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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殺身何慷慨歌女成仁避禍太彷徨美人遭劫
闖賊破神京,崇禎殉國,明社遂屋。那時滿洲的攝政王多爾袞,大權在握,又和太後吉特氏繾綣情深,隻圖安樂,倒也不想來染指中原。偏偏那二位有明的臣子範文程和洪承疇,竭力勸他入定中原,到了山海關外,又巧遇那開門揖盜的吳三桂,便讓他容容易易地入主中國。
因李闖西行入陝,就命吳三桂尚可喜和他的兄弟豫親王多鐸率領孔有德等夾攻陝西,闖賊大敗而逃。豫王又奉命移兵江南,這也是範洪二人的主意,因為福王由崧監國南京,總是後患,所以命他督師翦除。
豫王奉令,分兵三支出河南,那時一班冇骨氣的明臣,看見洪承疇吳三桂輩的高官厚祿,不覺眼紅,紛紛地攀龍附鳳,輸誠請降的不知多少,所以一路掠地陷城,勢如破竹。到徐州時,守將李成棟又請降,願為清兵前驅,到一處姦淫擄掠,甚至盜賊。
成棟賦性殘忍,好倡屠城之議,所以百姓恨之刺骨。他把擄得的婦女玉帛,載了十幾艘快船,做個押隊。路過嘉定,恰好有個鄉民李阿毛,在河頭遠遠地望見,船桅上飄著鬥大的李字,聲勢煊赫,耀武揚威,不由他咬牙切齒地咒詛起來。
對於這位五百年前共一家的宗兄,必要設個法兒損他一下,出出氣泄泄憤纔好。把手裡那杆旱菸,塞在嘴裡狠狠地吸上二口,眼看著菸鬥裡的星星之火,頓時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背轉身來,拔腳飛奔,一口氣跑到張四虎家裡,把自己的計劃告訴了他。
張四虎聽了拍手大樂,立刻逃到場外,又召集了徐六金、週五寶、許老三、田阿大等等十幾個鄉民,告訴他們怎樣怎樣擺佈李成棟,警戒他一下,以後也許可少作些孽,眾鄉民聽了誰個不讚成,各各取齊了應用的東西,輕輕悄悄地又到河邊,隻見李賊的船,一字兒泊在前麵的橋邊,看樣子是要在這兒過夜了。
李阿毛一看正中下懷,附著四虎的耳說了幾句,四虎連連點頭。一揮手又叫眾人回
家,等到夜深,阿毛和眾人又悄悄地來到河邊,船上都已熄了燈火,寂然無聲,料是睡靜。便各抱了雜著硝硫的乾草,躡足走下河灘,那一夜偏逢月黑,他們大膽行事,分頭在十餘隻船舷上,把乾草輕輕地放下,取出火種,引著了火,仍複爬上河岸,奔回
家去坐著。
不多時,船上鑼聲大鳴,招眾鄉民去救火,他們也跑出去一看,十幾艘船,已成了一條火龍,眾婦女奔竄哭喊,悲聲震天。有些烈性的女子,本來是求死不得,此時不但不逃,竟有反往火裡跳的;有些受不住火焰熏炙,便往水裡跳下;這時前麵大船上兵丁,已駕了小船來救,怕死的婦女,紛紛都往小船上擠,失足落水的,又不計其數。小船上的人隻顧向火裡救人,也無暇撈救。眾鄉民誰不恨著李賊,稱快還不及,誰高興出力救火,站在岸邊觀望,並冇一個動手,因此這班怕死的婦女雖不曾燒死,卻仍複淹死。
這火足足燒了一個更次,把十幾艘船燒得精光。還虧眾兵和水手們努力搶救,總算冇把據來的婦女全部燒死,可是被救的也隻有三分之一,而其中焦頭爛額,炙膚傷肌的,倒又占了一半。
成棟擁了一個擄來的女子,在頭裡大船上飲酒取樂,正是羅帳春深,鴛枕夢穩的時候,突被後麵一片鳴鑼聲警覺,忙起來查問時,巡邏的兵丁已進來稟報押隊船起火,成棟揮手叫快去救火,一麵就走到船尾來瞧望,隻見水天都給火光映得通紅,那火勢的旺盛,也可想知,想起那十幾艘船上的婦女玉帛,心裡不由十分焦躁,連連頓足,催著部卒們快去澆救。
後來總算盼到火焰熄滅,一顆心似乎稍稍放下;可是接著讓他知道的,即是十餘艘船和裡麵的東西,都成了灰燼。婦女也燒死了大半,得救的一小半,卻又有一半是受火灼傷的,花顏無不受損。
成棟得了這個報道,氣得暴跳如雷,要殺巡邏士卒,怎麼不早發覺,這火究是怎樣起的,他拍桌打凳地大罵大跳,嚇得那些士卒一個個跪在地上,叩頭如搗蒜,求饒不迭。還虧得那已沐恩典的無恥女子,起來撫著成棟的胸口勸道:“事已至此,怪他們也是無用。況且這是小事,犯不著氣得如此,氣壞了你那金玉般的身子,那倒不值多了!天下的美女子多得很,隻要將軍一開金口,成百成千的都會來伺候將軍呢!”
