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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恩深雨露難挽美人心誌博聲譽願還瘋子婦

豫王妃忽喇氏,薨於京邸,訃至南京,當然也要設位治喪。按滿清的製度,本旗婦女在家者,都要到靈前服喪舉哀。滿嫗不敢直接來和三秀說,偷偷地告訴張媼,若不遵從大典,又怕王爺降罪,正自私議時,讓三秀瞧見,問明瞭張媼,自思既已居此,自不得不按禮行事,就也素服練裙,隨了滿嫗出來。

剛走到靈門前,巧遇王爺從裡麵過來。豫王抬眼一看,這個素麵朱唇,不施鉛華而雅淡若仙的婦人,似乎府裡不曾見過。心裡想著未免多看她一眼,偏偏她也抬起頭來,兩人的目光相接,她疾望一下,又俯首他視,粉腮上似乎還隱隱有兩朵羞暈,豫王隻覺眼前好像閃電般地射過二道光,就在這二道光裡映現了那晚選美侍宴,孀姝觸柱求死的一幕,不由暗暗“哦”了一聲,不過隻有他自己聽得。

本來豫王自那晚見過了三秀,可說是伊人如玉,日夜縈懷,一直命滿嫗窺伺三秀意誌,希望她和他婦一般甘為他的俘虜。但是候了許久,雖然三秀不如初時求死,可也不曾跟彆人一樣,到王前露麵,在言談之間,總是透著寧死不辱的語氣,滿嫗也時時把來告訴王聽。豫王對她居然倒是好耐性,總叫滿嫗切莫激她生氣。

這時豫王見了三秀素服淡妝,恂恂順禮,心裡又定了一個主意。當時,就把滿嫗叫過去吩咐道:“這個婦人骨相不凡,你須給我相當敬禮,莫以尋常婢妾待她,也莫使她和那些冇骨子的侍婢混居一處。”

滿嫗站在三秀身邊,早已看清豫王的神情,這時王又麵諭她這些話,心下格外明白,從此她見三秀早晚必請安,啟事必先跪,簡直把她當作主人看待。她一起行動按著王府規矩,侍奉三秀,執禮崇謹,竟勝於張媼,三秀何嘗不知滿嫗用意,連張媼也看得很明白了。

有時夜晚無人在旁,張媼也常把這些情景和三秀談論,在張媼的意思,亮功既冇,又無子嗣,房屋又全燒燬,豫王既這樣傾心相愛,三秀似乎也不必堅執了,三秀聽了往往瞋目叱她道:“我的脾氣你還不知道嗎?我肯降節屈服,也不待你今日說了,我絕不為人妾媵的,不要多所絮叨!”張媼笑笑道:“我也是為你著想,王府權勢煊赫,也不辱冇了你呀!”三秀揮手道:“我不愛聽!我不想享這榮華富貴!”

張媼雖然向房外退去,可是還要儘她的最後忠告道:“這裡的王妃已死,假使王爺不把你看作妾媵呢?我聽她們說,生了王子,就可冊立為妃,在婢子想來,這種際遇不能算不好了!”

三秀這回 冇有呼叱她,沉默著冇作聲,好半天看見張媼還站在門口,便又嗔著她道:“叫你彆提,你偏愛說,要你這樣幫他們做什麼?你須是我的人啊!真是笑話!”

張媼走後,三秀的心田便格外失去了寧靜。倚在枕上,眼望著帳頂,思潮起伏,現為幻影,一幕幕地耀映在目前。紙窗陋屋中的書生,忽兒血染鋒刃,伏屍疆場;癡肥如豬的黃亮功,俯首低聲比孝子順孫還要恭謹,緊泥著自己的身後,一會兒又倒臥在滿鋪白雪的庭院裡;一忽兒隻覺得珍像個孩子般依在自己的懷裡;一忽兒又看見珍懷裡多了個玉雪可愛的孩子,儘對著自己笑;一忽兒又好像見珍丟下了孩子,抱著地下躺著的人,號啕躄踴,哭得血淚橫流,肝腸寸斷,竟也倒在地下那人的身邊;再看看地下原先躺著的人,卻就是自己,披頭散髮,血肉狼藉,不知怎樣死在那裡了,這時她的眼前一陣發黑,**辣地流了許多酸淚,那許多幻影便都模糊在淚霧中了。

在枕下抽出一條羅帕,拭乾了淚水,現在眼前的,還是那一幅雪白的帳頂,她想:“假使我死了,那麼珍兒必不得生,還要連帶一條小生命,我那玉雪可愛的甥孫。那種殘象我無論如何也不願它發生,那麼隻有我好好地活著,纔可避免。但是萬一人家要用惡勢力來逼迫我,我又如何能忍受!那麼除死之外,又有什麼方法呢!珍兒!珍兒!你叫我怎樣自處!”

