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回
狗偷鼠竊劉子摸金璧合珠聯錢郎跨鳳
時肩和珍,相處數月,情愫日濃,他隨時隨地暗察珍對己的情感,也覺有增無減。剛纔所以敢藉著馮正中的詞語相譬,又有意無意地指著池中一雙影子譬作鴛鴦,原想藉此試試珍的真意。他驀然見珍像要哭出來的樣子,以為是剛纔的說話忤了她,一時怔住了,不敢再說什麼,沉默了一會兒,偷眼看珍時,似乎也在向自己看來,但是並不像含有一絲慍意,卻似乎深蓄著無限憐惜而又帶著些憂傷的樣子。
眼光和時肩相接時,她又忙回
眸過去,仍是摘著柳葉兒,有一片冇一片地往水麵上擲去。時肩柔聲問道:“珍小姐好像有些不高興,為什麼?是不是我的言語有甚開罪之處,瀆惱了芳心?”珍聽了微微搖頭,又回
眸一笑,似乎說:“你誤會得好笑!”時肩道:“那麼為什麼呢?可以許我知道一二嗎?”
珍當然不便把自己早上聽得的,父親嫌著他的說話講出來,也不好意思把自己為了他剛纔的誓語,有所感觸,直說給他聽,隻得又搖搖頭微笑道:“冇有什麼!我是看那些遊魚爭唼柳葉出了神,似乎便顯得沉靜了,哪裡有什麼不高興呢!”說時回
過身來,把拈著柳條的手,倚住石欄,撐了半邊粉臉一笑道:“你看,我這會兒不是很高興嗎?”
時肩看她粉靨生春,梨窩微暈,纖指間夾著的柳條,在她烏黑的雲鬢邊,隨風搖曳,倒像一根翠珠的兒,格外給美人兒添上幾分韻致。他貪著賞覽秀色,也不暇研究剛纔的問題了,珍既不說,他也便一笑置之。
二人在池邊流覽了一會兒,又找了二根釣竿,並坐在池邊的白石上,雙雙效法起那渭濱垂釣的薑太公來了。可是他倆隻顧談笑言歡,情話綿綿,魚兒上了鉤,他倆也冇覺得,等魚兒吞完了鉤上的誘餌,告退的時候,似乎釣絲一震,忙舉起來喊道:“著了!”可是四道眼光,雖像閃電般射上那釣魚鉤,卻是鉤兒空空,不但是魚兒無蹤,連餌也無蹤了。那條慣會用閃電般迅捷的手法,攫得了美味的魚兒,早已開翕著饞吻,在水麵上吹起了一陣泡泡,遊去找同伴們誇耀它的奇功偉績去了。
他倆一陣嬉笑,加上了餌,再接再厲。而且還各自誇耀著自己的手法高明,定得優良的成績,可又不肯澄心靜誌地守,把耳目心智全分傾注在偎倚在身旁的蜜侶身上。結果隻是白耗了許多魚餌,便宜了那些欲壑無底的魚兒,誰也不曾有何成就,看看日頭,已到中天,後門口的幾隻大雄雞,也在那裡一遞一聲地高唱著,時肩把釣竿往身後一放道:“飯香了,老公雞在叫我們回
去吃呢!待吃飽了再來吧!”說著並來接珍手裡的釣竿,還扶著她站起。
珍站起拂去了身後的泥灰,相視一笑,便雙雙循著小徑,向東軒走回
二人走到花廳門口,恰遇見亮功匆匆地自月亮門裡過來。二人便都站定了,等他走近過來,時肩很恭敬地叫了一聲,珍也叫了他,不過她想起早間的話,心裡不免忐忑,又見他眉目間似有怒意,時肩叫他也冷冷的不甚理會,覺得這次偏偏讓他撞見二人在一起,不知又要有甚閒話了。見亮功直入東軒,知是跟她母親有話說哩,便不隨著進去,折回
西邊的書室裡去了。
亮功走進東軒,不見三秀,知是上樓去了,便從軒後抄到樓上,見三秀正在洗手。三秀見他麵色不好看,這是不常有的。因為向來亮功縱有十分不如意事,見了三秀也要裝上三分笑臉。此刻三秀見他冇有絲毫笑容,心知必有什麼大緣故,便問他道:“巴巴地找到樓上來,有什麼要事嗎?”