這句話倒是有了很大的效力,成棟把桌子猛拍一下道:“吳中多美女子,此去蘇常,我一定要儘掠郡中婦女,作為我此次損失的補償!”說著又把足一踢,道聲“滾”!地下的叩頭蟲總算有了命,便連忙爬出艙外去了。成棟既存了這條心,凡是他所過之處,婦女稍有姿色者,便莫想倖免了。
接著攻陷鬆江,先在城中搜掠財帛美女,然後揀了一間大宅,把擄來的婦女留養在裡麵,自己的母弟也一同住著,他在鬆江擄得的婦女之中,有一個叫珠圓的,原是歌妓,容顏絕代最得成棟寵愛,他既擁有這麼多的財帛和姬妾,便也安富尊榮地在此過著逸樂日子了。
誰知豫王雖已定南都,降宏光,可是明室諸王,仍在閩浙兩粵間,紛紛立號改元,要想和清朝爭一日之短長。因此屠嘉定、破江陰、陷鬆江諸役最最賣力的李成棟,就被清朝想起,派他領兵南寇。由閩而粵,去廣州,殺紹武,又督軍攻肇慶的桂王由榔。
桂王倉促率群臣西避,獨有擁立桂王曾為兩廣總督現居大學士位的丁魁楚卻遲遲不發,原來他已密遣人至李成棟處乞降,多日未得回
音,就把家財分裝四十艘大哨船,挈領了妻妾子女出城,乘船直到岑溪。恰巧前番差往成棟處的乾仆丁威,齎了成棟手書回
來,說是請他仍做兩廣軍門,速往成棟處一見,魁楚接書,心中好不歡喜,便令移舟順流東下,將至梧州,和成棟的船相遇,魁楚忙叫下人投刺請謁,成棟便請過船相見,握手道故,情誼殷殷。
當時成棟便叫設筵相款,宴談間說起桂王去處,魁楚道:“已去桂林。”成棟舉杯微笑道:“老先生怎麼不隨同前去?”魁楚很恭誠地一拱手道:“因知將軍到此,特來投誠!”成棟把杯子重重地一放,冷笑道:“我處卻不容你這等貪狠的賊子!”
魁楚見成棟變臉,嚇得麵如土色,顫巍巍地出席打恭道:“魁楚並冇有什麼貪狠!”成棟道:“你不貪狠,何來如許金帛?今也不容你狡賴了!”但見成棟,一拍桌子喝道:“快與我拿下這賊砍了!”頓時兩旁擁上如狼如虎的士兵數名,把他綁了起來。
魁楚叩頭哀求道:“願將船中所有,儘獻將軍,但求饒我老命!”成棟獰笑道:“你的金帛,已全在我處,還勞你獻什麼?”魁楚又見那麵有許多人綁縛過來,正是自己的妻妾子女,難禁心如刀割,叩頭大哭道:“魁楚隻此一子,乞將軍饒恕了他吧!”成棟道:“你要饒你的兒子嗎?左右,先把他的兒子殺給他看!”
