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抱殘守缺名士隱身附龍攀鳳小人得誌
珍自從那天接到三秀的信,當時和肇周計議後寫了回 書,隔了多時不得資訊,珍和時肩總是不能放心,珍又催迫著時肩到南京去探信。剛好這時庚虞肇周都來直塘,約時肩同去南京探望三秀。
本來庚虞自明祚之亡,便深居簡出,仍服他的舊時衣冠,本不願意去那異言異服的衙署裡的,隻為情牽手足,才暫放棄了他的固有主張,一探多日不見的胞妹。可是肇周最怕和他的尊兄同行,一股剛正不阿的硬勁,到那種地方去,難免碰釘子,所以他主張來約時肩一塊兒去,他的理由是:時肩為人圓活,而且前次已經去過,也比較熟悉些。有了時肩,一切讓時肩和他上前,庚虞可以不管,也可少麻煩,庚虞原也不願和那些狐假虎威的奴才們打交道,當然十分讚成肇周的意見。
時肩在這種情形之下自也不容推辭,遂即打點行李,三人一同上道。沿途並不多耽擱,所以不消幾日,就到了南京。探明瞭王府所在,三人直向府門行來。
恰巧浙西民變,豫王奉旨往撫,冇有在府中,他們向門口的武弁一說,武弁聽是劉家內戚,毫不阻擋,放他們進去。小監領導著來到內堂,三秀聞報出見,覿麵不及寒暄,便覺一股辛酸,直鑽眼鼻,涕泣不能發聲。
肇周看見三秀從後屏出來時,身後擁著一群侍婢,而且華服盛飾,絕非罪孥妾婢的身份,他是何等尖利的人,早已心下明白,私衷十分欣幸,從此可借庇廕,沐沾餘澤,半生偃蹇,可以藉此一伸了。
當三秀悲泣,便忙加勸慰道:“我們此見已如再生,妹當歡欣纔是!以前種種,不必縈懷,隻要打起精神,從此重創立根基,使錢劉二家,都得重換門楣,妹心亦可得慰了。”
三秀少停,拭去了淚痕,便命侍婢擺貢品細果,款待二兄和女婿,滿嫗用個銀盤,托著三個龍紋細瓦的茶碗,泡了頂上的龍芽細茗,先托著到庚虞麵前,跪下獻茶道:“大舅爺用茶。”後又依次跪獻給肇周時肩,口稱二舅爺和姑爺。
庚虞見三秀的服飾氣派,已自狐疑,滿嫗獻茶時恭謹的禮貌和稱呼,格外讓他心中納悶,趁著三秀在問時肩有否收到她的書信,以及談著珍和兒女們的瑣屑時,便暗地扯扯肇周的衣袖,以目示意,招呼他往門外去一走。
三秀見他們兄弟倆站起,以為厭聽和時肩瑣屑的談話,便叫小監端了茶果引他們去客室憩坐,時肩口內聽到一二關於珍的話語,她便如和珍一起一般地得到了安慰。
庚虞兄弟來到外邊客室,庚虞便把心裡所懷疑的告訴肇周。肇周笑道:“她既已居此當然隻得隨遇而安,可是王宮華貴雍容的氣勢,也不辱冇了她!”庚虞聽了不禁大恚,把桌子一拍道:“想不到以妹子這樣明白道理的人也會惑富貴而變節移誌!我劉氏世代清白,須不能……”
肇周知道這位迂夫子又要大發呆論,連忙擺手止住道:“這個你又何必責她。古來許多列職廊廟,堂堂宰吏國亡變誌的也不知道多少,即以本朝的洪經略,還有最近我們同邑的錢尚書,不是也撇下故國衣冠而甘食人祿了嗎?士大夫尚且不能自持,何況妹子究是一個女子呢?但是話又說回 來了,時勢造英雄,識時務者為俊傑,他們都是聰明人,才乾得這不吃虧的事,所以我們妹子究竟還不失為聰明人呢!”
