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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雪地索舊逋財奴撒手錦囊生妙計惡棍失風
黃亮功清早起來,草草喝了些薄粥,捧了一本賬冊,匆匆地向外趕去,可是腹中吃得不飽,身上暖氣不充,撲麵一陣朔風,凜凜地覺得有些受不住,身子不由自主地搖晃了一下,地下積雪未消,正是濘滑得很,腳一絆,那肥大的身軀,就在廳門口倒了下來,連“哎呀”都冇喊出,便昏厥了過去。
約莫隔了一盞茶時,黃貴進來打掃廳堂,驀地看見主人睡在雪地裡,叫喚不應,忙著人入內通報與三秀得知,一麵叫了幾個人來,把他抬到屋子裡麵。三秀和珍急忙趕來,隻見亮功仰在椅上,旁邊三四個人扶著他,麵色慘白,目闔唇開,胸部起伏,卻很急促,形狀很怕人。
三秀和珍,在他耳邊叫了幾聲,他才微微睜眼,無神的眼光,在她母女倆的臉上閃掠了一下,口唇動了幾動,隻有兩條口涎,在口角邊垂下,卻不曾迸出一言半語。
三秀忙喚人去請醫來診治,又把亮功扶到榻上。可是冇等及醫生來,他胸部的起伏已入於靜止,兩足一挺,撇下了數不清的財產,到閻羅殿上和那些被壓榨的貧鬼冤魂對簿去了。手中的賬冊卻還牢牢地握著不放,一雙半開半閉的眼睛,可正斜視他手裡的那本小小的冊子哩!大概他因為那筆債冇有要得回
來,未免死得不甘,所以不肯瞑目。
三秀母親倆哭了一場,又要打疊起精神,辦理後事。三秀念他辛苦一生,積得偌大家產,卻從冇有享用過一絲半毫,所以身後之事,一切從豐,好在黃家有的是錢,下人又多,三秀支派眾人,買辦的買辦,督工的督工,招待的招待,卻是很有條理。
那下人黃貴被三秀差他上街買辦石灰炭屑和治喪一切應用雜物,他正低了頭匆匆地走著,忽地迎麵走來一人,將他一把拖住,他不覺一驚,忙抬看時,那陳剝皮正張著大嘴在向他發問道:“喂!黃貴哥!你戴的什麼人的孝?急匆匆地忙些什麼?”黃貴雖討厭他百忙中來打岔,卻畏他橫暴,不得不把主人死了,自己忙著買物的事告訴他。那陳剝皮道:“噢!你的主人死了!他冇有兒子,從此劉七可以發財了!喂!我問你!劉七在家嗎?”
黃貴道:“他早就給主母趕在外麵,不要他上門了!”陳剝皮笑得哈哈地道:“劉七這小鬼,運氣來了,這是他發財的好機會,讓我去找他,給他報個信,他欠我的子母一個不得少,還可例外撈他一筆酬金哩!”陳剝皮得意忘形,也不顧黃貴在旁,竟自叨叨地說著。黃貴心裡雖嫌他多事,可是冇工夫和他兜搭,而且冇有這膽量和他交涉,隻推著事忙,仍複邁開了腳步,買他應買的東西去了。
那陳剝皮是當地的一個土棍,合了一夥狐群狗黨,專在鎮上橫行不法,開設賭場,誘人賭博,那輸了的,他還肯貸賭本,可是那利息就重得可怕。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人民不知有多少哩!因此鎮上人給他題個諢號叫陳剝皮,他的原名反被人遺忘了。
劉家阿七最近也欠了他幾兩銀子,無法償還,阿七就實行一個躲字。這天早上陳剝皮正要去尋阿七,逼他還債,巧遇黃貴,知道黃亮功死了,他一向聽阿七說起黃亮功無子,死後財產都歸他承繼,因此急匆匆地要去尋找阿七,他知道阿七和鎮尾的船戶老戇的妻子林氏有染,這幾天在鎮上尋他不見,一定是躲在老戇的船裡去了,便一直走到老戇泊船所在,在岸上叫道:“老戇在家嗎?”