生和死就像二條毒蛇啃齧著她的心,儘讓她為了前途的決定而痛苦。有時她也想橫一橫心,早早覓一死所,免得這樣不藍不青地苟活著,有毀滅自己誌氣的危險。可是當她決定了死法時,宜喜宜嗔、亦豔亦雅的愛女的嬌顏,就會幻現在她的眼前,那一種婉孌依戀的神情,頓時把她自絕的勇氣,像煙雲般地消散了。一天覆一天的,她就這樣痛苦地、矛盾地生活在她所不願生活著的環境裡。

離開三秀在靈前遇豫王後不多幾天,四個內監,抬著兩個箱子,由滿嫗引導著直到三秀的居處來。滿嫗帶著一臉笑意,跪稟三秀道:“這是王爺賜的衣服,一箱是我們滿洲服式,一箱是現在清製定的衣裙,請您過目。”

滿嫗說完,就叫張媼幫著打開,把裡麵的衣服,一件件捧出來,呈獻到三秀眼前,三秀把臉一彆,斜過身去,看也不看,隻聽得張媼連連嘖嘖,不住地發著讚譽道:“哦!這件錦袍,真是太好了,這牡丹花鮮豔得簡直像真的一樣,這繡工好手段,哪裡去覓得來的!”滿嫗接嘴道:“這蟠金的鳳兒又哪裡不好!你看!鳳兒的眼珠還是一粒真的珍珠呢!亮晶晶,白皚皚,啊!多麼可愛!這衣服彆說穿了,就是我們得能看見,也不知是幾生修到的福氣了!”

張媼又翻著那隻裝著清式衣裙的箱子,隻覺得一件件都是錦繡燦爛,耀眼生華,是她有生以來所未嘗經見的,不由從心底發出一聲欣羨而愉樂的歡聲。可是滿嫗張媼雖然一吹一唱地在旁稱羨讚歎,卻總不能引動得三秀回 眼一瞥。

過了一天,三秀午睡醒來,張媼正侍候她盥洗時,又和她提起那兩箱華貴的衣服,盛道王爺的厚意,三秀隻顧對鏡出神,冇有理會張媼。但她從鏡中看去,滿嫗又帶著一個小內侍,手裡捧了兩個錦盒,在院子裡過來。滿嫗一進房就笑得哈哈地說:“王爺又有賞賜來了!”說著就從小內侍手裡遞過錦盒,高興著跪獻給三秀,三秀微微睨了一眼,並不接過來。

張媼在旁看看不過意,便忙去接了,打開一看,那大盒裡裝了滿滿一盒頂上的人蔘,估計著倒有十來斤哩。較小的錦盒揭開一看,卻是盛著百顆粒粒精圓的大白珠。張媼在三秀旁邊,雖也見過她母女倆有不少精巧高貴的首飾,可是像這樣又大又圓的珍珠,她是冇有見過,而且她確知她的主人,也絕不曾見過。

現在一下就是百粒,哪得不使她代主人驚喜得喊了出來:“嗬!大娘你看!這珍珠又白又圓又大,簡直叫人從心眼裡愛出來,大娘!小姐生了官官,給他綴幾顆在帽子上,真是再體麵不過的了!”

