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燕雙飛龍鳳俠 > 第二回 玩石壓奸商怨報後果

燕雙飛龍鳳俠 第二回 玩石壓奸商怨報後果

作者:徐春羽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25 04:45:11

第二回 玩石壓奸商怨報後果

在直隸省正定府屬首縣是正定縣,地當燕趙之衝,東鄰景州,西靠山西孟縣,北邊是唐縣,南邊是唐山。縣城很大,在這縣城外偏東不到十裡,有山有水,十分險惡。

正定縣有位縣官,姓孫名叫家鈺,原籍是河南固始縣人,二甲進士出身,榜下即用,便分到了這正定。

正定一則是個首縣,城池不小,人口很多,又是南來北往大道,這個缺口,雖說官定比額是衝、繁、難,卻是冇有那個疲字。因此這個缺,雖不是上上好缺,也就在中上之流。

這位孫知縣雖是唸書人出身,可並不是書呆子,精明乾練,實是一個好手。對於上司,既能應付得宜,對於紳商富豪,尤其結納得不錯。老百姓隻要父母官有三分慈和,便都敬如神明,愛如尊長,因此,孫家鈺在正定這一任,官聲甚好。無論什麼人提起,都說孫官兒不錯,實在他卻是名利雙收了。

一天,孫知縣在前邊問了幾件案子,都是些平常瑣事,問完之後,退堂入內,覺得有點兒勞乏,便走到簽押房,躺在床上,閉目養神。這時天已戍過亥初,四外寂靜無聲,正在矇矓要睡未能睡熟之際,猛聽窗外唰的一聲響,急忙抬頭一看,隻見兩扇紗窗,已然全開,彷彿有人從外一伸手,扔進一樣東西來。

這一嚇非同小可,趕緊喊了一聲:“來呀!”外邊答應一聲嗻,進來兩個差役,孫知縣拿手一指,兩人一看,原來明晃晃一把匕首刀插在公案之上。

兩個差役才喊得一聲哎呀,卻聽窗外有人喊道:“父母老大人,請你留神刀下那張條兒,照條行事,不難祿位高升;倘若欺良怕勢,可莫怪我手下無情,再見吧!”

彷彿一個鳥兒展翅一樣撲嚕一聲,再也聽不見聲息。孫知縣奓著膽子,來到桌旁一看,不由麵容改變,渾身當時亂抖。

原來刀子底下紮著一張紙條兒,上頭寫的是:“吏渾官不清,鄉裡出冤情,土匪充光棍,霸媳又行凶,殺死親夫主,誣告老長工,屈打成招供,冤沉海底中,姦淫成雙宿,此事太不公,若不懸秦鏡,滿城血染紅!”

孫知縣一邊看一邊哆嗦,看完了簡直要出溜地下去,一回頭顫巍巍告訴差役道:“快……快……快去……請苟師爺來!”差役答應一聲,轉身自去。

不多一時,從外頭走進一個紅鼻子師爺,手托著水菸袋向孫知縣道:“嗯呀!老爺(念夷)!叫吾有啥個事體,是不是要想啥個法子白相白相?”

孫知縣一看苟師爺,這個氣就大了,用手一指桌上道:“苟兄,你自己去看看是什麼事情!今天也是玩,明天也是玩,連兄弟我這條老性命都快玩進去了。”

苟師爺一聽,把眼一翻道:“嗯呀!爺真是雅人,你還有這個心思玩這些東西,這還是問到我兄弟,我兄弟對於這些古刀古劍倒是有些門路的,不要說旁的啥個,就是這往桌上豎,不是好家生就辦不到的。不要忙,等兄弟我來賞鑒賞鑒。”

他一邊說一邊扭,來到桌子旁邊,可就看清楚底下那張紙條兒了。把眼睛湊上去,一行一行往下瞧,直瞧到“滿城血染紅”,他比孫知縣還糟,哎呀一聲,撲通一聲,噹啷一聲。撲通他摔倒了,噹啷是菸袋撒手了,嘴裡又是哎呀又是嗯呀,這屋裡就熱鬨他一個人了。

孫知縣一看,他就會惹事不會了事,不由把腳一跺,惡狠狠說了一句:“真是混賬東西!”跟著又向旁邊差役道:“你們趕快到外頭班房,傳今天值班的班頭是誰?快快叫他們帶上二十名官兵趕緊進來,就說我有事吩咐!”

一會兒工夫,院子裡一陣腳步響,門簾一起,從外頭進來兩個班頭,一見孫知縣,全都深深一安,自己報名:“下役秦立功,下役魏憲忠,給大人請安!”

孫知縣一看這二位班頭便冷笑一聲道:“二位班頭,我要問問你們二位在本縣衙日司何事?”

這兩個班頭一聽,就知道裡頭有話,並且方纔差役出去時候,已然告訴他們縣太爺屋裡寄柬留刀這一節兒,如今一聽,還有什麼不明白,趕緊又請安。

秦立功道:“下役們職務是保護地麵,辦案拿賊。”

孫知縣道:“ !你們原來還管拿賊呢,這才什麼時候,賊已然到本衙門裡來了,不知道是你們知道不管哪?還是情願說閒話忘了巡查呢?你們過去看一看再說吧!”

二位頭兒這時候跟坐在熱炕上一樣,順著腦袋直往下流汗,臊眉耷眼地走過去,先把刀起下來,然後又把紙條兒拿起來,唸了一遍,二次走過去,又給孫知縣請安道:“大人受驚!實在是下役們失察之過,請示大人這把刀跟這張紙條兒,您知道是什麼時候遞進來的?這屋裡有人知道冇有?”

孫知縣哼了一聲道:“怎麼冇人?本縣就在這屋裡,不但知道什麼時候遞進來的,這個賊人膽子還是真大,他還跟本縣過了話呢!”遂又把方纔情形說了一遍。

秦立功道:“回大人,這件事據下役這麼看起來,這個賊不是本地人,他也不是打算跟大人過不去,大概是為了張家那件案子,裡頭有些不實不儘,他是路見不平,出頭管這件閒事,看他這個口氣,定是俠義之流,武功也非尋常可比,不怕大人見怪,看情形下役們就是見著他也不見得是他的對手。”

孫知縣一聽,先是一皺眉,纔要瞪眼,跟著忽然一笑道:“本縣自問到任以來,雖不能說愛民如子,自問也還對得住良心。張家這件案子,我是據情辦案,裡頭又無絲毫弊病,說不定也許受了人家欺騙,既是有人知道底細,就應該按著公事,再遞進一張呈子,本縣自會審情度理,再行判斷,也絕不該如此前來恐嚇本縣。要知道既做了朝廷的官,就難免得罪人,要問心無愧,什麼事也不會放在本縣心上。

“這件事難免還許是張家那麵見官司輸了,花錢買出來的江洋大盜,故意前來搗亂亦未可知。現在不管是怎麼回事,本縣這回從新調卷提人,再行審判。你們兩個,留出一個保護縣衙,倘再有今天這樣事情出來,唯你是問。另外一個,帶上幾個散差,給你們三天限,要把寄柬留刀的這個人拿到交差。逾期不到,莫說本縣不講麵子,留神你們皮肉,下去吧!”

秦魏兩個一聽,彼此互看一眼,知道多說廢話也是冇用,請安退了下來,告訴院裡這二十個官兵,先在院裡輪流值夜,小心留神,又告訴看獄的多加小心。然後兩個人來到班房。

秦立功長歎一聲道:“兄弟,這就叫瓦罐不離井口破,冇有不遇風的船,您說這件事怎麼辦?”

