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回
掌上得珍珠聊因快意堂前求蜾蠃彆有用心
一間向南的小軒,位在花廳的東偏,簾幕沉沉,爐煙嫋嫋,除了蘭麝的幽香一陣陣從簾內透出外,靜悄悄的冇有些兒聲息。一個垂笤小鬟,站在簾外,很無聊地向著院子裡的花木盆架,投著厭倦的眼光。偶爾聽得簾裡有一半聲輕微的欬吐或是簿冊翻弄時發出一些嚓嚓的微響,她就屏息靜氣地掀簾向裡麵窺視,隻見她的主母,也正凝神壹誌地俯著螓首,在那裡檢核賬目,並冇有需要使喚她做什麼的現象。她又背對著簾,遊目庭院,很盼有些新奇的發見,以解出她的枯寂。
忽然,一個又大又圓黃澄澄的香櫞,在西麵的月亮門裡滾出來,骨溜溜一直滾到花廳對麵的盆景架子的腳下,香櫞似一個金球般骨溜溜地滾著,那小鬟的一雙眼睛也跟著它骨溜溜地轉著,一直到它停住在盆架下,她的眼睛也便停住在盆架下。
這時她並不是先時那種閒得無聊的樣子了,側著耳聽聽簾裡冇有什麼聲息,便施展著輕捷的步伐,連躥帶跳地到了盆景架子旁,一彎腰就把那個大香櫞捧在手裡,纔要湊上鼻子去聞,卻聽得“嗯!嗯!”的幾聲,她熟悉這是禁止她這樣做的命令,抬頭一看,果然是珍從月亮門裡過來了。
雖然乳媼抱在手裡,可是她的小身體直向前衝,張開了兩隻小手,連連上下撲著,表示不許小鬟動她的香櫞。乳媼一麵用勁把右臂擎住珍,還用左臂圍著她的腰間,唯恐她傾跌,一麵高聲喊著小鬟的名字道:“小菊!不要動,彆惹她鬨!”說著,很快地移動著雙腳,向這邊走來。因為珍在她的臂彎裡顛動,抱著未免格外費勁,既怕她跌,又怕她哭了遭責,心裡著急,腳下又走得快,累得臉都紅了。小菊也怕珍鬨起來,驚動了簾裡的主母,疾忙捧著香櫞迎上去獻給她。
珍伸出玉雪也似的小手,捧住了金黃色的香櫞,腕上繫了一個碧玉蟾蜍,在彩色的絲穗上,搖曳盪漾,襯著水紅色的衣袖,白的黃的紅的綠的,互相襯映著竟是十分鮮豔,還加上一個粉嫩的蘋果似的小臉兒,格外教人憐愛,把個小菊竟看呆了,心裡還私忖,這麼可愛的孩子,彆怪主母當作心肝珍寶一般地看待哩!
珍捧了香櫞,卻不肯安分讓乳媼抱著,扭動著身子,搓著小足,要下地來。乳媼隻得放她下地,傴僂了腰,雙手扶著她的脅。珍不但長得麵目嬌好,而且十分聰明,生有宿慧,也許是像她母親三秀吧。
這時,雖尚不會說話,卻什麼都懂,用她的小眼和雙手,以及嗯嗯嗯的言語,來傳達她的意誌。她兩足著了地,便把捧著的香櫞往地下一拋,香櫞在地下滾動,她的一雙小足便也毫無規律地亂踏,意思是要追逐那香櫞,等到它為階石阻住了而停止滾到時,她也便立停了,把手點著階邊的香櫞,對著小菊嗯嗯嗯地看著。
小菊便忙過去把它拾起來,要來遞給她,可是她揮著小手,還是嗯嗯嗯地說著她特創的言語,又把手指著地下。小菊問她道:“是不是放在地下?”小菊把香櫞仍放在地下,她才嘻著嘴一笑舉起右手揮揮,似乎說是對了。
又對著小菊嗯嗯嗯地指指地下的香櫞,自己也俯下身體,把兩手做著虛捧的樣子。和她玩慣了的小菊,知道叫她把香櫞從地下滾過去,待香櫞滾到麵前時,乳媼忙握了她的小手接住,她便嘻嘻哈哈地快樂得連身體都顛動起來。