三秀聽著,又稍稍把眼角向張媼手裡斜射了一下,心頭似乎輕輕地嗯了一聲,可是傳進張媼耳管的,卻是重重地由鼻子裡發出的“哼!”嚇得張媼忙藏起了不敢再作聲。

三秀支頤倚了妝台坐著,默默地一聲:“王爺一日數賜,恩隆意重,不可不謝,請你按禮叩謝。”滿嫗的語聲把她飄忽的心喚了轉來,她定神一看,桌上擺著的是一篋鑲嵌珠翠寶石的金銀首飾,二柄宮扇,一盤金錠,一盤銀錠,還有什麼荷包羅帕之類。

滿嫗見她不則聲,便又催道:“王爺上次這些東西,用意深重,你不可辜負王意,須得叩謝纔是。”三秀聽了霍地站起身來,滿嫗以為她從了自己的勸告,要叩謝王恩,誰知她一徑走到床前,向床上一坐,隨即倒下身子,向裡一側,隨你滿嫗和張媼怎樣勸說讚譽,她都置諸不聞。滿嫗無奈,隻得和張媼把東西都替她收拾來。

到了夜晚,三秀吃了半碗雞粥,便放下碗箸,這幾天來,不知如何,心神很是不寧,茶飯都少進了。晚飯後,三秀漱了口,擦過臉,張媼把王賜的上好龍芽,烹了一盞茶,遞給三秀,三秀接著,望了窗外的一鉤新月,隻是出神。眼前心裡縈繞著的,無非是珍的倏憂倏樂的麵影,以及豫王的種種恩賜,她幾次要把這些在她以為是惡意的賞賜,推出她的心底,可是才一推開,卻又像閃電般地掠上心來,她竟冇有方法,使它泯滅無痕,雖然她對於王的賞賜,並不會有一些兒好感。

張媼看她捧著茶盞儘是望了窗外,出了好一會兒神,就在旁說道:“大娘,茶冷了,就不香了!請喝吧!這跟王爺用的一式的好茶葉呢!”三秀回 目瞅了她一眼,端起茶來,果然好一陣清馥的香氣,便把盞兒湊上唇邊,纔要喝時,又見滿嫗和二個妖妖嬈嬈,就是同她同送入府的一個叫袁雪姑還有一個姓莫的女人,一起向她身邊走來。她看看三人詭秘的笑顏,知道又是來傳遞什麼不受聽的訊息的。才沾著唇邊的茶盞兒,便又移了下來,正著容色,瞧她們來做些什麼。

隻見袁雪姑搶在滿嫗的前麵,含笑向著三秀道喜,說是:“恭喜姊姊,今晚三星在戶,紅鸞高照。王爺自覯玉顏,便一直不曾去懷,雖然府裡有這麼些花朵般的姊妹,卻為了姊姊,誰也不曾沾沐些兒雨露之恩,得王爺的正眼一盼。這兩日來,王爺對於姊姊連有賞賜,想來姊姊也必感恩思報的,因此今晚上熏沐了錦衾繡枕,叫我們這兩個薄命人來請姊姊去,了卻王爺數月來的相思債呢!”

雪姑說時,雖然一團的笑意,可是那一種輕蔑、鄙夷、妒憤融合成的譏誚的語調,三秀豈有聽不懂的嗎?這樣的訊息,本來已足引起她的恨怒,加了雪姑的撩撥,不啻在火上潑了油,遏不住她久鬱在心頭的憤火。

當時張媼滿嫗等隻聽得砰然一聲,三秀手裡的茶盞,拋到了窗外的庭心裡。大家不勝駭異地一齊把目光集註在她的身上,隻見她柳眉倒豎,杏目圓睜,對雪姑大聲說道:“這是什麼話!”說了一句,喉頭似乎噎住,略頓一頓,那眼淚就像斷線珍珠般地滾了下來。接著提著一隻小足亂蹬亂跳,抱著張媼大哭大號起來。

雪姑被三秀大聲嗬斥,那一股既羞且惱的火,也就很容易地上升,頓時兩頰通紅,恨不得立刻把她拉到豫王座前,讓她受一頓極重的笞刑,才得泄她多日來的妒恨。可是她自知冇有這個能耐,暫時抑一抑憤火,用另外一種策略來剋製她的唯一勁敵。

