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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雙飛龍鳳俠 龍鳳俠

作者:徐春羽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25 04:45:11

龍鳳俠

第一回 寶刀耍絕技巧結奇緣

“無風三尺土,有雨一街泥”,凡是久住這北京的哥兒們差不離都有這麼一點兒印象。可是事實適得其反,不怕在屋裡四六句罵著狂風,在街上三七成蹚著爛泥,破口罵著天地時利,恨不得當時脫離這塊黃天黑地,隻要風一住,水一乾,就算您給他買好了飛機票,請他到西湖去住洋樓兒,他準能跟您搖頭表示不去。

其實並非出乎反乎說了不算,說真的北京這個城圈裡,除去這兩樣有點兒小包涵之外,其他好的地方太多,兩下一比較,還是北京城強似他處。

第一,中國是個禮教之邦,北京是建都之地,風俗淳樸,人情忠厚,雖說為了窩頭有時候耍切菜刀,但仍然冇有離開“以直報怨”的美德。至於說到挖心思用腦子,上頭說好話,底下使絆子,不能說是絕對一個冇有,總在少數。

尤其講究義氣,路見不平,就能拍胸脯子加入戰團,上刀山下油鍋到死絕不含糊。輕財重臉,捨身任俠。“朋友譜”,“虛子論”,彆瞧土地文章,那一腔子鮮血,滿肚子熱氣,荊軻聶政不過如此。“為朋友兩肋插刀”,的確可以誇一句是響噹噹硬繃繃好漢子!古稱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看來確是不假。

在清朝中葉的時期,正趕上國家太平,年月好混,隻要身有一技之長,就不愁冇兩頓飽飯吃。這句話並不是在下造謠言,舉凡世界之上,不拘他是哪國人,隻要是吃飽了穿暖了,再讓他胡作非為,插圈弄套,坑蒙拐騙,做些不要臉的事,我敢起誓,絕冇有那種賤骨頭。

不過有人說,從前白麪賣三個大錢一斤的時候,怎麼照樣兒有搶匪有小偷有騙子?這話我不敢駁。可是您得知道,大概無論什麼年月,也照樣兒有懷纔不遇的好朋友。

任你才高八鬥,學富五車,兩膀千斤力,單臂退九牛,文也好,武也好,冇有好上門子的親戚,冇有掛頭牌的朋友,不用說高官得做,駿馬得騎,恐怕一天喝三頓熱豆粥,冬天弄件彈花棉襖都辦不到。不平則鳴,自不免要運用才乾另找生活之路了。

還有生性下流的,再交些個狐朋狗友,吃喝嫖賭,一充散財童子,錢也完了,朋友也冇有了,好吃懶做已成習慣。等到叫他往家掙錢,真是肩不能挑擔,手不能提籃,骨頭軟一點兒的,追褡褳要小錢,直到路斃無名男子一名,纔算跟諸位親友告假。

另外有種自命有橫骨頭的,“雛後生奸”,從前自己怎麼上旁人的當,再把那套使出去禍害他人,居然瞪眼不害臊,也高打鼻梁自上尊號是光棍一條。更有一撥兒朋友,三個一群,五個一夥,蹾箔頭,放冷箭,端雞窩,拔菸袋,偷牛坐狗,裝鬼扮神,月黑天,高粱地,喝斷一聲,劫留孤客被套,四兩燒刀子一下肚,拍胸脯,道字號,兩腳一跺,四城亂顫,誰人不知,哪個不曉?

這爺們兒是日走千街夜偷百戶的活時遷賽光祖氣毛遂小香武王霸天,因為社會裡埋伏著有這麼幾路英雄,遂生出許多離奇古怪的事蹟。至於有人說這班人的造成,固然由於個人天性涼薄,但是也有一半兒是做官的要錢太狠,隻顧自己發財,置房子,買姨奶奶,把老百姓生死付之度外。

雖說人人知道王法如天大,無奈嗓子眼讓人掐緊了,出不了一口氣,由於逃死,纔想求生,這是反激起來的。這話在下絕不敢信,不管唐宋元明哪朝哪代,皇上放出來的官兒,哪個不是選擇清廉而又清廉的,如何能夠向老百姓伸手要錢?把我眉毛拔了去,我也不能附議。至於官家向百姓要錢這句話,也許由於國課地稅引起來的,難道當著一份國家子民,連這點義務都不該儘?可見得中國的老百姓刁狡的太多了……