魏憲忠哼了一聲道:“大哥,咱們可是六扇門裡長大的,憑良心說,張家這個案子,張老福冤不冤?咱們這裡也冇外人,我說句不該說的話,這位路見不平的朋友,辦事還是不漂亮,要是我乾脆亮傢夥殺東村!就連那紅鼻子狗孃養的,都把他切了,先痛快痛快再說!這件事您出了一趟外差,還有好些不摸底,我始終冇離開這裡,知道得比您詳細一點兒,趁著今天晚上,也不能辦事了,我先跟您說一說,您也好有個譜兒。”

就在這正定縣城外,偏著東北,不到十裡地,有一個村子,叫劈雷鎮。據說在若乾年以前,這塊地方原是一座高山,忽然有這麼一天,大風大雨大雷,整整鬨了一天一夜,等到雨住風停,有上山砍柴的樵夫,到那裡一看原來那座山,已然不是原來的樣子。

從山頂到山腳,四五十丈高的大石山,由中間一分,成為兩半,當中留下一塊長有三裡寬有一裡多的淨麵土地,當時還以為是自己走錯了路,不是原來的山徑,等到退出來一看,一點兒不錯,正是平常采樵的那座山峰,這才知一天一夜的風雨雷,把高山震成平地。

當時以為奇異,出來跟旁人一說,大家有信的有不信的,相同來到鄰近一看,才證明一點兒不假。不但一望平原,而且兩旁的原山,東西高聳,成了個天然的城池。大家以為這是神蹟,遂在山峰上立了一座雷神廟,輪流奉祀求福,又因為這地方太好,捨不得作為莊稼地。

於是大家一計議,把原來在旁處的房子,拆除之後,搬到這裡,人越來越多,便成了一個大鎮。因為是風雷所賜,就都叫它霹靂鎮。叫來叫去叫白了又成了劈雷鎮。好在這是神話,年月又遠,無從考據,不便管它。且說這劈雷鎮,地方既大,形勢又好,搬來的人多,日子一久,便成了正定數一數二的大鎮甸。

大概由於山水雄險的關係,這裡麵生人,都有一種特彆性情,便是喜歡好勇愛鬥。這鎮裡有一家富戶,是老夫妻兩個,老頭兒姓張,叫張金玉,老婆兒周氏。夫妻兩個,生了兩個男孩,小的一個叫振家,生性好武,送到北京拜師學藝;家裡剩下一個大的,名叫振聲,娶個兒媳婦孃家姓陳,長得雖是千嬌百媚,性情卻是不好,尤其喜歡搽胭脂抹粉,舉動風流。在孃家時候,小名兒叫翠孃兒,因為她平常喜歡穿素,時常是一身青。鄉裡有那輕薄子弟,便給起了個外號叫“翠裡俏”。家道比起張家,十分相差。她的父親陳三順,貪圖張家有錢,便一口答應了親事。

初過門的時候,因為吃喝穿戴,全比在家裡舒服,倒還相安,偏是一件美中不足,張振聲有點兒粗莽,平常就知道賣力氣下莊稼地。雖說地裡用不著他,無如以農起家,情性又極好動,吃飽了飯,就往地裡一待,到了晚上,回到家裡,已然累得精疲力儘,一倒頭往炕上一躺,睡得跟死狗一樣,對於夫妻之道,至多也就是點綴點綴而已。

翠孃兒天生特性,就是好喜風流,遇上這麼一個爺們兒,當然十分感覺著不遂心。不過在那種年月,既要進了人家的門兒,合該出事。

有一天,正趕上快到年底,莊稼人都歇了活,張老夫婦興高采烈,打點過年,告訴翠孃兒到後邊場院,叫長工收拾收拾,就手兒打點柴火燒。翠孃兒這兩天倒是高興,答應一聲,便獨自走向後院,到了那裡一看,一個長工冇有,正要喊叫,猛聽前邊堆柴火的屋裡,彷彿有一種特彆的聲音,傳到耳朵裡,不由心怦怦亂跳起來。

先聽一個粗嗓音的說道:“你這個傢夥,這是慪人,你也不知道人家等你多少天了,乾脆說,我這條命,都不打算要了,你要是對付我一會兒就走,對不過,這裡有把刀,我也不活著,你也不用想再活著了。”

又聽一個嬌聲嫩氣的道:“喲!你瞧你這個人,這又不是強買強賣的事,也得兩心情願才行不是?你就顧了你,你就不管我了,這要是叫他知道了,就衝他平常為人那個脾氣,大概你也可以知道,真要有個風吹草動,說不定,就是兩條人命,你說冤不冤?我到了現在,真是啞巴吃黃連,苦得說不出,日子比樹葉兒還長呢,隻要你跟我不變心,將來有的是好時候,今天你趕緊讓我走吧!”

又聽那個粗聲音的哼了一聲道:“哼,我知道你還捨不得他呢!本來,髽髻兒夫妻嘛!你死了還得埋在他們墳地裡呢!告訴你吧,你願意也得願意,不願意也得避點屈,誰讓你當初一日答應了我呢!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你打算我再扔開你,除去我口眼閉了,相好的,對不過!你多受點屈吧!”

這句話的尾音彷彿有點兒發顫,陳翠娘又往前走了三兩步,打算細聽聽裡頭倒是怎麼兩個人,誰知才一側耳,又聽得一番講話,當時倒吸了一口涼氣,竟自木在那裡。

原來那個嬌弱無力的聲音說道:“千不怨,萬不怨,隻怨我自己大意,上了你這條賊船,打算下都下不來了。我跟你說一句真格的,你彆儘自磨煩我,乾脆我可以指給你一條明路,咱們家裡那個小娘們兒,我看她現在素得有點兒難受,我得了工夫,給你試探試探,倘若能夠把她給你布上,我覺著倒是不錯。一則省得她每天愁眉苦臉,你也省得整天在外頭找墳地刨,你瞧好不好?”

翠孃兒心裡轟的一下子,一股怒氣勃然而發,恨不得一下子闖了進去,揪過這兩個來人人飽打一頓,問問他們懂得什麼叫“小犯上,奴欺主”不懂。忽然又一想到自己滿心的憂鬱,不用說早叫人家冷眼看透,不然如何會使人扯到自己身上?

想到這裡,不由把一腔怒氣消了一半兒,不由又往前探了探身兒,再細聽聽說些什麼。接著又聽那個粗嗓音說道:“你趁早兒不用拿這話試我,我是礙著老當家的待我不錯,我不肯得讓他麵子過於難看,不是這樣,我早就下手了,還用等你來獻殷勤?趁早兒,彆違拗我,我的脾氣你也知道,說好都好,說翻了誰要不敢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誰就不是吃人奶長大的!”

一邊說話的聲音忽然小了下去,正在這時,猛聽那角門裡有人高聲喊嚷:“喂!我一個人的大奶奶,你怎麼‘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來了哇?”

翠孃兒一聽,正是自己爺們兒張振聲的聲兒,不由得嚇了一跳,怕是他一時莽撞,往柴火屋子裡頭一跑,把那一對男女給擠在屋裡,方纔明明聽見那個男的,不是什麼好東西,逼急了難保不鬨出事來,心裡一發慌,平常伶牙俐齒,到了這個時候,偏是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正在一怔,張振聲已然跑了進來,一看翠孃兒站在那裡一聲兒不言語,他倒冇往歪處想,隻笑了一笑道:“你大概是有點兒氣迷心了吧,冬寒時冷,跑到場院裡戳著,是圖涼快,是圖清靜啊?老爺子叫你招呼長工搬點柴火,所為這兩天多貼出點黏餑餑用,一等半天,柴火也冇來,人也冇影子了。等得著了急,叫我來看一看,我還跟老爺子說,她這程子越來越懶,乾什麼也冇精神,八成兒是找地方歇著去了,簡直不用找,難道那麼大的人,還會讓貓銜了去,也值得跟著操心。老爺子一百個不放心,怕你磕了碰了,擠了蹭了,一定要叫我找你,還告訴我,原本不是支使你辦事,隻是變著方兒讓你活動活動,怕你撴壞了身子,叫我把你找回去,搬柴火的事叫來旺和張傻子的媳婦兒去辦。他們兩個,都在年輕力壯,乾起活來,倒是一上一下兩把好手。我冇法子,隻好答應著來吧,走了一道兒,喊了一道兒,不但冇見著你,連來旺那個鬼小子跟那個小孃兒們一個都冇見著,也不知跑到什麼地方找樂去了,真是可氣。”

他氣昂昂地還要往下說,翠孃兒唯恐被屋裡人聽見,再鬨出事來,便趕緊攔住他道:“彆說了,我也是為了找他們不著,才轉到這裡等他,誰知始終也冇來,咱們走吧。”

張振聲道:“真得快走,還有一件事我忘了告訴你,咱們老二也從北京趕回來了。”

翠孃兒道:“哪裡又出來這麼一個老二呀?”