兩旁一聲吆喝,魁楚麵前滾來了一顆人頭,接著他的妻妾女兒也是一刀一個,隻有兩個魁楚最寵愛的美姬,成棟卻命留下,送到後麵去了。魁楚見了,大叫一聲,便跌倒船中,就在這時砉然一聲,他的身首也分成兩處了。
成棟既殺了魁楚,遂進攻桂林,被瞿式耜殺得大敗,仍複退駐廣州,鬱鬱不甚得誌。聽得江西的金聲桓重複歸明,他的心也未免活動起來,隻是一時躊躇難決。
一個人有了心事,臉上總有些表現,他的愛姬珠圓,見他連日悶悶不樂,便喁喁細問。成棟當即把自己心事告與她知道,並且征求她的意見。珠圓道:“這是大義所在,將軍想這樣做,很是正當,應該立刻去做,何必謀及婦人!”
成棟皺眉道:“但恐事敗,累及你娉婷弱質。”珠圓笑道:“這個將軍但請放心,妾身自有自處之道。”說畢,疾抽成棟身上的佩劍,望脖子上一勒,成棟連忙攔阻,已是血濺蝤蠐,香消玉殞了。成棟不由抱屍大哭,就將兩廣總督印具疏迎永曆於廣西南寧府。
成棟反嚮明朝,清廷聞報,著將成棟革職拿問,留鬆家屬冇收入官,母弟械送北京,姬妾人等一律送至南京。聽本旗遣發,但在這一行被送南京的婦女中,卻有著三秀主仆在內了。
哎?三秀怎麼會到鬆江,變了李成棟的家屬呢?原來當阿七引盜來劫未遂的明天,鳴鳳帶著周家四仆,就要彆去,三秀苦留不住,就重賞了周勇等四人;又備了許多禮物,送與鳴鳳,堅約後會。
鳴鳳道:“此彆卻真是不知再相逢何時了!慕家振宇都彆有所圖,假若天幸所誌得遂,他日解甲歸農,我們還偶相見之日,如若不然,那就後會無期,也許此去……”鳴鳳說至此哽住了,底下的話,卻隻是嘴唇翕張,聽不出說的什麼了。
即此一彆,後來果然慕家振宇輾轉浙閩間,都未嘗有所成就,最後二人都攜眷隨同鄭成功入海去了,鳴鳳和三秀果冇有重見,這是後話不提。
三秀當時聽了鳴鳳的話,執手黯然,好半天說不出話來。鳴鳳臨走時又對三秀道:“我們走後,你還要仔細防備,阿七也許再來,他知道此次有周勇等參與守備,得悉他們不在此間又要來尋仇報複了。”三秀點頭道:“我也是這樣想。待把亮功葬事弄好,我絕設法他遷。”鳴鳳去後,三秀一麵趕緊托人為亮功找覓墳地,一麵仍每晚派人巡夜,提防著阿七再來。
有幾位著名的堪輿家,替三秀看了許多鐘靈毓秀的佳域。這個說這塊地好,那個說那塊地好,反把三秀鬨得冇有主意。遷延複遷延,反多擱了一個多月。後來三秀毅然采取了一位八十餘歲的老堪輿家所看中的一塊地。據說這塊地財源旺盛,後人必定顯耀祖宗。三秀雖不甚信他的話,卻看得那地方風景很好,也就決定了。
過了清明,三秀總算把亮功安葬了。那一天就對時肩說道:“阿七怙惡不悛,早晚必來尋事,你嶽父已死,我此刻隻有倚靠你了。我打算把家財儘行搬往你處,除了不能移動的田地房屋。就在今朝,你和珍兒回
直塘去,我在此料理就緒,就陸續著黃貴押船運來,我想至多五六日也可以運完了。”時肩自無不允之理,當即偕珍回
房收拾一番,先把貴重的細軟,裝了十幾箱籠,隨身帶走,其他物件,俟後和三秀的一起裝來。
時肩到了直塘,忙打掃出幾間空房,等著黃貴船來。這邊三秀督促婢仆,拆卸搬運,自朝到晚,連吃飯也不好好坐定了吃,用了二艘船,此來複往,三秀在任陽發,時肩在直塘收,因為物件多,三秀雖是十分上緊,也足足運了四天才完。
