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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喝雉呼盧歧途狂態見敲金戛玉絳帳豔情多
太陽像個戰乏的勇士,拖著疲軟的身子,倚著山脊,漸漸地滑了下去,隻留下那殷紅的帶有微溫的血汁,還渲染了半天。一群群的烏鴉,似乎不忍見那殘象,紛紛發著哀悼的歎息,“啞!啞!啞!”地返歸它們的窠巢。
這時劉家阿七,正垂頭喪氣地在路上踱著,聽著歸鴉晚噪,便仰起頭來叱道:“唗!不知趣的瘟鳥,老子這幾天走了黴運,輸得精光,此刻正愁著冇法籌還李屠戶的賭債,你還來老子頭上啞啞啞地瘟噪些什麼!還要叫你老子交黴運嗎?再叫,看老子不扭斷你的頭頸!”阿七恨眉怒目地嗬斥著,可是那些烏鴉還是一陣陣地噪著飛著,卻不曾理會他。
他那上臉邊的青筋也隻白墳起了一會兒子,在地下連吐了幾口唾沫,也隻得罷了,仍複低了頭盤算著李屠戶的賭債,他想來想去,隻有去向姑母要,雖然他的月錢領了還不過半個月。
走到家裡,已將上燈時分,家人們正忙著調桌排凳,預備設宴,他向下人一打聽,才知道是宴請錢時肩的,姑母也正在廚下忙著督促婢媼執炊,他冇有機會可以向姑母要錢,心裡未免抱怨姑母,不知憑什麼要這樣優待這錢家小子。
後來聚飲一桌時,當著許多人他固然不便向姑母啟口,而且見了表妹,他的骨頭便輕了三分,乜斜著色眼,把表妹的秀色當作下酒的肴饌,自斟自飲,竟喝得醉醺醺的,早把約著李屠戶明晨還債的事,置在腦後了。
一覺醒來,紅日當窗,他揉了揉眼睛,頭腦似乎清楚了些,猛然憶起昨日和李屠戶約定的話,立刻披衣下床,匆匆梳洗了,連早飯都不吃,忙趕到裡院三秀治事的裡間東軒裡來。
掀簾進去,看見桌旁坐著的不是姑母,卻是他的表妹珍。不由嬉皮笑臉地忙上去招呼道:“珍妹妹好早!”珍低聲道:“七表哥早。”那神情是淡漠很很。可是阿七不覺得,竟在側邊一張椅子坐下,迎著珍的臉問道:“姑媽呢,怎麼不見?”珍道:“媽有事,要等一刻纔來呢。”阿七笑道:“那麼表妹在此是做姑媽之代表了!珍妹真能乾,目下要是就出閣的話,也不難獨當一麵做主婦了。”說著還向珍擠眉弄眼,扮鬼臉。
珍的臉一紅,噘著嘴把身子一扭,背了過去。手腕在桌一碰,腕上套著一個包金鐲兒便發出了一聲響,阿七還是厚著臉去拉珍的衣袖道:“咦!珍妹手上什麼響,嗬!原來是個金鐲兒,這花式倒雕得很精巧。”珍把手一縮道:“誰跟你拉拉扯扯!”阿七裝著鬼相,把舌頭伸了一伸,遂又涎著臉笑道:“自家表兄姐親熱些兒,有什麼關係!又不是外來的野雜種,表妹你說是不是?你這個金鐲兒倒很好玩的,送給我了嗎?”
珍把頭一扭道:“誰跟你說著這些廢話!我的東西憑什麼要送給你啊!”阿七把兩肩聳聳道:“乾麼這樣小器,早晚這東西總是我的!”珍聽了卻又把臉旋過來問他道:“笑話!難道你打算來搶和偷嗎?簡直是說夢話!”阿七站起來冷冷地笑道:“哼,將來連你人也是我的呢,漫說一個鐲兒!”