亮功攤著雙手,喘喘籲籲地說:“都為了你那好侄兒阿七呀!”三秀走過桌邊坐下道:“阿七?他又犯了什麼事?”亮功道:“他越來越膽大了,簡直行偷了!”三秀驚訝道:“偷!他偷了誰家的東西?是被人家抓住了來告訴你的嗎?”亮功道:“他偷不偷人家的,我可不清楚,目前是偷了我們家的東西,想不到費了我這些年的柴米,卻養了個賊在家裡!”說著連連搖頭歎氣。
三秀聽了不由生氣道:“越說越好聽了!賊!我們家雖窮,須是清清白白的,你不能這樣隨便瞎說!”亮功見三秀生氣,更是發急道:“喏!喏!都是你會護短,所以阿七那孩子就愈往壞裡變了。其實你在裡麵,哪裡知道阿七在外的種種不法,我和你說說,就會得罪了你,嚇得什麼也不敢告訴你。你的侄子,我會把他當外人嗎?有不想他好的嗎?可是他委實越變越壞,剛和你說得一句,你倒又怪上了我!咳!這真叫人怎麼說!”
三秀道:“我不是護短,孩子不爭氣,我難道不知道,我也時常訓責他,他一時冇錢花,又不敢向我要,暫時把東西移挪著用一用,雖然他都是胡花,該管教管教,卻不能平白地給他加上一個賊字,我們還要希望他改正,以後還要讓他好好地做人呢!你先從家裡替他出了賊名,往後叫他怎麼樣見人,也許他倒改過習上了呢。況且家裡不是他一個人,知道東西是否確是他拿的呢?”
亮功道:“東西是確定他拿的,我把內外的人都問過了,有人親眼見他挾著出門的。不信你去檢視一下他的衣箱,什麼都弄完了!”三秀笑道:“哦!說了半天,還是說的他自己的衣裳嗎?那個我也早有所聞。”
亮功道:“不是!不是!這回
他拿走了廳上的擺設,一個古銅的香爐,和一架供在香幾上的雕檀小屏。拿香爐是在我們宴請時肩的明天,哦!說起時肩,我又想起一件事來,你喜歡他,留在這裡多住些時,也就罷了,卻不能讓我們的女孩子給他引壞了,剛纔我遇見他倆一塊兒從後麵來,究竟男女有彆,你得背後提提珍,少跟小子在一起,免得旁觀不雅。”
三秀冷然一笑道:“你也講究起這些來了,什麼男女有彆,旁觀不雅,其實我隨時隨地都護伺著他們,他們無論什麼行動,不經我許可是不會發生的,這些用不著你煩心,你彆儘在我麵前嫌厭時肩,我看他人品學問性情什麼都好,打算給我們珍兒做女婿哩!”
亮功連連搖手道:“喔唷唷!這小子家裡並冇多大產業,我們僅這麼一個孩子,把來嫁給他,那不害了孩子的一生!像我們這個女孩,哪裡找不到一門有財有勢的婆家,怎捨得給那窮小子!莫談莫談!”
三秀雖有把珍許婚時肩的意思,但因珍年紀尚小,還不捨得讓她離開自己,今見亮功這副神情,卻偏激他一激道:“錢家產業多少,根本無關緊要,我們不可把時肩招贅在家的嗎?本來我們膝下無子,招一女婿,將來生了甥孫,也不愁冇有後了。貧又何足為病!”
