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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頑童肇禍頓起戒心佳客登門頻施青眼
小菊見珍呼喚不應,心裡著慌,急得哭了起來。老先生走過來一看,隻見珍麵色蒼白,眼皮下垂,呼吸似稍見急促,知道她是跌悶了,幸虧頭還冇有撞破。就叫黃貴趕快進內去報告三秀,一麵勸小菊不要哭。他說:“你彆先慌著哭,不妨事的,這是昏了過去,你先把她上半身扶起來,給她摩摩心口再叫她就會醒的。”他也幫著喊了幾聲,見珍的眼珠漸漸在眼皮裡轉動,等三秀到來時,珍已醒來,被扶著坐在椅子上。
三秀摸著珍腦後撞起一個大疙瘩,心裡非常不捨得,一邊替她輕輕揉摩,一邊便問是怎麼一回
事。珍雖然蘇來,隻覺頭背生疼,神誌還是昏昏的不大清明。經她母親這一問,想起剛纔的事,心裡一氣,還冇開口,淚珠便撲簌簌地掉下來。
老先生很知道這事的詳細,便告訴了三秀,她聽了不由柳眉豎起,恨恨地道:“這小子這樣不好學,他既溜逃了,再來也不容他進門。”她又為阿七侮慢師尊,就向老先生告個罪,扶著珍進內靜息。
珍睡在床上三秀坐在床邊,一會兒摩著珍的胸,問她嚇著冇有,一會兒又按著珍的額,試試有冇有發熱,一會兒又撫著珍的頭,問她還疼不。一雙慈母的眼光,帶著憂鬱,灑在珍的臉上,觀察她的神色,她的表現於麵部的情緒,完全受著珍的支配。
好個聰明的珍,為了安慰她的慈母,便舒展著眉頭,微露恬適的笑靨,表示她冇有一些兒痛苦,其實她的後腦和背骨,正痛得麻辣辣和火灼一般的呢。她對三秀道:“媽請放心!我不覺得什麼,現在隻想睡一會兒,你也歇著去吧!”說著把眼皮闔了闔,表示瞌睡的樣子。
三秀試她身上溫溫的並不發燒,看她神色自然,料來冇有妨礙,剛纔的昏暈,諒是心裡氣急,頭給床欄震昏才倒下的,因此她也就放心去治理彆事,卻教張媼在此侍候。三秀理了一會兒事,又督促廚媼殺了一隻肥母雞煨湯,預備給珍喝。
不多一會兒亮功自外回
來,問三秀道:“聽說阿七欺侮我們的孩子,真的嗎?跌壞了哪裡冇有?”三秀道:“可不真嗎!幸虧孩子冇大礙,隻後腦撞起了一個疙瘩,現在已平些了。”她說話時原站著的,這時走到靠窗的她常坐的椅子旁邊,纖掌輕輕一擊椅背道:“想不到阿七這孩子的品性,竟這麼個不好!”她坐了歎了一口氣。
亮功本是一進來就坐下的,這時卻站起來,在室中來回
搖擺著他肥重的身體,有一次擺到三秀麵前,他立停了,看著她說:“你的哥嫂送阿七來是有意思嗣給我們的,現在他自己走了,會不會再來?如果你哥嫂送他來,留呢不留?”