庚虞聽了肇周的解釋,格外憤恚,袍袖一拂,正要開口,肇周連忙站起來道:“我冇工夫和你閒爭論,我們是探望妹子來的,我正有要緊話和妹子說哩!”說著,他就連忙跑出門外去了。
庚虞的脾氣,凡是為他所視為不合禮義的人,不管什麼親情友誼,立刻就要割席絕交。三秀改節,已是他所不許,何況又從了那豫王,那是更不能邀他的原諒了。他所以肯耐著性到這地方來,是愛憐他的幼妹,在他的想象中,三秀一定為了矢誌不移而受到了虐待,囚首垢麵一定無複曩昔的豐采,寧死不屈的氣節,定已在她膚體上刻上許多傷痕,為了這些,他才肯暫時放棄了成見,來探望三秀。
誰知一切都出乎他的意外,使他在暫時的安慰中播下了憤激羞恨的種子,這種子漸漸地在他的血液裡成長,使他周身如生了芒刺一般地坐立不安,他似乎看見屋子裡全是惡魔,用了尖銳的鋼刺,在攢刺著他的心,他受不了這種酷虐的苛刑,他要立刻逃避這慘怖的環境,於是他把自己的東西,簡捷地整理了一下,打了一個包,提了就走,但是一隻腳才跨出門檻,突然又一個意念,把他的腳拉了回 來。
他回 進室來,放下了手裡的簡單的行囊,在桌上找到了筆硯和紙墨,就磨濃了墨,在紙上嗖嗖地寫了他應說的話,方纔噓了一口氣,提了行囊,大踏步走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肇周和時肩一同回 客室來,肇周不見庚虞已是生疑,又見自己的行李也經翻動,心下頓時恍然,他的大兄已是不告而彆了。果然聽得時肩在桌旁嚷道:“咦!這封信不是大舅父寫的嗎?他到哪兒去了?為什麼有話不和嶽母麵談,卻要寫信呢!”
肇周聽了忙搶著過來,自語道:“讓我先來看看!”便拆開信來,抽出一張信箋,坐在窗下細閱,待時肩也慢慢踱過去湊上頭來同看時,隻見他已是把信紙縐成一團,捏在掌心裡,對著時肩一聳雙肩,微皺眉道:“他這人的迂勁,簡直冇法可以改過來,像他的見解,大家隻能都效法伯夷叔齊,做那活活餓死的呆子纔對。他這一篇自以為凜然正義的腐詞,怎可讓你的嶽母瞧見,惹起她的不快,目下她已為豫王敵體,我們丟開國事不談,即以親情論,也不能再以異族歧視他呀!你想這種信,能讓妹子見得嗎?”
時肩見肇周似乎在探詢他的意見,他雖然並不見到信中的言辭,可是從肇周的辭色推測起來,一定有著令人難堪的措辭,況且他的語氣完全透露著不讚成這封信,時肩自然也不得不順著他把頭微微搖著。隻見肇周取個火來,把信就著火燒了,卻自低語道:“這樣火辣辣炙人的文章,隻配祝融氏去賞識它了!”時肩對於這位舅舅的行徑,素來也不很以為然的,覺得此刻他的所言所為,都嫌過分,但是分屬卑幼,也不好有什麼不讚成的表示。
肇周卻是十分得意,總算第一天來王府,就做了一樁天字第一號的討好的事,雖然他那貴為夫人的妹子並不曾知悉。於是他便瑣瑣地隻和時肩談著王府中的榮華,三秀的智慧,以及自己的願望,把個時肩聽得膩煩起來,便推脫頭痛,早早睡了。
肇周獨坐枯寂,就抬身出外,打算把王府四出都瞻仰一下。遇見內監衛士,他也一味地甘辭卑顏,逢迎著他們,所以那些人竟十分對他表示好感,舅爺舅爺地不停掛在嘴上,肇周總算又做了一件得意事情,懷著一腔歡愉,回 到客室安寢。
睡在床上,回 想著一日所遭,兀自歡喜不止。朦朧間似乎聽得連聲吆喝,這是王爺回 府,傳他出見,初時王爺聲色俱厲,他都冇敢仰視,後來似乎幾個經他先前阿諛過的內監,在王前低低地說了些什麼,便聽得王喜悅道:“哦!那個來人原來不是慣使剛勁的書呆子。他既是順情識趣,我自然必多賞賜些好處給他。我府裡多的是銀子,現在先領他去藏銀的庫房裡,由他自己任意搬取吧!”
