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鑒人有術滿嫗選麗姝驚豔傾心名王寵絕色
那個白髮童顏,簪了一頭花朵兒的滿洲老嫗,側著身子,擠在眾婦人裡麵,挨肩插身,一個個地細細地端詳了一會兒,選中了三十幾個年輕貌美的女子,捧著花名冊,把她們都叫到了馬棚外麵空場上,排列著站在一起。
滿洲老嫗又細看了一下,對旁邊的掌家婆說:“左端第三個太長,像個塔尖一般矗出在那裡,叫她出來了吧。”掌家婆果然走去把那一個長身材的女人拽了出來。滿嫗又指點著行列中的人說:“左端第七個和第八第十八第十二個也嫌太長一些,似乎跟她們不很調和;還有中間二個太短些了!哈哈!這不成了漢字中的凹字了嗎!快也把她們叫出來了吧!嘖嘖!臉蛋兒倒是長得怪嬌媚,可惜!可是我要選的是全才,隻得委屈她們暫在馬棚裡住些時了。”
滿嫗看著站在她前麵的一隊脂粉行列,高低似乎很勻稱,可是肥瘦又嫌相差太多,於是又把太瘦的、過肥的汰去了六七個;又叫她們左右前後地行走,滿嫗一臉嚴肅而全神貫注的神情,倒很像握虎符掌生殺的大將在檢閱他的部卒哩。
經她這樣一挑剔又有好幾個因為走路姿態的缺陷而被淘汰了。三十幾個人,隻剩了十五個,她拽了這十五個女子令到總署的客室裡去。其餘的人,隻得露著失望的神情,懷著滿腔既羨且妒而不勝幽怨的情緒,仍跟著那掌家婆回 進馬棚裡去。
那十五個被引到彆室去的,各人也懷著不同樣的心事,驚喜疑懼,滿懷惴惴,不能為未來的命運,做一決定。大家滿腹狐疑地跟了滿嫗走進那間屋子。雖然這間屋裡的陳設,並冇十分華貴,比起鬆江大宅中的佈置,還差著什百倍呢。可是她們被禁在那臭氣燻人的馬棚內過了一晚後,隻要比馬棚稍勝一些的屋子,她們就好似登華堂居香閨了。到得這間屋裡,她們都不覺長長地噓了一口氣,心身都輕鬆了許多。
隻見滿嫗又走近她們的身邊,細細拈視頭髮,拉起了她們的手,把袖子挽上去,察視臂手肌膚指掌,於是又被黜了十個人,隻留五個婦人在室內了。滿嫗笑盈盈地看著她所選中的五人,讓座讓茶,殷殷問起年籍,凝神諦聽她們吐音的良窳,中有一人吐音略較暗澀,便又剔去,隻剩四人了。
滿嫗走到四人身邊,傴僂身體,撩開裙褲,叉著兩指,量繡履的長短,總算這四人都合了她預定的標準,全入選了。滿嫗指著四人中的一婦,對掌家婆說道:“這位是全體中的頂兒尖兒,我見猶憐,王爺是絕不會不中意的!哈哈!”那滿嫗倒是慣喜說笑的。
掌家婆見滿嫗指著那個婦人,她忽然想起還有一個女婢,就問滿嫗是否教她主婢同去。滿嫗說:“她的婢子一同帶去好了。”於是就吩咐搭來四肩轎子,攙這四個,在外人看來是幸運者,坐到轎裡,這時她們都已明白了此身將屬何所,不論是驚是喜,兩行清淚,卻是冇來由地撲簌簌滾了下來。
這一行四肩轎子,正有一肩內是坐著黃亮功的妻子劉氏三秀,張媼就跟著她的轎後走。三秀坐在轎內,放下了簾,隻覺得一團漆黑,她想這正是她命運的象征,她想重見愛女一麵的希望,恐怕是微乎其微的了,她自覺十餘年來,所以戀戀於生之意味的,隻因為有了珍,珍,是她生命的泉源,黑暗中的明燈,冇有了珍,她便失去了做人的目標,消滅了生趣,她冇有法子可以捱過那留在世上的,不知還有多少長的一串日子。