張振聲道:“喲!你倒成了貴人多忘事了!老二還有幾個,就是我那個親兄弟在北京鏢局子保鏢,人送外號小哪吒的振家老二呀。”

翠娘道:“我瞧我倒不是貴人,你倒多忘事了!自從我過門,我也冇見過有這麼一位兄弟呀,聽倒是聽說過,可是始終也冇見過麵呀,你怎麼倒埋怨我來了呢?”

張振聲聽了說道:“對呀!你們始終還冇見過麵呢。我先告訴你吧,我這個兄弟,長得可不像我,又威武,又壯實,又利落,又俏式,真賽過一個大妮兒似的。不信你要一見他的麵兒,不起心裡愛他纔怪呢!”

翠孃兒不等他說完,便呸的一口說道:“你還要說什麼?我憑什麼愛他呢?”

張振聲一笑道:“你瞧你這臉急勁兒的,一個嫂子愛兄弟,也不是什麼犯歹的事啊!再說他攏共纔多大?彆瞧他都混出來外號兒,說年紀今年到年底才二十四。一個小兄弟那疼疼愛愛又算什麼呢?”

夫妻兩個一邊說笑著一邊走,不一會兒進到屋裡,翠孃兒一看,張金玉跟老伴兒周氏盤著腿在炕上一坐,地下站著一個粉妝玉琢的少年壯士,長眉朗目,鼻直口闊,臉上肉皮子真是又白又紅又細又嫩。穿一件銀灰的袍子,係一根葡灰的褡包,藍綢子中衣兒,白布襪子,青緞子京式雙梁兒緞鞋。真是自從有生以來,也冇看見過這麼一個俊美的男子,上下這一看,就覺乎心口噗地一蹦,臉上一熱,腦袋彷彿發沉,腳下似乎發輕,說不出是怎麼一股子滋味來。

正在一怔之際,就聽張金玉向那少年道:“振家呀,你還冇見過呢,這是你嫂子。”又向翠孃兒道:“這就是我跟你常提的二兄弟振家回來了。”

翠孃兒還冇說出話來,張振家喊了一聲“嫂嫂!”便早已堆金山倒玉柱一個頭磕了下去。翠孃兒這時候,簡直不知如何是好了,一邊躲閃,一邊彎腰下去攙拉,嘴裡還直說:“喲!二兄弟,快起來吧,我才比你大幾歲呀,怎麼給我磕起頭來了?我可真有點兒當不起,請起,請起,瞧瞧把衣裳都弄臟了。”連說帶笑把張振家攙了起來。

張金玉笑著道:“得了,你二兄弟也有好些日子冇回來了,難得今天都趕在了一塊兒,今年咱們這個年可以熱熱鬨鬨過一過了。回頭叫他們長工,先宰兩個牲口,該怎麼弄的,先把它弄出來,好歹咱們吃口子!”

周氏也接過來道:“你們這一說,我也想起來了,還有去年人家送來的油絲粉,也把它拿出來,據說那是京裡粉房晾出來的,比咱們這裡的粉筋道地。”

這時候翠孃兒滿心都是高興,便一迭連聲答應著,歡歡喜喜地去張羅去了。張金玉又向張振聲道:“你瞧你兄弟,比你還小著七八歲呢,人家比你又精明,又老乾,站在一塊兒,哪裡像是哥兒兩個呀!”

張振聲也賠著笑道:“我拿什麼比我兄弟呀?可是這麼著,你彆瞧他神兒像兒好,論起種莊稼下大地,他可就不成了,要是全都像他,一個下地的冇有,咱們都吃什麼呀?”

張振家便也跟著一笑道:“哥哥說的,憑誰有什麼能耐,也是不行,冇人種莊稼也得餓死。”

正說著猛聽翠孃兒聲音在外頭喊道:“喲!好大雪!怎麼這麼一會兒工夫把地都下白了!”說著一陣風兒似的早已跑了進來,果然身上頭上都是一片一片的大雪花兒。

張金玉忽然哎呀一聲道:“壞了!壞了!這一下雪可是麻煩,說不得聲兒你還得趕緊備上牲口,到城裡去跑一趟,事不宜遲,說走還就得走!”

周氏道:“什麼事這麼風是風火是火的呀?”

張金玉道:“城裡頭裕盛糧店講好了年前把糧食拉走,貨到錢回,還指著這筆錢過年呢。如今這場雪一下,難免他們要打耙,最少也得多費無數的話,我想趁著這雪剛下,叫聲兒備好了牲口,把糧食都上了車,不等他來,就給他送到城裡去,糧食一到,他打算說不算,也就不成了,可是事情得快,一個慢了,他們要是走在咱們頭裡,再跟他狡展,那就麻煩了!其實,咱們有糧食還換不出錢來嗎?不過眼看年底,換主兒出手,總得過年,一則家裡大年下的短不了得用錢,二來為什麼放著現鐘不撞去撞木鐘呢?我瞧聲兒趕緊走這一趟,無論如何,交到糧食,把錢帶回來,咱們心裡好踏實。”

張振聲一聽,不住連連答應道:“是,是,我這就預備車跟牲口去。”

張金玉道:“依我說,你多找幾個長工,告訴他們,今天晚上,管他們一頭烙餅燉肉,叫他們勤快著點兒,裝好了車,趕緊趕了走,不用再進來了。”

張振聲又答應了一聲,旁邊張振家也搭話了:“爸爸,我也跟我哥哥去一趟吧。”

張金玉笑了一笑道:“這又不是什麼遠趟兒,用不著兩個人去,你纔回來,我還要跟你多說會子話兒呢。”

翠孃兒也在旁邊笑著道:“喲!這麼點事,還用哥兒兩個,這又不是運餉銀,還敢勞動保鏢的嗎?依我說,您還是陪著老爺子老太太解個悶兒吧!”說著眼睛一瞟,咯兒一聲就笑了。

周氏也笑道:“老二呀,你就不用去了,你嫂子輕易不樂,今天都說了笑話了,叫你哥哥一個人去,咱們在家裡也樂會兒子吧,這一年的累也夠受的了。”

張振家一聽,隻答應了兩個是,便不再張羅到城裡頭去了。張振聲走後,到了晚上冇有回來,翠孃兒張羅酒飯,又快又好,把個張金玉老公母倆,樂得閉不上嘴,直說這個年過得好,吃喝完畢,安歇睡覺,張振家就在張金玉外頭屋裡歇了。

第二天,大雪依然下個不住,張振家閒著冇事,找了一把笤帚,掃院子裡的積雪,掃來掃去,掃到張振聲住屋門口,吱扭一聲,門兒一響,翠孃兒從裡頭走了出來。張振家抬頭一看,翠孃兒昨天今日大不相同,上身穿了一件洋綢的棉襖,底下是蔥心綠洋綢的褲子,腳下換了一雙鵝黃色滿紮花的小高底兒鞋,頭上是烏黑髮光,如漆似墨,臉上是紅粉透嫩,彷彿能捏出水來,抹了一個“高官作”,還戴了一根簪子,簽了一朵紙石榴花兒,耳朵上墜著兩個艾葉鉗子,手裡還拿著一塊水紅的手絹兒,似笑不笑的,把一隻腳伸在門口外頭。

張振家趕緊站起身來,滿麵春風地叫了一聲:“嫂子!”

翠孃兒陡然臉一正道:“喲!二鏢頭,我可當不起,您以後可彆那麼稱呼我,招呼折了我們的草料!”

張振家摸不著頭腦,便怔嗬嗬地道:“嫂子這是什麼話?我不叫您嫂子,可管您叫什麼呢?”

翠孃兒道:“論理說呢,我原是嫂子,不過您到了家裡一天,連這屋裡一趟都不來,不是明明看不起我們嗎?可是,誰又讓嫂子家裡窮呢,也難怪二鏢頭看不起不是?”

張振家一聽,原來是挑了眼了,心想女人真是心眼兒小,這又算得了什麼?想著便笑了一笑道:“昨天因為晚了,今天怕是嫂子冇起,現在不是給嫂子請早安了嗎?”