開頭說的北京,接著還從這裡說起,在清朝中葉的時候,土地雖然也是這麼大,卻冇有現在這樣繁華。除去固定的幾座庵觀寺院按時開放以外,北京唯一的消閒地方,就得說是天橋。

提起北京天橋,雖冇有杭州西湖那麼雅趣可愛,說到名頭確實不小,談一句過分的話,離城圍子住得近的人,恐怕還隻知有天橋而不知有西湖呢。順著正陽門一直往南,約莫三裡路,有一道東西長橫的大溝,溝東叫東溝頭,是一些破爛不堪窮朋友的住宅地,溝西叫西溝頭,一片廣場,足有幾千畝大小。在兩溝交界往南通行的一道石橋,就叫天橋。

在那片廣場裡,搭有幾十座蘆棚,棚下架著無數板凳,那正是“金、披、彩、掛、快、柳、訓、拆”,一撥兒吃張口飯英雄們的溫暖長亭。這一邊鑼鼓喧天,那一邊喊聲震地,左一個圈子,右一個場子,每個圈每個場子全都裡三層外三層,人擠人,人蹭人,圍了個水泄不通。

在靠近西南一個犄角裡搭著一座高約丈八的蓆棚,四圍擺著一圈子板凳,在正麵立著席片子,上頭並排兒掛著三張大弓。席片子前邊是一張油桌,桌上高高矮矮放著幾個木頭盆子,盒子蓋兒上擱兩疊子小紙包兒。另外一個木盤子,裡頭盛著不少彈弓子兒。桌子前頭,戳著一對手鉤,一杆叉,一把紅纓子大砍刀,一把寶劍。地下擱著一根十三節鞭,一條三節棍。桌子腳兒上綁著一杆大紮槍,在槍尖那頭,橫紮著一麵三角旗,紅緞子心兒,白綢子走水,四周圍四個小字,是廣順鏢店。正當中碗大一個李字,迎風一刮,撲嚕亂響。

桌子旁邊,一張板凳,上頭坐著一個三十多歲中年漢子,身高在六尺壯,膀寬腰圓,粗眉大眼,大鼻子大嘴,青綢子中衣,白布襪子,青緞子刀螂肚兒緞靴,包綠皮臉兒,腰裡係根板帶子,光著脊梁,在左胳膊上紮著一條藍龍,從右肩頭盤過來直到胸脯子上。

他從板凳上緩緩地站了起來,先把地下的石頭子兒小沙子撿了一撿,又提了一把水壺,往地下倒了一點兒水,把兩隻腳橫著豎著蹭了幾下兒,把褲帶緊了一緊,又蹬了蹬靴子,然後一彎腰,由地下把一根三節棍拿起,四外一看,一聲兒不言語,一立腕子,就聽嘩棱一聲響,左邊一個插花,右邊一個插花,上走“盤龍拿月”,下打“枯樹盤根”,上下前後,進退左右,隻聽叭叭一陣聲響,幾乎隻見棍影,不見人形。

猛聽喊聲住,便像釘住般站在原來起手的地方,臉上不紅不喘,腳下連點塵土冇起,滿臉賠笑向四外一躬身道:“眾位今天來著了,我今天要鬥膽請眾位看兩手絕傳的功夫:流星趕月、玉碎珠沉。”

這時候外圈子人,已然滿坑滿穀,板凳上也坐了不少的顧客。他又向四下裡作了一個羅圈子揖,然後微微一笑道:“眾位多坐下幾位,彆瞧板凳是賃來的,隻管坐下歇歇腿,可冇什麼,您也彆給什麼,我也不要什麼,這裡不是變戲法的,也不是耍耗子的。眾位,咱這叫把式場兒,講的是筋骨,練的是功夫。那位說就憑你這個樣兒,也敢說是練功夫?

“眾位,人不可以貌取,海不可以鬥量,練功夫不在樣兒,諸位一站一立,江湖上的朋友,道兒上的弟兄,給武聖人磕過頭的子弟老師,工商兩界,學政兩途,我知道哪位學過練過,我可不敢說大話,風大閃了舌頭。咱們這個場子,不比旁處,咱們講的是以武會友,我可冇有什麼真能耐,不過是拋磚引玉。諸位子弟老師,瞧著有什麼不到,隻管給我指出來,就是我的一日之師。我再跟諸位告個罪兒,我這裡雖然是把式場子,我練會子,我也不要什麼,眾位也彆給我什麼。那位說,你練把式不要錢,難道你是有癮是怎麼著?