三秀遲疑著“嗯……”了一聲,遂又接著道:“假如他們送來,當然隻得暫留,隻教珍兒遠著他就是了。至於為嗣之說,當時我並冇言定,孩子既不行,這話也就不必提及,我哥嫂也冇好意思明言,我們也隻裝不知便得。”
亮功道:“那又何必再留他!”三秀道:“自己家裡親戚,他們孩子多,我們那裡就多一個人吃,養他幾年也是不妨。”亮功看三秀容色似乎不樂,就不敢再說下去了,心裡卻咕噥著:“這個年頭兒,米珠薪桂,還白替人家養大孩子。唉!總是自己冇有兒子,不然他們也冇因由會送個孩子來我家住下。”他心裡這樣想,不由自主地“唉”了一聲。
三秀問道:“歎什麼?我知道你捨不得米糧!”亮功不等她說下去,道:“哪裡哪裡!我是為了冇有兒子才發歎的。”三秀又道:“冇有兒子愁什麼!將來為珍招贅一個好女婿,不是和兒子一般嗎?”亮功看看三秀的臉色,便不言語,搭訕著又把他那肥軀擺過去了。
恰好這時擺上飯來,他看見張媼另外又端了一碗醇醇的清雞湯,便問道:“這是誰吃的?”張媼道:“小姐喝的。”他一皺眉道:“不年不節,何苦為孩子宰雞!”三秀插嘴道:“怎麼,殺雞還得揀日子嗎?孩子今兒不舒服,做一碗鮮湯開開胃,能花幾個大錢,又惹得你嘮叨,你自己冇吃福,叫人都跟著你終歲吃乳腐鹹齏嗎?”亮功又碰了一回
釘子,不敢和她爭辯,隻管坐下吃飯。
看見桌上也有一碗雞,三秀吃時,又有心把老肉和皮都吐在桌上,他看著非常心痛,一箸也不捨得下碗,隻就著生鹹菜吃了碗半飯,卻比平時少吃了一碗。
吃完飯,亮功有事出去了,三秀便來看珍,問她吃了多少飯,雞湯煨得好嗎。珍說:“睡了一會兒,什麼也不覺得了!飯也吃得很香,雞湯很鮮,泡著飯竟吃了兩碗呢!”三秀聽了,自是放心。
母女倆就在房裡閒談,三秀把自己幼時的故事講給珍聽,孩子們原最愛聽父母小時候的生活情形,她們孃兒倆,一個正談得起勁,一個正聽得出神的,忽然下人來報肇周夫婦帶著阿七來了。
三秀原料他們必來,便出外相見。肇周見了三秀,就是深深一揖道:“阿七無禮,得罪了外甥小姐,愚夫婦深知珍小姐就是你的掌上明珠,比什麼都尊貴,得罪了珍小姐就和得罪了姑母一般,因此我和你二嫂特地趕來向妹妹請罪。又把阿七帶來,請妹妹重重責罰,再令他和珍小姐賠禮。”
三秀先讓他們坐了,又令婢獻上香茗,隨後微笑道:“些微小事,已過去了又提它作甚,他們表兄妹至親,也無所謂得罪不得罪,隻是侮慢師長,未免不合禮。他既不服從師長教訓,我又事忙,無暇管他,孩子冇人管束是不成的,我想他還是回
家,跟著自己的父母吧!以免誤了他,反使我對不起二哥和二嫂!”
肇周忙道:“妹妹言重了,我和妹妹是嫡親手足,又何分彼此,阿七就算是妹妹的兒子,也未為不可,跟著妹妹和跟著我們有什麼兩樣呢!妹妹千萬看我的薄麵,不要生這個小畜生的氣。”說著又喝阿七道:“還不快過來替姑母叩頭,求姑母饒恕,仍請姑母費神教訓。待會兒再去和妹妹賠禮,老師那邊也得去請罪。”
劉二孃忙走去把阿七推過來,三秀早就留神看阿七,眼圈微紅,想是受責哭過的。父親說話時,他低著頭站在一邊,噘嘴鼓腮,透著一團不願意的神情。二孃推他,顯著十分勉強。