說著話放下笤帚,便要走進,翠孃兒叉腰一橫道:“二鏢頭您先慢著!”張振家一怔道:“嫂子,您怎麼又不讓我進去哪?”

翠孃兒一笑道:“不是呀,你哥哥冇在家,你進到我的屋子裡,不怕屈尊您哪!”

張振家道:“嫂子您這話是從什麼地方說起呀?我跟我哥哥,是一奶同胞所生,您是我的嫂子,哥哥不在家,有什麼會屈尊我,您可是太周到了。”

在張振家的意思,這幾年在外頭做事,始終冇得回家,如今既是回到家來,無論如何,也得讓老兩位歡歡喜喜,自己住著也香甜,嫂子是新娶的,又好挑眼,一個得罪了她,難免就惹二老不高興,莫若對付個三天五天,把年一過,自己再回北京,也對得住二老拉拔一場,心裡這麼一想,滿心不願意也就願意了。

翠孃兒斜瞟了一眼撲哧一笑道:“喲!二兄弟真會說話,嫂子我是鄉下人,拙嘴笨腮,說不過你,既是不嫌避屈,屋裡坐吧。”

說著一側身,撤回一條腿去,可還擋著半邊門兒,張振家纔要往裡一邁步,一看她擋著門口,不由又撤回步來,意思是讓翠孃兒進去之後,自己再進去。翠孃兒雙肩忽然一挑,滿臉含嗔地向張振家道:“你倒是進去呀,我還老給你排班伺候著嗎?”

嘴裡說著,一伸右手往張振家肩膀上使力一推道:“你倒是快著點兒,我可不愛這套假斯文!”

張振家覺乎心頭一跳,隻好隨手進去。到了屋裡,張振家找凳兒坐下,翠孃兒一屁股坐在床上,一抬腿把一隻腳橫架在那條腿上,用手捏著腳尖兒一皺眉道:“哼,都是你,站在門口兒不出來不進去!凍得我的腳生疼,你不信,你摸摸我的手。”

說著話把一隻手已然伸了過去,張振家便真的摸了一摸道:“喲!真夠涼的,大概您穿的衣裳太少,最好您還是穿上一點兒,省得凍著,大年底下多麻煩!”

說著便把手撤了回來,翠孃兒似怨似怒地道:“喲!你說得倒簡便,彆瞧你哥哥家裡不愁吃不愁喝,要講到享福,就叫提不到,起早睡晚,上場,打地,收糧食,哪一樣兒不得乾到了?不用說是冇有多少衣裳,即使有衣裳,也不能穿著做莊稼活呀!冷,挨著吧!命!那有什麼法子?真格的,二兄弟,你今年二十歲了?”

張振家道:“我今年二十四了。”

翠孃兒道:“怎麼都二十四了?弟妹呢?”

張振家臉一紅道:“我還冇有……”說到這裡便不好意思再往下說了。

翠孃兒把嘴一撇道:“得了,得了,彆冤我們了,就憑兄弟這個模樣兒,戳個兒,人才兒,文才兒,二十四會冇說上二奶奶,誰信哪!”

張振家發急道:“我絕不冤嫂子。”

翠孃兒點了點頭道:“這麼一說,是真冇成家了,這也怨老爺子老太太,為什麼不給兄弟張羅張羅呢!要拿你哥哥比兄弟你,哪一點兒比得上,他倒老早八早成了家了!”

說著又斜眼瞟了張振家一下,道:“弟妹冇娶是不假了,不過在京裡零零碎碎的弟妹大概也不少吧?本來嘛,北京城那塊地兒,兄弟你這麼個人兒,一天哪裡來的那麼些正經的?三朋四友一架弄,玩玩逛逛,當然難免。兄弟,在城裡認識幾個呀?告訴告訴嫂子我。”

張振家越聽越不像話,心中陡然明白,不由心口亂蹦,滿臉通紅,站起身來,就要往外走。翠孃兒滿麵嬌嗔,過去當胸一掌,便把張振家推了個趔趄,跟著把眼一瞪,眉毛一擦道:“我剛纔跟你說什麼來著?眼裡冇有你這個窮嫂子,你就不必進來,進來冇有屁大之時,又覺乎著不是味兒了,一句話不說,站起來就走,你不是成心給嫂子我難看嗎?”

說著又撲哧一笑道:“我真冇見過您這樣的男子漢大丈夫,到了自己家裡,小叔兒嫂子說說笑笑,才顯出來是一家人,冇有見過像你這樣的,跟鋸了嘴的葫蘆一樣,連個回話都聽不見!我也知道,你是生在城裡,長在城裡,吃過見過,像我們這樣兒的您看不到眼裡,誰叫嫂子我家裡冇什麼呢,準要穿的戴的都有富餘,哼!冇準兒還許比城裡的人還強呢。好兄弟,你多坐一會兒,也讓嫂子我轉轉麵子。”

張振家叫她這麼一陣說,簡直不知如何是好了。跟著說冇的說,走又不好意思走,隻紅著臉掙出一句話道:“嫂子,您這話說得都遠了,我因為起來得早,還冇見著爸媽,怕是找我,所以想回去看一看,既是嫂子這麼說,我陪著嫂子多談一會兒就是了。”

翠孃兒道:“這不結了,本來你哥哥就不拿我當人,我要再得罪了你,更叫你哥哥看不起我了,你多坐一會兒真是……”說著臉忽然一紅道,“真是老天爺不公道,我要有你這麼一個親兄弟多好!”

張振家道:“嫂子您又說錯了,您是我嫂子,我原是您親兄弟又有什麼不一樣呢?”翠孃兒把頭一搖道:“不一樣,不一樣,要真是我親兄弟,能夠在一個屋裡說話兒,一個炕上做伴兒,說句什麼話,就是鑽一個被窩兒也冇有笑話,這個成嗎?兄弟,你說這話是我對是你對?”

說著站了起來,兩手一張,便奔了張振家而來,張振家還真嚇了一跳,以為她不定又要出什麼怪相,才預備要站起身來躲她,誰知翠孃兒一伸雙手,照著自己肩頭上抓了一把道:“你瞧瞧,你倒勤勁,上頭下著挺大的雪,你還掃院子,看看這一身的雪,把一件袍子都弄濕了,你還不快快脫下來,在這屋裡晾一晾,挺嬌嫩的衣裳,經雪水這一淋,就不定成什麼樣兒了。雖說有能耐,掙錢容易,也犯不上拿東西這麼毀不是?”

張振家趕緊往旁邊一閃道:“一件衣裳吧,算得了什麼?濕了就濕了,淋了就淋了,一個在外頭跑腿的人,誰能保得著一件衣裳都不毀?這件衣裳穿了也夠時候了,等回到家裡,再換一件,也就完了。嫂子放心,我謝謝了,現在脫下來,卻是大有不便,一則我裡頭冇穿襯袍,脫得短撅撅的不是樣子,二則身上就是這一件衣裳搪塞,脫了難免著涼,為了省惜衣服,人再凍病了,益發不值了。再說大年底下,家裡難免有事出去,天上下雪,也不一定什麼時候放晴,再換一件,也不免還要淋濕,現在晾乾了也是冇用。”

翠孃兒嘖嘖兩聲道:“是不是?我倒透出貧家子氣來了不是?不晾就不晾,算是我多說好不好?”

張振家越想越不能久坐,便笑著向翠孃兒道:“嫂子,我出來半天,大概爸媽也都起來了,您還冇到那屋裡去呢,咱們一塊兒到那屋裡去看一看好不好?”

翠孃兒無可奈何地道:“好吧,嫂子這屋裡有臭蟲,知道兄弟你坐不住,我也不敢高攀,您要走您先走,我隨後就去,彆回頭走在一起,再惹鏢頭不高興。”

張振家不再還言,隻說了一聲:“我先去了!”

才走出屋門,便見張振聲滿身滿頭是雪,站在院裡大喊大叫:“這個小子,跟他說好的他不懂,好幾十裡地,拉了去又拉回來,上頭是雪,下頭是泥,真是拿人不當人了!我要不是因為大年底下,不願意跟他慪氣的話,我要不把小子給劈壞了,我不姓張。”

張振家一聽,準知道是慪了氣了,便趕緊走過去問道:“哥哥,您回來了,您這是跟誰慪這麼大的氣呀?”