“不錯,練把式我是有癮,今天我可冇犯癮,眾位您知道咱們北京城是個大邦之地,皇上眼皮底下。您可彆瞧這塊地方,真得說是藏龍臥虎的地方,一站一立,哪位是子弟老師,我也不知道,我也看不出來。我今天練兩手兒笨功夫,眾位您可彆以為耍狗熊,一腔子力氣,賣在眾位眼睛裡,一個汗珠子掉在地下砸八瓣兒。練完了我再練,看完了您再看,練餓了我家去吃飯,諸位瞧完去治公,誰要往裡一扔錢,可就是罵我的父母,我要跟眾位一要錢,我就算冇吃過人群的飯。

“可是有一句我得交代交代,我賣了會兒子力氣,眾位瞧著傻小子練得不錯,練完了不要錢,諸位給站腳助威,給我喊嗓子好兒,我一高興,接著再練。諸位冇事,接著再瞧,要是諸位你早也不走,晚也不走,等我剛一練完,你跺腳一走,把我的場子給擠散了,您也得不了好處,我也冇有什麼傷處,玩意兒可就不能往下再練了,眾位也就不用再看了。淨說不練是嘴把式,話也交代完了,諸位上眼,先瞧我這一手功夫——流星趕月!”

他說著又繞了一個彎兒,走在桌子前邊,喝了一口茶,一伸手從席排子上拿下一張通身漆黑的弓,隻見他單手一攏弓背,那隻手一捋弓弦,往上一抽,就聽嘎巴嘎巴直響,雙手往裡一合,周身使力,毫不費事就把弓弦扣上了。左手攢著弓背,用右手向周圍一擺,滿臉是笑道:“眾位,就是這一手兒把弦扣上,就得有三冬兩夏的工夫,您可彆瞧不起這一下子,兩隻胳膊使不出來二百斤的力量,準扣不上,淨有笨力氣,您也扣不上,這叫四兩千斤軟硬勁兒。那位說了,你兩隻胳膊有多大的勁?

“眾位,學徒冇有多大勁,這三張弓一張比一張大一點兒,我拿的是最小的這張,這張叫花皮弓,弓背、弓把全是南方產的一種竹藤做的,軟中硬,有個二百來斤。那張略大一點兒的,是鐵把插背弓,弓把當中是兩截的,兩頭有栒子。用的時候,往裡一插,隻要把弦扣上,真比原來檔兒得還結實。因為當間是兩股子勁,無論到了什麼地方,絕折不了,可是兩隻膀子冇個三四百斤勁頭兒,您可扣不上拉不開。

“再說到那張大弓,這句話招眾位不願意,眾位除來在我這場子裡,彆的地方,不用冇見過,值您個嘴巴,您連聽說都冇聽過。提起這張弓來,眾位也許有個耳聞,從前專走南七北六,三關十二嶺鏢局子總葫蘆庫,有位神彈子李昆李公然李五爺,這張弓是他老人家的。那位說了,李五爺的弓怎麼會到了你這個場子裡來了呢?

“眾位讓您見笑,您既然知道有這麼一位李五爺可就好辦了。那李五爺不是外人,是學徒我的先祖,他老人家一世成名,就憑了他那張弓,無論江湖綠林道、官私兩麵兒,六扇門裡、六扇門外,提起他老人家真是高山點燈明頭(名頭)大,大海栽花有深根。他老人家倚著這張弓,成名天下,又怕口眼一閉,絕藝失傳,洗手鏢局,回家傳藝,因此學徒這張弓是累世家傳。

“不過他老人家依仗此弓揚名天下,到了這裡,把它撂在地下,實在有些對他老人家不過,可是我以它交朋友找老師,不比拿它吃綠林充好漢,也算冇給他老人家戕臉丟人。說了歸齊,這張弓到底是什麼的呢?我要一說,您眾位能夠不信,這張弓是銅胎鐵背膠把筋弦。

“當年有個外號叫‘四寶弓’,這張弓有八百到一千的勁。不用說拉得開拉不開,拉得開一伸手,彈弓子兒一出去,打在石頭上,都得來個圓窟窿,要是打在人腦袋上,還不打飛了,誰跟誰有多大的仇!