說著走到珍的麵前,向她伸著手道:“我看還是早些送了我吧!現在我正有急用哩!”珍也站了起來,氣得連連啐他道:“你這是什麼話!我告訴我媽去,看你該不該這樣欺我。”說著淚珠留不住眼眶裡,就沿著兩頰滾了下來,轉身就待向裡走去。
阿七見不著三秀,冇法要錢,看看耽擱的時間已經不少,愁著誤了那李屠戶約的時候,更不易對付,見珍手上的鐲兒,還了賭債,還可以餘些賭本。他知道珍柔順可欺,也就不顧一切,向她要定了。
這時見她要走,就上前攔住,獰笑道:“你彆拿姑母嚇人,我可不怕,今兒個我是要你送定了!快拿來吧。”說著,那樣子簡直待動手要強,珍兒嚇得哭了起來,恰好這時三秀從裡麵出來,喝罵阿七道:“畜生!你好大膽!又來欺侮妹妹,你舉起手來還待打她嗎?”阿七聽得三秀喝罵,不由一怔,連忙把手垂下,賠著笑臉:“姑母早!我是跟珍妹妹鬨著玩的。”
珍哽嚥著聲音忙說道:“他硬要我送鐲兒給他,還說上一大堆廢話。”阿七不等三秀開口,忙又賠笑道:“我是想問珍妹妹借來用一用的。現在好了,姑母既已出來,就請姑母挪二十千錢給我應急吧!”三秀冷冷笑道:“挪二十千錢給你應急,還是等買米,還是等買柴?你的月費倒又花完了!你倒說說看,做的什麼用?你在外乾的好事,當我不知道嗎?錢!我這裡多著呢!你跟我來取啊!”
三秀越說越氣,走到櫃子旁,把壓賬冊的銅尺拿在手裡,向著阿七道:“你過來!我給你錢!不過先還得賞給你這個!”說著就揚起銅尺,望他的肩上揮過來。
阿七雖橫,卻畏懼著這位姑母,知道錢是要不成了,白挨一頓打,倒不合算,便忙一閃,躲開了三秀的銅尺,匆匆向外跑去,恰值時肩低了頭踱過來,兩下相撞了一下。
阿七回
到自己房裡,心下十分懊悶,李屠戶不比彆的債主,一紙借票可以搪塞過去,他非現錢不可,而且孔武有力,性情橫暴,一言不合,他會使出那宰豬時的狠勁,揚起屠刀,把人會當豬一般地服侍,又不像癆病鬼米二朝奉,憑自己一雙老拳,可以把全部賭債賴清,還可以餘找些撈本的彩錢來使使。欠了任何人的賭賬都有法想,唯有李屠戶的錢,任何人不敢短他一個。
他看看窗外的日影,心裡焦急十分,似乎李屠戶伸起滿生黑毛的胳膊,揚著明晃晃的屠刀向他劈來。他連忙把衣箱打開,卻都空空如也。冇有再可以給他變錢的衣服,除了他身上穿的。
蓋上箱子,在房裡四麵搜尋了一回
也找不出一件可以抵這筆賭債的東西。笨重的傢俱又不便拿,後來一想,前麵大廳上有一個古銅的香爐,是三天前姑父從一個古董商人那裡取來的,因那商人欠了三個月房錢,不如拿來暫去抵質,還了李屠戶,待後翻了本再贖出來放回
原處,好在大廳這一點小東西是不會有人注意的。阿七自覺這個主意不錯,便走到大廳上,把香爐取了,掖在肩下,幸喜冇有人看見,便悄悄地溜出大門。
這裡錢時肩給阿七一撞,又聽得嬌聲叱罵,還當是撞著了一位女眷,回
頭看時,雖看不清是誰,可是那背影並不像是女的,而且那嬌脆的叱罵聲還在耳邊停留著,便又回
過頭向正麵看去,原來是三秀,倒豎著柳眉,粉臉氣得雪白,在東軒門口,指著月洞門叱罵道:“從今天起,再要看見你進這個院裡來,便打斷你的狗腿!”手裡還拿著一根白銅的壓紙尺,映著日光一上一下的很是耀目。
他就賠笑迎上去道:“黃大嬸早!小侄本是在外院閒步,無意中卻又跑到了內院來,請大嬸原諒!不知大嬸跟誰生氣,是否怪小侄錯走了進來?”三秀初時氣昏了,隻追著阿七叱罵,卻不曾看清站在院裡的是誰,還當是家裡的下人哩。
這時看見時肩賠笑向她說這話,忙招呼道:“啊呀!是錢家賢侄嗎?恕我氣糊塗了,先冇有看見你。你怎生這般說法,我原請你不要見外,像在自己家裡一樣,隨便些好了,這裡是我常坐的地方,賢侄能常進來談談,我才喜歡哩,怎說怪你!我是在和家內那個不爭氣的侄兒生氣呢!”三秀見了時肩,不知怎樣從心底喜歡出來,剛纔和阿七的氣早已煙消雲散,便讓時肩到東軒裡去坐。
時肩跟著三秀進去,瞥見珍倚在桌邊,臉上淚痕縱橫,也像生氣的樣子,他一想昨晚所見阿七的舉動,以及方纔三秀髮怒,他便恍然知是怎麼一回
事,把自己險些撞倒,無疑的是阿七了。
珍見了時肩,自覺淚痕印腮,互相招呼了一聲,便轉身入內。三秀追上去撫著她的背道:“好孩子!彆生氣了,以後定不許他再進院裡來。你上樓一會兒就下來,媽等你幫著算賬呢!”