隻見林氏蓬了頭從船棚鑽出來回
道:“冇在家,陳老闆有什麼話請吩咐下了,等他回
來告訴他。”陳剝皮聽說他眉目一皺,蹬足歎息道:“唉!這麼不巧!昨晚上有人送了我一個醬豬頭和一腳醬蹄,我交給鎮上酒館裡給煮了,想請老戇去喝一杯,我知道老戇最歡喜吃這東西的。而且還有一個朋友,有幾十擔糧食要載送到金家港去,既是老戇不在家,我那朋友等不及,隻好去做成彆的船戶了,真正可惜!錯過了一樁好生意!”
陳剝皮這話是故意提高著聲音說的,說完了還假意嘖著嘴像替人可惜的樣子,那林氏還冇及另作飾詞,想把這樁生意攬下,可是那個老戇,坐船艄裡聽說有酒肉吃喝還有好買賣,便也不顧阿七凶橫,老婆悍潑,從艄裡鑽了出來,見陳剝皮剛轉身要走,使高叫道:“陳老闆慢走,我跟你一塊兒去!”
林氏要待喝阻,已是不及,陳剝皮已回
過身來瞧見他了,在岸上招手道:“快來!快來!我那朋友是性急人,要等得不耐煩了。”老戇不顧妻子的白眼,忙一縱上岸,嘴裡不停嚥著唾涎,想起那豬頭美酒。
誰知他一上岸陳剝皮反不走了,附著他耳邊問道:“劉七在你船上嗎?”老戇搖頭道:“我們快喝酒去,彆管他!”陳剝皮把他一拉道:“你告訴了我,就帶你去吃,你如若說謊,莫想吃酒肉,吃我的拳頭倒有份!”老戇把舌頭一伸,兩肩聳得高高地說:“他在船上躲了幾天了,可是他們不許我說,你也千萬彆說我告訴的,免得他們打罵我。好了,話都告訴你了,可以去喝酒了!”說著又嚥了兩口唾沫,把兩眼直釘住陳剝皮臉上。
偏那陳剝皮腳跟兒在岸邊生了根,眼珠子儘看著船,輕輕地說:“你先去給我叫他出來。”老戇連連搖頭:“不行不行!你給我這個差使,我寧願不吃你的酒肉!”
陳剝皮放大了聲音道:“怕什麼!我是來給他報告好訊息的,又不向他要債。那個冇有兒子的黃大財主死了,叫他去披麻戴孝得家產,有發財機會不去抓,儘躲在船上就有出息了嗎?”老戇見剝皮高聲大喊,嚇得連連打轉,等回
阿七一定要怪他走漏訊息,飽以老拳。
誰知他空自發急,那阿七卻已站在船頭笑嘻嘻地問陳剝皮道:“這話可真?”陳剝皮正著臉色,把遇見黃貴穿孝買物的話告訴他。阿七知不是假,心中大喜,便叫林氏打了扶手,搭上跳板,一步步地走上岸來。和陳剝皮商量了一會兒,便和他約定,三天之後,算還本利,再奉五百兩銀子為酬勞,又許了林氏一根金簪、一對金鐲,方纔喜滋滋地直奔黃家大門。
在門口望見裡外一片白色,憧憧往來的,儘是黃家仆奴傭工,弔客卻很零落。他一想黃家奴仆都很勢利,不會把孝服拿來讓自己穿,就這樣進去,不易引起人的注意。在門口蹀躞了一回
卻想出了一個計較來。連忙三腳兩步,逃到小茶館裡,找到了專行訛詐的地痞馬老六,拉他到僻靜處,向他商借一套麻衣。起先那馬老六故意拿翹不肯答應,後來阿七許了他五十兩銀子的酬謝,纔算允許借給他。就把他引到家裡,把那身時常穿了訛人的麻衣拿出來,阿七就在他家穿戴起來。頭上腳上一起換過,連哭喪棒都有了。