她還是嘻嘻地上前拍著三秀的肩膀勸道:“姊姊這是何等歡喜事,正是姊姊前生帶來的幸福,彆人巴也巴不到呢,好了!不用傷心了!這須不比當閨母時初聞催妝時的情形了。快收拾收拾和我們一起去吧。耽擱的時間久了,一來辜負了良宵的千金一刻,二則王爺等得心焦,降下罪來,姊姊固然不怕,可是我們兩個可擔待不起,自慚薄福,進得王府,固不想沐特恩殊典,可是還要留著這條薄命吃幾年安逸飯呢!姊姊!螻蟻尚且貪生,何況你我呢!好了,快去吧!”她連連推著三秀,還有那個姓莫的和滿嫗也一齊前來相勸。

三秀回 過頭來,重重地對那滿麵狡笑的雪姑,啐了一聲道:“你怕死,我不怕死!你想享福,我卻不想,就讓你們去享受這王府的榮華好了!我是出身清白,良家婦女,絕不含垢忍辱,為人婢妾!況我是無辜遭難之人,又不是真的罪孥,為什麼隨便糟蹋我!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

三秀說著末後的幾句,舉起小足,又在地下蹬了幾蹬,還連連搖著頭,耳上的一對珠環,也跟著曳宕起來,映著燈燭光,隻覺得閃爍耀眼,襯托了被憤怒染成的紅腮,悲哀滲透的淚睫,格外楚楚動人。

在彆人看來,這時的三秀,分外地惹人憐愛,可是在彆有企圖的袁雪姑看著,格外增加了幾分憎恨,於是眉頭一皺,銀牙咬著朱唇,鼻子裡連連發著冷笑,一手拉了莫女,一手拉了滿嫗道:“走走走!我們不過是奉命差遣,誰也做不了誰的主!她既這麼說,我們就這樣回 上去,諒來總不至於累我們代人受過啊!”說著還是一連串的冷笑,拉著二人噔噔噔地去了。

豫王這時,正獨坐在寢室裡,看著華燈照映的錦帳繡被,湧起無限溫馨旖旎的思緒,倚了椅背,仰臉閉目,做著種種幻想的溫柔的體味,那一種滿意而怡適的笑容,充現在新修剃過的方麵上。突然一聲嬌喚,打斷了他的甜蜜的冥想,睜眼一看,隻見眼前跪著三個女性,卻冇有他幻夢中的一個,雖然他已經竭儘他的目力,向屋內四周搜尋一過。

顯然的這三個女性所帶給他的是“失望”!那怡適的滿含春意的笑臉,霎時罩上了一陣濃霜,一抹剃光了的下頷,迸出了一串譴責的語調:“怎麼三個人去,還是三個人來!雪姑自詡能言善辭,必定把這事辦妥,如何你的身後,仍是這麼空空的,隻帶了你自己的影子!這麼點事也辦不了,要你們有什麼用!滾!都給我滾!”豫王的眼光,射到了經過熏沐而發著幽香的、耀眼的錦被,一陣難受的懊喪的酸味,侵襲上他的心頭,不自主地發出他在雪姑等的目中,不常有的咆哮。

莫氏滿嫗都不禁觳觫變色,好個雪姑,卻竟從容如常,嬌聲訴說,就把三秀的話一字不漏地述說出來,並且還把三秀的神態,也用她的粲花妙舌纖毫不遺地描繪出來。她唯恐如此不足撩動豫王的怒焰,再加上幾句詳細的註釋道:“她自恃豔色,固然奴婢等是不在她的眼裡,可是我們終究是奉了主子的命令,她對奴婢們的咆哮嗬叱,就跟對主子咆哮嗬叱一樣!她簡直冇有把王爺放在眼裡,哪裡還能依從奴婢們的話呢!除非王爺親去勸駕,要不然就派幾個內監,把她抓來,王爺使一些威力給她瞧,看她從也不從!”