珍向來依順母親的,這時也點了點頭,答應等一會兒就來。珍上了樓,三秀便把剛纔的事,講給時肩聽,很恨阿七的不爭氣。時肩聽著,自忖親疏有彆,不便說什麼,隻婉言勸了一番。他們在這兒閒談著,珍卻已重複回
來。時肩留心看她時,已是蛾眉重掃,粉頰添脂,明豔耀人,不複是方纔那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剛纔匆匆一瞥,不曾留心她穿的是什麼,此刻再仔細看她的衣服,卻不是昨晚上所穿的了,卻換了一身青蓮色的,周身鑲著彩繡的花邊,更顯著鮮妍可愛。
她們母女倆檢核賬冊,支配家用,時肩自覺不便側身其間,就向她們告退。才走出門,三秀喚住他問道:“令堂那邊你去信了冇有?”時肩道:“還冇有呢!現在待去寫。”三秀道:“那麼快去寫吧!可是你得說明要在這裡多耽些時。我們珍兒,很喜歡讀書,那回
也是為阿七淘氣,先生辭館,就停下來了。明天我叫童兒把對麵那間小室收拾收拾,給你們做書房,就讓她跟賢侄請業吧,離我也近,我要你們幫忙時,叫喚起來也便,不知賢侄的意思怎樣?”
時肩聽得三秀問他,就偷眼看了珍一下,她似乎眉目間很有意思,他當然更無不願的了,就笑答道:“小侄是大嬸怎樣吩咐,怎樣便好。隻是大嬸說得太客氣,叫小侄當不起!既是大嬸和珍不嫌棄,小侄陪著珍小姐一起研討研討,也可讓小侄得些切磋之益。”三秀見他這麼說,知無異意,心裡很歡喜,就催他快去修書回
家。
吃過午飯,果真叫幾個下人,把東軒對麵的小室打掃清潔,又親自指揮仆人,把陳設重新佈置了一番。又吩咐家裡人,從此不許阿七進來。
明天時肩進來,三秀引他去那間新佈置的書室,時肩看那小室位在花廳的偏西,向南開了四扇長窗,窗外種著幾株美人蕉,和一叢修篁,就在沿窗設了一張書桌,相對地放了兩把椅子,書桌上陳著一方端硯,一個紫泥的水盂,一個紫泥的筆筒,裡麵插著支大小不一的筆,另外一個紫泥的盆兒,養著一盆水仙,放在靠窗的一邊;幽香細細,竟陳設得十分樸雅。西邊牆上也開著兩扇小窗,窗下襬著一隻琴桌,桌上擺了一個銅的小獸爐和兩個瓷瓶,牆上掛著一張短琴和一管洞簫。裡旁靠牆,放了兩個書架,竟然很整齊地排著許多書。這邊靠東進門的裡麵,排著兩椅幾,幾上陳著棋盤,靠外麵椅旁,立著一座竹製的花盆高架,上麵盛著一盆白梅花,西邊琴桌也有一座竹製的盆架,上麵放了一盆肥大的仙人掌,這時正開著紅花,一朵朵掛在細竹片紮的圓罩上,一紅一白和白梅花兩兩相對,使這樸素的屋子生色不少。時肩再看看牆上隻有東麵掛了一幅時人畫的鬆柏長春橫披,書筆粗劣,設色重濁,卻是替這簡雅的小室著了瑕玷。
事實上黃亮功滿腹金銀氣,倒也不愛假充風雅,名人的書畫,在他家裡是尋不出的,除了人家送他的一些繪著吉利語的粗劣的作品,略為點綴以外。他覺得出了重價收買書畫,倒不如辦些貨物,置些田產,還可以生息,至於花木盆架等的點綴,全是三秀所計,什麼琴硯書畫等陳設,也都是三秀有的自家裡取來,有的陸續買來的。可是時肩不知,幾乎連三秀也看俗了。後來和珍相熟,談起此事,才知道黃亮功的脾氣。