接著嘻開了小嘴,又把香櫞向小菊那邊拋去,可是力小捉摸不定,香櫞卻斜滾過去了。小菊忙奔過去接住,仍複滾過來,這樣往複循環地滾著,直逗得珍笑聲不停,把個乳媼蹲得腿也麻了,兩臂懸空扶著珍,忍得酸楚不已。小菊因貪著珍的笑態可愛,便一直逗著她玩,竟把伺候三秀使喚的事丟在腦後了。
院子裡嬉笑的聲音,從簾隙鑽進了軒內,乳鶯雛鳳般的笑聲,雖然和遊絲一般的細,可是有著強韌的力,竟把那個黏注在賬冊上的心,旋扭了轉來,再也坐不住,掀起簾子,也到院子裡來了。輕輕拍著手,柔聲喚道:“珍!來!媽媽抱!”珍見媽的喚聲,把那原已滾爛了的香櫞,往地下一投擲,便跳呀撲啊,要媽媽抱了。
小菊初時驀見三秀,心裡不由一嚇,後來見她抱珍了,她又放心了。她深深地知道,伴著珍玩,即使闖了大禍,隻要逗得珍歡喜,都不會受到譴責的。
珍到了媽媽懷裡,舉起小手,抱著三秀的頸項,把臉兒靠著媽媽的粉頰,顯著異常親熱的樣兒。三秀吻著愛女的嫩頰,她心底的愉悅,是冇有方法形容的。她自嫁亮功,天白走後,一顆心一直飄忽無定,自從產了珍,她的一顆蘊著無限熱愛的心,纔算有了著落。她所以給她愛女題名叫珍,就是說她女兒和掌上珍一般地可寶愛。
黃亮功年逾四十,很盼望三秀為他育個麟兒,當穩婆報告她是一位千金時,心裡很感失望,幸喜三秀產後平安,又想先花後果,未始不是明年再產得男的吉兆,況且他膝下猶虛,添個孩子熱鬨熱鬨,也是好的。在堂前灶下焚香敬神以後,就連忙進房去看慰三秀,又看看孩子,目秀眉妍,竟和三秀一個樣兒,用手指輕輕把她的臉兒一碰,也知道睜開小眼,轉動著點漆似的雙瞳,儘看著他。他看看三秀產後失血的臉龐,和不勝柔弱的模樣兒,不覺對她母女十分愛憐。
後來三秀玉體複原,治家之外,就一心撫育愛女,本來她到了黃家,黃亮功就冇有見過三秀頰上的梨窩深淺如何,也從冇有見她的眉心有舒展過的一日。自從得了珍,隻要她一見了珍的麵,顰痕頓泯,梨窩立暈,一向為亮功憧憬著的樓頭倩笑,便時時湧現在他的眼前,因此他常常抱著珍來取媚三秀。
三秀雖然不愜於他,有時還要罵他為老牛,但有珍在,便對他辭色稍和。亮功便恃珍為博取溫存之階,他的視珍,也就不啻珍寶了。奴仆們有了過失,隻要暗懇乳媼,在三秀詰問時,把珍抱來,獲罪的婢仆,便可免責。所以出世不過數月的珍,在亮功夫婦間她是個和事佬,在許多婢仆間,她是個消滅星,在三秀看來,她更是棵忘憂草。她不但是三秀心目中的珍寶,便是這幾十間屋宇中的人,無一不看她為珍寶哩!
有一次珍發疹子,回
得不透,症狀很是危險,三秀日夜看護,不食不眠,不到三天,雙目儘赤,形容憔悴,肝火卻是特彆旺,一會兒嗔,一會兒怒,把個黃亮功折磨得搔頭抹耳,不知所可。隻得大破慳囊,不惜重金,羅致縣立的名醫為珍治療。後來總算由常熟請來的一位儒醫挽回
三秀的兩眉解了結,黃亮功的肩頭頓覺一輕,全宅的男女仆人,工作也覺有了勁。為了珍的安危,可以轉移三秀的喜怒,全宅的人莫不暗中為珍祈求幸福,無災無難,讓他們藉此庇廕。何況她又是長得那麼美麗聰明,惹人憐愛呢?
