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貞烈獨求全鬆筠節者艱難唯一死舐犢情深
一間佈置得很富麗,又很雅緻的寢室,蘭麝微颺,碧簾半卷,夕陽銜山,一抹晚霞,把緋紅的顏料,滲透了天際一角,歸鴉陣陣,急匆匆地向著自己的家邁進,嘴裡還不停地高唱,表示歡愉。在捲簾之下,朱欞雕欄之前,站著一明眸皓齒螓首蛾眉的少婦,上身披著一件鵝黃衫子,袖口和斜領,用黑白線相間繡著圓形的蝙蝠和壽字,很顯得鮮麗悅目,伸出纖纖春蔥,指點著天邊,露出一口玉米似的牙齒,粉靨上現了二個淺淺的笑窩,向站在她身傍的少年,說笑著。
那個少年,容態秀雅,穿著月白長領的衣服,把一隻手撫著她垂在肩後的秀髮,對她點頭微笑道:“你羨慕它們嗎?可是老烏鴉搬家了,你就是能飛,也是無家可歸了。”
那少婦聽了把香軀扭了幾扭,哼了一聲道:“哼,你把我母親比作烏鴉,那你是什麼!簡直是無禮之至,對尊長可以這樣隨便侮蔑的嗎!”噘起了櫻唇表示不依。那個少年忙賠笑謝罪道:“我隻是逗著你玩的,哪裡敢有心侮蔑!一時說話失檢,務乞原諒!”
她何嘗是真的生嗔,原也是和他開開玩笑的。隻見這樣當真,心裡暗笑,忙彆轉身去,為的是忍不住要笑了。少年不知,還當她生氣,又“珍妹珍妹”叫個不停。可是珍老不理他,背身不住顫動雙肩,還抬起羅袖掩住了口鼻,他從後看去,當她在哭,忙將雙手去扳她的肩頭,把自己的臉伸到她前麵一看,才知上了大當,白白著急了一場,原來她正在掩住了嘴笑得起勁哩!
他笑道:“你太狡猾,會作弄人,險些把我急煞。這會兒我非得作弄你一下不可!”說著就把手向她腋下一插,珍怕癢,想避開到裡麵去,可是他拉住她不讓跑掉,於是她急了,笑嗬道:“時肩!你真的嗎!再不放手,我可惱了!”時肩雖知道她並不是真惱,不過開玩笑原要適可而止,他就把手一鬆,珍跑到裡麵去,卻還笑著回 過頭來,對時肩偏著頭指道:“你敢不放嗎?”時肩道:“看你怪可憐的樣兒,姑且饒你一次。你彆怕!我不惹你了,快到這邊來!”說著把身邊的欄杆拍了幾下。
珍儘自對鏡理著鬢髮,整著衣襟,並不理他,忽然時肩又向著闌外喊道:“咦!黃貴來了!珍!你快來看!”他把手向後招珍,嘴裡還是在說著:“這船搖得多快!黃貴站在船頭,那神情也是十分緊張,準是母親在艙裡催促著呢!”
珍聽他不像說笑話,便緊步向闌邊走來,自語道:“怎麼到這時候纔來,我以為今天你們不會來了呢!”她走到時肩身邊,那隻船卻已拐了彎,隻能看見船艄上兩個船伕,在用勁地搖,那船的形狀油式,卻正是珍所熟悉的,就拉拉時肩道:“我們快下去,叫人到竹園後麵去接東西,我們也去,幾天冇有看見母親了,不知她這幾天忙得瘦了冇有。”時肩笑道:“船才拐彎,到竹園還有一會兒呢!看你急得這個樣子,簡直像個孩子了!快去換件衣服,洗一把臉,讓母親見著你那容光煥發的神情,顯得我們錢家並冇有欺侮你,使她放心歡喜。”
珍一想也不錯,果然又去對鏡重整,重施鉛華,聽著時肩的勸告,挑了一件鸚鵡綠繡花盤金的襖兒穿著,繫了一條淡緋色的羅裙,還飄著二條錦帶。真是亦鮮豔,亦富麗,格外襯得細腰嫩腮,嫵媚動人。
時肩扶著珍緩步下樓,從後院側屋的甬道穿出去,就到了錢家自有的大竹園。竹園外麵便是一條河,錢家的人坐船,總在這裡上下。他倆離開河邊還有幾十步路時,便看見黃貴神色慌張,急匆匆迎麵奔來,派去接東西的仆人,扛抬了二三具樸陋的箱籠,並不像是三秀的東西,而且還有二個仆人都空手在慢慢地走著,顯得那船上已冇有東西了,珍不禁滿腹狐疑。
拉著時肩向前急走了幾步,迎著黃貴問道:“大娘來了冇有?”黃貴把袖子抬起來拭去額上黃汗,帶著哭聲說道:“昨晚上我睡在船上,半夜忽然聽得炮聲!起來一看,卻是許多旗兵,把我們的屋子團團圍住,我忙跑上岸去,但四麵有兵卒看守,近身不得,莫說進去了,隻得仍退到船上,站在船頭觀看。隻見人影憧憧,人聲嘈嘈,進進出出,忙得不得了,約莫有二個時辰,才見許多人鬨然出來,先自退走,隨後又見火光燭天,我們偌大的屋子,都著了火,那些冇心肝的強盜,才拍手呼嘯而去。”
珍急問道:“那麼大娘呢?可逃出來嗎?現在哪裡?快說!”黃貴哭喪著臉道:“大孃的下落我也不知道,有些人說是燒死了;也有人說是被擄去了,在火光中看得很清楚的。”珍一團高興,滿腔歡喜,急著來接她的母親,卻讓她聽了這麼一個不幸的訊息,教她如何不像晴天霹靂,心碎腸斷,不覺慟哭倒地。
時肩見了格外焦急,忙抱扶著她到內宅去,再三安慰,勸她暫抑悲哀,問清楚黃貴,再行設法探聽三秀下落。可是珍哪裡能聽他勸告,深知母親是個心高氣傲的人,縱不曾被火燒死,被擄去也絕不會活,她想不到才離了母親幾天,便成了永訣,從此變了無母之兒,教她怎樣抑製得住呢!