雪姑滿以為自己的一派挑撥,必定能借豫王的威力,發泄她的私憤,遂她幸災樂禍的願望。誰知俯首候了半天,隻聽得一陣長長的歎息,接著是叫她們起去,那語聲比前柔和了許多,並不像有什麼發怒肆威的樣子。

於是這“失望”又鑽進了雪姑心底,她的懊惱,比了初聽得豫王召三秀入侍的諭時,還增加幾倍。豫王的和緩,卻增添了雪姑的焦急,隻要有閒時,她可反覆陳述著三秀那晚藐視王的言動,希冀激起王怒。偏偏那豫王對於三秀的一切,他都愛聽,如果意在中傷她時,他就揮手示意,不要人往下講了。

若說豫王便爾把三秀放下,卻也不確,他簡直把這事比國家大事還看得重,時時刻刻縈繫在心,隻苦想不出一條妙計來使這倔強的美婦人就範。

這一天他揹著手在外書房裡來回 獨步,正是思量著這一件的解決方法而不得,不知不覺信著腳步往外踱來,才行到大堂外麵,似乎從門口隱隱傳來一陣呼喝哭鬨的聲音,就叫一小監去詢問什麼緣故。

小監去了不多時來回 道:“門口有一個瘋丐,吵著要到府裡找人,守門的武弁擋住他,他就大哭大喊,所以門口有喧鬨的聲音。”豫王道:“他要找誰?”小監惶恐道:“這個……奴婢冇有問!”豫王道:“去問明瞭來!”

小監應著就跑,走了不十步,隻聽豫王又在後喝道:“回 來!”小監忙停了腳步,又轉身回 來,豫王道:“那瘋丐姓什麼?叫什麼?”小監道:“也不曾問得!”豫王叱他道:“糊塗蛋!快一併問明瞭來報!”

小太監去了一會兒,回 來說道:“那瘋丐叫卜銘仁,是鬆江人氏,他說袁雪姑是他的聘妻,現在府內,他要迎她回 去成婚。門口的人回 他冇有,他不信,還在那裡哭鬨哩。”豫王聽了就叫傳話出去,不要難為那瘋丐,留他門口略坐,等會兒候王諭發落,小太監就出去傳話了。豫王又著一個內侍去喚袁雪姑來。

這妖媚的女人,這幾時為了嫉忌三秀,不住地用言語煽動王的怒焰,誰知因此加深了豫王對她的憎嫌。聽了門口有這樣事情發生,豫王覺得這是他名利雙收的好機會,雖犧牲了一個美婦人,卻可以藉此博得賢譽,並且還能挽回 另一個在王心目中的國色佳人的心,也未可知呢。他的心中先決定了袁雪姑的歸宿,不管瘋丐的言語真偽。

當雪姑被傳喚到來,站在他的麵前,倒也嫵媚多姿,惹人憐愛,又有些委決不下。但一想到三秀的絕代豐姿時,他隻得橫一橫心,對雪姑道:“你的丈夫卜銘仁,現在府外,他對你倒是一往情深,為你積思成疾,又不辭跋涉,不避艱險,親到王府來尋你,所以我決計成全你們,多多賞賜衣飾銀兩,跟你丈夫回 家團聚去吧!”豫王和顏悅色地說出了這一片話,兩旁的內侍,不由都從心裡頌譽著王的仁德,為袁雪姑額手稱慶。

誰知雪姑聽了,反是一怔,歇了半晌道:“奴婢雖曾許婚,尚未過門,況且卜銘仁久患瘋癲,恐怕早已不在人世了!目今人心不古,撞騙詭詐的事情很多,也許是假冒偽充的吧!”

豫王一笑道:“這個容易,叫他進來給你認認。並且你和幾個人站在一起,看他可認得清你,聽說他和你原屬表親,時常晤麵的。”雪姑聽了冇法,隻得依了豫王的話,心裡暗暗禱祝,唯願卜銘仁已經不在人世,來者確是假冒,或者即是卜銘仁本人,也願他目光眩暈,認不出她在王府充滿了膏粱珍饈的發福了的麵形。

不過一會兒工夫,那個卜銘仁被引了進來,衣衫襤褸,形容枯槁,初看時確乎不像卜銘仁本人,細看後,卻又無法不認他是卜銘仁了。不過雪姑此時,卻決定了不認他是本人,隻咬定他假冒,雖然在此未曾沐王恩寵,但錦衣玉食,享用過於官家,叫她去跟這個瘋丐成親,她哪裡願意,至於訂盟時刻骨銘心的誓言,根本療不得饑,禦不得寒,可不管他了。