亮功道:“你家哥嫂把阿七送來,意在承繼,而且阿七之意,也有珍非他莫屬的樣子,贅了時肩,你可不易打發阿七和你家哥嫂呢!”亮功雖然並不喜歡阿七,且也絕不願把自己唯一的愛女,給這下流無賴的阿七。可是他也不願這窮小子做他的坦腹東床,以為三秀婦人之見,必回
護母家,因此提出這個問題,想打消三秀把女贅錢的念頭。
他眼睜睜瞧著三秀的臉,意在找尋她恍然大悟,覺得自己的話很不錯的神情,可是意外的三秀卻這麼說道:“這個沒關係!阿七來時,又冇言定為子為婿,他們心裡的私見,我儘可不理!況且阿七又是這樣不上進,我養著他在家,都為著在手足的情分上。他縱有奢望,可是我們不允,他也不能有所阻撓。”
亮功一聽,她竟是要把女兒許定了錢時肩了,一時找不出彆的話來反駁,可是他心裡一百二十分不願,隻連連搖頭道:“不妥!不妥!不妥!”三秀看他管自搖擺著那顆肥滿的腦袋,真覺得好笑好氣,就輕輕擊著桌子喊他道:“彆談這個,好在珍的年齡並不算過大,待幾時再說,你是來講阿七不是的,究竟誰看見他拿東西的?你又怎麼發覺的?”
亮功聽三秀提到阿七拿東西事,他又非常憤慨地說道:“真的一提時肩,我倒忘了說他了!那個古銅香爐是一個古玩商人,欠了我三個月房錢折算給我的,你想我在這上麵占了多少便宜!一個雕檀的小屏,也是那古玩商押在我處的,上麵雕的全是佛像,很是精巧,今天因為有人出重價向他收買,作為某鄉紳壽禮,那位鄉紳正是篤信佛教的居士。他願出重利,向我取贖,我回
家來一看,不但雕檀小屏冇有了,連那古銅香爐也不見了,那使我十分生氣!”
三秀岔嘴道:“那你就該著落在每天打掃廳堂的人身上呀!”亮功一拍手道:“當然,我就叫黃貴來問。”他說:‘雕檀屏今兒早上我還看見的,也不在了,那還冇多時候,準在我打掃過後拿走的哩!’我又問他那古銅爐兒幾時不見的呢!他紅著臉囁嚅著說:“那倒冇有在意。”
三秀把桌子一拍道:“嗯!這就可疑!你得追緊問他!”亮功嚥了一口唾沫,又把桌上的茶端起來喝了兩口,繼續道:“這個我豈不知,當時我就威嚇著他道,你管這屋子的人,屋子裡少了東西,你竟推不知道,不是明明你拿了去嗎?”他聽我這麼一說,急得滿頭是汗,發誓道:‘這個小人可以發誓,假如小人拿了推說不知,立叫小人嘴上手上害二個毒疔,不到三刻時辰就死了!小人還是從小來這裡的,至今十餘年了,從冇有私下沾染主人家一點半點東西,您總明白的,如今主人家看得起我了,我反乾下這種不要臉的事嗎?這點千萬請您仔細偵查一下!’”
三秀一擺手道:“這是遁詞,你就信得過他的誓言了嗎?既不是他拿的,為什麼又要臉紅呢?”亮功道:“是啊!我也這麼問他,可是他答得倒也有理。”
三秀問道:“他怎麼說的?”亮功道:“他因為自己是管這屋子的,卻這麼疏忽,失去了東西,竟冇有發覺報告主人,玩忽職務,不能辭咎,所以臉紅,隻是表示慚赧的意思,並不是偷了東西心虛膽怯。”
三秀道:“那麼,你怎樣查出是阿七拿的呢!就是他說的,是嗎?”亮功道:“不!我聽他的話也還不錯,就把家內的男性長工仆人都叫來查問,誰到這屋子裡來過,他們都說除了年節幫著做事偶一入內外,平日絕不到這大廳上來。後來他們知道失去的是什麼物件時,卻有兩個人說話了。一個是看門的李二,他說在我家宴請錢公子的明晨,他從廁所回
來,看見七少爺,在他前麵鬼鬼祟祟地兩麵張望了一下,出門而去,脅下挾著一樣東西,雖看不清是什麼,可是有些紫光光的,也許就是那個銅爐。”
三秀聽了,眼珠一轉,想起那天早上,阿七在東軒向珍硬索鐲兒的一幕,心裡也就明白了。又聽亮功往下說道:“還有一個是廚房打雜的趙四,他在街上買了東西回
來,在門口撞見阿七,挾了一個一尺來長、六七寸闊的扁扁的包兒出去,他們因為阿七常常挾了東西出去的,所以也冇放在心上。”
三秀道:“怎知這包裹裡是雕檀小屏呢?”亮功道:“哦!那尺寸模樣不是正對嗎?你不信,等一會兒看!我已著人到鎮上當鋪裡去取贖了,那古玩商正逼得我緊哩!人家有錢贖東西,我可冇法掯住了不讓人贖呀!非得把東西找回
來不成。你想,這個東西多麻煩人!真叫人給他氣死!”亮功說著把腳一蹬,還重重地擊了一下桌子,以發泄他的惱恨。
平時三秀如遇亮功這種神情待她,那她準會大發嬌嗔,非叫亮功挨幾下耳刮子不會罷休。今天她也恨著阿七太不爭氣,便也不以亮功蹬足怒恨為忤了。三秀歎了口氣道:“你著誰去的?去了多少時候?”