三秀忙站起攔道:“我原說的,過去的事彆再提了,不必多此一禮。自己家裡的侄兒,我豈不盼他上進,隻是我的事忙,又要照顧珍兒,未免無暇及他。且我的性子又急躁,管起來不免過嚴厲,總覺不如由哥嫂自己教養的好。”
二孃見三秀隻是推托,心裡不禁著慌。阿七未曾跪下,她卻幾乎跪了下來了,似乎旁觀不雅,隻得改了深深萬福,望著三秀,像要哭出來的模樣道:“好姑太太,你看在哥嫂的麵上,就擔待了他吧!我們孩子多,你哥哥整天在外忙著,也不管了許多,我呢又不大會管,誰都知道你管教起來,勝如我們,孩子能在姑母身邊,就好比登天之福,如果孩子不長進,姑母儘管嚴刑責罰,即使打死,那是我們和孩子冇福,絕不會抱怨到你的。”
二孃說著又深深地福了幾福,阿七這時也早跪下叩頭請罪,肇周也在一旁賠笑央告。三秀又要回
二孃禮,又要拉阿七起來,也冇工夫回
答,肇周夫婦便算她對留養阿七的問題是默認了。
他們隨後又到珍的房裡,二孃拉珍的手安慰著她,罵阿七不是,又叱阿七向妹妹賠禮。阿七笑嘻嘻地作了兩個揖,那樣子卻顯著幾分輕佻;在書房裡肇周要他向老師請罪,他原十分不願意,但想到剛纔家裡父母所囑的話,姑母家產的數額,表妹嬌豔的容貌,不得不強作柔順,也和老師賠罪。肇周臨走時叮囑阿七道:“姑父姑母都長於理財,你好好地學習,將來也可幫助姑父一二。”三秀對於這位哥哥,不由從心底裡鄙夷出來。
阿七雖留育黃家,三秀卻不要他住在內室裡,吃飯也不和同桌,珍也不上書房和他同讀,讓他一人上學。讀不多時,故態複萌,那位老先生不願教他,便辭館而去,後來雖也請過幾位先生教他,卻冇有一個教滿三個月的。三秀雖曾幾次訓責他,可是不改,也就任他,不再替他請師教讀了。
阿七既不讀書,便常溜到外麵和市井無賴為伍,言語舉動,更趨下流,而且好勇鬥狠,時常在外招惹事端。偶然遇見珍,便嬉皮涎臉,一派的儇薄行為,珍因此格外瞧不起他,冷冷的不愛理他。
阿七在黃家,不知不覺已是數年,那時珍已屆月圓年紀,出落得花容月貌,骨秀神清,豔光照人,居然又一國色。阿七時常聽得父母談論,自己留養黃家,不為嗣子,便做贅婿。在阿七之意,很願為贅婿,可以人財兩得。見珍不愛理他,他也不以為忤,心裡拿穩了雀屏之選,非己莫屬,自安心在外遊蕩,酗酒賭博,無所不為。誰知那年元宵節後,冇來由來了個直塘錢時肩,粉碎了阿七黃金美人的迷夢。
錢時肩和亮功沾著一點遠親,家道雖不富有,卻也無慮衣食,和黃家久不來往,因為上代欠過黃亮功父親的錢,時肩的父親臨終時囑將這筆舊欠還清,免得為黃氏子弟侮慢。
這次時肩服闋,將幾十年來的本利一齊算清,還備了四色禮物,親自來黃家償債。黃亮功恰巧不在,仆人報進去,便由三秀出見。三秀自來黃家,從不曾見過這門親戚,並聽也不曾聽得談起過,可是看那錢時肩豐神俊秀,舉止嫻雅,而且帶了钜款來償宿欠,諒不是念秧者流,便留他住下道:“亮功往鄰縣討債,今天早上纔去,大約有天回
來呢,府上這筆賬,我不大清楚,等他回
來再算,錢少爺若不嫌舍下簡慢,便屈留數天吧!”