張振聲把嘴一噘道:“跟誰呀?跟城裡糧店那個老小子吧!老爺子叫我給他運糧食去,我就知道短不了搗麻煩,因為他要是有意要糧食,他自己早就該來,如今臨到年底,他自己不來,反倒叫咱們去找他去,就不是一個辦法。不過老爺子那麼說著,我不能違揹他老人家,隻好是答應去一趟,準知道到了那裡,少不了搗亂。

“果然上頭淋著,底下踩著,到了那裡,跟他一說,他不但不提他自己不來這一段兒,反而嗔著我為什麼給他送去,他要有意要,他早就來了,他既不來,就是不打算要,為什麼死乞白賴地給他送去?這兩天糧食落價,誰不知道,他不能這麼吃虧,硬要叫我把糧食拉回來。我忍著一肚子氣,跟他說了半天,他連一點兒活動氣兒都冇有,再往下說,我們是非打起來不可。離年幫近,誰有工夫跟他慪氣,我把糧食存在咱們一家熟店裡,我自己先回來了,這件事算是氣死活人!”

正說著,張金玉也從屋裡出來了,張振聲說話聲音挺高,張金玉聽了一個滿耳朵,便呸地啐了一口道:“你簡直白活了,他說什麼就是什麼嗎?這是糧食落了,他能這麼說,要是漲了,他也這麼說嗎?站在那裡,也一人高了,連這麼一點兒事都辦不了,你是乾什麼的?告訴你再辛苦一趟,他要也得要,他不要也得要,要是辦不了,小子你就不用回來了!”

張振聲一聽,也不敢喊了,隻微微一皺眉,看了張振家一眼。張振家猛然一想,何不如此如此,遂滿臉帶笑走到張金玉麵前,叫了一聲:“爸爸,我瞧這件事,不能怨我哥哥不會辦事,實在是他們那種人不好打交代,這是明擺著不講理的事。雖說咱們家裡不一定非等這筆錢回來過年,不過殺人可恕,情理難容,今天這件事,我們要是叫他欺負回去,以後就不用再在城裡頭跟人家辦事了。我在家裡閒著也是閒著,我想我跟我哥哥到城裡頭去一趟,說好的不行,動橫的也得叫他把糧食收了,把錢給咱們帶了回來。大年底下的,誰也得圖個順序,他要看我們去的人多,碰巧就能把事辦了,至不濟去兩個人總是活的,臨時想個什麼法子商量商量也是好的,您說好不好?”

張金玉聽了點點頭道:“好孩子!你這兩句話,就比你哥哥明白多了,你哥哥除去兩個字老實之外,任什麼也不知道,將來可怎麼好?這有你一去,無論如何,也能把糧食賣了,你就去一趟吧。不過我告訴你,什麼事能好說還是好說,一點兒麵子不傷,把事辦了,比什麼都強。不到萬不得已,彆跟人家慪氣,氣不是好生的,大年底下,就叫犯不上。是好是歹,是辦得了辦不了,我等你們兩天,兩天辦不了,我再想法子托人去辦去,反正不拘怎麼說,也不能任他打退堂鼓。你們吃點什麼就走吧,今天都二十六了,不能為了這件事,耽誤了咱們過年,就是這麼著吧。”

張振家連連答應,叫過張振聲,兩個人用過了飯,喝足了水,到上房裡向二老告辭,因為家裡牲口冇有回來,隻可是騎了兩匹小驢,哥兒兩個玩著雪景,騎了小驢,一路談笑,直奔正定城裡而來。

雖然下著大雪,並不太冷,哥兒兩個騎在驢上,一邊走看,一邊說著,本來冇有多遠,到了城裡,找到糧棧。恰好這位掌櫃的在家,這哥兒兩個進去時候,正好櫃房裡還坐著一個大胖子,方在高談闊論,一見張振聲從外頭進來,意思之間,有點兒不大高興,及至看見張振家跟在後頭,衣冠齊楚,品貌非凡,不像是個鄉下人,便改了一種態度,把一張長驢子臉捲了起來,換了一副天官賜福的臉兒笑著說:“請坐,請坐,來,我給你們引見引見。”

張振聲不等他說,便先搶過來說:“來吧,我先跟您引見引見。”說著對張振家道:“這是這裡王永昌王掌櫃的。王掌櫃的,這是我兄弟振家,他是才從北京城裡來的。”

王永昌略一怔神道:“哦!哦!是二東家的,來,來,這位是我們這城裡團成會的唐會頭,彼此多親近親近。”

這哥兒兩個趕緊過去作了一個揖,唐會頭隻把頭點了一點道:“彆這麼客氣,坐下吧。”

張振聲究屬是鄉下人,見了這種神氣,毫不為怪轉過臉來向王永昌道:“王掌櫃,為了一點兒小事,您罰了我兩趟,回到家裡,還叫老當家的把我給大訓了一頓,說我什麼事都辦不了,又叫我同了我們老二再來找王掌櫃,彆管是衝誰,請您把我們發來的糧食,照樣兒點收了,把銀子兌給我們,我們好回去交代。不怕您笑話,家裡還指著這筆錢應付這個年呢,冇什麼說的,請王掌櫃幫我這一步忙兒吧。”

王永昌還冇搭話,旁邊那個黑胖子唐會頭突地站了起來道:“你先等等,這件事我已經聽說了,冇有說強買強賣的,乾脆告訴你們哥兒兩個,由我這裡說,就叫不行!”

張振聲總是鄉下人,一聽王永昌說這個胖子是個什麼會頭,從心裡就有點兒二乎,因為在自己村子裡,已然吃了不少會頭的虧了,雖然聽見唐會頭說出來的話太已強硬,一時倒冇了主意,隻睜著眼看著張振家。

張振家原不知道怎麼一回事,一路之上,已然聽張振聲說了個一明二白,心裡早已憋氣,本來預備見了王永昌,先給他一個下馬威,然後再跟他說這件事,他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一則可以使自己爸爸老年人過年高興,二則免得哥哥回去挨申斥。及至到了這裡,一看有生人在座,當時倒覺得有點兒不好意思,且聽聽下文再說。及至一看唐會頭那種神氣,早已滿心不悅,不過為了什麼事來的辦什麼事,犯不上跟一個莫不相乾的人搗麻煩,本來就在不高興,冇想到王永昌冇說什麼,他反倒來了這麼一套。

張振家跟張振聲可不能比,張振家在鏢局子裡,已然不少年走南闖北,很見過不少成了名的英雄,要像唐胖子這種主兒,那可以說是見得太多了,哪裡把他放在眼裡?而今一看他神氣十足,根本與他毫不相乾,他卻硬要出頭,不由心火往上一衝,冷笑一聲向唐胖子道:“朋友你貴姓啊?”

唐胖子把嘴一撇道:“方纔不是說過了嗎?我姓唐,你打聽這個乾什麼?”

張振家又笑了一笑道:“哦,你姓唐啊,我還以為你過繼姓王的了呢。我們弟兄找的是姓王的,和你素不相識,要你出來拔什麼創?你要是懂事的,趁早兒夾著尾巴滾到一邊去,我們跟姓王的今天有死有活,我還冇看見吃人的呢。大太爺今天要是不能把糧食換了錢拿回去,朋友給你個便宜,我改你那個姓!”

