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珠冠炫輝柔情如水轉銀燈映豔好夢正春深
豫王的一切做作,自然也吹到三秀的耳裡,府內一片歌功頌德聲,張媼聽了也讚歎不止,不免時時要來絮絮地和三秀談論。三秀聽著,嘴裡雖不言語,心裡也自暗暗讚許,覺得豫王為人,倒不是一味憑著權勢壓迫人的,就像他對待自己吧,給自己幾次大哭大鬨,他也不著惱,反是今天賜這樣,明天送那樣,情禮不衰。那晚不從他的命,也不覺有什麼譴責的言詞,可見他為人寬厚溫和。這會兒遣嫁雪姑,更見仁德,竟和我國的古賢人的風格差不多,不由不令人油然起敬哩。
隔了兩天,張媼到後院去給三秀折幾枝金桂,作為瓶飾,卻聽得了一件新聞,忙不迭地捧了二枝桂花,奔來告訴三秀聽。三秀從窗子裡瞧見,二枝金桂跟著張媼一起顫巍巍的,急急向自己這邊移動,她知道張媼一定有什麼重要的訊息來報告自己,竟不覺也移動腳步,向房門口迎來,笑問道:“你走得這樣匆忙做什麼?”
張媼見問,也來不及把花插在瓶裡,就氣籲籲地說道:“哦!大娘!怪可憐的,這訊息你聽了也一定難受!可是想起那婆娘狐媚妖嬈,陰狠損人的行徑,我可又要說菩薩有靈了!”張媼把手裡的桂花一揮一揮的,說了一長串,三秀聽得還是莫名其妙,不知她指的是哪一個,就叫她把桂枝插好了,慢慢地說。
張媼這纔想起手裡還有二枝桂花呢,自己也覺好笑,不知要這麼起勁作甚?於是把折來的桂枝安插到瓶裡,一枝放在窗台上,一枝插在琴桌上的花瓶裡。
隨後走近三秀身邊,慢條斯理地講她聽得來的新聞道:“大娘,我告訴你,就是那個大家說她好運氣的袁雪姑,今兒早上又到王府裡來過了。前兒個出去是做新孃的裝束,今兒個來卻換了小寡婦的裝束了!”
三秀驚訝道:“這是怎麼的?”她睜大了二眼瞪視著張媼的嘴。張媼道:“原是很奇怪呀!我聽說了也是不信呢!後來那位總管太太詳細地告訴了我,我才相信真有這回 事。”三秀道:“那麼雪姑現在哪裡?”張媼道:“王爺又賞了幾百兩銀子,叫她扶柩回 去,置些田產,擇一嗣子,好好成立門戶。”
三秀微笑道:“她的丈夫既死,王爺正好留在府中,為什麼又遣她出去,既是這般正經,當初又何必巴巴地把人關進到這牢籠裡來!”張媼連忙替豫王辯白道:“大娘你可彆錯怪了好人,王爺不留雪姑,正因為她是寡婦,不肯敗人名節,才遣她出去的。”
三秀揮手冷笑道:“我也是寡居了的,為什麼不放我出去,卻存著一段歹心呢!你吃了他幾月飯,竟是替他說話了,去去去,我不要聽。”張媼正著臉色道:“我倒不是幫著他人,真的人家待我們不錯呢!王爺不留雪姑,一來因為成全她的名節,二來就為她愛在王爺麵前挑您的眼兒,所以王爺不喜歡她。聽說那回 她傳王諭來召您不去的一晚,她在王前不知挑撥了多少回 ,添了許多的壞話,隻望王爺發怒,重重地處罰您我,她才稱心呢!因此王爺就格外不願意留她在府內了。”
三秀冷然說道:“那倒也沒關係,挑唆得王爺發怒,至多拚我一命,我自入府以來,便預備著的了,又有什麼稀罕!”張媼笑道:“你固然是拚卻一死,可是王爺捨不得讓您死啊。否則,憑他王爺的權勢,為什麼任您執拗噪鬨,而反曲從您呢!這個你怎麼想不透呢!其實在婢子看來,您也可以……”
張媼冇有說完,三秀怒之以目道:“少往下說!這些我不愛聽,你且講雪姑的丈夫怎麼會死得這麼快的。”張媼初見三秀怒目看她,忙翕了嘴,不敢再響,後見三秀又問雪姑丈夫怎麼死的,便又開口道:“她丈夫原是久有癲病的,娶得雪姑,又意外地得了許多財帛,歡喜得不停嘴地傻笑。據雪姑說她的丈夫自從見了她就笑,接連大笑了二天一夜,冇有停嘴,竟是這麼笑死的!”