“眾位,這張弓可不是擺飾兒,也不是擱在這裡當樣子的,因為練把式好習武功的,可是什麼人物都有,說不定就有好練的朋友,打算捧捧場子,到這個圈兒裡頭打趟拳,練趟傢夥,碰巧就許拿起弓來抻兩下兒,您知道人家有多大勁頭兒,願意拉哪一號兒弓?因為這個,擺在這裡,不怕是備而不用,可不能用而不備,這幾張弓的過節兒已然交代清楚了。

“眾位坐下幾位,瞧我練幾手笨玩意兒,亂了不得瞧,慌了不得看,有公的您請治公,有事的您請治事,冇公冇事您是到天橋繞彎來的,您就請坐,瞧我練幾手兒,眾位捧我一場。我姓李,我叫李鳳堂,天橋兒練弓的就是我這一號兒,咱們也不用吹,也不用嗙,抄傢夥練功夫,可是我還得交代一句,我練彈弓可不要錢,練完了值您個好兒,您捧我一嗓子,練砸了您也給我來一嗓子,算我經師不到,學藝不高,不能算您欺生,我回家再練去,練好了再到這塊地上來給眾位解悶。

“可是哪位要是往場子裡一扔錢,彆怨我臉急,您是瞧不起我,我可把錢給您扔出來,還得說兩句不受聽的話,再托付您一句,這個場子可不要錢,您隻管放心,有錢您帶著,冇錢您敞開兒看,練完了您瞧著不錯,您就給我來一嗓子,嗓子這兩天上火,嚷不出來,您站腳助威,我也一樣知情,您早不走晚不走,我把功夫才練完,一聲兒不言語,站起來就走,把我場子給擠散了,我的一腔子力氣算白費了。

“朋友,你走你的,像尊駕您這路主道,到了什麼地方,也吃不了好的,也聽不見好的。您叫不懂外場,不懂交苦朋友,咱們兩人憑心,上有天,下有地,叫你家裡外頭全都順當,比什麼都強。咱們這裡不刮鋼,不繞脖子損人,不罵街,不要錢,不問錢。口不應心,他不是他媽十個月懷胎養下來的,他是他媽冇出門子添下來的。

“四麵為上,我再給捧場叫好的爺台請個安,作個揖,眾位賞臉賜光,站腳助威,是我們的福神爺,我也給您請安作揖,好話你不聽,人情你不懂,到了時候你非走不可,你走你的,算你冇來,我也不衝你練。

“眾位,您坐下幾位,外圈子老爺兒們,您也往裡給圍一圍,人越多越擠,越擠我越有精神,越有精神越好練。眾位您瞧咱們先練一個小玩意兒,算是聽大戲,給眾位跳個加官,說練就練,眾位您就上眼吧。”

李鳳堂交代完這一大套,拿著那張三號弓,又在場子裡轉了一個彎兒,然後一點手,從席排子前邊板凳上叫過一個小孩子來。大家一看這個小孩子,往大裡說不到十歲,穿一件水紅洋縐褲子、香色洋縐對襟小褂,沿著青緞子寬邊,鉤著如意雲頭,腳下一雙青緞子灑鞋,上頭拿白絲線鎖的魚鱗,白布襪子散褲腿兒。一張小臉,又圓又鼓,又白又潤,紅中透粉,粉裡帶嫩,高鼻梁,大眼睛,長眼毛,細眉毛,小嘴大耳朵,偏左邊有一個小酒窩兒,前邊打著海兒發,齊著眉毛,後邊留著短髮,齊著脖梗,在腦袋頂兒上四外攏起來,梳了一個沖天杵的蠟扡兒,乍看去真像戲蟾兒的劉海兒,鬨海的哪吒。

滿場子的人,一瞧這個小孩兒,全都臉上帶出一層笑意,雖然冇說話,大概透出來誰都有點兒喜愛。隻見他跳跳蹦蹦地來到場子中間,李鳳堂滿臉帶笑拿手撫著他的那個蠟扡兒道:“來了嗎夥計?”

小孩道:“來了。”

李鳳堂道:“姓什麼?幾歲啦?”

小孩道:“姓李,七歲啦。”

李鳳堂道:“乾什麼來了夥計?”

小孩道:“練功夫來了。”

李鳳堂一笑道:“嗬!這麼點小孩兒就會練功夫?你都會練什麼呀?”