亮功道:“是黃貴去的,我進來的時候纔去。”三秀道:“我們且吃飯,他每家當鋪都要去走一遭,也得費些時候哩!我們吃過飯,也許黃貴就可來了。”
亮功便和三秀一起下樓用飯,時肩這些時也常在裡麵吃,四人各據一麵坐下。珍看著亮功顏色不好,芳心還以為是早上那句話,心裡未免悒悒,但看看母親臉上似乎露著不悅,卻仍是揀了可口的菜肴,頻頻向自己和時肩的碗上送,又覺得自己的想頭有些不大對。
時肩心裡自也拴上了一個疙瘩,不過他不知道亮功在嫌惡他,看著三秀仍是殷勤款待,料來不是有甚不愜於己。隻是見大家都不甚起勁的樣子,他當然高興不起來。這一餐飯的冷漠可算是時肩到黃家以來第一次遇到哩!
大家從擦過臉時,隻見黃貴捧著一個長方形的包,忽忽忙忙從外麵進來。亮功不等黃貴開口立即迎上前去道:“有了嗎?在哪家當鋪裡?他們怎麼肯讓你取贖,你又冇有票據。”一麵就伸手過去把包接過。
黃貴撩起衣角,拭著額上的汗珠,氣籲籲地說道:“我知道當鋪中人不肯隨便告訴人,也不肯讓人冇有票據贖東西的。因此先到鎮上找到了開酒店的張老爺,他從前在衙門裡當公事的,現在年邁不乾了,可是他無論說一句什麼,鎮上的人還是奉行無違,像他當年在衙門裡時一般。他為人很熱心,說話也公正,所以大家便願意聽著他了。我找到了他,便拉他一塊兒去詢問,先一連問了四五家,都回
說冇有,後來到一家源豐當裡,正是憑著我們家的房子,那些朝奉們大半認識我,一問就著,他們把這個拿出來,我一看可不正是,我早上還用乾布細細抹拭過的呢!我為要打聽這東西究竟是誰當的,先把張老爺送走,約著過天請他喝茶。後來我又回
身進去問是誰來當的,他們幾個人同聲說道:‘就是你們家的侄少爺!還有誰?他可正是我們這裡的老主顧哩!今天早上纔來當這個,你們趕快去找他把票子要出來,或者掛個失票,以清手續,否則他把票子賣給人家,還有人來贖呢!他當的東西,十回
有九回
是如此的,從不見他自己來贖過一回
’他說了,我便把東西帶回
來,錢還冇給呢!連利息共是三兩九錢銀子。”
黃貴滔滔汩汩地講了一大篇,三秀聽得臉都氣青了。亮功有了這個,便關照三秀把銀兩稱出給黃貴,他自己急匆匆帶著東西去找古玩商人,一路還盤算著如何把這筆損失,在那古玩商人身上取償。
三秀開了銀櫃,把銀給了黃貴,又吩咐他阿七回
時叫他進來,黃貴接了銀子,唯唯應著,忙著到後麵吃飯去了。
珍見三秀生氣,便百般地設著法引她母親快樂,時肩也在一旁解慰,三秀暫時也就忘了懊惱,看著時肩婉順的樣子,心裡打算怎樣和亮功講通了,早早決定。三秀要等阿七回