這位唐會頭,要按能為本事說,不用說是當一個會頭,就是當一個打更的,他也不夠格兒。隻因他有一個妹夫,在縣門裡當著一個稿案二爺,凡人眼皮子淺,便推舉唐胖子當了一個會頭,為的是地麵兒上大小有點兒事,好走他的內線,辦起事來比較順手,唐會頭也就因為這一點兒便宜當了會頭。不過他一個大字不識的村夫,如今一旦因為內線關係,當了這麼一個會頭,便自己忘了自己是老幾,東家的事他管,西家的事他也管,有的白管,有的少不了事完還略儘人心。這一來把他給捧得簡直暈了,今天王永昌把張振聲打發走了之後,明知是自己不對,他也怕另外會有人來找他說話,便想起了這塊活寶,把他找著,從頭至尾一說,求他給幫個忙兒。

唐胖子就知道糧食店的掌櫃的托他的事,無論如何,也不能白說,至少也能有一頓飯吃。心裡一高興,前頭說的話是什麼,他也冇有聽清,反正就知道是把姓張的給嚇回去,送來的糧食不能要,隻要能夠辦到,就算大功告成。他也冇打聽打聽究竟是怎麼回事,便連連點頭一口答應,及至一見張振聲土頭土腦,準知一拍就完,所以他才拍胸脯子橫打鼻梁兒六萬個不在乎。及至張振家心感不平,挺身出來,摟頭蓋頂一陣叫罵,他纔想起旁邊站著一個比自己穿章打扮還高的人物,不由勇氣下去一半兒。不過麵麵相觀,當著王永昌覺乎不是意思,便把臉子一沉道:“我們這裡說話,你是乾什麼的?用不著你來多話。”

張振家已然看出他是外強中乾,便也把眼一瞪道:“你是什麼東西,也來搭話?連你帶姓王的,咱們不用鬥口齒,走到外邊見個高低上下再說。”

唐胖子這個人吃虧就吃在太勢利上了,他要不是起初聽說張振家是張振聲的兄弟,他也不至於那麼叫橫,也不至於後來鬨那麼大的笑話。因為有了先入為主,總覺得一個鄉下人的兄弟,高到了家能有多大了不得,所以纔敢毫無忌憚地一陣大說特說,萬冇想到張振家一則是初生牛犢而不怕虎,根本冇有把他放在眼裡,二則在京城鏢局子,高人見過太多,唐胖子這種樣兒的,並不能把他嚇回去。

當時一陣叫橫,並且說出許多不堪入耳的話茬兒,唐胖子出其不意,怒火往上一攻,氣得臉上顏色都青了,用手一指張振家道:“小夥子,你還要說什麼?你覺得誰怕了你是怎麼著?走!咱們街上說去!”

說著氣昂昂邁步便往外走,不但王永昌,連張振聲也嚇壞了,過來一把拉住道:“兄弟你不用著急,他收就收,他不收咱們想法子再賣給彆人去。他有錢在,咱們有貨在,犯不上跟他慪氣。”

張振家哈哈一笑道:“哥哥你不用管,這種東西,平常一定是欺負人欺負慣了,不拘什麼人都要欺負了。欺負彆人咱們管不著,欺負咱們兄弟,他叫瞎了眼了,今天有他冇我。哥哥你不用攔我,我今天非把他這個胖子打癟了不算完事,哥哥你就在旁邊看著吧!”

說話一甩張振聲的手便三步兩步跑出棧外,張振聲、王永昌便也一先一後跟了出來,及至來到外邊一看,唐胖子連個影兒都冇有了,王永昌纔算把心放下。張振家向張振聲一笑道:“哥哥你瞧怎麼樣?這種東西,就是欺軟怕硬,現在他是跑了,咱們話到原題,還是得讓王掌櫃把糧食留下。”

王永昌一聽知道這下子是完了,方暗叫得一聲苦,猛聽前邊一陣喧嘩之聲,便見三五十個扛槍提刀、掄錘耍棍,由唐胖子領頭吆喝而來。王永昌心裡一看特彆高興,準知道今天這件事,隻要能夠加上這個唐胖子,大約無論鬨到什麼地步也不至於叫自己吃了虧。心裡一高興,邁步就要往前走,方一伸腿就覺腦後生風,一根小辮已然被撈在手裡,回頭一看正是張振家,明知不好,便滿臉堆笑叫了一聲:“張二爺你撒手,我們都是什麼交情?這一點兒小事兒,也值得鬨到這個樣兒,我跟大爺本來開小玩笑,冇想二爺信假成真瞪眼要拿這件事挑大了,那麼一來,不是把兩方麵子都鬨冇了嗎?二爺你撒手,把大爺也請進去,我們什麼事都好辦,你彆鬨真了,一則叫人看著不是樣兒,二則也埋冇了我們平常一番血心!”

張家振哈哈一笑道:“姓王的!你現在才認識姓張的?事情已然晚了,他們這一堆,要是不趕奔前來,我們什麼事都可商量。現在既是長槍短刀地來了一堆,姓張的要是一鬆手,恐怕人家說姓張的叫你給嚇回去了,這件事有點兒對不起,朋友你隻好暫時受點委屈,等到兩造事情完了不但不得罪你,而且還得給你擺酒壓驚呢,今天對不起,三個字,辦不到!”

王永昌一聽可就壞了,自悔自己為什麼按不住氣,本身兒還冇有出去,就會形跡半露,這一來恐怕是性命難保。就在王永昌略一沉吟,旁邊唐胖子早就急了,喊一聲:“眾位哥兒上哪!”

大家隨著聲音一擁而上,張振聲可嚇傻了,心說這可是活糟,他就顧他當時痛快了,將來這股道還走不走?正在無法排解之間,就聽張振家哈哈一笑道:“我把你們這一撥兒有娘生冇爹養的一活畜類,不用快,我這就要你們這一群狗命!”

張振家嘴裡說著,把手裡王永昌的辮子使勁一揪,王永昌便殺豬似的叫了起來,張振家一聲喝道:“你們這一般,披人皮,吃人飯,不做人事的畜生,你們平日之間,狐群狗黨,聚在一處,好人也不知讓你們害了多少,吃來吃去,吃到你家張大太爺身上,也是你們惡貫滿盈,鬼神所使。王永昌,你把我們的糧食,算清價錢,不少一分一厘,饒你的活命,你若稍敢遲延,對不過,先擰死你,後要他們這一班的性命,給屈死的人們報仇雪恨。王永昌,你要明白一點纔好。”

唐胖子從店裡跑出去,以為今天臉丟大了,一時氣憤,便回去找人,當時約來雞骨頭馬三、狗檳榔羅四、大肚子陳雄、小腦袋瓜胡仕、轉心狼閻達、夾尾巴狗汪五、傷翅大鵬魏遂、折角虯龍何碧這八個人。有能說的,有能打的,還有會罵的,每人手裡刀槍劍戟,大喊大嚷,跟著唐胖子跑了下來,實指望到了這裡,揪出張振家弟兄兩個,可以一陣苦打,出出胸頭惡氣,不要叫人家小看了自己。誰知到了這裡,一看張振家的穿章打扮,裡頭有明白的,就知道事情不像想的那麼好辦。又看見他手裡揪著王永昌的辮子,一手抓牢,這邊如果一有舉動,王永昌先得吃大虧,心裡未免嘀咕。

唐胖子是渾人,他並冇有看出來張振家是怎麼個人物,看見王永昌被人揪住,他不但不知道害怕,反而越發大怒,向來的這些人一聲怒吼道:“眾位彆看著,把這小子弄躺下,隻管打,打出什麼事來,都由我一人承當。”

這些人明看出來張振家不好惹,不過平常時候,吃著姓唐的,喝著姓唐的,說起話來,不是活趙雲,就是武鬆。到了今天,自己這邊這麼多的人,會乾不過一個種莊稼的,恐怕叫人家看破了之後,從此威信全失,再打算騙這碗飯吃不易,彼此一合計之下,無論如何,還是過去抵擋一陣的為是。

想到這裡,大肚子陳雄一擺手裡花槍,蹦了出去,向張振家一聲狂喊道:“張振家,你這小子一臉黃土泥,一嘴螞蚱子,你也敢跑到城圈子裡來抖什麼威風。我告訴你,趁早兒把王掌櫃的放了下來,磕個頭賠個不是,唐會頭念起你是無知之輩,也許饒了你一死,如若不然,你要以為你把王掌櫃的拿捏住了,我們照樣兒也能毀你,你可彆不知道自愛!”

張振聲這時候都嚇傻了,揪著張振家的衣襟不住一陣哆嗦,嘴裡還直叨唸:“兄弟,咱們可惹不起人家,趁早兒把他放下來吧,這個禍你可是惹下了!”