小孩道:“刀槍劍戟,斧鉞鉤叉,鏜棍槊棒,鞭鐧錘撾,柺子,流星,長拳,短打,江裡海裡,馬上步下,來無蹤,去無影,飛簷走壁,大洪拳,小洪拳,醉八仙,猴兒拳,大拿法,小拿法,金鐘罩,鐵布衫,刀槍不入,寒暑不侵,鷹爪功,草上飛,蹬萍渡水,踏雪無痕,平打八匹馬,倒拉五隻牛,油錘摜頂,蠍子爬城……”

李鳳堂一邊笑一邊攔住他道:“得啦,得啦,這個你都會練嗎?”

小孩兒一搖頭道:“說說兒,一樣不會。”

李鳳堂呸地啐了一口道:“全不會你說它乾什麼?”

小孩兒道:“這麼透著熱鬨。”

李鳳堂道:“咱們不要熱鬨,你就說你會什麼吧。”

小孩一笑道:“會吃,會喝,會溺坑。”

大家一看小孩兒那個神氣,不由得全都拍著巴掌,哈哈一陣大笑。

李鳳堂也跟著一笑道:“會溺坑算什麼能耐?彆打哈哈,小夥計幫著我練一回行不行?”

小孩一晃悠腦袋道:“行!”

李鳳堂點點頭道:“好,你幫我練這一場,練好了,晚上我請請你,給你買一斤小菜毛(類似現在之荸薺,今日已絕種)煮著吃。”

說著從兜裡摸出一個當十錢來,遞給小孩道:“這是一個當十錢,可不是給你花的,你拿在手裡,站在席排子這頭兒,我站在場子這頭兒,你把小手舉起來,把大錢露出來,我這邊比準了弓,填好了彈兒,我跟你脊梁對著脊梁,我往前跑三步,一回頭一撒手,要用三成勁把彈兒打出去,偏一偏打在你手上,歪一歪打在你臉上,打在手上骨斷筋折,打在臉上眼青鼻腫,弄不好就許把眼珠打出來,要不偏不歪正打在你手裡拿的大錢上。

“這有個名堂,往前一走,叫‘八步趕靶’,一撒手叫‘回頭望月’,彈兒打在錢上,第一回就許聽見響,不許把錢打在地下;第二回彈兒打在錢上,不準有響兒,要把大錢打出你的小手兒,掉在地下;第三回彈兒打在錢上,大錢紋絲不動,要把彈兒撞成粉碎。這三手兒擱在一塊兒,算是一手功夫,叫作‘三戲金錢’。

“這個雖算不了什麼,可是要有軟硬勁兒,稍微差一點兒,打不著是小事,冇準兒就真許受點誤傷,再者說場子小,地方窄,施展不開,難免有個失神走手,隻要不把小孩兒眼珠打出來,咱們是撿起來再練。三手練全了,怎麼說的怎麼練的,一點兒冇差,算是學徒我蒙對了。

“值好兒眾位捧我一嗓子,分文不取,毫厘不要,接著再練第二手兒,那纔是學徒我的大飯票兒,真正看家的功夫——流星趕月、玉碎珠沉,眾位您坐下幾位,瞧我們爺兒倆個練這幾手兒笨功夫,諸位上眼吧,咱們先練這手兒,三戲金錢。”

李鳳堂說完了,把小孩兒領過去,臉衝著席排子一站,把他那隻右手捋得筆直地舉了起來,把那個大錢給放在小孩兒大指二指中間,叫他捏穩了。

小孩兒一邊接錢一邊說道:“老夥計,我托付托付您,您要跟我有仇,您可往我手背上打,至多打得腫個疙瘩,不至於殘廢。您要是太歪得多,那可是後腦海,一彈兒進去,咱們可就不用練了。彆的都不要緊,我那冇過門的媳婦可就苦了。老夥計,你可穩著點兒,手彆抽雞爪瘋,人彆抽羊角風,我可站好了,你就填彈兒打金錢吧。”

李鳳堂微微一笑道:“小夥計,你不用托付,冇有金剛鑽,不敢攬瓷器,錯不了,你就萬安吧。”說著把弓弦一扯,一撒手,嘡的一聲,小孩兒一哎喲,腿一軟坐在地下了,捂著腦袋直哼哼。

李鳳堂跑過去往起揪著道:“小夥計你這是怎麼了?”

小孩兒一邊哎喲一邊道:“老夥計,你真狠哪,正打在後腦海上,高低兒還是給打漏了。”

李鳳堂一笑道:“得了,小夥計,你可真能裝蒜,我這裡還冇填彈兒哪。”

小孩兒 了一聲道:“我說怎麼也不流血也不疼呢。”

大家一聽,全都哈哈一笑,李鳳堂呸地啐了一口道:“彆捱罵了,咱們彆打哈哈,好好練這一回。說真的你也彆大意,我也彆二乎,拿準了精氣神,把這場玩意兒給人家練下來,咱們再換新的。小夥計,站穩了,彈兒到了!”

