱結沖刷得乾乾淨淨。

他聽見體內“哢”的一聲輕響。

練氣三層。

四周稀薄的靈氣朝他湧來,像久旱的田地遇上春雨。草棚外,礦場深處的黑曜石礦脈微微一亮,又暗下去。那亮光極短暫,隻有一瞬,像地底有什麼東西翻了個身。

戚不歸睜開眼,瞳孔深處劃過一道極淡的銀紋。

衍天殘簡的推演之力,第一次真正醒了過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磨爛的掌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痂,脫皮,露出淡粉色的新肉。體內靈氣比之前渾厚了一倍不止,五感也變得更敏銳,能聽見十步外薑拂衣呼吸中的痰音,能聞到自己身上三天冇洗的酸臭。

戚不歸攥了攥拳頭。

這三年,他捱過的鞭子、餓過的肚子、凍過的寒夜,像黑曜石一樣壓在他心上。此刻,那些石頭裂開了一道縫。

第二日,劉三刀果然加碼。

“今天起,每人二十五斤黑曜石。不夠的,斷水斷糧。”他站在礦洞口,鞭子點著眾人,“尤其是你們幾個罪奴,彆想偷懶。”

天還冇亮透,東邊山際一線灰白。礦洞口掛著兩盞螢石燈,綠光幽幽,照得人臉像鬼。幾十個罪奴排成三列,衣衫襤褸,手腕鐵環叮噹作響。

戚不歸排在隊尾,低頭冇說話。

他注意到劉三刀今天多看了他兩眼,目光在他肩膀上停了停。昨天那道鞭傷已經結痂,隻留一道淺紅的印子。對練氣五層修士來說,這點傷勢恢複速度不正常。劉三刀皺了皺眉,到底冇說什麼。

進了礦洞,戚不歸冇有去往常的東麵主脈,而是拐進昨日推演出的廢棄支脈。那支脈入口被塌方的碎石堵住,隻容一人側身通過。他側過身子,後背磨著石壁,尖利的石棱劃破衣衫。螢石光越來越暗,空氣裡浮著一層鐵鏽味,還夾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

他摸黑走了一刻鐘,眼前豁然開朗。

洞壁上嵌著一條半丈寬的黑曜石礦帶,純得發亮,幾乎不用提煉。戚不歸呼吸一滯。這樣一條富礦,放在外麵足以讓外門弟子搶破頭。黑曜石表麵流動著極淡的光暈,那是天然礦脈的靈氣外溢,連空氣都變得黏稠。

他剛要動手,身後傳來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輕,像是故意壓著,但在寂靜的廢礦裡仍清晰可聞。戚不歸冇有回頭,手已經握緊了鐵鎬。

“好啊,我說你怎麼今天不老實。”劉三刀從陰影裡走出來,手裡提著刀,臉上的疤在螢石光裡像條蜈蚣,“私探廢礦,按宗規該廢去修為,打斷雙腿。”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人,是礦場裡兩個狗腿子,一個叫馬六,一個叫趙麻子,都是練氣三層。馬六手裡舉著螢石燈,趙麻子提著鎖鏈,鏈子拖地,發出嘩啦聲。

戚不歸轉過身,背靠礦壁。

“劉管事,這條礦脈我可以上交,隻求換幾顆辟穀丹。”

劉三刀笑了,笑得陰冷:“你一個罪奴,也配談條件?殺了你,這條礦脈就是我的。”

刀光一閃。

劉三刀的刀是下品法器,刀身帶著一層薄薄的土黃色光暈,那是練氣五層催動土係靈力的特征。刀未至,風先壓下來,礦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馬六和趙麻子從兩側包抄,封鎖退路。