朝晚哭泣,眠食俱廢,身體精神,都受了損害,不覺生起病來,時肩一麵著意調護珍的疾病,一麵遣人再去大橋探聽實信。探信的人回 來,肇周也跟著同來,確知三秀被擄至鬆。這場禍事,是阿七引出來的,雖然他已自食其報,但珍又何能恕他。
肇周死了兒子,縱不肖,也不無有些悼惜,但又不敢得罪這財主甥女,自告奮勇,願伴同時肩去鬆江探信。當時時肩就和肇周同到鬆江。誰知成棟在粵中反被拿問的訊息,剛於先一日至鬆,家屬冇收入官,當即送往南京,時肩肇周空跑一趟,隻得回 來。
珍聽了更是焦急,時肩勸她道:“事已至此,徒急無益,隻得待我多帶盤纏,再和舅舅到南京探聽,你且在家安心候信。”於是肇周又匆匆上路。
那一天到了南京,急切也探不到確信,隻得先找一客店住下。時肩向店小二詢問,鬆江來的李氏家屬拘留何所。店小二因為時肩衣服麗都,出手闊綽,竟很詳細地告訴了他們。
時肩既在小二處得悉了這個訊息,不肯耽擱,立刻揣了些銀兩在懷,和肇周往黑都統署。到得那裡,果見門外貼有手諭:“一應逆棟所擄婦女,俱許親人領回 ”等話。
時肩先送了些銀兩給門口的武弁,央請他入內探問,武弁道:“黑都統辦理這事,非錢不行。”時肩道:“要錢就好,但不知要多少錢才行!”武弁道:“那要看年歲麵貌。”當下時肩就把三秀的姓名年歲籍貫麵貌衣飾,都詳細寫了一張字條給武弁,約著明天再來聽信。
時肩這一夜也冇好生睡得,天未黎明,即便起身,喚起肇周,一同梳洗完畢,匆匆進了些飲食,便到都統署來,誰知時光太早,昨天那個武弁,還未出來,問問彆的武弁隻搖頭不答,時肩肇周隻得耐性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才見那個武弁出來,時肩忙上前招呼問他:“有資訊嗎?”那武弁搖頭道:“裡麵共有婦女三百多個,每人我都問過,卻冇有這個人。”說罷搖頭不止,表示無奈何的神氣。
時肩聽了不禁失聲哭起來道:“珍若得此訊息,必不能活,珍若有變,我又有何生趣!”肇周也再三向武弁求道:“有無彆的門路可尋?有著落,不吝重酬!”武弁看著,也不覺不忍起來,皺眉想了一想道:“路是還有一條,待探探看,隻怕也很少把握。”
說著又走到裡麵去,過了些時出來,向二人招招手,到隱僻處從袖中抽出一本小冊子來,翻開一看,上麵全是人名,一頁一頁翻看,初時不見三秀姓名,到最後一頁,才見寫著黃劉氏和張媼,在上角還畫了一個朱圈,旁邊注著“選入王府”字樣。時肩見了,不覺倒抽一口冷氣,縱有金銀無處施,眼見得冇有辦法了,隻得回 來。
珍兒聽了,少不得又是一場痛哭,可是侯門如海,無能為力,也隻索死了這條尋親重敘的心。不過和時肩談起往事,想著她母親種種,不免時常傷心落淚。
韶光容易,距時肩南京回 來,又已旬日,午後無事,夫婦倆正談著三秀的事,忽然有兩個公人模樣的人,送了一封信來,珍兒一見封麵的字跡,原來正是她日夕盼望的母親的手書。
展開看時,見寫著:“我生不辰,迭罹險難,河乾送行,豈意竟為長彆,痛何可言!自七獸放毒,唆擄往鬆,方幸李母仁慈,生還有日。不料掛名眷籍,忽又送入掖庭。所以不即死者,誠以欲得汝一音以瞑目!……直塘一帶,是否亦遭焚掠?或七獸未遂所欲,致汝家為破巢之卵,亦未可知。我書得達,急盼歸鴻!……煢煢嫠婦,現已密製袒衣,潔身自守,倘罹橫暴,願投清風之崖,一死自全!汝當自愛,勿我念爾……”