小孩兒嗖地站起,把手裡小錢往上一舉,李鳳堂左手拿弓背,右手拿好一個彈兒,一墊步嘴裡喊:“一!二!三!”猛地一撤步一回身,右手往懷裡一較,左手翻腕子一推,弓開了不到三成滿,兩隻腳前後錯著,兩個膀子像一條棒兒似的平著,一抻弦,一撒手,喊聲:“著!”

這邊弓嘡地一響,那邊錢鐺地一響,果然紋絲冇動,還好好地拿在小孩兒手裡,大家不由齊叫了一聲震天好兒。李鳳堂滿臉是笑地道:“這頭下兒就算叫我蒙著了,您看我們爺兒倆這第二手。”

說著照樣兒拉弓,照樣兒填彈兒,果然鐺的一聲響,把錢打落地下。大家又叫了一嗓子好兒。李鳳堂這次不再交代,接著拉弓填彈兒,鐺的一聲,吧唧一聲,果然大錢冇掉,彈兒震得粉碎,這回看得大家都目瞪口呆,反倒忘了叫好兒啦,還是等到看見小孩兒翻過身來順著腦袋擦汗,這纔想起又扯著嗓子喊了一陣。

聲音稍停之後,李鳳堂又是一笑道:“這回算我蒙對了,這幾手兒您瞧著懸,其實算不了什麼,要跟後頭這兩手兒比,可以說是天上地下。眾位您坐住了,瞧我們這第二手——流星趕月、玉碎珠沉。”

李鳳堂把話說完,又向小孩一笑道:“小夥計,您受累了,回頭誰要不請你,誰是拉乏駱駝的,現在冇您什麼事了,您到那邊歇一歇,瞧我一個人練一回。”

小孩兒答應一聲,又退到板凳上去坐了。李鳳堂把那張三號弓放下,又把那張二號弓摘了下來,拿手絹擦了一擦,然後把弦扣好了,向大家一笑道:“眾位,咱們怎麼說的怎麼練,有一樣兒言不應點,咱們就算冇這一號兒。諸位,什麼叫‘流星趕月’?什麼叫‘玉碎珠沉’?咱們先交代交代。

“這‘流星趕月’,我要把這第一個彈兒扣好在弦上,使十成勁,把它衝上打出去。往矮了說,也得有個七八丈高,不等它下來,我要把第二個彈兒填好,對準了第一個彈兒一撒手,第二個彈兒要打在頭一個彈兒上,叭地一見響,兩個彈兒一分,上頭的還得上,下頭的往下掉,我先接住第一個彈兒,然後再伸手,要接第二個彈兒,全都接在手裡,不歪不斜,冇有掉在彆處,就叫‘流星趕月’,就算我蒙對了,您給來一嗓子好兒,我再練第二手‘玉碎珠沉’。

“什麼叫‘玉碎珠沉’?一起手也跟第一手兒一樣,第一個彈兒打到雲眼裡,可是不許它掉下來,要叫那個彈兒在半懸空中待個三五句話的工夫,在這個時候,我再把第二個彈兒打上去,照樣兒得彈兒碰彈兒,跟頭一回一樣,第一不許有響,第二底下這個彈兒上去,打在上頭彈兒上,上頭彈兒不動,下頭這個彈兒要叫它碎了,然後上頭那個彈兒要滴溜溜滾下來,掉在我手裡,連個炸紋都不許有,不砸不掉,就叫‘玉碎珠沉’,算是第二手兒。

“這兩手功夫,可不好練,剛纔小孩兒拿著那個錢,是個死的,要怎麼打就怎麼打,那個好學好練,這個全是活的,撒手不由人,上頭罡風挺硬,風往左右前後一刮,上頭差一分,底下差十尺。一個彈兒,攏共冇有多大,稍微錯一點兒,就許打不著,剛纔交代過,人有失手,馬有亂蹄,這可是保不齊的事,練好了,咱們另換新的,練砸了,我撿起來再練。

“話是交代完了,諸位多捧場,千萬多給站一會兒,我練著也有精神。諸位,我再作揖請安,求您多多捧場,咱們這塊地,冇有生意口,冇有富餘話,諸位賞臉賜光,咱們是插手就練。”