且說當時他看了屋裡的陳設,極口讚美道:“素雅簡靜,正是讀書的好地方。”三秀聽時肩說好,心裡高興,就笑對時肩道:“就從今天起,賢侄在這裡憩坐吧,珍兒有疑問,可以隨時向你請教,賢侄若嫌寂寞,則不妨琴簫遣情,硯籍齊備,也可修業,要什麼時,便叫我那邊的侍婢做好了,我差不多整天在對麵屋子裡呢。”
時肩當無不可,就在這新佈置的書室裡坐下,竹影當窗,幽香滿室,心神十分恬適。三秀指著書架說:“這一架子的書,有些是我向大哥要的,有些托他買的曆代名人的詩文筆記都有,你愛看什麼隨意看好了,如果你要而我這裡冇有,也不妨說出來,我會著人去買。”
時肩覺得三秀為他設想周到,簡直感激得不知說些什麼纔好,隻是含著笑連連唯唯。三秀有事,到對麵去了。過了一會兒,三秀著張媼送來一壺香茗,還有一盤乾果、一盤點心,時肩隨手在書架上抽了一本書,一看卻是朱淑貞的斷腸詩詞。他想才人薄命,女子尤甚,朱淑貞也是其中之一,集中無非悲綠愁紅之句,讀之徒令人增慨,他卻不很喜歡看,就換了一本唐人筆記,細細翻閱,對花品茗,映日讀書,鳥啾於庭,麝熱於鼎,很得靜趣。
三秀也不時過來,和他閒談,倒也頗不寂寞,不過到晚卻始終不曾見珍來過,用過晚餐,他仍宿在外間客房裡。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很早,就踱到大門外去閒眺,曉霧籠樹,朝霞染彩,晨間的景色,也自另有一種新趣。他便信步走去,不知不覺在鎮上繞了一週,就便在吃食店裡進了些早點,回
來已近晌午了。
一直走到院裡,經過那間特辟的書室外,隻見一扇窗微開著,自窗隙裡望進去,似乎有人坐在桌前,俯著頭看不清麵貌,隻是從那雲髻花鈿上判斷,定為女子無疑。他想準是三秀在那裡做什麼呢,忙緊著腳步走去,進門一看,三秀麵對房門坐下,卻不是窗外看得見的。
他在窗外覷見的一個,可正背門坐下,時世梳裝,窈窕身影,不是珍是誰?母女倆正相對著下棋呢。大家都全神貫注在幾個子上,時肩進去,她們全冇覺得。時肩也不驚動她們,悄悄地站在一旁看著,三秀把兩個纖指拈著子,閒閒地覷準了地位,東下一子,西下一子,似乎視她漫不經意,其實卻是老謀深算,神態也是和緩得很。
珍年青性躁,就比不上母親的老練了,隻顧尋隙進攻,卻不曾顧及右手一角的將死。時肩見她不救危局,還是一味地盲進,不覺脫口呼道:“咳!這時候了,怎麼還下這一手呢。”
兩人意外地都不覺一驚,同抬頭看時,三秀歡呼道:“嗬!原來是你!什麼時候進來的,怎麼我們都冇知道!”珍卻不禁羞暈籠麵,連忙低頭縮手,訕訕地去看那盆水仙。
時肩聽了三秀的話,笑回
道:“侄來時,因見你們正自出神,不敢擾亂,故冇作聲。剛纔我見珍小姐忘了挽救危局,替她著急,不禁忘情驚喊,還要請大嬸和珍小姐恕我冒昧!”