這天隻有一些隨身箱籠,也都紮束停當,因為天色不早,預備過了一夜,明天早發。家中婢仆,她覺得不用帶許多去直塘,看守房屋也隻留一二老成人便可。當即將用不著的婢仆,一一給銀遣散。黃貴張媼跟往錢家,這裡著二個老仆看門,兼照管田事。分派停當,又看看守屋的人,把空屋一間間地鎖起來,廚灶庭院,也督人掃除乾淨,栗栗六六地忙著,不覺已是二更將儘,黃貴因為船上已裝有一些家用雜物和他自己的箱籠,所以就睡在船上看守。二個守門的便也到門房裡去睡了,裡麵隻有三秀和張媼二人。
三秀道:“我今晚似乎心亂得很,要睡也是睡不著,明天早發,不如假寐待旦吧!免得明朝又要梳洗和整理被褥。”張媼道:“我心裡也很不寧,就把鋪程收拾好了,我和你就坐著談談,時光也很容易捱過去的。”
二人真的把鋪程紮束好,倚著閒談,隻因二人連日辛苦,精神原是十分疲乏,所以談不上幾句話,二人的雙目都不自主地下垂。可是才一矇矓,就被震天塌地的一聲響驚醒,二人都被嚇得直豎起來,耳邊又聽得嘩啦啦門牆傾倒和一片喧雜叫囂的聲音,三秀道:“阿七果然又來了,可是這裡僅是一所空屋了,除了這裡的二具鋪程,一副箱籠之外。我和你且去後房暫避,讓他們撲了空,去怪怨那黑心的禽獸吧!”三秀和張媼熄了燈火,關緊了門,平息靜氣地躲在後房。前麵阿七領著錢士明和許多旗兵直衝進內院。
那錢士明是李成棟部下的偏將。成棟奉命南征,留心腹將率旗兵千人駐守鬆江,名為防守鬆城,實則保護他那所藏垢納汙的大宅。原來阿七當日被眾無賴凶毆了一頓,離了破屋,一時無處存身,想起有箇舊友張三,現在成棟部下充當汎卒,前一時曾有信招他去過,他為迷戀著林氏和放不過姑母家的財產,不曾去得。目下無路可走,隻得投奔他去。
沿路隻是乾些鼠偷狗竊的勾當,撈摸些錢作為川資,有時給人抓住了,挨受著一頓拳足,打傷了便在枯廟裡睡上十天八天,所以他到鬆江,路上卻走了好些個時候呢。
見到了張三,訴說了一番自己窮困無歸的苦況,請他代謀一個位置。張三道:“此地不比從前,現在不輕收錄士卒了!”阿七苦著臉躊躇了一會兒,又對張三道:“假使我有大量的銀米貢獻,以為進見之功,那麼能否收錄我呢?”張三道:“那自然又當彆論,但是你初說窮無所歸,又哪裡來這大宗銀米呢!”張三顯著不信任的神氣。
阿七就告訴他說黃家如何富有,但得營兵百人,就可滿載而歸。張三聽了歡喜道:“這事不便私自行動,必得請示上官。但願成功你我都有厚賞了!”張三就引了阿七去見守將,阿七又陳說了一番,守將就令偏將錢士明率領旗兵五百人,著阿七做嚮導,向任陽進發,到大橋黃宅,正是三更時分。
當將四麵圍住,一聲大炮,轟倒了門牆,旗兵跟著阿七蜂擁而入。阿七口講指畫,告訴偏將倉廩在哪裡,窖藏在哪裡,何處樓上專置箱櫃,何處櫥櫃專貯錢銀。隨後他自己領了幾個旗兵當先到樓上去了。偏將也督率著旗兵依了阿七指示的分頭去搜劫。
可是,倉廩窖藏,衣箱櫥櫃,掏遍了都是空無所有,那些旗兵既懊悔喪又憤恨,一個個都空著手來回
偏將,這時恰見阿七和幾個旗兵擁著一個骨肉停勻、豐神絕秀的婦人和一個侍婢樣的人出來。
偏將指著阿七嗬叱道:“你所說的銀幕財物,一樣都冇有!要不是有這宗寶貨,我們正不知怎樣去回
見諸將哩!”阿七不知三秀要遷居婿家,已把銀米財貨搬運一空,還力辯黃家多財,珍貌美,又自告奮勇帶了幾個兵去搜尋了一番,把黃家的房屋跑遍了也冇找到一個錢一粒米,更莫說美貌的珍。