但是她雖打定主意,不肯認他,哪知卜銘仁患了瘋癲,理智失常,也不顧什麼王爺的威嚴、王府的禮節,當他的眼睛閃射到雪姑的臉上,也等不到王爺的諭下,立即像獵犬搏兔般直竄到雪姑的麵前,伸出一雙汙黑泥垢的手,抱住了雪姑大哭,把個雪姑急得大叫起來,堂下立著的人們,也莫不給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目瞪口呆。

豫王當即叫人上前拉開,一麵溫和地問他道:“你認識這婦人嗎?”卜銘仁瞪著一雙無神的大目,把雙手一攤道:“怎麼不認識!她叫袁雪姑,是我的表妹,也是我的聘妻,那年正要成婚,忽被李賊擄去,霸占著不肯還我,我去要人,還把我打了一頓,足足害我好幾個月冇有起床,睡在床上,隻聽得人家講李賊犯罪,家屬一起送到南京。我不放心雪姑,急得了不得,好容易傷痕平複,便打點盤費來南京探信,半路了又遭了盜劫,隻得沿路求乞。到這裡,打探了多日,才知道又給你們這些人藏起來了……”

兩旁侍立著的內監和衛士,這時一齊向卜銘仁吆喝起來,嚇得他連連倒退。豫王止住道:“他是瘋子,和他計較什麼。”一邊又問他道:“現在我把袁雪姑仍著你領回 完聚好嗎?”他聽了不禁叉著雙手喜滋滋地笑道:“你這個韃子倒是好人。”

兩旁又起一聲吆喝,卜銘仁連連住口,不敢往下說了,卻是走去拖雪姑道:“我們快走吧!這裡的人,都和老虎一般要吃人呢!”雪姑被拉,把手一奪,搶到豫王座前跪下哀泣道:“我不認識他,我表哥絕已不在人世,奴婢甘願在此侍奉王爺一世,無論如何不跟這偽冒的瘋丐去做乞婆的!”

說罷俯首哀泣不已,那個瘋子聽了不勝憤怒,暴跳如雷,大叫道:“誰說我是假冒的!雪姑,你怎麼說這樣昧心話!”他不顧豫王向他搖手示意,接著又哈哈大笑道:“你莫嫌我是個乞丐肮臟貧弱,方今天下擾攘,哪一處是安樂土?哪一個是乾淨人?那些封高官享厚祿的,朝三暮四,反覆無常,富貴也不能長享,而且勢敗時性命還不易保得住呢!倒不如我這冇牽掛、冇榮辱的乞丐自由得多哩!我來南京雖不多日,可是那些乞丐倒見了我都遠遠地避開,大有畏懼之意,大有尊我為乞丐皇帝的可能。你跟了我,我做乞丐皇帝,你便是乞丐皇後,也強似跟這韃子做奴婢呀!”

卜銘仁瘋瘋癲癲的,左一個韃子右一個韃子,把個豫王臉都給臊紅了,依著性子恨不得立叫衛士把他拖出去砍了,可是他想到去了雪姑,也許可使他的另一企圖早實現,便耐著性叫二個內監,把卜銘仁引去沐浴更衣,告訴他決計讓他領回 雪姑,還要贈他銀兩。一麵溫言安慰雪姑,又傳話滿嫗,選上好的衣服一箱,錦被繡褥一副,白銀五百兩,作為贈嫁。也叫人扶她去梳洗更衣,賞賜珠環金釵翠釧各物,雪姑知無可挽回 ,隻得委屈著由人播弄。

不過一會兒,二人都已換過服裝,齊來王前拜謝。豫王雪姑都先要看看卜銘仁,端的是人要衣裝,和前判若二人。隻是兩眼少些精神,唇頰欠些紅潤吧。雪姑這時纔算心裡一寬,二人雙雙跪下,叩謝豫王的恩典,雪姑的聲調裡蘊蓄著無限幽怨,兩行酸淚,不覺奪眶而出。

這時豫王看雪姑修飾得如花如玉,比初來時格外嬌豔動人,心裡很想反悔,可是當他還在猶疑時,雪姑已在卜銘仁的一陣傻笑中,嫋嫋婷婷地走了出去,豫王懷著一顆忐忑的心,望著二人的背影,歎了一口無可奈何的氣,耳邊不停繞著那瘋子的傻笑的餘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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