三秀道:“這個人真也福薄可憐!”三秀聽了這節故事,倒很為這不相乾的人添了些悒鬱。張媼看看她的顏色,便也不敢再說什麼,二人隻是默默地相對著。歇了半晌,張媼似乎耐不住這沉寂,自語道:“古人說萬事由命不由人,一些兒也不錯的。雪姑夫婦的遭遇,當然也是命中所定,無可強求的。”
三秀微微看了她一眼,冇作聲,可是聽了命中所定的話,不由想起了二十年前,在大橋召熊耳山人來算命的一回 事。耳際隱隱響著“鄉村之中哪有這等大富大貴的命,女子而有執政王家的氣象。……這位小姐行著幫夫長生運,姑爺的富貴,都是靠她的福氣……”於是她心神不覺恍蕩起來。
如果她的境遇改變了,那時肩的功名,不消說易如拾芥了。但是這根藤是從珍兒身上生起的,誰說不是珍兒的幫夫運呢!珍兒夫婦欲求富貴,看起來還係在自己的一轉念間,如果命運可以相信的話,那麼自己不必……她想到這兒,隻覺得臉上一陣發熱,心房也為愧怍牽引著不住地跳動。她虛心地潛移目光向張媼射來,瞧她會否窺悉自己的心事,可是身後早已空空,張媼不知在什麼時候跑開了。
她留心一搜尋,聽得房外有人嘁嘁喳喳地低聲談話,她輕輕地過去,那談話卻已成了尾聲,隻聽得滿嫗的聲氣,說了一句“哦!還有這些緣故呢!”底下便寂無聲息,除了咚咚地遠去的腳聲而外,她知道張媼快進房來,便又回 身至窗前坐下。張媼過了一會兒,方纔回 房來,卻也不曾提什麼。
忽然又過了數天,三秀正燕息房中,忽見二個內監捧了金鳳花冠一品命服,笑嘻嘻地走進房來,見了三秀也是屈膝請安,並宣王命。張媼見三秀俯首他視,兀是不動,忙上前接過,把金珠燦耀的鳳冠、錦繡絢爛的裙襖,遞到三秀手裡,並且低言婉勸道:“王爺尊禮至此,已把大娘看待如王妃,似乎不宜再絕人太甚了!”
三秀這時雖不言語,卻也接過冠服,低手把玩,她的耳邊除了張媼之言以外,還繚繞著熊耳山人的許多諛辭,眼前也不時閃映著珍兒的影子,珠冠霞帔,居然貴婦裝束,幻想至此,她的顏色自然怡和,不像前幾次的憤激悒怒了。
滿嫗碰了她好幾次釘子,雖然這次賜服也是她出的主意,可是她不敢親來,隻是躲在屏後偷窺,她見三秀接受冠服,顏色甚和,便知道不會出甚岔子了,隨即飛報豫王去邀功。
且說滿嫗如何又會出這個主意的呢?原來她覺得豫王如此厚待三秀,甚至連花朵般嬌美的雪姑,他都為了她肯捨去,而三秀總是個倔強不從,滿嫗覺得十分訝異,便私下詢問張媼道:“王爺這樣厚待你的主人,自從入府以來,待婢應服的勞役,從不叫她任值,而且賞賜疊加,這種殊恩,府中誰人又曾一遇?而今王妃薨逝,王於群婢無一寵幸,獨注意於你的主人,這正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彆人求之而不得的,你的主人卻還是抗不受命,究竟她要怎樣才能滿意呢!”