來問話,直到吃過晚飯也不見來,知道他也許今晚不來了,憋了一肚子氣,隻得且待明天發泄,一宿無話。
第二天早上,三秀梳洗早餐畢,下樓到東軒坐定,就著人問阿七昨夜來也未,下人來回
話道:“昨夜深更纔回
現在尚還鼾睡未醒。”三秀道:“去叫他起來了,速來見我。”傳話的下人便又去硬把阿七叫醒,催他速速漱洗進內。
阿七見三秀著緊叫他,知是東窗事發,欲待躲又躲不過,隻得延挨著慢慢穿戴梳洗了,一步移不了三寸地向裡院走來。行過前廳,聽得兩個下人在裡麵談話,就站在窗外悄悄地聽了一會兒,不知怎的,這一番話把他畏縮的情緒全趕跑了,提起腳來,三步並作二步,大踏步直向後院趕來。
見了三秀,行禮道了早安,便板起臉站在一邊。三秀見了他罵道:“畜生!做的好事,倒還有臉來見我!”阿七仰起了臉冷笑道:“怎麼冇臉?我又不曾出乎反乎,許了人又賴,不講信義!”說著又連連冷笑。
三秀見他那種傲慢的樣子,不禁格外生氣道:“你這話倒蹊蹺!誰又賴了你什麼來?”阿七道:“賴什麼啊?賴婚!珍妹妹不是該許我的麼!怎麼目下變了卦,要許給那錢家的小雜種!”
三秀雖十分生氣,聽了這話,卻又不禁好笑起來道:“你敢是做夢!幾時應承把珍妹許你來著?”阿七搶著說道:“我父母送我來時就對我這般說的‘你們冇有兒子,將來女婿兒子都由我一人承當’。”三秀冷笑道:“那是你父母一廂情願,我可冇有出口。”
阿七把個身子一挺道:“那麼你們養我在家乾麼?無論有這話冇這話,照理珍妹應該許我,不得配那外來的野小子。”三秀道:“養你在家是禁不住你父母的懇說,我看手足麵上,替你家省些食口,卻不道好心反成惡意,養壞了你嗎?珍是我家的人,我愛許誰就許誰,輪得到你來說這霸道話嗎?彆說珍冇許你,就是許了,像你這般不成才,把家裡的東西都曾往外拿,說不給也就不給了,我正為家裡少了物件要問你,你卻胡扯上這些話來!”
阿七道:“哼!你要不把珍妹許給我,你就往後瞧吧!我拿你一二件東西,又稀什麼罕!我賭輸了,冇錢償賭債,拿來抵一抵,又是什麼大事!巴巴地昨晚找到我今朝,是我拿了!當了!又怎麼樣?”
阿七說時瞪著一雙三角眼,豎起二道掃帚眉,二手叉腰,臉色鐵青,一股橫相,全冇些兒平時恭順的模樣,三秀見了,不由氣得發顫,拍桌大歎道:“你這不知禮儀的畜生,我這裡還能容你嗎?你給我滾!馬上就滾!再上我的門,就打斷你的腿!簡直把人都氣死了!”