說著話,他拿起那張第二號弓,從桌上拿過兩個彈兒,丁字步兒一站,先把那張弓虛虛地扯了兩下兒,猛見他一坐腰,喊聲:“開!”就聽弓弦鐺的一聲響,嫋的一聲,一個彈兒早已衝雲而上,小得幾乎看的主兒瞧不見空中還有個泥彈兒。弓弦二聲響,又是嫋的一聲,大家這次竭力睜大了眼往上看,纔看見五丈以上,彷彿有兩個小黑點兒,一個往上,一個往下,不偏不斜,正碰在一塊兒,在下頭聽著聲兒很小,彷彿叭兒的一聲,兩個彈兒是碰在一處了,大家不由全都叫了一聲震天的好兒。

再看李鳳堂一伸手叭叭兩聲,然後向大家一伸,果然完完整整兩個彈兒全都落在李鳳堂的手裡,李鳳堂向大家笑道:“這一手兒算我蒙對了,您再瞧這第二手兒‘玉碎珠沉’。”

說著話把二號弓卸了弦掛在排子上,一伸手又把頭號弓摘了下來,這回拿了弓來,還冇有扣弦,忽然一笑道:“諸位,學徒也是肉長的,不是銅胎鐵骨,也不是大羅金仙,練了這幾手兒小玩意兒,已然有點兒力儘筋疲。這麼辦,我在眾位跟前,先告一會兒假,我先歇一會兒,落一落汗,緩過這口氣來,咱們接著還練那手兒‘玉碎珠沉’。說完了不練那是跟師孃學的,我歇著可是歇著,可也不能閒著,趁著這個時候,我得藉著這塊場子,多認幾位子弟老師,多交幾位外場朋友,‘人過留名,雁過留聲’,我們姓李的好幾輩兒就指著這張弓成名露臉,到了學徒我這裡,把它撂在地下,就算給我們上輩餒了銳氣。不過我另有一份心思,我想保鏢闖道,講的是憑胳膊,不過刀槍冇眼,英雄憑膽,二虎相爭,必有一傷,久在江邊站,冇有不泚腳的,倘或結仇太多,難免傷人過眾,‘強中自有強中手,能人背後有能人’,誰敢保一輩子不栽筋鬥?倘若有個一差二錯,不用說把上輩臉麵擦淨,輕則殘廢,重則性命難保,冤冤相報,何時是了?因此我才脫離鏢行,在家受罪,不過前輩勞心費力,掙來一個名姓,不是容易,輕描淡寫,把它一扔,問心也是不忍。故此學徒纔在這地方,擺了這麼一個把式場兒,一則藉著這個,可以不把功夫扔了,二則藉著這塊地,多交幾位朋友,給我們爺兒們撒個口報帖兒,讓大家知道姓李的後輩,冇做丟人現眼犯法作孽的行當兒,這就是我學徒這麼一點兒苦心。

“不過有一節,‘貨到街頭死,肉賤鼻子聞’,多好的功夫,一到天橋,也成了生意把式了。主顧們,瞧我打完了彈弓,回了您的貴府,至多誇一嗓子姓李的這小子彈弓打得不錯,您就算捧了我啦。究其實跟我們李家的牌匾兒,一點兒都挨不著,因此,我想了一個主意,您從我這塊地上瞧完了玩意兒,多多少少讓您得拿回一點兒念想兒去。

“那位說啦,必是練完了讓我把弓拿走一張,那可不成,一則學徒的弓太少,主顧們太多,分不過來,向著誰?那倒不好。二則弓就是學徒的命,咱們雖是朋友,還冇到換命的時候哪,您就是伸手要都不能給您,不用說叫我雙手奉上。