說著偷偷向珍瞄了一眼,窺她有無慍意。見她正伸著春蔥般的指尖,在撥弄著水仙底的彩色卵石,似乎對這一盆水仙,發生了很大的興趣,並冇注意著彆人的說話。三秀卻又笑對著時肩道:“何必要這樣客氣!珍兒原是初學的,你肯指點,正使她得些進益,我們又怪你什麼!”
三秀遂又叫珍道:“珍兒來,此刻有錢家哥哥給你出主意,你就不愁不勝了。”時肩笑謙著自己棋藝不行,珍卻含笑向著她母親微微搖頭,低語道:“我不乾了,讓錢……”略頓一頓,又接著說:“讓錢公子跟您下,我在旁邊學學吧!”時肩讓著時,三秀卻同意了,就向時肩道:“這樣就好,就讓她在一旁看著吧!”
珍早已站到她母親的身邊去了,時肩就在珍先時坐的地方坐下,仍按她們先前的局,凝神壹誌地和三秀角逐起來。珍在一邊看時肩不但把她剛纔弄糟了的局麵改變過來,逐漸還有勝利的希冀,她這時居於旁觀地位,心地寧靜,頭腦清明,不如剛纔的惶恐迷亂。她覺得時肩很細心,有的地方卻又膽大,她方始恍然自己先前的錯誤,這時下棋的固然是手隨眼,眼隨心,除了一個方方的棋盤和無數黑白棋子以外,什麼都不見不聞,連旁觀者也目不旁瞬,心無二用地看得出神。
雙方正各鉤心鬥角,謀取最後勝利時,驀然地從門外鑽進了一顆頭來,還帶著一串沙啞的語音道:“請大娘和小姐用飯吧!菜已快涼了,婢子已探望了三次,請用過飯再下吧!”三秀笑道:“好,吃飯吧!卻是便宜了我,再下,我可輸定了!”時肩笑道:“鹿死誰手,還不曾分曉,說不定小侄要敗在大嬸手裡。這位女管家的請用飯,正替我解了圍,使小侄免得出醜,小侄正好藉此藏拙,過了幾天再向大嬸討教吧!”隨手就把棋子推亂了。
珍見了心裡明白,隻是抿嘴微笑,三秀自然也知他的用意,卻使她更覺時肩可愛,見他起身要出外去時就留住道:“賢侄就在裡麵用飯吧!說句不怕罪過的話,我真把你看作自己的子侄一般哩。”時肩忙道:“大嬸怎麼說這個話,小侄何幸得能修到像大嬸一般的親長,隻是過蒙優渥,深愧不安!”於是三人就一同坐下用飯,黃亮功這天恰巧冇在家午飯。時肩看那桌上陳著的肴饌雖隻四簋,家常飯菜卻也很見講究。
吃過飯,三人又到書室裡憩坐,張媼替他們泡上香茗,又把年下剩下的瓜子花生,裝了兩盤來,便往後麵吃飯去了。他們三人,一麵嗑著瓜子,一麵閒談,初時隻三秀和時肩問答著,後來珍偶然也參加一二句,三秀在這邊坐了一刻,張媼來報告說東莊管天的人來了,三秀就出去問話,卻對珍道:“你愛讀什麼書,自己對錢家哥哥講!總之,你愛要他教什麼,就是什麼,我可有事去了,你們談吧!”
三秀走後,珍剝著花生,儘拈弄著那一層薄薄的膜衣,卻老不說話。時肩覺得儘讓沉默占據著他們的時間,那太冇意思了,便問珍道:“珍小姐讀過幾年書,讀過些什麼?”這時珍卻不再拈弄著花生衣而不理人了,隻得抬頭答道:“也冇有幾年,先是跟著母親認認字,讀些什麼閨門訓女兒經之類,後來七表哥來了,才請了位教師,也不過教了年把,因為七表哥欺侮我,母親就不要我和他在一起讀了。”
時肩道:“那位教師教了些什麼書呢?”珍說:“四書也冇有教完,《孟子》纔讀了一半,那時先生間也選了些名人詩詞古文交給我們,後來不進書房,我就自修自修。”
時肩說:“不過年把,就讀了這麼些書,足見珍小姐聰敏過人,可佩!可佩!那位令表兄讀得想必很高了。”珍一笑搖頭道:“他本來在家已經讀完四書,可是先生替他理一理,卻讀來比我生書還慢!先生叫他做什麼,他還要我捉刀哩!”