珍且讀且泣,二張花箋上,滴滿了淚痕,那二個送信人立等著討回 音。珍這時方寸已亂,往時得不到三秀訊息,固是回 腸九轉,朝夕縈懷,日盼能見她母親一字一紙也可稍慰孺慕。如今得了音信,卻反鬨得冇有主意,勸她變節吧,似乎對不起父親,況且陷親於不義,絕不是做女兒的應該出的!勸她必不可從吧,那麼勢必以死全節,那又是為女兒的不忍出口。
“這書該怎麼複呢!時肩你也出個主意啊!”珍把自己的意思告訴了時肩,又叫時肩幫她出主意。時肩搓著雙手,也想不出妥當的話兒。兩人正在冇法想的時候,肇周忽來了。
肇周素來是樂於接近有錢人家的,三秀被擄,黃家的財物,他知道全在錢家了,錢家本來是尚可溫飽,再加上黃家的產業,自是格外豐裕,他安得不常在他家走動。
這一天他來探望甥女,恰逢三秀有書來,他拿起一看,問道:“你們打算怎麼答覆?”珍和時肩就把為難的地方告訴他。肇周道:“你們快不要學你母親,豫王是入關時從龍功臣,功高威重,但為王婢,已足安樂半生,回 書勸她務勿峻拂王意,設觸王怒,你我都將受累,反之,求富貴如拾芥,總以勸她順從為是!”珍聽了沉吟道:“我們飽食足衣,倒也不忍賣一母以求富貴,不過言之過激,也多不便……”沉吟了一會兒,便和時肩斟酌著寫了回 書,無非告以自己無恙,並有“母生兒亦生,母死兒亦死”等話,肇周也是提筆寫了一信,還附上庚虞的名字,他自知道三秀素來尊重庚虞的意見。隨即把二封信交給來人帶轉。
且說三秀自入王府,本是哭著不進飲食,滿嫗早已窺知王的心事,用儘心智,欲博三秀歡喜,可是三秀一概不理,她誠恐發生意外,受王譴責,非常著急,便偷偷探問張媼道:“你的主人,平素最愛什麼?當她發脾氣時,用什麼方法可以勸解?你看這裡的氣派,比了你主人的家裡如何?但凡有方法可以勸得她回 心,就是你我的榮華富貴也享受不儘了,你替我想個什麼好方法吧!”
張媼本是十分忠心於三秀的,她見三秀儘是號泣不食,也自很擔心。在她以為王爺既十分款待,自不可過分,萬一惹怒了王,豈不主仆二人同歸於儘,至於三秀的心事,她也深深知道,但是冇人可以替她辦到,現在見滿嫗來問計於她,她為三秀著想,就把實話告訴了她:“我主母生平隻有一個親生女兒,是她的心肝寶貝,此刻就因為不得女兒訊息,懷疑不在人世,所以時刻求死,但能通一信給她女兒,使她得到女兒的平安訊息,那麼慢慢地便勸得轉了。”
滿嫗聽了把手一拍道:“你何不早說,讓我少擔些心事,這事王爺必能辦到,可保我的身上!”滿嫗說罷,歡歡喜喜地便去報告豫王,豫王自然應允,就叫滿嫗傳語三秀,叫她立刻修書,就為她遣急足送去。
滿嫗當即和張媼說了,張媼聽了也自歡喜,忙走到床邊告訴三秀。三秀原是睡著哭的,聽說王肯為她遣人送信與珍,便起來寫了一信,信寫完,可是她的淚珠兒仍不能流完,東西也不肯進口。
滿嫗勸她道:“你既然通訊與你的小姐,她必然也有信來。你若不吃些東西,把身體餓壞了,那麼就是你的小姐平安無恙,或是來接你去,也不能見麵了。無論如何你總要進一些食物的。”張媼也在旁幫著勸慰,滿嫗說她已多時不食,隻把蔘湯、燕窩粥榨了汁給她喝。
三秀一麵聽了張媼的勸,也覺不錯,豫王權勢顯赫,生死予奪,全在他掌中,江南諸省,誰不畏服,而對她卻是這樣地委曲求全,屈從其意,她說什麼,就替她辦到,人心終究是肉做的,自也不能無所動於衷。況為了要候珍的音信,也不得不暫時延續生命,所以滿嫗給她預備許多精美的粥飲,她也不峻拒,略進些許了。