張媼道:“在我們旁人看來,似乎也該婉順些了。可是我的主人,素來心氣高傲,在家時,每早麵南坐,婢仆分作兩行,屏息聽她指揮,無敢違拗。她一向是南麵使人的,現在突地要她俯首下心,屈身婢妾之列,那也莫怪她寧死不從的了。”滿嫗道:“哦!還有這些緣故呢!”就是那天三秀在門內聽她們說話,聽得的一句。
滿嫗聽了張媼的話,她是何等樣人,豈有不會意的,乘空就把張媼的言辭,告訴了豫王。豫王微笑說:“這不是難事,何不早說!”遂即傳命巧匠連夜鑄金鳳冠,裁錦繡彩,縫製命婦衣裙,不消幾天都已完成,豫王就命二個內監送去。
送去冇多時,二個內監來複命道已送到收下,接著滿嫗也一陣風似的跑來了。豫王瞧著她充溢一團歡愉的笑顏,知道這次的試探,已得了很好的成效了。果然滿嫗把三秀接受冠服的情形一描繪,豫王便又抬起他的右手,把兩個指頭,撫摸著下頷,舒眉展眼,顯著一臉得意的神色,隨即吩咐滿嫗道:“時不可失,趁她歡喜,立刻辦吧!萬事鋪張一些,讓她高興就是。”
滿嫗奉諭,立刻又邁著雙足,到府中四處張羅去了。庭院廳軒,到處都是結綵張燈,絢爛輝煌,把王府霎時間裝得花團錦簇。到了晚間,鼓樂喧天,滿嫗便來催她換裝,這時的三秀,鬨得心頭忒忒,冇有絲毫主意,當她們替她換冠服時,她曾本能地避讓開去,可是不多會兒,窺見鏡裡的自己六珈象服,竟是夫相了。心裡這時湧上一陣不知什麼味兒,不辨是羞是喜,隻覺眼瞼和兩頰微微發熱,兩顆珍珠似的淚珠,由眼角裡滾了下來。
滿嫗忙加勸慰,重又替她擦了脂粉,由王身邊的內監,執了禦賜的金蓮寶炬,導引入寢,滿嫗張媼兩邊扶持著她。三秀回 頭,低低和張媼說道:“怎可忘謝天恩!”
豫王在前聽得,疾忙傳命移炬中堂,先遵禮謝過天恩,方纔隨王入寢室,三秀換過冠服,向王三拜三叩,豫王見她深知大體,十分歡喜。他見三秀,連今晚不過三麵,第一次見她亂頭粗服,容衰言激,但是秀色天生,不假鉛華,亦複傾城,再加淚花閃映,益增可憐,豫王心神飛越,念念不忘,就從這一刹那時起的。第二次巧遇王妃靈座前,三秀素服淡妝,秀雅宜人,而且態度嫻靜,雖眉際猶蘊幽怨,但眼角盼來,嬌柔惑人,豫王因此也就相思更深了。今晚相逢,情境自又異於以前二次,豫王看她身服補服,跪起合禮,舉止有節,容態妍和,嬌羞微露,溫婉柔淑,簡直在他們本土中也是找尋不出的。本來凡是一個人久慕一樣不能得到的東西,一旦如願以償,那麼一定感覺到這件東西,突然比不曾得到前更增優美,而愈覺可愛的。這時豫王的視三秀,也是這般,何況她此刻又在花一般的嬌靨上薄薄地加敷了些脂粉,櫻唇增紅,柳眉添翠,襯著金鈿珠環,錦襖秀裙,格外顯得國色天香,不同凡豔。因為豫王的眼光儘是灑在她的身,不由她不斜嚲香肩,潛背銀燈,兩片淡淡的紅雲,偷襲在粉頰,一對淺淺的笑窩,隱現在香腮,那一種如羞辱喜,若離若即的神情,又不同於前二次相對時了。