到了黃家門口,阿七趴在地上,號啕躄踴地一路大哭進去。三秀和珍守在門前,因為弔客稀少,偌大的一個靈堂,卻是冷靜得很。亮功在世,刻薄少恩,人緣本是十分不好,除了幾個趨炎附勢的騖利之徒外,親鄰很少和他往來。一旦身死,勢利之徒無利可沾,也就絕足不來,不來講什麼死人交情了。平時和他冇甚兜搭的人,格外不來弔唁,連郎舅至親如劉庚虞也隻在靈前拜了一拜,還看在妹子的麵上哩!留他喝茶也冇肯喝一口,就自走了。還虧肇周夫婦,因為死了妹夫,這麼大的家財從此全在妹子掌握,應該在此多多和妹子周旋,大大小小來了一家,倒總算替黃家撐了些場麵。
三秀正在靈前哭泣,忽報有位朱太太來吊,三秀十分奇怪。等到來客行禮後,入帷相見,卻是一彆十餘年的餘家鳴鳳,如今是做了朱慕家的太太。鳴鳳一時也不及把彆後的情形詳說,隻大略講起百慶也已逝世多年,慕家在外很不得意,朝廷不能用人,以致許多忠勇的將士都被殘害。那位屍位素餐的禍**人,反得安於其位,慕家曆年東奔西走,總冇成就,在三年前就挈眷回
裡,家居養晦了。
鳴鳳又說自己一向惦念著三秀,要來看看,因為百慶作古,盛殮殯葬,忙得不得閒。前二天慕家表兄周振宇來訪,說起要來探視庚虞,所以她跟他們一起來了,他們去劉家,她直來黃府,哪裡知道三秀卻正遭逢著這樣的不幸呢!三秀見了鳴鳳,未免想起天白慘死,而那個害得她和天白拆散的亮功,倒也撇下她死了,她以此看了陳屍板上的黃亮功,倒反哭得格外哀切起來。
鳴鳳正勸著三秀時,忽見一人斬衰號哭,直撲靈前,背後卻跟了一群下人,喧嘩不已。三秀不由也止了哭泣,向孝帷外一張,一看正是阿七,便走出去指著阿七喝道:“你這副樣子算什麼?這裡可用不到你!”一麵又罵下人,怎麼放他進來。
阿七見三秀罵他,便也止了號啕,站起來說道:“姑父冇有兒子,當初原說嗣我為子的,現在姑父冇了,我理該來儘禮,而且還應該承繼遺產。”阿七拿著那根孝杖,指指畫畫,侃侃而談,居然冇有絲毫慚色。
三秀聽了,不由十分生氣,戟指著他道:“呸!怎麼有你這種不知恥的人!我們哪一天認你是嗣子的?有憑據嗎?承繼遺產!你姓什麼?死的姓什麼?憑什麼該輪到你問遺產!真是笑話!你去換過了衣服,本本分分的,我還認你一門子親,留你在這兒吃個十天半月。再這麼胡言,我就立刻叫人叉你出去!”
阿七冷笑道:“叉我出去!冇這麼容易!不把話講明瞭,我就平白地走了嗎!哼哼!”三秀道:“話已講明白了,你是聾子,不聽清嗎?還不走出去,連你父母的臉都給你丟儘了。”
阿七兩手向當胸一叉,站定了隻是冷笑。三秀便叫兩個下人來推他出去,阿七見推,不但不出去,反撒賴往孝帷裡一鑽跪在地上大哭大喊起來。三秀氣極了,自己找了一根大棒,敲他的腳踝,可是哪裡打得走他,下人們看見主母動手,便一擁上前,四五人硬扯活拉,纔算把他摔了出去。
肇周夫婦見了,心裡自是不捨,因三秀動了真氣,自己兒子原也太不爭氣,便也不敢說什麼。阿七被扯,嘴裡一路咕嚕著出去,臨行對黃家大門跺跺腳道:“不報此仇,不算大丈夫!”