阿七還是咬著牙齒,連連冷笑,挺在那裡不動,後見三秀拿了棍子,又喊進幾個工人來要打他,他才拔腳向外,嘴裡仍是咕噥著道:“就這樣趕我走,天下冇這容易事!”三秀持棍在後逐罵,珍恰好從樓上下來,便勸住了娘。
不多一會兒,時肩也從鎮上回
來,脅下挾了一大包東西。原來時肩一大早就上街去,為珍辦些書籍紙墨,兩個本來隔日說好了的,所以珍今天下樓也比往常晏了許久。
三秀這時心裡方纔明白,暗忖難怪阿七在這裡嚕囌,卻不見他兩個出來呢。時肩另外又買了些精細茶食,時新花果,送與三秀和珍,三秀道了聲受了,便和珍跟時肩談談笑笑,也就消了氣。
晚上亮功回
來,三秀把阿七的事告訴了他,她說傍晚曾叫人到他房裡窺探,見他蒙被和衣睡著,飯也冇起來吃。亮功道:“也許給你一罵,他爭氣改過了。”三秀聽他這般說,心裡未嘗不這麼期望著。三秀又和亮功提起珍和時肩的婚事,亮功隻不肯應允,三秀惱他,他便齁齁地裝睡,她自也冇法奈何,隻好慢慢再說。
睡到天剛亮時,三秀被張媼擂門驚醒,忙問是什麼事,一麵便披衣起床,把張媼放進來,看她後麵跟著做粗役的仆婦。張媼便推那仆婦上前陳訴。三秀聽她說銀鈔櫃被撬開,情知是阿七所為,不及梳洗,抽過一塊帕兒包了頭,便下樓來東軒察勘,一麵叫人去阿七房裡探視。
亮功在床上聽得失竊銀錢,不由直跳起來,也匆匆披衣隨著三秀一同下樓,東軒的門是撬開了,銀櫃上的鎖是扭斷了,三秀一查櫃裡的數目,少了五十貫錢,和一包約莫有十來兩的碎銀子。軒裡所藏,不過日常零用所需,整封的大銀,卻是不在樓下的,所以並冇多大損失,可是一錢如命的黃亮功,卻不啻剜去了心頭的一塊肉。
珍和時肩也聽得噪嘈,一個自內,一個自外,也都來了。恰好那個去阿七房裡看視的人和看門的都來回
話。一個說:“房裡冇有人,箱籠也都打開。”看門的卻說:“天剛亮時,七爺自己開門走的,待小的聽了響聲起來時,七爺已走出去了,曉霧朦朧中也看不清他拿些什麼!”
亮功隻是蹬足歎氣,三秀卻對家人揮手道:“我都知道!你們各去做事吧!以後隻不許他再進門,你們也各小心謹慎,往後再有失物等事發生,唯你等是問!”眾多傭仆各自唯唯退去。
三秀一麵叫人整理好銀櫃,重配了新鎖,又叫人修理好撬壞的門,好在這些工人黃家自有,不消一個時辰,都已竣事。隨後三秀再行上樓盥洗,和亮功商量了一回
吃了早飯就差張媼回
家,告訴肇周夫婦,阿七做出這等事來,以後絕不容他上門。
三秀把家事支派了一回
便又和亮功提珍的婚事,亮功還待不允,卻拗不過她,隻得點頭道個“好”字。三秀自是歡喜,便要贅錢在家。亮功反對道:“女兒總是彆家人,讓她嫁出去的好,婿家貧苦,我寧多陪些妝奩,也勝似養他們一世,將來難免還有許多糾葛。”三秀捨不得珍遠嫁,哪裡肯依亮功的話,亮功堅執不允,她便不梳不洗,不食不動,不起床治事,儘是號哭,鬨了半天,亮功已嚇癱,隻得一切任她。
請了鎮上的紳士為媒,時肩回
家稟明老母,也備了幾色珍貴的聘禮,齎來黃家。珍和時肩,既訂了婚,反不好意思常聚一處,時肩就回
家暫住,待選了吉日再來入贅。以此兩心雖自喜悅,但卻要消受幾個月的相思況味,正也不知怎生捱磨哩!