戚不歸冇有法器,冇有師承,隻有手裡的鐵鎬。

但衍天殘簡在識海裡瘋狂轉動。

刀光在他眼中忽然慢下來。幾道銀紋標在劉三刀右腕、左肋、後腰三處。銀紋很淡,像誰用指尖沾了水在空氣裡畫出的線,卻精準得令人心驚。戚不歸甚至不需要思考,身體先動了。

他側身,刀鋒擦著胸口劈下,帶起的風割破前襟。鐵鎬脫手砸向劉三刀右腕。

劉三刀手腕一痛,刀勢偏了半寸。

戚不歸已經欺身進去,膝蓋頂住他後腰,左手撿起掉落的黑曜石碎片,捅進劉三刀右肋下三寸。

那處正是衍天殘簡標的紅點。

劉三刀慘叫一聲,練氣五層的氣勢像被戳破的皮球,瞬間泄了。刀脫手飛出,插進礦壁縫隙。馬六和趙麻子還冇反應過來,戚不歸已經抄起劉三刀的刀,刀鋒迴轉,刀背砸在兩人後頸。

砰,砰。

兩人軟倒在地。

劉三刀捂著肋下,血從指縫滲出來,滿眼不可置信。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想說什麼,卻隻發出嗬嗬的氣聲。

戚不歸用刀尖指著他的喉嚨,聲音很輕:“劉管事,你說——罪奴殺了監工,是什麼罪?”

劉三刀嘴唇發抖,終於露出懼意:“彆、彆殺我……這條礦脈歸你,辟穀丹也歸你,我、我什麼都冇看見……”

戚不歸冇殺他。

他收回刀,把劉三刀身上的儲物袋扯下來。儲物袋是灰色粗布縫的,口子用細麻繩紮著,靈力微弱,連禁製都冇有。倒出三枚靈石、五顆辟穀丹、一塊傳訊符。靈石隻有拇指大小,灰撲撲的,靈氣稀薄。辟穀丹倒是完整,丹衣光滑,散發著一絲藥香。

他把傳訊符捏碎。符紙在手心化為灰燼,一道極細的靈光閃了閃,滅了。這是礦場執事配發的警訊符,一旦捏碎,礦區主事周坤那邊會知道。

戚不歸冇管,反正劉三刀醒後也會告發。

他不可能一直瞞下去。

“劉管事,我不殺你。”戚不歸蹲下來,用刀尖挑起劉三刀的下巴,“但你要替我辦一件事。告訴周主事,就說礦洞東麵塌方,你追查時遇到妖獸,馬六和趙麻子死了。你受了傷,要養傷。這條礦脈的事,你爛在肚子裡。”

劉三刀哆嗦著點頭。

戚不歸一掌切在他後頸,讓他昏過去。然後處理傷口。他撕下劉三刀的衣襬,堵住肋下的血洞,用布條勒緊。練氣五層修士體質不弱,這種傷不致命,但要躺上十天半月。

他把馬六和趙麻子拖到廢棄支脈更深處,用碎石壓住。那兩人隻是昏迷,冇死。戚不歸不是不想殺,而是現在不能殺。礦場有禁製,監工身死,執事堂立刻會查。他還冇能力對抗整個玄嶽宗。

做完這些,他靠牆坐下,喘了幾口氣。

衍天殘簡推演出的紅點還殘留在視野邊緣,慢慢淡去。頭痛開始發作,像有人拿鑿子一下一下鑿他的顱骨。這是催動殘簡的代價。他咬著牙,冇讓自己昏過去。

這地方不能再待了。

他得離開黑石礦。

回到草棚,已是深夜。他把三顆辟穀丹塞進薑拂衣嘴裡,自己留了一顆。

“阿不,你……”薑拂衣被丹氣嗆醒,蒼白的臉多了一絲血色。他抓住戚不歸的手,手指冰涼,“你受傷了?我聞到了血腥味。”

“彆人的血。”戚不歸抽回手,坐下來,閉眼調息。

薑拂衣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礦洞西邊第七個岔口,有株墨葉草。我前幾日聞到的,能治你的外傷。但那裡有禁製,彆去。”

戚不歸冇說話。

識海裡,衍天殘簡在靜靜懸浮。那顆練氣三層的修為像一團溫水,在丹田裡緩緩旋轉。他催動神識去觸碰殘簡,想看看還有冇有彆的資訊。

玉簡輕輕一顫,又一行小字浮現:

“黑石礦脈之下,有禁製。禁製之下,有舊朝遺物。三日後,禁製自裂。”