門口有人聽見,忙悄悄地找到了張媼,把這話告訴她。張媼得空又悄悄地告訴了三秀。三秀鼻子裡哼了一聲道:“我知道,看他用什麼手段來!”三秀知道阿七所伍,都是些土棍地痞、潑皮無賴之輩,無非想染指些非義之財,當日還不會有何舉動,知道這幾日家人們整夜不睡,不敢來驚動的。三秀正好乘此從容佈置,便把胸中的籌劃和鳴鳳一說,鳴鳳聽了,就寫了一紙條兒,對自己跟來的人,到庚虞府中送與慕家。
慕家一看,是三秀托向振宇借四名健仆助理喪事。慕家雖不直黃亮功的為人,但看在鳴鳳麵上,當無不亢。至於振宇方麵,隻要慕家說成,他絕不道否。因為鳴鳳要他悄悄地莫讓人知,他果然推說更衣,到僻靜處叫自己的下人,回
家把唐家帶來的仆人,選四名壯健有力的悄悄從黃家後門送人,振宇麵前,他就等回
家時再說明瞭。
慕家的下人回
家,選了四個叫周勇周猛周霸周彪的健漢,個個都是精通拳棒,孔武有力的,送到黃家後門,正是黃昏時候,張媼候在那裡,悄悄地引了他們進內,三秀冇有工夫,都由鳴鳳代把三秀要他們做的事說了。叫張媼取出一封銀子給他們,叫他們購備應用的東西;又把一紙名單給他們,也煩張媼悄悄地把名單上的人引來,和他們相見,說明瞭要做的事。他們推了周勇為首,一切由他支配,一應人都聽他囑咐行事,都分頭去乾了。張媼鳴鳳仍回
前邊。
鳴鳳當日原想回
去的,三秀留住不放,鳴鳳看她內外一人主持,委實太忙,就也便住下,幫她一二。忙亂了幾日,三秀總算把亮功的喪事辦理就緒,停柩在家,擇吉殯葬,肇周夫婦也已回
去,這所大屋子裡,頓覺得冷清清,陰陰森地叫人汗毛直豎。
那夜月黑風緊,吃過晚飯,連日忙碌的下人們,都已早早去睡了。三秀和鳴鳳尚自擁衾閒談,二人想起當日自己做女兒時的嬌憨情境,都是不勝感懷慨歎,目前幾乎都是中年人了。鳴鳳欣羨三秀行將見甥孫,自己卻還不曾有兒女,慕家又不肯納妾,明社雖亡,他還待秉一腔血誠,挽既倒的狂瀾,一俟春暖,他便將和振宇挈她同作南方之行,無暇顧什麼兒女。如果明祚不續,那麼不曾留下子孫受苦忍辱,也可叫自己死得放心一些。
二人談著談著,不覺已過二更,三秀打了一個嗬欠,鳴鳳道:“你連朝辛苦,早些睡吧!我想這些東西,今晚也許不會來。”三秀道:“嗯,這也難說,不過他來了倒好,也去我一樁心事。”
三秀說著,卸衣待睡,忽聽遠遠幾陣犬吠,便又把衣服掩上了,和鳴鳳側耳細聽著,半晌也悄無聲息,鳴鳳微笑道:“睡吧!彆瞎疑猜了!”三秀道:“我總不大放心!便穿著衣服靠靠吧!”於是二人都和衣睡下,三秀連日辛勞,兩眼實是疲倦得很,頭一著枕,眼皮便不由自主地合上了,朦朧中似乎看見火光燭天,人聲喧嘩,塗麵畫膚的強徒,一個個執著明亮亮的利刃,打破了樓門直往房裡竄來,為首的一個,徑自來拉她的胳膊,她又驚又恨,不覺直跳起來,抬眼一看,並不是塗麵畫膚的強人,卻是睡眼惺忪的鳴鳳在床前推她,耳邊聽得鈴聲大鳴,知道那些東西都著了道兒,連忙坐起,整衣下床,見時肩與珍也相攜而來,內宅的女婢個個起身,便簇擁著三秀下樓。
原來當天的黃昏,在鎮尾的一間破屋裡,聚著十幾個無賴,正圍了兩張桌子,一個個興高采烈地喝酒猜拳,準備吃飽了去發掘那注大財。其中處在主人地位的,不用說,準是劉家阿七了。那些狐群狗黨,大半是陳剝皮的爪牙,還有便是阿七的賭友,都是些地痞青皮之類。陳剝皮馬老六也在這屋裡,便是船戶老戇,也擠在桌角上,喝著大碗的酒,嚼著大堆的雞骨頭,兀自嘻開大嘴,忙著吃又忙著看看這邊,看看那邊。雖然這兩隻雞是他船上養著的,還有兩條醃鯉魚,都是預備過年的。還有些米油醬,也全由他的妻子林氏做主,拿來齎供了這一班凶神惡煞,他也並不肉痛,滿望著等一會兒撈他幾隻大元寶回
來。他的妻子格外起勁地裡外,一會兒燙酒,一會兒盛菜,一會兒添飯,一會兒煮茶,讓她想起了那黃澄澄亮晶晶的金簪金環時,簡直樂得腿也忘了酸,腹也忘了饑了。
這些人狼吞虎嚥,飽餐了一頓,看看天色,也還不過初更,總覺太早,陳剝皮便發起賭博來,消磨這空等的時候。陳剝皮原最精靈不過的,他今晚為了幫阿七的忙,賭場收歇一天,犧牲了一天的頭錢,這時也便趁空刮吸他們的了。縱使他們身上不帶現錢,好在不多時大家都有大宗的財香可得,不怕他們賴,說不定他們等會兒拚了性命,冒了危險得來的,這時先已入了他的袋中哩!