她在轎子裡麵,思潮不斷地澎湃著,眼淚也不停地像奔泉般流著,嗚咽抽噎,雙肩不住聳動,轎子便也失去了平衡,在轎伕的肩頭上卻增加了重量。那兩個轎伕,肩頭棱得生痛,換了平常人時,便要直起了喉嚨嗬叱,嗔怪她不曾坐轎子哩。如今是隻得皺眉忍受,被選進王府的美婦人,他們便吃了豹子膽也不敢得罪她呀。到了王府,又曲曲折折地過了許多院落,纔在一排偏屋前歇下,四人下轎,瞧著這一列屋子,腳步都未免趑趄起來。
滿嫗還是那麼笑盈盈的,讓她們進屋裡歇息,張媼便也扶著三秀進去。滿嫗對她們說道:“四位娘子,暫在這裡息一下,待我去王爺前銷了差,再來給你們梳妝更衣,包管你有好處,要感激老身不儘呢!”說著又嗬嗬地笑了起來。側身吩咐屋裡的幾個滿洲侍婢,叫她們好好地看著她們,預備些茶點款待她們,她這時所說的全是滿語,她們一個都不懂,直到她走後,那些滿婢捧出茶點和不離左右地監視著,才明白她臨走吩咐的是什麼。
她們婆娑淚眼,互相呆視著,誰也不曾對那茶點看過一眼。三秀又對四周院垣屋宇看看,不禁拉著張媼的手大哭道:“我自被擄以來,所以忍痛苟活,都為欲思重見珍麵,母女得以重敘。如今到了這個絕地,要見珍一麵是萬分難圖了!那麼我又何必再貪這冇意味的生活,不如早死的好!”她半把個身體,倚住張媼,哭得顛顛撞撞的,氣都噎住了換不過來,其他三人看著,觸動了自家的身世之感,也不禁相對著嗚嗚咽咽地痛哭起來。
那幾個滿婢見她們哭成一堆,唯恐總管太太進來責怪,上前勸慰她們莫哭,嘰嘰呱呱說了一大堆,也冇人理她們,還是哭得昏天黑地,她們不禁十分著急,知道說是白說的,她們不懂滿語,隻得拉拉這個,推推那個,搖手示意,但是也冇用,正亂得冇法時,那位總管太太滿洲老嫗回 來了。
在屋外就聽得了一片哭聲,忙三腳兩步趕進來,險讓門檻絆住了她的高底,摔了一跤,她先是嗬叱著幾個侍婢,為什麼不好好地勸解她們,接著又上前去一個個勸止她們的哀泣。並且顯著她那滑稽的神情向她們說道:“王爺聽了我的稟告,十分喜悅。今晚上就要叫我引見,這正是喜事,怎麼哭成一片聲,豈不糟糕嗎!”一麵又叫侍婢們倒洗臉水,端整鏡奩脂粉,自己又去捧出了四身錦繡衣裙,要替她們梳洗更換。
那三個禁不住滿嫗的軟哄硬騙,一個個由她搬弄指揮,對鏡整妝。隻有三秀哭聲還是不停,滿嫗自己勸不住,就叫張媼勸,可是張媼也哪裡勸得住呢!那三個一一妝飾好了,滿嫗便來勸三秀梳洗,三秀把兩個香肩一讓,扭過身去道:“我不!將死之人,還修飾些什麼?”那聲音和臉色,很使那位總管太太難堪,心裡不免憤怒,但是一抬眼瞧見三秀的麵貌,她便很自然地把憤怒抑了下去,還是和顏悅色,溫言相勸。
三秀這時雖不似方纔般縱聲大哭,背了身仍是掩麵低泣,憑你總管太太說得天花亂墜,她隻是給你一個不理。滿嫗正在無法可施的時候,外麵忽然傳話進來,道是王爺傳新來的四女到前麵去侍酒,滿嫗這時好不著急,可是再行梳洗也已不及,隻得胡亂用雙手,把三秀蓬亂的鬢髮掠了一下,命張媼替她把衣裙拉拉平整。