珍這時已冇有先時矜持,很天真地笑著,美秀的雙目,也很自然地投射到時肩的臉上,似乎在說“不要以為你的恭維是過譽”。時肩豈不能理會得,隨即又說了許多恭維話,以博美人的歡心。
等到三秀歇了二個時辰再過來時,隻見二人談得正投機呢。從此以後二人相見機會既多,日漸相習。珍對於詩詞,很感興趣,時肩就時常選作名作,和她研討。閒時就一同消遣,或者吹簫彈琴,論書討詩,看花種樹,二人的意見,往往暗合,這樣自然大家都覺得對方是個很不討厭的人,日久愛生,便都存了不願分離的私心,時肩在黃家一住二月餘,竟也不言去了。
亮功是個嗇刻人,自己有了偌大的家產,尚捨不得多吃一些油鹽,平白地養個閒人在家,叫他怎不心疼,阿七留養在家,因是三秀的親侄子,初時原想他若成才,便嗣為己子,後見他日趨下流,本待不留他了,可是三秀要留,他也無法。不相乾她又留了個錢時肩在家,偏偏那小子又不知趣,居然留戀不去。亮功真待要下逐客令,可又不敢不先通過三秀。
那一天早晨,趁著三秀歡喜,便囁嚅著把自己的意思陳述出來。三秀這時已用早飯,聽了把臉一沉,就把手裡碗箸重重地向桌一放道:“我歡喜他,我偏要留著他!你捨不得飯菜,把我的糧省下給他吃,你總不能再說多一個人吃了吧!”隨又回
頭喚道:“張媼!來!把我這一份飯菜端起來,等會兒給錢家少爺吃!從今天起,我一頓都不吃了,把我的飯開給錢少爺吃就是了!”
張媼應著,拿了盤快快地走來,亮功忙攔住向三秀賠笑道:“我原不過白說一句,留不留由你,何必發這麼大的氣呢!快吃吧!飯涼了,吃了不受用。”說著還站來端了碗箸直送到三秀嘴邊,拿了雙箸待要餵給她吃呢。三秀把臉一讓,伸手接了碗箸,對他瞪了一眼道:“誰愛你這鬼相!”
亮功看看在這裡有些不妙,見三秀已是端碗在手,他也放心了,便很快地溜了出去,在房門口遇見了珍,她忙向旁邊一站,叫聲“父親”。可是亮功看她似乎有甚心事似的。
珍等亮功走後,便進去見她母親。三秀一見了女兒,立即轉怒為喜,溫和地問長問短道:“你早飯吃過了嗎?”她見珍點了點頭,不很高興的樣子,又問道:“身體不舒服嗎?”珍又搖搖頭道:“不!”
三秀皺著眉對珍看一會兒,放下飯碗,走去試試珍的額上熱不。珍把頭一偏笑起來道:“媽!您請放心用飯好了!我很好,冇什麼不舒服,因為怕耽擱您用飯的時候,涼飯吃了不受用,便懶說話了。”三秀試著珍頭上果然不熱,便也相信,仍複坐下把早飯匆匆用完,張媼遞上手巾,三秀在唇邊略拭了一下,便攜珍下樓到東軒裡來,才坐定。
時肩也從外院進來,他每次進來總是先到東軒。他和她們隨便談著,卻不知不覺地談到了天氣上去,時肩道:“前幾天春寒料峭,教人整天躲在屋裡,像嚴冬般地不敢出外,今天卻是風日晴和,總算暖洋洋地有了春風,人身上也頓時覺得輕鬆了許多。”
時肩說著不免對珍身上新換的春衫,瞧了兩眼。三秀眼望著窗外介麵道:“真的!難得這樣好天氣,珍兒不會和錢家哥哥到後麵去走走嗎?那邊很幽靜,風景也不壞,你錢家哥哥也許還不曾走到過哩!”時肩道:“後邊哪裡有這樣好去處?我不知道,敢煩珍小姐引導一往。”
珍兒見時肩已站起身來,當然不容她有異議了,隻得也站起身來,搭訕著問三秀道:“媽也一塊兒去散散嗎?”三秀道:“等一會兒也許我上後麵看你們,此刻我還要料理些事哩!”時肩在旁說笑道:“珍小姐這麼大了,竟還一步離不了母親,就在後麵,怕什麼呢!既有我同去,一切由我負責,大嬸總能信托我吧!”三秀笑道:“這還有什麼說的!當然我十分信托得過賢侄!”時肩和三秀說著話,珍已在前先走了。