三秀對珍,寄著無限希望,有一天聽得亮功來家講起,鎮上來了一位叫熊耳山人的,算命起卦,無不靈驗如神。三秀聽了,便對亮功道:“那麼何不招他來為珍兒推算八字。”
亮功覺得熊耳山人算命取費頗高,深悔自己多言,不該告訴三秀,一時應承不下,卻又不敢駁回
三秀見他嚅囁不答,知道他是捨不得命金,便對他囅然一笑道:“同時,你也可以叫他算算何時可見子息。”亮功見她粉靨微紅,梨窩淺暈,嬌笑薄羞,已足叫他**,何況又說著他的事,不由連連點頭道:“明天,就叫他來,明天就叫他來。”
到了明天,果然黃亮功差人去把熊耳山人請來。他是個瞽者,小廝獻上香茗,亮功陪著他閒談了幾句,三秀抱著珍出來,後麵跟著張媼乳孃小菊,都是來聽算命的,三秀先把珍的生年月日時辰,報給他聽。那熊耳山人便俯下了頭,掄著手指,甲乙丙丁子醜寅卯地咕噥了一會兒。他估量著這麼一點兒大的孩子,肯花了大錢算命,自然是寶愛的了。於是掄著指頭稍頓了些時,說這孩子富貴壽考,命中都占全了。有三十年幫夫運,丈夫還要靠著她才得富貴哩。
三秀聽了喜不自勝,盛讚這先生的數理高深,便把自己的年庚報上,也請他推算一下。這位先生雖然無目,卻能以耳代目,他聽著一串銀鈴似的語聲,清揚悠逸,便已猜得出她的才貌,斷得定她的福澤。又聽得一個重濁的男音,就是剛纔陪他閒談的人,還要許多老少不一的女音,對於她竟無不附和阿諛,那麼她在這座大廈裡地位可想而知了。因此他捏著指頭掄算了一會兒,臉上頓現訝異之色,把身旁的桌子,重重地擊了一下,這時屋子裡的人已比初時多了幾個,驀然被他嚇了一跳,都驚疑地望著他。隻見他連連搖頭道:“冇有的事!冇有的事!你們不是誑我,便是記錯了年月日時,鄉村婦女,哪得會有這樣好的八字!”
大家這才恍然,未免暗笑這人太會做作。亮功嘻著闊嘴問道:“命中有冇有兒子?”山人道:“有有有,有二個兒子,而且生而即貴!”三秀問他道:“先生說道八字好,究竟好到如何呢?”
那山人才待開口,亮功突然把足一蹬,山人疑是不許他說,連忙把唇一抿,接著卻聽得亮功大聲道:“啊!隻顧聽算命幾乎誤了正事,東村李大,借我五兩銀子,約定今天早半天來還的,至今過午未來,必得我自己去跑一趟了!那些窮人,總是言而無信,真是可惡之至。”說著站起身子,搖搖擺擺地出去了。
三秀想說“這些微小數,就隨他遲幾天吧,何必巴巴地自己趕去”,可是話不及出口,他已走出廳門向前院去了,也隻索由他,仍請山人推算。
那山人說:“這個坤造,以女子而坐檯垣,有執政王家氣象,山人自問世以來,足跡遍東南諸省,還冇有推算過這樣大貴的坤造呢!不圖今於鄉鎮中得此,所以山人有些懷疑呀!”
屋裡這時除了三秀母女,便全是下人,她們聽了這話,竟不約而同地把眼光全移注在三秀臉上。三秀卻是露出不全可信的神氣,又令他推算黃亮功的命理,那山人算了一會兒,卻是搖首道:“這個命!請恕我直言,和前麵所算二命,有天地之彆。好像一個患膈氣的病人,美味滿前,想吃的吃不到,縱使有百萬家財,他也用不到一錢,真正是個窮命!山人照命直說,還請恕罪!”
三秀道:“但請直言無妨,他的命中有無子息,何時可以得子?”山人又搖頭笑道:“這樣的薄命,哪得還有子息!”三秀聽了,不覺失聲而笑,她想剛纔算自己命中有二子,怎說亮功命中無子,哪得夫婦二人,一個有子一個無子的理,除了算珍的命是中的,後來所算卻是妄言居多了。那些下人見三秀也笑其妄,她們原也忍不住好笑,便都鬨然出聲。
那山人還口口聲聲地說:“山人完全照命理推,卻不是故意胡謅。”三秀雖不全信他的話,但她以為推算的話必可靠,又想人家在此說了半天,又是個名家,命金少了拿不出手,就叫張媼封了五兩銀子給他,仍叫黃貴來扶了他出去。
黃亮功為了五兩銀子,巴巴地趕了五六裡路,費了許多唇舌,到晚回
家,還不過討取得三兩銀子,還有二兩銀子,李大答應他再過半月加一兩利息送還。他想來回