她自己又忙著轉身對其餘的三女說:“現在王爺命你們侍酒,正是你們幸運,府中有許多婦女,要想侍候王爺還想不到哩!所以你們見了王爺,應該歡歡喜喜的,切不可哭泣,還要俯伏叩頭,王爺吩咐你們起來,纔可以站起來,不可擅自起立,行過了禮,要侍立一旁,看王爺的臉色,聽王爺的指使,他要你們怎麼做,切不可違拗,倘若惹怒了王爺,那便莫想有好的日子過了!”三女聽了都默不作聲,很順從地跟著滿嫗出去。
三秀這時早拚一死,本是強著不肯移步,禁不住滿嫗力大,將她半扶半拽,攙了就走。張媼此刻卻不曾跟得出去,是滿嫗叫她守著這裡,還叫滿婢們好好以酒食相待。
滿嫗引了四婦來到前麵,先令她們在旁邊立著,她自走到王爺案前,把個身子一蹲,嘰嘰呱呱地說了一陣滿語,就又下來,吩咐她們上前叩見王爺。這時三個婦人,眼見滿堂燈燭輝煌,兩旁伺候著無數婢仆,階下廊前,還有執戟的衛士,很威武地站在那裡。偷眼又瞧堂下正中設了一桌盛筵,杯箸盤碟,全是金銀所鑄,在燈光下都燦燦發光。
那位豫王多鐸身穿便服向南端坐,雖然麵色和藹,但自有一種令人不敢正視的威儀。所以滿嫗向她們一招呼,除了三秀仍僵立不動外,她們三個都會不自主地移動蓮步小心翼翼地走到王爺座前,盈盈下拜,不敢仰視。直待聽得王爺吩咐,方纔站起,拽起翠袖,露著纖纖蔥尖,忙不迭地為王爺執杯奉盞了,王爺對她們倒也十分和悅,問了三人的姓名年籍,才知一個姓莫,一個姓賈,都是吳中民婦,被成棟部卒擄來獻給成棟為妾的。另一個姓袁名雪姑,確是生得肌膚如雪,名實倒很相符。
說起這個袁雪姑倒是鬆江城內大戶人家的女兒,已許給秀才卜銘仁為妻,尚未過門,那個秀才和她還是中表親。就在他倆婚前的半月,鬆江陷落,年輕的婦人,不及自全的,便儘入了李成棟的掌握。成棟把姿色較次的賞給了他的爪牙,袁雪姑被留給他自己享用的一個。
初時雪姑覺得官家享用,究竟勝於平常人家,倒也不把她那個秀才表哥放在心上。隻是成棟姬妾眾多,酬應不及,況且才貌勝於雪姑的也不知多少,日久未免生厭,除了擅專房之寵,能歌能舞的珠圓之外,雪姑長門寂處,悒悒寡歡,不免心懷怨望。又聽得他的秀才表哥,為她變了瘋癲,幾次在門外喚著袁雪姑的名字哭噪,守門的衛家,不勝其擾,把他重重地打了一頓,因為看他是個瘋子,總算棍下留情,不曾把他打死,卻也癱得不能再上門來吵鬨了。
雪姑聽得這個訊息,曾暗地裡慟哭了好幾回 ,她這時又感覺得溫文多情的表哥,勝於粗暴寡恩的將軍多多了。她的意向到此又有了轉變,一心一意地隻是懷戀著卜銘仁,想設法逃出這樊籠去。可是一時又舍不下肥飫膏粱、服飾錦繡的奢靡享受,況且警衛森嚴,急切間不易脫身,就又過了好幾個月。
自從成棟南征後,她委實不能再忍受淒涼寂寞的生活了,收拾了珍珠細軟,買通了身邊的婢女和管後園的園丁,打算半夜悄悄地從後園溜出去,誰知她的計劃不及實現,卻已緹琦臨門,頓時成了罪人的妻孥,一併被解送南京去了。
等到滿嫗為豫王選美,她被選入王府時,心裡卻自暗忖王府繁華定勝李宅,此後的歲月可不用憂愁了,私下歡喜不儘,不過看著她們三人都是麵現戚容,尤其是三秀哭泣甚哀,她自也不免假意裝作悲哀,滴下幾點眼淚來。此時她親睹王府雍容華貴,堂皇富麗的氣派,豫王春秋正富,而且看他麵慈聲和,似乎是個很懂得溫存的人,那麼瘋癲了的表哥,又不值得縈憶了。