張振家回他一笑道:“哥哥你不用管,這些小子要是不給他們一點兒苦吃,以後他還不定要乾什麼呢。你隻站在一邊看個熱鬨好了。”說到這句,一抬頭向大家哈哈一笑道:“我把你們這一堆吃人飯披人皮不做人事的東西,平常之間,聚眾招搖,狐假虎威,以多為勝,魚肉鄉裡,侵害好人,不知乾了多少壞事,你們以為你們夠了人物字號,就忘了天理昭彰,報應不爽了。今天遇見你家張二太爺,也是你們的報應到了。我們是念在你們爹媽生你們一場不易,趁早兒快快退去,我們自跟姓王的算這一筆糧賬,給我們錢我們是當時就走,不給我們錢,我們自要他這條狗命,不與你們相乾,又何必多饒上許多性命。你們要是一定非得找死不可,這麼辦,我是個交朋友的人,我一定叫你們眾位過得去。這麼辦,你們眾位少候一候,等我先想個法子把他寄存起來,不然到時候,眾位也走了,他也跑了,對這筆賬卻冇有地方要去了,那可不成。”

說著話四下一找,恰好在這種棧門前,有一個大石頭碌碡,本來是預備碾米用的,暫時冇有用,扔在地下,卻是日子多了,有一半兒已然被土給埋上了。張振家一手揪著王永昌頭髮,一手從王永昌腰中間一抄,就跟提一條死狗一樣,便把王永昌提了起來,三步兩步,便到了那石碌碡那裡,把王永昌放在地下,用手一指道:“你敢動一動,我就要了你的命。”

王永昌便真往地下一躺,哪裡還敢動得一動。那些人不知道張振家要乾什麼,也看得呆了。隻見張振家把衣裳掖了一掖,袖子挽了一挽,向那碌碡看了一眼,跟著走了過去,用腳向那碌碡一踢,大家看不出他是要乾什麼,都覺著十分可怪,心說這是乾什麼,難道你還要把這碌碡踢碎了不成。

大家正在想著,就見他一腳下去,那個石碌碡竟有些動搖起來,大家還都以為是自己眼花了,方自一怔,猛聽一聲有人叫了一個震天的大彩。那個石碌碡竟自被他這一踢得離了窩兒,跟著就見他往下一伸手,摳住了碌碡的兩個窟窿眼兒,喊了一聲起,那個重在**百斤的石碌碡竟自隨手而起。

這一來,不用說是旁邊看熱鬨的和那一班子打手心驚膽戰,滿心佩服,就是那個被揪在人家手裡,在地下躺著的王永昌,不是嗓子嚇啞喊不出來,差一點兒都要叫出好兒來。

張振家完全不理,把石碌碡用一隻手摳著,用一隻手向唐胖子指道:“你們不是打算群毆嗎?我卻怕你們把姓王的搶了走,我們的賬也不用要了,我們的年也不用過了,因此我纔想了這麼一個法兒,暫時屈尊屈尊這位王掌櫃的,我把他壓在底下,一時半會兒也死不了,一時半會兒他也跑不了,咱們可以痛痛快快玩一下子,是一個一個像打擂似的那麼打呀?是來個大戰長阪坡呀?全由你們眾位挑。還告訴你們諸位放心,倘若這位王掌櫃的不禁鬨著玩兒,一賭氣死了,無論如何,我們姓張的哥兒兩個,總勻出一個來替他償命,絕不能耍無賴子。諸位少等一等,等我先把這位王掌櫃,暫時存起來。”說著話一手掀起碌碡,一手便去抓王永昌。

大家一陣大亂,王永昌慘叫一聲幾乎嚇暈過去的當兒,猛聽有人喊叫:“姓張的你這不叫英雄,你接我這個!”哢吧哢吧兩支袖箭,一上一下便奔了張振家身上打來。唐胖子一看心中大悅,便對傷翅大鵬魏遂一笑道:“好!你這兩箭打得好!姓張的兩隻手全都騰不出來,他要一躲箭,碌碡先得把他自己腳砸了,就算他能躲,至少也得捱上一下,這下子王老大……”

一句話冇說完,就叫觀眾先是一聲驚呼,跟著又是一個大彩,接著又是一陣大笑,並且王永昌一聲悲號也在同時發了出來,大驚之下,仔細一看,原來魏遂連著打出兩隻袖箭,他的意思,也跟唐胖子一樣,他準知道就憑張振家這膀子力氣,這些人就是一擁齊上,也未必是人家對手。要是一手兒不露,又未免對不起姓唐的一向款待,自覺袖箭打得雖不太好,倒不至於一點兒準頭冇有,再加上他兩隻手都在占著,大約著總可以打中一支,隻要他捱上一下,多少帶了一點兒傷,事情可就好辦了,因此才一連氣兒打出兩支去。

這些看熱鬨的,平常大小都吃過唐王及這夥人的虧,不過勢力不敵,惹不起他們,今天一看這個陣仗兒,王永昌已然落在人家手裡,唐胖子雖然人多,恐怕也找不出來便宜。

這可是惡人自有惡人磨,王永昌今天該當遭報,大家心裡方纔一快,猛聽哢吧兩聲響,兩隻袖箭全都奔了張振家,這下子可是完了,不比手裡冇有東西,這下子太不好躲了,可惜這位熱心除害的朋友,要慘遭不幸,不由全都失聲哎呀一陣喊叫,這兩支箭就到了。

一支奔哽嗓,一隻奔小肚子,就見張振家微然一笑,連手帶頭,一塊兒同做,左手摳著碌碡,依然不動,右手往上一提王永昌,往前一接一迎,這支箭正打在王永昌大腿上,上頭腦袋隻一偏,便把箭鏃兒讓過,跟著橫臉一遞嘴,哎的一聲,硬把那支箭橫腰截住咬在嘴裡。

大家一叫好,張振家搖頭一甩,那支箭嗆的一聲掉在地下,跟著向唐胖子哈哈一笑道:“這路之玩意兒,隻配哄個小孩兒,也敢跑到這裡來現眼,真是不懂什麼要臉。我今天要不把你全都打發回去,算是冇有我這一號!”

說著二次一摳碌碡,往前一拽王永昌,王永昌這時候是又疼又急,掙紮冇動,就知道壞了。唐胖子也急得雙腳亂跺:“這可怎麼好?這可怎麼好?”

那八位英雄是瞪眼擰眉鼓肚子,跺腳捶胸吧嗒嘴,哪裡能夠想出一點兒法子。就在這一靜之間,陡聽一條又窄又細又高又劈的嗓子聲急喊:“張二爺,彆那麼鬨著玩兒,大家都不是外人,是我一步來遲,罰我!罰我!”

隨著聲音,一份看熱鬨的,從外頭擠進一個人來,看熱鬨的一皺眉,唐胖子一齜牙,原來這個人便是本縣城一個小快班頭兒,名叫費化,因為嗓子難聽,人送外號兒是啞口畫眉。

這個人除去嘴愛說之外,人還正直,並且還很好交朋友,大家談論起來,有人覺著他是話多討厭,可是冇他又嫌清靜,總之說起來,倒還不是假公濟私、為虎作倀、魚肉鄉裡那一路壞人。

唐胖子帶的人裡頭,就屬轉心狼閻達心思來得比彆人都快,他一看今天這個局麵,凶多吉少,非找幫手,冇法兒下台。他趁著大家一亂,就跑下去了。

費化一則生性好事,二來又正在本管地麵之內,一聽閻達所說,就明白了一半兒,準知道又是唐胖子倚著妹妹仗腰眼兒,要吃一號兒,冇想到碰到大釘子上,一邊往外走,一邊嘴裡說:“是不是?我就知道快鬨出吵子來了嗎?大夥兒都是人,憑什麼總欺負人呢?這個怎麼樣?我看還……”

閻達道:“費老爺,費頭兒,你待會兒再抱怨行不行?都快出人命了!”說著一拉費化,就跑下來了。正趕上張振家二次要往石碌碡底下壓人,他一看這可真凶,這一下子還不成了人肉餅兒呀!這才一聲喊叫,搶步進去,要憑三寸舌,了這一回事。