跑了十一二裡路,賺了一兩銀子,也還抵償得過,倒也並不覺得累。
回
家就問三秀道:“替我算了命冇有?我可積多少財產?哪一年得子?”三秀雖不信熊耳山人所說,卻也未便實告亮功,她深知亮功很盼望得子,隻得隨口編了幾句,隻說命中也有二子,總在一二年內可以見喜。亮功又問給了他多少錢,三秀告訴了他,他直心痛不已,卻又不敢埋怨三秀,又一想他說自己有二個兒子,看在兒子分上,就任他吧。
從此他天天盼望熊耳山人所說的兒子出世,可是看看過了幾年,珍兒已有十歲了,三秀的一捏柳腰,十年間從冇有改過樣子,喜信杳然,莫說兒子,兩個兒子的影子也冇見過。
珍這時也已長得嬌豔動人,和她母親模樣兒相似,性情溫婉,時常依依在她母親的左右,三秀十分鐘愛,親自教她讀書識字和女紅等。珍生得聰明,無論什麼,一教便能領會,三秀視珍不啻性命,十年不育,她倒並不以無子為慮,有這樣一個女兒,將來招贅一婿,也未嘗不可娛老。
可是亮功卻冇有她想得明白,時常為了無子絮聒,不時罵那算命的不靈,又東求神西拜佛,乞靈於仙方爐丹,要三秀吞服,說可望生子。三秀初時,尚還試服,可是一無效驗,後來她因不勝其煩,不願再服。亮功泥她,被她罵了一頓,亮功方纔不再求什麼仙方靈丹了。
三秀看他因為無子憂慮,便和他商量把庚虞的兒子過繼來,伴伴熱鬨。亮功於三秀的言語,從來也不敢駁回
她說怎麼辦當然照辦。三秀第二天就回
母家,把自己的意思和大哥說了,誰知那位大哥,因為瞧不起這個妹夫,不願意把兒子承嗣他,一口拒絕,把個頭直搖。三秀深知他的脾氣,不可勉強,就隻得罷了,談些彆的事,就告彆回
家。
又過了一天,三秀正看珍在寫字,忽報二孃帶著侄少爺來了。三秀心裡怙惙,前天回
家,她也冇說要來,怎麼突然來了,不知有何事故。二孃見了三秀,寒暄了幾句,珍也出來相見,叫了聲二舅母,便倚在她母親身旁。二孃把她的兒子阿七,拉到麵前,推他到三秀那麵去道:“癡孩子,你見了姑母怎麼又不作聲了?在家裡嘴呱呱地說得多好聽,現在你倒是親口說給你姑母聽啊,讓你姑母聽了也喜歡喜歡!”
那阿七是肇周的兒子,比珍長得一歲,體格壯健,口舌伶俐,狡黠善伺人意,三秀原也很歡喜他。這時見他被母親推了,僵立在半中間,嘻嘻地笑著,卻是不說,兩個眼珠隻不停地在三秀和珍的麵上打轉。
三秀也笑著招他道:“阿七過來,什麼好話兒,快告訴姑母聽。姑母聽了歡喜,便留你在這裡住幾天,和珍妹一塊兒玩。珍妹原也很寂寞,時常盼你們兄弟姊妹來跟她一陣子玩。”
二孃聽了笑著道:“好吧!這就對了勁了。阿七在家時常說,姑父姑母為人真好,就和自己的父母一樣慈愛,珍妹也是和姑父母一般的是最和善不過的,家裡的兄弟姊妹們誰也比不上她,他簡直不想離開你們,最好永遠跟你們在一起,他還常常自歎冇有福氣,不得投生在姑母家,可以有這麼好的一個親妹妹。他父親說:‘他既是心向著姑父母,本來姑父母家裡人少,就讓他來姑母家伴個熱鬨吧。’前天你來家,他跟著他父親舅舅家去了,冇有跟你請安,回
來懊惱得了不得,怪他父親不肯早些回
來。他父親賭氣叫我今天送他來,說是不要他回
去了。他倒一些兒不著急,說姑母疼愛他,總不會讓他露宿在屋外的,姑母你偏趕他出去,看他說嘴不!”
三秀聽了二孃繞著彎兒說了一大套,心下明白,可是她覺得阿七也還可喜,且不說明,留他住幾時,詳細觀察他的品性後再議。就說道:“阿七,你倒托大得緊!姑母可不留你,父親也不要你,看你今晚怎麼辦?”
阿七嘻嘻地說道:“姑母愛說反話,說不留,就是留定了。媽,你回
去吧!我在這裡陪珍妹玩了。”又走到珍麵前,拉著她的手道:“珍妹,我和你到院裡去,我教給你一個新鮮玩意兒。”他拉著珍就走,到房門口,卻回
過臉來,對著姑母嬉皮涎臉地道:“姑母,我們走開,讓她定定心心地為我安排宿所吧!”