當即第一個搶在前麵,柳腰增姿,秋波送媚,獻儘十分殷勤,裝作萬分嬌態。偏偏那豫王,這時又移轉目光,注意到倚在左邊柱上,麵向著牆壁,側著身子站著的三秀。他看她額光煜煜,燈燭光相映之下,明豔耀人眼目,且目淚睫暈微紅,跟含蓄的曉花一般,益發增添嬌媚,豫王見了真的是目眩神移了。
滿嫗在她旁邊,卻顯著十分焦急,時時向她遞眼色,做手勢,而她隻是不見,豫王心中十分詫異,便問三秀道:“你姓什麼?為什麼不過來?”王爺說完,堂前還是靜靜的絕無聲息。
王爺見她不應,也不慍怒,又問道:“你是哪裡人?今年幾歲了?”可是三秀把身體更側轉了些,仍是不理,堂前侍立著的,莫不為她捏一把汗,誠恐王爺發怒;袁雪姑在旁,也是不停轉著兩個小眼珠,察看王爺的臉色,但願他大發雷霆,立把三秀拖出斬首,那麼她便去了一個勁敵。誰知那豫王不但不怒,卻把聲音放得更柔和些問道:“為什麼你不答我的問話?你有了夫家冇有?”這一句話一出口,三秀不如先前老不作聲了,彆轉身來,放聲大哭,眾人隻聽她嚦嚦哭訴道:“我是民間的寡婦,為李成棟部兵所擄,因為舍不下我唯一的女兒,所以苟活至今,不曾早覓死所,如今既已到此絕地,隻請速速殺我!我是清白人家出身,寧死不辱,決不屈以奴婢的!”
三秀且哭且說,那聲音就像一頭黃鶯兒在枝頭嬌囀,又清脆又婉轉,眾人幾疑置身上林春苑,隻覺得悅耳警心,都瞠目注視看她。隻見她一邊號哭,一邊突然跳起來把個頭直向柱上撞去,嚇得豫王變了形色,在座上直站起來,忙說道:“怎麼!怎麼!”幸虧滿嫗在旁,連忙趨前把雙手抱住了三秀,總算冇有受傷,可是鬢髻儘行散開,那烏黑而光亮得像緞子一般的長髮,一直拖到地上,又黑又亮,前人稱美張麗華的頭髮,想也不過如此優美吧!
眾人見三秀如此烈性,心下都暗暗稱服,隻恐她惹怒豫王,都代她把個臉也嚇白了。婉嫟稱命的莫賈袁三人,也是不停地把六隻眼睛,看看他,看看她,測度著事態發展的程度。
莫賈二人很覺慚恧,默禱著願三秀不致遭到不幸的際遇;至於雪姑初見三秀哭號,也未免天良發現,想起了她的表哥,不由也麵紅耳赤地深深內疚起來,但這不過是一刹那。當她見三秀既踴且號,觸柱散發,在她以為這是藐視王,無禮於王,自必有悲慘的後果,她這麼企圖著。
誰知豫王卻柔聲吩咐滿嫗道:“既然如此,你且引她下去,好好將護她,緩緩地解勸解勸,千萬莫要怠慢,惹她生氣。”豫王的語音,混和著燭焰酒氣,宕漾在寬廣深邃的華堂裡,雖然眾人不約而同地噓了口氣,似乎胸口搬去了一塊大石,可也顯著十分不信任的神色,幾十雙眼睛,都注視著豫王的口唇,懷疑這話怎麼會從這位統百萬大兵,轉戰數千裡,由血腥氣中掙得了功名的大將軍的嘴說出來呢?可是事實所表演的,確乎證明豫王是這樣說了。
隻見滿嫗引了三秀出去,並冇有人損傷她纖毫。豫王目送三秀退去,雖然眼前的三女,婉孌可喜,但他反覺意興索然,略飲一回 ,即命撤去。回 至寢室,不斷地遣人去探聽訊息:那個絕色女子,還要覓死嗎?還在哭泣嗎?有進飲食嗎?得到的回 話是:“現在雖不覓死,隻是哀泣不休,總管太太正在竭力解勸,勸她進些飲食,但還滴水不肯沾唇。”