費化來到鄰近,不怪他是個跑腿的,一眼他就看出來了,準知道這位唐會頭跟王掌櫃的碰到硬釘子上了,這個可是機會,便趕緊一分眾人道:“列位閃開一點兒,這位朋友是從什麼地方約來的?怎麼一向我會冇有見過?這可真是一把好手,這石碌碡往少裡說也有個七八百斤,難為這位朋友,怎麼會給拽起來了?淨聽說當年楚霸王力舉千斤,冇有眼見,這位朋友要是論起實力來,不比我們說的霸王還高啊!這可真夠得上說是一等的好朋友了,這種功夫可也不能多練,練個一手兩手兒是個意思,練多了難免受傷。得了,眾位也開了眼兒,咱們這一場也該收一收了。再說王掌櫃的還有點兒正事,縣裡方纔催下來了,因為昨天傳的話,今天請王掌櫃的到縣裡去一趟,大概是縣太爺商量什麼征糧的事,等得有點兒不耐煩了,叫我再來催一回。王掌櫃也真是好這一手兒,放著正事不辦,倒在這裡看開了練把式的了,又多罰我跑這一趟,冇彆的說的,趕緊到縣裡去一趟,回來時候,您得多預備一點兒酒,我們今天可得喝喝,一則年根底下,二則大家湊在一塊兒不易,這位朋友我們還得多交一交。”

說著往前一探步,一伸大拇指向張振家道:“朋友,是八仙門兒吧?可彆看我連個小雞子都捆不上,我還是真喜愛這一門,一知半解,我也提一點兒,您這叫八段錦對不對?”嘴裡一陣胡說亂哨,一隻手便伸過來要奪王永昌。

張振家本因今天這件事,有點兒難得下台,自己論能耐,不用說就是這一群狐朋狗黨,就是再多個十個八個,也算不了什麼,不過自己不能常在家裡,得罪了這麼一撥兒土棍流氓,他們絕不肯乾休,不是反給自己哥哥留下禍害?可是這群人,全都是些青皮光棍,你要用好話,打算把他們全都說回去,簡直就叫辦不到,可是一動起來,就由不了自己,少不得就要傷人,在這種軟硬兼施之下,隻有拿王永昌來嚇他們一下,可巧一眼看見那塊石碌碡,便想出這麼一個主意,原不想真把王永昌壓在下頭,不過是敲山震虎,所為叫他們看著一害怕,托出人來一說,就坡兒一下,也就完了。萬冇見到這群酒囊飯袋,平常狐假虎威,很透著夠個朋友,及至一到辦上了事,連一個敢出大氣兒的都冇有了。兩支袖箭一打,張振家心火就衝上來了,心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一不做二不休,爽快把這些東西全都除去,豁出打一場官司,給鄉裡去一大害,也是好的。想到這裡,一咬牙用手使勁把王永昌往前一帶,真要把王永昌壓在石頭底下,然後再跟那些人一鬥,就在他手才往前一揪,費化就到了,不熟假充熟,滿嘴裡先是一陣恭維自己,跟著又拿縣官要找王永昌的大帽子一壓,這要是放在一個纔出門的小夥子身上,這一招兒還真使上了。唯獨遇見張振家,這一套算是完全白費,因為在北京鏢局子裡,每天見的都是高人,什麼都聽過,什麼都見過,這一套兒簡直有點兒使不上。心說就憑你這個樣兒的,我要叫你從手裡把人要出去,從今以後,我就不用再混了。

心裡正在想主意,看他真伸手了,冷笑了一聲道:“你先慢著!”立兩個指頭往下一剁,正在費化手背上,就跟捱了一刀一樣,往回一撤,半邊膀子發麻,一邊甩著一邊向張振家道:“打架都不惱助拳的,何況我還是勸架的,怎麼抽冷子真下狠手啊?這幸虧是我,這要是一天功夫冇練過的主兒,這一下子,還不叫你給剁折了啊?遠日無冤,近日無仇,這是怎麼說的?”

嘴裡嘮叨,他還要往下說,張振家早已一聲喝道:“今天這件事,是非曲直,還有些位不大明白,我要說一說,求眾位評個理。大家說我們弟兄不對,我們願意領罪,絕不能恃強鬥狠,任憑諸位處罰。要是我們弟兄還占著有一點兒理,也求諸位主張個公道,倘若有人依仗著他有勢力,或是有功夫,打算用硬的辦,我們弟兄一冇有權,二冇有力,就是有一腔子血,血不倒淨了,這件事完不了!”

說著遂把已往經過,以及王永昌唐胖子所說所行,直到現在全都細說了一遍,大家聽著,全都看了唐胖子一眼,可是一個說話的冇有。張振家知道這些人都有點兒怕唐王兩個,便又哈哈一笑道:“既是諸位不肯管這回閒事,我們弟兄今天隻好是把這一腔子血流在這裡吧。”

說到這句,二次又去推那塊石頭,大家看著,粉白的臉上起了一道紫青色的顏色,知道他真是情急拚命,可是誰也不敢多說一句,那王永昌一看一點兒台階兒冇有,自己可真急了,準知道人到了石頭底下,再打算翻身,隻好等下世。他是焉得不急,一聲慘呼道:“張二老爺,你放下我,我給你錢還不行嗎?”

張振家照著他臉上啐了一口道:“呸!你早說給我送賣糧食的錢,你憑什麼給我錢,我也不是搶你的。”

說著手裡一緊,王永昌便像殺豬一樣叫了起來:“張二老爺,張二老爺,張二祖宗,你饒了我吧!你府上的糧食,我是早就買了,我不該不給你送錢去,現在你放開我,我願意加上利錢給你送上府去。”

張振家哈哈一笑道:“是你欠我糧食錢?”

王永昌冇口地連應道:“是,是,是我欠你們府上糧食錢。”

張振家道:“不是我欺壓你?”

王永昌又連連道:“不是,不是,確實是我買了府上的糧食冇有把錢送去。”

張振家道:“既是如此,我便饒了你這條狗命,不過有一節,你須依我。”

王永昌道:“什麼事?你老隻管吩咐。”

張振家道:“今天為了這麼一點兒小事,鬨得這個樣子,實在出我意料之外,現在你雖是答應給我送錢去,我總怕落一個欺壓的名兒,說出去不好聽,好在你的朋友,都是有頭有臉的,這點事也算不了什麼,你可以跟你的好朋友商量一下子,並且我們是事不宜遲,越快越好。我方纔聽說本縣太爺還在等著你哪,不要再耽誤了你們的正事,快一點兒,我卻不能久等。”

王永昌一聽又哀告道:“張二老爺,今天我什麼事都能答應,唯有叫我朋友去這一趟,我實在冇有法子跟他們說。張二老爺,我算服了你了,從今以後,我絕不再做壞事,如果要叫你知道我做了壞事,我願意死在你的手下。隻是這請朋友一塊兒栽筋鬥的事,求您把他免了吧!”

張振家把眼一瞪眉毛一挑,一聲喝道:“姓張的一輩子鬥的是硬漢,敬的是英雄,你要一直硬到底,我倒也佩服你。如今你既是輸了嘴,一切便須依我,你既不肯說,等我來替你說。”

說著便向唐胖子道:“這位會長你聽見冇有?你跟姓王的既是過命的交情,你就陪他辛苦一趟吧。”

唐胖子才一搖頭,又聽張振家一聲喝道:“在地的朋友,請捧我們弟兄一場,哪一個說是不去,請你看!”

一抬手照著那塊石頭叭地就是一拳,就聽吧唧一聲,那塊石頭竟自從上頭裂了下來,往下直掉石頭粉子。大家一看,不由哎呀的一下子都喊出了聲兒。頭一個就是費化,向大家一點手道:“眾位哥兒們平常都說好練,怎麼今天遇見這麼好的練家子,諸位倒不交了呢?既是張二爺招呼大家去湊個熱鬨,咱們何妨就去一趟呢?張二爺是個交朋友的人,到了那裡,真許管咱們一頓飯,你們諸位不去,我可是要去了。”

費化這麼一拉長臉,大家也隻好是藉著台階兒下吧。於是套車的套車,搬銀子的搬銀子,一會兒工夫,全都裝好了。張振聲這時候才知道兄弟是真有能耐,膽子也大了,腰也挺起來了,在車沿上一坐,張振家押著王永昌、唐胖子以及那一班人足有二十多號就走下來了。張振家原該適可而止,隻圖這一時快意不要緊,才惹出一段凶殺奇案,鬨得是家敗人亡,這也是過於好勝的收緣結果。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