不過幾天,滿嫗正在三秀床邊,看張媼侍候三秀早餐,忽然進來一個滿婢,對她說了一聲不知什麼,那滿嫗連忙應著就走,還回 頭來向三秀笑道:“準是你所盼望的那話兒來了!讓我跑快些,給你把寶貝兒帶來!”說著蹬著高底,嘰咯嘰咯地一陣風似的走了。
不多一會兒,房門外又是一陣鞋底響,滿嫗春風滿麵,手捧著一封信飛也似的直衝到三秀麵前,把信遞給三秀道:“你的寶貝兒,定心丸來了!”三秀接來一看,果是珍的筆跡,多時不見的女兒的手筆,又日夕在切盼著,見著了該如何地歡喜,可是她一接在手,十個纖指竟會不住地抖顫,而且不知哪裡來的一股酸氣,直鑽進鼻管裡,逼得淚珠兒直湧出眼簾,又緩緩地沿著鼻子兩邊流下去。
等到她讀完一紙花箋後,那殘留在頰邊的淚痕,卻襯著笑窩閃出歡悅的光,張媼在旁看看,心知珍小姐一定無恙,也替她歡喜。那個滿嫗也在旁偷覷三秀神色。突破兩朵她所未曾見過的笑窩,湧現在三秀的頰邊,她是何等乖覺的人,便忙上前向三秀道賀:“恭喜你!小姐平安,你也可以安心了!我們王爺替你辦了這個讓你快樂的差事,我想他一定格外地高興呢!讓我快去報與王爺知道!”她說話時的神情姿態,總是那麼突梯滑稽的樣子,初時三秀見了,不但不樂,反添憎惱,這時心境一開,見她那種滑稽神情,不禁也微露瓠犀笑了起來。
滿嫗見三秀笑了,多天來壓在心上的一塊石頭,纔算移去,真的旋轉身軀,咯咯咯地奔去報告王爺了。
這裡三秀把珍的信看了幾遍,又抽出一紙信箋來,隻見上麵所寫的無非是歌頌豫王功業,稱慕王府榮華,勸她順從王意,拘古義,自髮根枝,不但自己下半世享受不儘,連親友戚屬也可叨蒙蔭庇等語。
三秀認得出是肇周手書,看到那裡,把信紙一闔,冷笑道:“他所著重的就是這點!貪人家幾十兩聘金,葬送了我的上半生!這回 慕人富貴又可賣我了!”
張媼問道:“這是哪個寫的?”三秀道:“你想我們家裡黃金蒙了心的還有誰!”說著又把信紙拿起看了一下,卻連連“哼”了幾聲道:“他還把大哥的名字寫上,這話誰能相信,我大哥肯說這種話嗎!快替我拿去燒了!越看我就越氣!”張媼知道她的脾氣,不敢違拗,就拿去燒了。
三秀雖誓死不為婢妾,但因珍的緣故,也不若初來時之求死之切。她在王府,卻抱著飯來則食,衣來則衣,婢妾之役,她是絕不躬為,但能僥天之倖,有日母子團敘,她就姑且偷安苟活。若要加以屈辱,她卻仍拚一死。
滿嫗由張媼把三秀的主意告訴了她後,也不敢怎樣勸說,乘間有意無意地說些王的好處,和王如何傾心於她,如何恩禮於她等話,三秀隻裝不解,置之不理,滿嫗也冇甚辦法。
不知不覺,也過了多時,那一天三秀飯後無事,正和張媼談著往事,擬想珍近時的生活,甥孫出世時的情形,時肩讀書的進境等話時,忽見滿嫗在門口探了一探,向張媼招招手,張媼走過去,滿嫗在她耳邊嘁嘁喳喳不知談些什麼。
張媼一邊聽,一邊還時時用目看著三秀,引得三秀滿腹狐疑,以為豫王又要來迫她做什麼奴婢之役,不由把臉一沉,一口銀牙緊緊地咬著,心想:“若以賤役逼我,拚得粉身碎骨。”
等張媼走過來時,三秀喝問她道:“鬼鬼祟祟地談些什麼?你難道也想賣我嗎?”張媼見三秀誤會,忙把滿嫗來告的話,講給她聽。三秀聽了先是愣一楞,後來略想一想,便道:“既已在此間吃飯,當然照此間規矩辦了。你著她為我端整應用的服飾來就是。”
張媼轉告滿嫗,滿嫗應諾。不過她這天忙得很,過一會兒,差一個侍婢把三秀要的衣服送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