珍從此便暫收拾起筆硯,專心料理著針線,三秀治家之餘,也時時指點著珍,描龍鳳,繡鴛鴦。又招了木匠漆工,製傢俱,漆箱籠,叫了巧匠打首飾;喊了裁縫做嫁衣;質料儘選上等,式樣務求時新,不惜工本,為珍備辦奩具。真的是金碧輝煌,十分富麗,黃亮功雖覺太費,可不敢諫說,隻暗自心疼而已。
看看已到吉日,黃家張燈結綵殺豬宰羊,裡裡外外充滿了一團喜氣,庚虞送了喜分,卻冇一人來喝喜酒,肇周夫婦心裡雖是不樂,卻又不捨得不巴結這位有錢的親戚,送了二百錢份子,一家大小,來吃上幾天,家裡省了好些嚼吃,也何嘗不是合算的事。
黃家備了鼓樂燈船,去直塘接時肩來入贅,船到岸邊,一肩大轎把新郎接來黃宅,內宅裡簇擁出珍來,雙雙行了婚禮,坐床撒帳,喝和合湯,飲合巹酒,諸般俗禮,一一不免。
好在黃亮功為人刻薄,親朋稀少,無多賓客,吃過酒早早散去,卻替新郎新娘省了許多鬨房時的麻煩。賓客散去,時肩匆匆地掀簾入內,卻見三秀正和珍同坐床沿,輕輕款款地正談得有味哩,時肩上前拜揖,見過三秀,三秀就站起笑道:“時候不早,賢婿辛苦了,早些歇息吧!”
珍也盈盈起立,隨在時肩身後,道了安置,隻送到房口簾裡就站住了,這時新夫婦雙雙得鬆了一口氣,好在他們不是那些不曾謀麵的盲目婚姻,自可省卻新婚第一夜的許多做作,當即了卻了數月相思,成就了百年和合。
三朝不見,也少不了繁文縟節,幸得賓客不多,大家也就不甚乏力。時肩和珍,燕爾新婚,自有那種似膠似漆的形象,不自覺地流露在外,三秀見了嬌女佳婿,一對璧人,看了不由從心坎裡喜愛出來。問寒問暖,添衣添食,對於婿女的起居飲食,體貼周到,無微不至。
這樣在亮功的支出賬上,未免又多增了一筆,那丈人峰的眼裡委實是看不下去,可又冇膽量在三秀前說個“不”字,隻有嘔心挖腦,在那些債戶佃農們身上,想法多壓榨些來作為補償。
光陰迅速,不知不覺已過了一年有餘。這期間阿七也曾為珍嫁時肩,來和三秀爭吵。三秀便把當時自己嫁時的三十畝奩田撥給他,又給他娶了一房妻小,給他幾間房屋。誰知不到一年,房屋田地,都給他輸得精光,妻小禁不住他壓逼毆辱,竟悄悄地投河死了。從此他又是一個光棍,在鎮上儘與些潑皮為伍,撞騙詐毆,無所不為,時常也到黃家裡來纏擾,三秀看在母家麵上,有時也給他幾文。
有一天,時肩回
直塘去了,阿七卻來,覷珍獨個兒在房,歹念又生,便入房來調戲她。珍一聲喊,三秀亮功趕來,把阿七重重敲打了一頓,從此他纔不敢再來,可是心裡總放不下姑父的家財、表妹的容貌,隻慢慢地等著機會。
不覺又過了二年,那時亮功已將六十歲了,他平時捨不得吃好的,缺乏滋養,身體雖胖,卻是虛得很,況且他晝夜籌思積財,心血也都用空,工人勤惰,米穀畜養多少,他又要親自督促計數,遲眠早起,委實身體已不大結實了。三秀勸他省力些,他又不肯聽。
那一天正下著大雪,天氣十分寒冷,那時正值殘年將儘,所以他催討舊債也格外的緊,每天清早就起身出外討賬了。那下雪的天,他想起了財物,便不肯戀著熱烘烘的被窩,披衣起床了,三秀叫他大冷的天氣,家裡也不等著討幾個賬錢來使用,便不去也罷。
亮功哪裡肯聽,匆匆梳洗了,胡亂吃了些早飯,便出去了。三秀因家裡有事,也便起床,才下床趿上鞋,隻聽得樓梯上一陣急促的腳聲,三秀忙在裡麵問什麼事,那報事的仆人說明瞭原因,三秀聽了,兩條腿一軟,仍覆在床沿坐了下去,半晌站不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