幾個旗兵,白跟著阿七賠了許多腳步,冇得到一些兒好處,不由都橫眉豎眼地惱恨他起來,扭著阿七到偏將麵前,眾旗兵無不恨他誑騙,阿七心裡十分疑惑,張口結舌,也分辯不來。偏將便教放一把火,黃氏數十間大廈頓時像一條火龍,眾旗兵就把阿七倒拾起來,往那大洪爐裡一丟,一陣哧哧的響聲,那作惡多端的阿七就和屋梁簷柱一般地成了焦炭。
因此三秀和張媼就一併被擄到鬆江了。守將察見三秀貌美,在許多被擄的婦女中,從冇有過,不敢自私,留待成棟回
來。
兵士們把三秀主婢送進內宅,剛值李成棟母親出外進香,迎麵撞見。李母看她姿色豔麗,服飾素雅,雖麵有戚容而舉止不亂,心知必是大家婦女,未免為她暗暗歎息,便立意要想援救她了。待進香回
來,就叫人把那新來的女子請進去,詢問之下知為富室寡婦,不由暗暗叫聲作孽,當下就認作義女,和她一同寢食,並允慢慢設法送她回
虞。誰知成棟在粵中仍複歸明,三秀主婢,因也和眾婦女一同被送至南京了。
這一行婦女,共有三百餘人,歸黑都統承管。被圈在馬柵中,馬糞燻人。三秀在家錦衣玉食,起居舒適,即被據至鬆,和李母同處,享用也很愉適,這樣的環境中,叫她如何能一息安處,不由哭得死去活來。幾番欲待尋死,可是捨不得她那唯一的愛女珍兒。她知道珍得了自己被擄的訊息,必定痛不欲生,逼著時肩在到處打探自己的訊息。自己現在的命運,還未一定,說不定因為她並不是李成棟的正式眷屬,而有生還的希望;那麼母女還有重逢的日子,她無論如何不能撇下珍去死,也必要先和珍見上最後一麵。
她輾轉思維,覺得此地絕不是死所,隻得忍痛雜在眾婦女中,撫今思昔,那痛淚就像斷了線的珍珠一般直滾下來。每一顆的淚珠,炸碎了她的心,像妍紅的花朵,被罡風摧謝了花瓣,那一片片殘落的紅英上,卻映著她無數值得縈迴
的往事:慈母的愛撫,老父的訓導,兄嫂們的友愛,子侄們的親昵,還有陪侍著她春郊踏青、秋窗賞月、花間清談、溪邊垂釣的幼時膩侶何天白,體貼備至、言無不從、偏偏為自己惱恨的丈夫黃亮功,還有豪爽熱心而修得了美滿姻緣的餘家鳴鳳,自己日繫心頭、美豔溫文、婉孌孝順的女兒珍,還有……在許多夢囈聲、鼻息聲、歎息聲、啜泣聲中,三秀便這樣地想著哭著,直過了比一年還要長的一夜。
到將近日中時,忽傳王府中有人來此,三秀張媼跟著大家的目光朝柵外看去,隻見看守她們的掌家婆,引著一個年約七十餘歲的老嫗,穿著旗人的服裝,花花綠綠的十分鮮豔,滿頭的白髮,像雪一般地堆在頂上,梳了一個大髻,四周插滿了花朵,紅黃紫白,蔚成大觀,旗人的鞋底,中間高起一塊,走起路來一顛一顛的,引得頭上的花枝兒也顫巍巍地擺動著,那形狀非常滑稽。
眾婦人中不乏年輕善笑的,見了她的模樣,不禁暫時忘了悲苦而好笑起來。老嫗走近她們,聽見了也笑道:“姊妹們什麼快樂,大約是知道我來做降福符官的吧!哈哈!”她邊笑邊說地挨進她們的隊裡,眾婦女都用懷疑的目光看著她,不知她將對她們有何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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