他聽豫王這樣吩咐,喜不自勝,忙跟著幾個內監走到庫房裡,隻見堆滿了白皚皚如雪一般的銀子,耀得他眼睛也睜不開來,內監在旁隻催著他快拿,卻並不限製大小多少,於是他樂得揀大的銀子揣。他瞥見銀堆頂上的一錠白銀,大得像個盆兒,他貪那錠大白銀可愛,便伸手去拿,誰知那銀山竟是那麼的不堅固,經他的手肘一撐,便搖晃著倒了下來,他心裡一嚇腳一軟,身子也跟著銀山一起躺下。偏偏那塊頂大的銀錠,直滾下壓住他的胸口。他雖然十分貪婪地寶愛那錠大銀子,可是壓住胸口,有千斤的重量,悶得不可透氣,又隻想推開它了,偏偏像生了根般的,再也推不開。
他心裡焦急起來,不禁大聲喊人來助他一臂之力,喊了半天,不知誰何走來,偏不替他搬去快壓死人的銀錠,卻隻儘搖著他的肩背,還連聲在他的耳邊喊著“舅父醒醒!”他辨得出那是時肩的口音。回 過臉來,想瞪他一個白眼,怎麼會這般呆笨,這麼大一錠銀子都會瞧不見!誰知睜大了眼一看,還是睡在床上,既冇有什麼大堆的銀子,便連壓在胸口的銀錠也冇有了,有的隻是自己的一隻手。
時肩披著衣服,站在床前問他夢見什麼了,他懊喪地搖了搖頭,時肩見他不肯說,便也仍去睡了。
過了一天,時肩因不放心庚虞,且知三秀有書致珍,要囑他為亮功覓嗣子,便匆匆叩辭三秀告歸。三秀揹人和時肩說道:“我不久也許就要進京,你的功名,我必設法玉成,可是你入京,切勿先來見我,免使人議有私。”時肩點頭唯唯。
三秀送時肩至中堂口,再三諄囑道:“寄語珍兒,善自珍衛,勿以我為念!我行止有定,音書自然常寄,我覓黃氏宗嗣的事,也切不可延忽,增我不安。”時肩一一諾承,帶著三秀所賜的許多士儀,遄回 直塘去了,肇周卻自盤桓王府,要候豫王駕回 ,可以謀一好差,好在他習於諂諛,慕勢趨利,和府中諸人,都談得很合適。
過不了二天,直塘送書的陳劉二監也已回 來複命,他又和劉監結為宗人。劉監覺得他以舅爺之尊,竟肯降低身份與奴才認親,自然高興,而對於肇周的影像便好到十分了。
等到豫王自浙歸來,劉媼便忙引肇週上謁,並且先已在王前,說了肇周許多好話。豫王冇見肇周,腦幕上已鐫了許多好字,見麵之後,經他一陣奉承恭維,便下了“果然不錯”的按語,心裡一高興,就把王府中最肥最美的差使派給了他,從此肇周就掌管府中的出納冊了。
此時的肇周躊躇滿誌,暗忖果然應了夢境,身入藏銀庫裡,還不是予取予求嗎?總算數十年來,一直轉念著要在妹子身上,獲大名的希望,至此實現了,又安得不欣喜逾分。
他既是貪財慕利,又工於詭謀巧取,不到一年,私囊充裕,比他家中所有,已增了數倍,倘歸家坐守,也是終身無慮衣食的大富翁了。誰知福薄命慳,財多身弱起來,患了消渴之症,久治不愈,三秀叫他暫時回 籍靜養,待身體健壯時再來,可是他哪裡肯舍下那個肥美的差使,隻是抵死支援著,不肯言歸,直到後來,病重上床,自己做不來主時,才由時肩伴送他回 去,此是後話,且擱過不提。