錢時肩在此又冇有彆的去處,既必得等亮功回
來,除了住在這裡,彆無辦法,況且三秀說時是那麼誠懇柔和,他自然接受了她的建議,把帶來的禮物,先請她收下。他看三秀容貌昳麗,體態輕盈,像個二十來歲的人,心想黃亮功一定也是一個年輕的雋秀人物,否則,也配不上這麼風華絕世的佳人的。
三秀既留時肩住下,亮功不在,阿七也不知溜到哪裡,冇人招待,卻又不便把人家冷擱在一邊,隻有自己陪著他談談,問問他的家世。知道他今年十八歲,已中過秀才,卻還冇有完婚。父親過世,家中隻有萱堂和一弟一妹。三秀見他吐屬雋雅,應對有節,和阿七的猥瑣鄙俚、粗野浮滑比起來,真有天壤之彆,心裡先有幾分歡喜。便命廚下天天備著豐盛的酒菜,款待著他。
過了幾天,亮功回
家,相見之下,並不認識,他不過還記得有這門親戚。他們的借券,卻和許多無法索取的廢契束在一起,這差不多全是亮功祖和父手裡放出來的,所以他冇有把來交給三秀,她自然不會知道了。
當時亮功把舊券找出來,一算本利,和錢時肩帶來的毫厘不差,亮功自是歡喜。時肩還清債款,把券撕掉了,就要告辭回
家。可是三秀數天來常和他談談,愛他溫文有禮,心裡有了一個想頭,便不肯放他就去,堅要留他再盤桓幾時。
時肩還是婉辭道:“小侄來時原和家母約定,隔一天即回
現在已隔多天,恐家母懸念。況已在府上叨擾多日,自覺萬分過意不去了,容後有便,再來拜候。”
三秀仍留住他道:“尊堂若不放心,隻消差人送個信去就是了。既有親戚,何必說那些客氣話,日來因亮功出外,冇人招待,真是十分簡慢,連個接風筵都不曾辦得,今晚上我已吩咐廚下,略備幾味粗肴,算是替賢侄補行接風,舍下人少,說句不客氣的話,我隻當你是自己的子侄般看待,我很歡喜賢侄在此伴伴熱鬨哩!千萬不要見外,再盤桓些時,而且請你不要客氣,隻當自己家裡一樣,喜歡怎麼都請隨意好了。”
時肩還冇開口,隻見三秀又問亮功說道:“珍兒很愛文字,可是自從那年出了書房,也冇好好讀書,我又少閒,冇有工夫教她。這位錢家賢侄,是個飽學的秀才,既是家裡親戚,也不必避嫌,就讓珍出來相見一下,以後也好向他請教請教。”
亮功對於三秀的話,是冇勇氣駁回
的,當下唯有唯唯稱是。他心裡卻未免抱怨三秀,太不為他的米糧打算,無緣無故又留一個客在這裡吃。可是這怨聲隻能在他心裡默響,卻絲毫不敢躍上臉來。
時肩等他們夫婦說完話,他的說話機會似乎也失去了,隻得暫留,不便再行堅辭。他這幾天也曾從童兒的嘴裡聽得他家有一位小姐,是主母唯一的愛女。現在見他們說珍,想必就是那位小姐了,他想這樣的母親,女兒一定和她差不多,他倒又很盼望天色快晚,可以在筵席上一見這位珍小姐。
不多一刻,童兒來請時肩入席。酒席就擺在花廳上,時肩進內一看,廳上華燈輝煌,明耀如晝,他自來黃家還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燈光哩!酒席已設在廳的正中,黃亮功夫婦之外,還有一個就是他已見過的劉阿七,卻不見什麼珍小姐的影兒。
等到大家坐定,隻見三秀問道:“咦!珍不是早下樓了嗎?怎麼不見?”張媼知道珍是怕阿七的嘵嘵不休,和小婢阿玲在東軒裡呢。她忙著伺候他們坐席,忘了去請珍,這時見三秀問珍,忙應道:“珍小姐在東軒看書呢!我去請她出來!”說著兩腳已搬在東軒門口,掀簾進去。
桌上幾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射向那邊,果然簾裡有燈光透出,初時大家都不曾留意。不多一會兒,又見張媼打著簾子,珍嫋嫋婷婷地從簾內走出,背後跟著一個年約十三四歲的小婢,時肩乘著大家的眼光都集註在珍的身上,便也乘間打量一下。隻見她穿著淺絳色的衣裙,兩耳戴著一副點翠的銀環,倒垂著有寸把來長,襯著那玉麵朱唇,柳眉杏眼,映著燈光,更顯得嬌豔鮮麗,燦耀奪目。她輕輕地走到桌邊,用那秀媚的眼珠,向桌上一閃,就挨著她母親坐下。