於是便由陳剝皮為莊家,大家喝雉呼盧起來。可是陳剝皮的賭運是向來順利的,他與人博可說冇有失利過一次,因此不消一頓飯時,這些人便都欠下了賭債,三兩五兩,十兩八兩,多的三十兩五十兩也有,就中以阿七欠的最多,獨輸了一百五十兩。
陳剝皮今天放賭債,可不和平時一般臉色,隻是和顏悅色地叫他們儘借不妨。但是阿七急於發財,冇心腸再賭,這時候大家唯他的馬首是瞻,他冇興致,大家自然也不肯說高興了。
二更將近,阿七道:“是時候了,我們走吧!這回
大家幫我的忙,兄弟自是十分感謝,得手之後,定必重重酬謝!不過兄弟的那個姑母,十分精明能乾,說不定她防備著,所以我們務要謹慎些個,不要冒失,以免吃虧。”阿七這樣說了,大家還冇開口,那個老戇卻大聲笑道:“哈哈!你這位七爺,平時倒是非常狠辣的,怎麼此刻說起這等怯話來了,諒她一個女流之輩,又忙了這幾天,怎便給她防個正著!她要防,那些下人們須不是銅筋鐵骨,虛應故事,敷衍一會兒,這時可正做著好夢哩!瞞上瞞下,你這位姑母深居內院,又哪裡知道,保你她也放心大膽地睡得正熟呢!”
老戇的話剛一出口,大家不由都嘖嘖地附和道:“老戇今天居然不戇,這兩句話,很有道理。大概該他發財,‘福至心靈’了。老七放心,保你得手!”這些人七嘴八舌一說,阿七膽氣陡振,大家把衣服束一束緊,有幾個還攜上鐵尺和匕首,一鬨出那間破屋,讓林氏一人守著,給他們預備茶水點心。
帶著他們得手回
來,十來個人,哄在一起,足聲雜遝,在人靜後的街上,很易驚動人家,因此陳剝皮便撮起了嘴唇“噓”了一聲,這些人便停止了步伐。陳剝皮低低地說道:“我們這樣走,不很妥當,還是個一組,分開來走,讓劉七領頭,我來斷後。走著腳步要輕,不要開口,以免打草驚蛇,壞了大事。”
他這麼一說,阿七連連點頭,就叫大家三三兩兩、前前後後地跟著他走,離開黃家約莫有百步光景,他們又讓陳剝皮一聲“噓”喝停了腳步。這時陳剝皮便分撥幾個守後門,幾個人把前門,誰在鎮口望風,誰跟著阿七逾垣,進去了又是誰先去把出來的門戶打開,一一分配停當。他自己最先覺得守鎮口頂安全,又一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親自動手,財寶輪不到他多得,便把坐守鎮口的職使,派給了老戇,自己卻緊跟著阿七為最上算。
他們正待各自分開來走,忽然小巷裡躥出兩條狗來向他們狂吠,依阿七就待舉起鐵尺來打,陳剝皮卻從懷裡掏出幾個肉饅頭來,先對著它們眼前一晃,引起了它們的注意後,卻一抬手向後麵拋了有一丈多遠,那兩條狗連忙掉轉身子,去追逐饅頭,再也不來管他們的閒事了。
阿七問道:“你怎麼揣著這東西?進去拿東西來不及,還有工夫吃這個嗎?”陳剝皮笑道:“得了手回
去還愁冇得吃嗎?巴巴地我還帶著?那原是預備請它們的,晚上做那一手的,這塞嘴饅頭卻不可少,怎麼你連那一點過門都不懂得!”說著又噓了一聲,攔住大家,低低說道:“我們都退到那邊巷裡去躲一躲。”
大家退到大巷裡,卻不知道什麼緣故。陳剝皮說道:“這兩個孽畜真有勁!隻三四聲,已驚動了前麵的人家;那邊黑豬竹笆門內似乎是保正的家,本來漆黑的全無燈光,這會兒院子裡亮起燈來,定是聽了狗叫,起來察看的。我們這夥人,給他撞見了,有些不大妥當,還是躲一躲再走吧!”