戚不歸心頭一凜。

三日後,禁製自裂?那豈不是黑石礦要大亂?他必須在那之前離開。

可礦場四周布有大陣,罪奴鐵環不離手,根本逃不出去。唯一的出路,是外門選拔。玄嶽宗每半年從礦場罪奴中挑一批人,充作外門雜役。三天後,正好是選拔日。

戚不歸睜開眼,瞳孔深處銀紋一閃而逝。

他要參加選拔。

不,他一定要離開這裡。

草棚外,北風捲著黑石粉末,像一場黑色的雪。遠處礦洞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震動,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深處緩緩甦醒。

第二天,礦場果然出了事。

劉三刀冇露麵。周坤帶著執法隊把東麵礦洞封了,說是塌方。馬六和趙麻子被搜出來時,已經斷了氣。是周坤下令滅的口,還是被礦洞裡的什麼東西殺了,冇人知道。戚不歸站在罪奴隊列裡,低著頭,手指在袖口裡慢慢攥緊。

周坤站在礦洞前,目光掃過眾人。他四十來歲,瘦高個,顴骨凸出,穿一件灰藍色執事袍,腰掛長劍。練氣九層的氣息比劉三刀渾厚數倍,壓得周圍幾個罪奴膝蓋發軟。

“昨日可有異動?”周坤問。

人群沉默。

“劉三刀受傷,馬六趙麻子死。你們中若有人知情不報,按宗規腰斬。”周坤的聲音不大,卻像鐵片刮在砂石上,“現在說,留全屍。”

無人應答。

周坤目光停在戚不歸身上,停了片刻。戚不歸低著頭,呼吸平穩,像一尊泥胎。周坤走過來,用劍鞘抬起他的下巴。

“你,昨夜在何處?”

“草棚,和薑拂衣一起。”

“有誰看見?”

“無人。但有溫執事送來的傷藥,劉管事打的傷還冇好。”

周坤鬆開劍鞘,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戚不歸額角滲出細汗,但冇動。

周坤查不到實證。可這地方已經待不下去了。三天後的外門選拔,他必須走。

當天夜裡,戚不歸冇有睡。他坐在草棚外,望著一輪冷月。黑石粉末在風裡打旋,鑽進他的衣領、頭髮、眼睛。

薑拂衣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手裡攥著半塊餅。那是他省下來的,硬得像石頭。

“阿不,你要走的話,帶上我。”薑拂衣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我不會拖累你。我能在陣法上幫你。”

戚不歸接過餅,掰成兩半,遞迴一半。

“先活下去。”

薑拂衣搖搖頭,把餅推回來,轉身回了草棚。

戚不歸咬了一口餅,門牙咯得生疼。他慢慢嚼碎,嚥下去,像吞了一把砂。

衍天殘簡在識海裡散出第三行小字:

“礦脈之下,舊物為‘霜闕殘片’,可解五靈根第一重封印。”

霜闕殘片。

戚不歸呼吸一滯。

五靈根,封印。他的靈根果然有問題。這殘片就在黑石礦最深處,就在三天後要裂開的禁製之下。

他抬頭看向礦洞方向,黑沉沉的洞口像一張巨獸的嘴,吞噬了所有光亮。

三天後,外門選拔。

他要在那之前,進入礦洞最深處,拿到霜闕殘片,解開靈根封印。

然後離開。

戚不歸站起身,握緊了鐵鎬。

“不歸?”薑拂衣在草棚裡輕聲喚他。

“睡吧。”戚不歸說,“明天我去挖礦。”

他走進草棚,在薑拂衣身邊坐下。月光從破洞漏下來,照在薑拂衣蒼白的臉上,也照在他染血的指尖。

兩個罪奴,像兩隻被遺忘的獸,在黑暗裡靜靜等待天明。

而地底深處,那道封印已經裂開了一絲縫隙。

一縷極淡的霜色氣息滲出,沿著礦脈遊走,直直鑽出地麵,在夜風中散開。

玄嶽宗後山,一處閉關洞府內,白髮蒼蒼的老者忽然睜開眼,渾濁的目光裡精光爆閃。

“前朝……霜闕?”

他掐指一算,臉色驟變。

“黑石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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