豫王聽了,不知怎麼心底會發出那種說不儘的憐惜。就叫人送去十支上好的人蔘,囑滿嫗無論如何勸她吃些,免得餓壞了嬌弱的身體。一會兒又把自己吃的上品細點、糖食、果品川流不息地著人送去。因為怕去的人回 話不清,又把滿嫗叫來詳細問她,可是滿嫗還未及回 話,他又著她快回 去了,因為怕滿嫗不在,旁人看護不周,三秀或生意外。
滿嫗道:“不要緊,有她的婢子在旁陪伴,那婢子很忠心,絕不會有疏虞。”豫王道:“第一先要勸她進飲食,暫時且不和她談彆的,隻揀她喜歡聽的,喜歡做的,和她談,任她做,千萬莫違拗她,並且你時時把她喜怒的情形來報我知道。”滿嫗唯唯,三秀這時歇在滿嫗的房裡。
她是這府裡的總管太太,內理的事,全由她做主分撥,府中的人,除了王爺以外,都尊敬她幾分。那麼她的寢處當然也相當華貴。滿嫗知道三秀出身富家,且也窺知豫王心事,所以儘把好的東西供應她,三秀連看也不看,隻是哭泣。豫王遣人送來的東西,滿嫗都把來羅列在她麵前,一件件告訴她是哪一府呈的,哪一州進的,說明各物來處的名貴,暗示豫王敬愛的意思。
三秀看著那許多東西,儘幻成她的女兒珍女婿時肩的麵形,有時似乎在笑,有時似乎在想和自己說話,又愁眉淚眼地像向自己哀訴,又像在憐憫著自己。她懷疑他們也許不在人世,又憂懼他們也許和自己遭受了同樣的命運;她的心神恍惚,隻為她的婿女憂疑,眼裡所見的也全被他們所惑。
滿嫗勸她吃些,她覺得這是她的骨肉,叫她如何吃得下,她一個幻念,他們似乎真的已為人所吞噬了,卻增加她的哀痛,哭聲,淚珠便冇有休歇的時候了。真的坐也哭,立也哭,睡也哭,又不進一些兒飲食,玉容便自憔悴了許多。這些訊息,傳進豫王的耳裡,急得他和熱鍋上的螞蟻一般,不知怎樣纔好。
那個好逞狐媚、欲圖寵幸的雪姑,聽了正是十分歡喜,那天早晨,豫王著人去叫滿嫗來回 話關於三秀的一切。滿嫗未來,他隻在庭中揹著雙手來回 地踱著,想著三秀的倔強,不由十分焦躁,簡直想叫滿嫗把她逐了出去,不再理她,可是每逢他想這樣做時,那鶯簧似的嬌鳴,便在他的耳邊縈繞;那花一般鮮妍的容顏,便在他的眼前曳漾;他的飄飄忽忽的心,又複為她增加了搖盪。他抬頭看看門外,頓足焦躁道:“那老婆子怪可惡,怎麼這半天還不來!”
雪姑在裡麵窺視了半天,這時嫋嫋婷婷地走到豫王身邊,剛待勸慰幾句,獻些殷勤,誰料那個不識趣的老婆子,偏在這時闖進來了,露著一臉的笑,蹲身給豫王請安。
豫王這兩日來,冇見過笑意在她的臉上顯現,這時一見麵色知道事情有了轉機,不由也笑著問道:“如何?你今天竟這般地歡喜!一定是那美人兒肯聽你的話,領略了我的一片誠意了!”說完笑嘻嘻地注視著她塗滿胭脂的嘴唇,連雪姑也目不轉睛地看看,雖然知道她的回 答一定為自己所憎恨,卻又不肯不聽。
等那滿嫗述說了之後,雪姑的鼻子裡迸出了冷笑,豫王的臉上卻不曾收斂笑容,隻是連連說道:“這個容易!這個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