再說豫王自浙西撫民歸來,不多幾時,又奉詔還京,三秀當然同行,督著張媼滿嫗等打點拾掇,張媼一邊整理著箱籠,一邊笑向三秀道:“老婢向來聽人說,京城繁華,天下第一,黃金鋪地,碧玉為牆,究竟天子腳下地,與眾不同!老婢聽著,雖是心神嚮往,卻自忖這一世裡,冇福一擴眼界了,哪裡知道,在這衰朽木之年,還能靠著您的鴻福攜帶,見識見識天子座下的世麵哩!可見人生無論甚事,都是前生註定。老婢註定該得一遊京師,便教投身在您這麼才貌絕代的主人身邊。”
張媼歡喜昏了,嘮嘮叨叨地竟說個不停,卻不顧人家愛聽不愛聽。三秀側著臉不理她,她也不曾覺得,說得高興起來,連手裡的活計也不做了,還滔滔汩汩地盛譽滿嫗的好處,意思就是三秀得有今日,都虧了滿嫗的識人的眼力。
三秀聽著委實厭煩,就嗔著她道:“你做活儘管做活,哪裡來的嘮叨話!再要多話時,索性送你回 大橋,京師不用你去了。免得以後連綿不絕地生出那些廢話,我可是不愛聽的!”張媼見滿嫗對她扮了個鬼臉,也笑著伸了伸舌頭,不敢開口,低頭忙著理東西去。
人多工作快,不消周時,王府裡需要帶走的物件,都已紮束停當,擇了吉日,便爾起程。那天到了山東省的濟寧,三秀突然不適起來,在肩輿中嘔吐不止。豫王聞報,忙令駐蹕,一麵著人扶持三秀入驛館歇息,一麵忙傳檄中丞,召醫診治。不一刻濟寧名醫畢集,有的說是阻濕,有的說是水土不服,擬了許多藥方進奉,豫王反給鬨得冇有主意。他又不甚懂得漢醫用藥,就捧一疊方子,來交給三秀,讓她自己決定。
三秀這時裹了一幅錦被,正睡在榻上,豫王瞧她素麵微黃,嬌喘細細,益覺可憐。就把頭湊著她的耳邊,輕輕問道:“這會兒覺得舒適嗎?這些醫生,開了好些方子,我也看不大懂,你倒自己檢閱一下,看是哪一張可服。”
三秀就在豫王手裡看了幾張,都用的利導之劑,不禁啐道:“都是胡說,這種藥怎能給我服!還要了我的命去!我又不生這種病,我不能服這種藥!”
豫王訝道:“他們都冇識你的病嗎?那麼你患的什麼症候呢?”
三秀沉吟道:“我患的……”一句話冇說完,兩朵紅雲,飛上了素頰,微搖一下頭,便不說了。
豫王不解,還是逼住她問什麼症候,預備另延名醫診斷擬方,三秀搖頭道:“我不看了!那些庸醫胡來一起,反而有害,反正我這病不服藥,過幾天也會好的。”豫王道:“你這是什麼病?快告訴我,也好讓我安心!否則,你不服藥,我怎放得下心呢!”
三秀勉強撐起半身,附著王耳低低說了一句,臉上籠罩著嬌羞的笑意。豫王這才恍然,喜得他一時嘴都合不攏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