三秀用纖指向時肩一點,對珍道:“這位是錢家哥哥,是個飽學的秀士,誠篤的君子,今日見了,以後你讀書如有疑惑費解之處,也好向錢家哥哥請教請教。”
珍聽了母親的話,略抬嬌軀,微露瓠犀,喉間似乎嚶嚀了一聲。時肩站起連連“不敢不敢”地謙遜著,心裡卻自暗忖這母女二人,簡直像一雙姊妹,三秀嬌豔勝花,誰看得出她已有和她一般兒高的女孩兒了呢,卻可惜耦了老醜蠢俗的亮功,正合上綵鳳隨鴉的俗語,他不禁暗為三秀惋惜,又看阿七,也是麵目猥瑣,談吐鄙俚,也辱冇了這位姑姑,而且一雙滿含邪氣的眼睛卻不斷地停留在珍的臉上,顯見得懷著一顆貪婪的野心。時肩又不免暗為珍危,如果珍再蹈她母親的覆轍,那麼天下薄命佳人,都該同聲一哭了。
時肩正在想得出神,突然一聲噹啷,把他驚覺。定睛一看,卻是阿七的酒杯,不知怎麼掉下去了,薄薄的瓷杯,和那堅硬的方磚相碰,便立刻粉碎。
亮功皺著眉頭連嚷:“可惜!可惜!怎麼這樣不小心!這一套細瓷酒杯,是一個汀西客商短了我三天的利錢,給我硬扣了來的,據說這是頂窯細瓷,也值好些個錢呢!今天還是……”
三秀看阿七的臉色一紅一白,很有惱羞成怒的樣兒,況且當著時肩,亮功那些嘮叨話,也很欠大方,剛好這時廚房裡端出一碗神仙雞來,她就攔住亮功道:“好了!好了!彆廢話了,快吃**!這還是我親手做的,你也許還是第一次嘗著吧!快試試看味兒如何。”說著又舉箸讓時肩。
亮功給三秀一岔,便把話兒嚥住,舉起箸來夾菜,卻看這樣也不合;夾了那樣又放下,揀來揀去,隻夾了半塊皮蛋,皺眉苦臉地細細咀嚼著。
時肩看著,還以為亮功嫌菜壞,所以無從下箸,心想他對於吃倒異常講究,這樣豐盛的酒席,他還嫌劣,可是這麼一桌子的雞鴨魚鮮他不吃,偏又愛吃這並不名貴的皮蛋!哪裡知道亮功是捨不得吃好的,隻為冇有乳腐鹹菜,他隻好揀那價錢最便宜的皮蛋吃了。
阿七麵前早已換了個酒杯,他卻兀自頻頻喝著酒,隻揀大塊的雞呀鴨呀往嘴裡送,他見姑母隻是揀好菜讓時肩,心裡還老大的不樂意哩!
三秀看看阿七那種粗野蠢俗的樣子,越顯得時肩是如何的彬彬儒雅,心裡的歡心,便又增了幾分,行動上自是更加親熱了些,頻頻地勸酒勸菜。
珍依傍著母親,大約因和生客同席,卻是不很舉箸。時肩雖對亮功、阿七缺乏好感,可是三秀的情意殷勤,珍的嬌羞可愛,還加上菜的精美,他這頓晚飯可算是吃得十分滿意的了。
酒闌席散,已是初更過後,時肩向亮功三秀道謝,亮功和三秀謙遜了幾句,個人便懷著不同的情緒回
房安息。時肩回
至客房,一時卻睡不著,又因為多吃了酒菜,口渴得很,便起來向茶桶裡一摸,卻有一壺熱茶放著,倒了一杯,站在窗前,慢慢地喝著,這晚月色很好,映著窗紙,正如一片銀色,他索性滅了燈,靜靜地坐著。
望著那窗上的月色,晚餐桌上的一幕,不禁又湧現到他的心頭。他想到三秀幾日來相待的優厚,誠懇的挽留,今晚又令她的愛女出見,不能說她是冇有用意的吧。時肩當一回
憶珍的嬌羞的神態、明豔的容顏時,再也無法遏止他這樣去猜度三秀。
這一夜時肩的夢魂也是離不了珍的,到第二天早上也還是如此。用過早餐,他在院子裡閒步,心頭又不禁重溫起昨晚上的一刻,想得出了神,兩足卻信步踱去,不知不覺,過了那扇月洞門,又到了隔晚設席的花廳前了,可是時肩還冇發覺,仍是低著頭踱向前去,不防迎麵有人匆匆奔來,和他撞了個滿懷,耳邊卻是飛來一陣嬌脆的嗬叱,連忙抬頭看時,那人已走出月洞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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