二孃看三秀似乎很有喜色,私心不勝慶幸,從此阿七便在黃家住下。三秀為他還請了位先生來家教讀,珍也附讀。阿七和珍一桌吃飯,一室讀書,放了學一起遊玩。對於玩耍,他能想出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逗得珍快樂,對於讀書寫字,他卻抵不上珍,時時要叫珍替他捉力。
珍性溫順柔和,初時倒也依他,雖然心裡以為他這樣是不對的,次數多了,未免為老師查出,把阿七重重地責罰了一頓。珍見了阿七被罰,自忖也犯過失芳心不無忒忒。幸得老師一向喜她聰敏好學,隻看了她幾眼,珍接著那眼光似乎在說:“你助人作弊,也該重責。這次姑且饒你,下次再犯,必重責不貸。”她那吹彈得破的嫩臉,不禁羞得通紅,再也不敢抬頭。阿七雖然被責,卻是行所無事,斜睨著雙目,嘴裡喃喃地咒罵著老師。
放了學,珍因阿七被責,就安慰他幾句,又婉言勸他少嬉戲多研學,阿七卻傲然地把頭一搖道:“理他呢!老子偏不高興做,下次他再敢打老子,老子準得給他些苦頭嚐嚐!”
珍看見阿七這種無禮的言動,還是第一次哩。總以為他是受罰氣得如此,又勸了他一番,就和他一塊兒玩了。過不了三天,阿七又泥著珍替他代做作文課,珍這回
卻給了他從未有過的拒絕。阿七還是涎著臉,打恭作揖,千妹妹萬妹妹地央求著。珍一想起老師那天的眼睛,臉就嚇紅了,無論如何不允他代,隻是勸他自己勉力。
阿七把臉一沉道:“好,不肯就算了!老子不繳卷,看那老頭兒敢把我怎樣?”說完,把書用勁地往桌上一放,撇下珍,徑自獨個兒出去玩了。
珍見他這樣無禮,氣得噘起了小嘴,坐在房裡垂淚。後來吃晚飯時,阿七早把方纔的事忘了,又是很殷勤地妹妹長妹妹短地和她膩在一起了。珍初時不很理他,後來禁不住他的那股牛皮糖似的扭勁,就仍和他在一起玩。
到了明天早上,二人用過了早餐,又同往書房裡去攻讀。老師叫阿七背書,他背不出,叫他繳文卷,他說:“冇有做!”老師問他為什麼不做,他昂起了頭傲慢地答道:“不高興做!你待怎樣?”說時豎眉瞪目,完全是一副尋是生非的態度。
老師見他這樣不受教,非常生氣,就把戒方一擊書案道:“既然你讀書作文都不高興,何必進書房裡來!”阿七冷笑道:“那是顧全你飯碗,要不然你到哪裡去騙錢混飯吃呢!哼哼!”老師聽他這樣挺撞,簡直目無師尊,氣得抖抖地站起來拿戒方去責打他。
珍在一旁聽著,也怪阿七說得不成話。見老師站起來,她便連連向他示意,叫他賠禮。阿七見了把頭一歪,兩手叉了腰站在桌邊,瞪著一雙通黑的眼睛,簡直像要吃人一般。
珍看了阿七那一副橫相,心知必要鬨出事來。乘著老師顫巍巍地還冇下座,便忙走到阿七身邊,輕輕地拉他道:“這是你的錯,快向老師告個罪,即使他要打你,他年邁力衰,也不會怎樣痛,你就忍受了,彆和他蠻,他年紀大,鬨出事來不是玩的。”阿七把臂肘推著珍大聲道:“不要你管!他要打我,先教他知道我的厲害!”
老師氣極了,舉起戒方走過來,還離著他有二三尺遠哩,阿七伸手想去奪老師手裡的戒方,存心還要弄他一跤。珍看他那種瘋狂樣子,便忙拉住他的手臂勸道:“不能!七哥!你該尊重老師,你不能這樣犯上,況且先生年紀……”阿七不等珍說完,就叱她道:“去去去!小膽鬼!都是你惹出來的,你昨天答應替我做了,也不會惹他有這些屁放!”
他被她拉住了冇有奪到戒方,肩上卻是重重地著了一下。他的心裡恨珍,就用勁把她一推,珍力小站不住,往後退了幾步,就倒了下去,頭撞在窗格子上,砰的一聲響,房外伺候著的侍婢小菊和書童黃貴,都聽見了聲音進來。這時,阿七也嚇呆了,見小菊喊珍不應而哭了起來,他就一溜煙地逃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