豫王早就不能自持,隨即揮退了侍婢,掩上了房門,走到三秀麵前,深深一揖,軟語低聲,細訴愛慕,耳鬢廝磨,傾談相思。居然倜儻風流,溫存體貼,三秀看他馴如綿羊,無複平日威顏,心絃也不免被引起微微的震盪,隻索半推半就,同入羅帷,從此黃氏家婦,成了豫王正妃。黃亮功九泉有知,當也深悔積財未積德,老夫娶少妻的錯誤了。
到了翌晨,豫王竟也癡癡地立在三秀身後,看著她對鏡理妝,三秀在鏡中瞧見豫王笑嘻嘻地呆視著她,兩旁的侍女看著他們嘴角上都掛著神秘的笑意,把個三秀不由羞得耳根子也紅了,回 過頭來,把美媚的妙目,眄了豫王一眼,豫王見她嬌羞滿麵,也便會意,雖是秀色可餐,為了保持威重起見,似乎不便老膩戀在內室,尤其是婢仆滿前的時候,當即一笑踱了出去。
豫王憶起宵來溫馨的享受,確乎讓滿嫗為此費了不少心力,飲水思源,自該重賞,當即傳諭賞滿嫗錢六十緡。滿嫗謝過了王賜,隨即率領闔府男婦數百叩賀三秀,聲勢當然更異於在黃家時了。
三秀就拿四百兩白金犒賞眾仆,眾人覺得這位夫人出手大,手下們所愛的原是小便宜,這時無不大悅,對於這位夫人頓時生了好感,何況他們深知豫王為她如何地傾倒,寵愛自在意中,哪得不格外顯出恭順。
這一批人叩賀以後,三秀靜處內室,無所事事,兩旁侍婢都鴉雀無聲地肅立著。三秀見了不免在腦幕上又浮起在大橋黃宅,晨起治事,婢仆肅立承指使的一回 事;連帶也想起了恭順無違的故夫,自思嫁到黃家之後,大權獨握,所欲唯心,亮功從未有一言半語不依,自己此刻隳誌改操,雖是情勢所迫,總覺得很對他不起。況且黃氏無後血食不繼,格外使她心地不安。
初時自己在困苦顛沛中,也無暇計及,現在境遷時異,自己由平民一躍而為富貴,安富尊榮,若不替亮功訪立嗣子,使他宗祧得繼,那麼自己的罪衍,更無可贖了。
她默思至此,不由一陣麵紅耳赤,五內煩躁起來,便站起身來,踱到窗前,望著藍天上綴著的薄薄的淡淡的秋雲,又不覺悠悠地隨著變幻不定的雲片,起著無儘的遐思。她想著,一直想著,如何減少心底的愧赧,如何酬報故劍的深情,她所設想的確乎是首要解決的事,可是她隻能出錢,現在對於錢的問題,她是更滿不在乎了,卻是叫誰去辦呢?
她思索了半天,還冇有得到答案時,忽地耳邊有輕輕的喚聲,她回 頭一看,是一個年輕的侍婢,指點著門口站立著的二個內監,稟告她說是王爺著他們來侍候夫人,聽夫人使喚的。三秀傳二監進來,問問他們年籍姓名,卻是一個姓陳,一個姓劉。都是七十餘歲了,可是倒還壯健。三秀聽那劉監,也是江南口音,問他時原來也是常熟人氏。三秀問了幾句,就命退出,說道:“有事時我自會著人傳喚,現在且去外廂伺候。”二內監唯唯著向外退去。
三秀看著他們的背影,突然另一個意念襲上她的腦海,又召回 來道:“且慢!我要差遣你們去下一封書呢!”二監就又止住了腳步,垂手聽命。隻見三秀又命侍婢取過文房四寶,磨濃了墨,三秀提起筆來,就在鋪在桌上的花箋上嗖嗖地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