阿七道:“也許他向這邊也來照照,我們就從這巷後趕緊走了吧!不過多兜些遠路,也可通到黃家的。”陳剝皮道:“就這麼走吧,遠些倒冇有關係。”他們就從這小巷穿出去,黑暗裡迂迴
曲折走了許多路,幸喜冇有再遇到狂吠的惡狗。走到了岔路口的小溪邊,已望得見黑魆魆的一帶房屋,便是他們的目的地。
阿七和陳剝皮指點了前後門戶的所在,又叫老戇遠遠守在鎮口,自己便帶著幾個身手靈敏、慣會爬高落低的直奔外院的牆邊。到得牆腳根下,看看牆垣很高,又一無攀緣,阿七直是無法上去。
大家因要阿七領路,又非要他上去不可。於是由內中兩個最會上高的,諢名叫小活猴和花狸貓的先跳上牆頭,再叫那兩個在前門望風的,先做一下人梯,讓那幾個不很會跳高的人,踏著他們的肩頭,小活猴和花狸貓在牆頭再拉他們一把,於是這一夥**個人都上了牆,幸喜這晚月黑風高,又是一天的陰霾,屋裡又都熄了燈火,一團漆黑,他們蹲在牆上,真的是人不知鬼不覺。
大家把傢夥拿在手裡,隻聽陳剝皮噓的一聲,**條黑影便一齊縱身向下,著地不但無聲,而且無形,那最後一條影子,正是陳剝皮聽得幾聲同時喊出的“啊呀!不好!”發在他的腳下,似乎很幽邃的。
他是最機警不過的,連忙雙手向外一撲一抓,總算冇有把整個身體掉下去,隻下半個身體懸空在那裡。他就拚命撐住了兩手,向前爬抓,他想凡是地麵上可以讓他抓住的,不管什麼都好。當他的手摸到一塊大石頭時,心裡不由一陣歡喜,兩手用勁扳住石頭,便把下半個脫空的身子,騰縱上地麵來。誰知那塊石頭,還有繩子縛著,他扳動了石頭,縛著的繩子也連帶牽動,四週一陣鈴響,院子裡發一聲喊,頓時火把照耀同白晝般,他心知著了道兒,站起來想走,可是幾十個壯漢圍成了牆,他哪裡走得脫身,隻得束手就縛。
不多一會兒,隻見阿七和小活猴花狸貓等七八人,也都被捆得像豬玀一般,有幾個頭破血流,也有的斷手摺足,大概跌入陷阱時碰傷的。阿七倒隻有擦破了額頭上一塊皮。
隻見一個穿著青衣的大漢,腰裡插了一把明晃晃的刀,手裡執著一條藤鞭,指揮著那些提燈握棒的仆人,簇擁著他們進屋裡去。那個穿著青衣,腰間懸刀的大漢,便是振宇的家丁周勇,三秀因知阿七被攆,必來報複,請鳴鳳轉借來防護的。
三秀辦理亮功喪事,周勇便和猛、霸、彪以及黃家的幾個得力仆人,悄悄地在沿牆掘了陷阱,晚間更在石根樹梢繫上許多繩索,那繩索都連著警鈴的,有人一碰繩索,滿院鈴聲大作,守夜的人,便立刻亮起燈火,賊人便冇處逃了,陷阱裡也網著繩索,人一跌下去,手足都被縛住,再也不能掙紮起來,這些都是周家四仆設計的。
夜間巡查的人,白天都讓他們休息,而且數日一調換,也都是周勇調度。他們本已候了幾晚,今天魚兒自來上網,他們好不興奮,便推推搡搡地擁入裡麵去報告。
周勇知道門口必有黨羽,所以又叫周猛等三人分頭去抓,前門三人早因聽得院內喊聲,情知失風,拔腳就跑,冇有落網,後門兩個離前院較遠,還睜大了眼立在那裡,專等裡麵得手,開門出來幫著接東西哩!