他們就從軒東的一條狹徑裡走去,因為可以直通後門的。三秀在窗內望著,珍這天穿的是一套淡綠的羅衣,映著春暉,更顯得嬌豔欲滴,和時肩一前一後地走著,真是一對璧人。三秀看著雖然歡喜,卻也勾起了她的舊恨,尤其是珍身上所穿的綠色衣裙,使她想起了紫荊樹下紮著泥手的那個麵影,她每一憶其前塵,就像有什麼啃齧著她的心,這時恰好有人進來回
事,纔算把她無儘的幽思打斷,她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回
身指揮一切。
且說時肩跟珍穿過小徑,直到後院,在一扇小門出去,便是一個小池,池對麵野樹叢生,和編的籬一樣緊密,池左靠近她家的穀倉,是走不通的,右邊一片菜畦地,也是她家的!再過去又是一條小溪,也在她家宅基上,所以她家洗濯灌溉,都取用那邊池裡的水,至於飲食所用的水,她家裡還有二口大井。
這個小池裡便種了荷花,養些魚,池邊也雜種著槐柳桃李等樹。在她家後門出去的一麵,鋪了一條白石小路,直到池邊,也鋪著幾塊白石,作為承步;在承步的兩麵短短地砌了幾尺白石欄杆。那些都是三秀所設計,春夏佳日,她原常來這裡徘徊觀賞的。
時肩一出後門便讚道:“果然是個好所在!珍小姐怎麼不早帶我來逛逛呢?”珍笑著道:“我們家的地方,都合該讓你逛遍了嗎?要不是媽說,我今天也想不起帶你上這兒來哩!”珍一邊說一邊把身子倚著欄杆,隨手撈起垂在欄邊的柳條,摘著翠葉,一片片地投在水麵。時肩也走向和她並倚著欄邊笑道:“嗬!珍小姐竟這樣小氣!”珍道:“我小氣不是從今天起,一向是這樣的,你不知道嗎?”時肩忙笑謝道:“我和珍小姐說著玩的,請你千萬彆見怪!”珍撲哧了一聲道:“你說笑,我倒會認真哩!”
珍一直摘著柳葉,投向水中,引得那些魚兒都來水麵喋唼,本是很平靜的水麵,忽然都起了很多泡沫,一陣春風掠過,又把桃李花瓣吹落了很多,漂浮水上,水麵也是和老去的佳人,平白添了更多的皺紋。
時肩這時傍著珍,心波也就失去了平靜,看珍對他並冇有憎嫌惱恨,便又開口道:“珍小姐,你記得前天讀的馮正中的《謁金門》吧?”珍回
頭問道:“怎麼提起這詞來?”時肩道:“我覺得很切眼前的景物。”
珍搖搖頭仍去看水中的遊魚,時肩道:“怎麼不?你聽我念:‘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閒引鴛鴦芳徑裡,手挼紅杏蕊。’”時肩還待往下念,珍連連搖著螓首,頭上簪著的一支釵兒,上麵垂著一串細珠兒,也隨著搖盪不已,時肩看了笑道:“不想紅杏蕊換了翠柳葉罷了。”珍笑道:“可是這裡又冇有鴛鴦!”時肩向池塘一指道:“喏!那不是嗎?”珍向池裡找道:“哪裡有鴛鴦?你胡哄人。”
時肩笑著再把手一指,珍方纔恍然,不禁兩朵紅雲,飛上粉頰。時肩察珍似無慍色,又接著說道:“可是後半闋卻不切了,珍小姐,你說可是?”珍聽了卻不回
答,凝視著水底的雙影,驀然一陣莫名的悲哀襲上心來,卻是眼波瀅瀅,凝睇欲淚,時肩看著,不由異常驚疑,不知是否是自己得罪了她,一時怔住了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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