等了不多一會兒,果然後門開,黑暗中逃出二個人來,二人大喜,忙向前問道:“敢是得手了嗎?”話還冇完,早是各人臉上著了一掌,眼前一陣金星亂迸,幾乎昏了過去,還不曾摸清頭腦,兩手卻已被反剪著縛了起來,直往裡麵拖,才暗暗叫苦。
這兩人足不點地,被扯著走過了重門戶,來到一所院子裡,燈燭輝煌,站滿了一院子人,阿七和陳剝皮等都在一間廳屋裡,和他們一般地被反剪著雙手。當中坐著一位素服的絕色女子,倒豎著柳眉,戟指著阿七叱罵,想必就是他的姑母劉三秀了。旁邊坐著一位美婦人,並冇穿孝,不知是他傢什麼人,也指著阿七等對三秀說道:“這等忘恩負義、不法之徒,非得送官究辦不可!”隻見三秀連連點頭,便一揮手叫把阿七等人一起押到門房裡,待天明送官。
旁邊侍立著的奴仆,答應了一聲,正要推轉他們向屋外走來。那在後門口擒住了盜黨的人,這時忙推著他們的俘虜進屋子裡去,向三秀稟明。她也不暇再來盤問,揮揮手叫一起看守著。
這一群土棍潑皮,平時橫行不法,專一欺侮良民,如今落在三秀手裡,經她一聲鶯嗔燕叱,竟一個個再也施不出那副橫眉豎眼的惡相來,垂頭喪氣,麵麵相覷,身不由主,被推將著跨出門檻,忽然又是一個絕色的素服女子,年紀比三秀輕些,卻是麵目十分相像,大約就是阿七時常說起的表妹,她本侍立三秀身後,冇有作過聲,這時卻招手止住了他們,在三秀耳邊講了幾句。
還有一個站在她身邊的男子,也上前賠笑說了幾句,三秀便又揮手叫他轉來,對阿七說道:“本來你這種行為,是無可寬恕的,應該送你到縣裡,從嚴究辦。可是你的父母,總算是我的兄嫂,為顧全你的父母的麵子,姑且饒赦了你。從此革麵洗心,好好地做人,若還不改,那就莫怪我不顧親情戚誼了。”
三秀接過侍婢手裡的杯子,喝了一口,對陳剝皮等一班人說道:“你們這次可算是上了阿七的當,我可饒恕你們,可是你們平時絕不是安分的人,我也知道,而且阿七的乖行,正和你們這班無賴青皮學來的,照理也該重重地究辦。此刻我寬大為懷,也放了你們,可是再要在這鎮上有不法的行為,那你們總也領教過我家裡的這班人的手段了。我也不用和你們多說,給我一起滾出去吧!”
三秀說罷,阿七和陳剝皮等都被牽到門房裡,才解了縛,他們既得釋放,連忙抱頭鼠竄而去。一口氣奔到了鎮尾的破屋裡,卻是寂無人聲,連灶上林氏給他們預備著的點心,一切碗盞壺盤,也不見一隻。
大家跑到河邊,喊林氏也不見應,後來另外一個船戶被吵醒了,出來說道:“他們的船纔開走了,說有一個客人生急病,連夜搖到縣裡去請診治呢!”他們聽了,知道老戇畏罪潛逃,三個守前門的傢夥,想必也一起走了,不是他們,老戇也想不出走的一法的。
回
到破屋裡,大家互相抱怨,未免都怪怨阿七,一言不合,便互毆起來,阿七寡不敵眾,那間破屋裡也就不容他再存身,隻得負了一身傷痛,踅了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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