“那位又說啦,既不是弓,我們也不猜啦,乾脆你說是什麼吧,對啦,您也不用猜,您也猜不著。簡單捷說,告訴眾位吧,我這裡有一種獨門自配的丸藥,叫作‘大力金剛丸’。

“眾位,我這個藥全都管治什麼?管治的先天不足,後天失調,風寒麻木,腰痠腿疼,夜眠不安,神思睏倦,皮裡抽肉,肉裡抽筋,胸膈脹滿,不思飲食,打飽嗝兒,漾酸水兒,吃著不覺香,睡著不勞穩,頭暈眼花,四肢無力,又黃又瘦,又起急,又生氣,眼睛發矇,耳朵發背,大便乾燥,小便短少。老頭兒氣力不接,作喘作嗽,心裡發堵,嘴裡發苦,走不動道,睡不著覺,腰透軟,腿透顫,頭沉腳輕,大口吐黃痰,胳膊腿發木發麻,一晚上起來三十、五十,儘跟夜壺搗麻煩。小孩吃奶前,斷奶後,越吃越饞,越吃越瘦,臉上冇血色,身上不長肉,吃完了睡,醒了就哭,食積奶積。大肚子痞積,紅白痢疾,跑肚拉稀,白天活蹦亂跳,晚上胡說八道,又是哭,又是鬨,孩子大人整夜不得睡,蛔蟲,蚘蟲,麪條蟲子,四六風,轉慢脾,脾虛胃倒,氣弱血虧。

“凡是這路病,請大夫瞧不好,吃偏方不見效,眾位您也不用請大夫,您也不用找偏方,您就買一服學徒配的這種大力金剛丸,買著不扳手,吃著不費事,弄一碗白開水,往下一送,就算成啦。喝下去不用多大工夫,至多用不了半個時辰,藥力一行開,肚子裡咕嚕咕嚕一陣響,清氣上升,藥催氣,氣行血,周流三宮六府十二重關,壞的舊的叫藥打了下去,好的新的讓藥引了上來,彆的不說,當天讓您得多吃三碗大米飯、一斤白麪餅。

“眾位,人是鐵,飯是鋼,能吃能喝是大力金剛,藥不用多吃,二丸子是一服,隔三天吃兩丸子,準能轉弱為強,返老還童,頭髮白的能夠變黑了,黑的越長越多。那冇彆的,就是您身上的血脈夠用了,您的氣血一足,什麼病也有不了,平安即是福,那就是一輩子的造化。

“那位說了,練把式的,從根兒說,我就冇病,無緣無故,我買些個藥吃乾什麼?眾位,我這個藥,有病也能吃,冇病也能用,有病能治病,冇病能強筋壯骨,所以我這個藥,又叫傳家寶。你現在不用,可以留著,等到用著時候,您再打算找我,可就不易了。

“那位說你這個藥,說得這麼好,大概賣得便宜不了吧,那您說錯啦。想當初一日,李五爺他老人家走南闖北,就憑這個藥,救了不少條人命,交了不少朋友。那時候是要就送,分文不取,毫厘不要,全是結交善緣。如今料子太貴,學徒送不起,收人家錢,對不起李五爺他老人家,因此想了一個辦法,叫作兩不傷。

“家裡存的好藥,什麼熊膽、虎骨、鹿茸、狗腎、麝香、肉桂、人蔘、龍骨,這全是家裡舊有的,配在裡頭,算是白搭,概不要錢。就是當時買的幾味草藥,是學徒從同仁堂、達仁堂花現錢買來的,雖說花錢不多,不給人家不行,按著人家賣給咱們多少錢,我按多少錢合出來跟眾位要。

“細一合算,實冇多少錢,咱們也不能亂要,這兩丸子是一服,不算好藥,淨合現在的本兒,是二十個錢一服。不過咱們這還是一半兒賣一半兒送,多了我送不起,我送一半兒,兩丸子一服,實收您十個錢。學徒原是交朋友的人,現在雖交不起,可還是那個心,這不是十個錢嗎,我還要儘一點兒心。

“兩丸子一服,收您五個錢,五個錢您買一服,治不了病,多了您冇帶,不要緊,我再送個人情,您花五個錢,買了一服,外帶著還送您一服。

“那位說了,這個倒便宜,練把式的,先給我來一服,對不住,我可不能那麼賣,攏共今天我冇帶來多少,那麼一來,準不夠賣,應該賣給誰?不賣給誰?那樣一來,不是好一個得罪一個嗎?咱們有個法子,我這裡印了幾張票兒,擱在我這個錢板上,我托著這塊板兒,在場子裡一繞,哪位先伸手,哪位就拿票兒,有票兒您就有藥,冇票兒我可對不起,隻好改天再說啦。

“咱們先從財門上起,要落到喜門上,拿著的您也彆喜歡,拿不著您也不必掃興,一年三百六十天,學徒天天在天橋這塊地方,我找您不好找,您找我可容易,今天冇接著票兒,還有明天,明天接不著,還有後天,總能有買著的一天。眾位您掏錢吧,我可要送票兒啦。”

李鳳堂剛說到這句,就聽有人吭哧一笑,彷彿是自言自語:“我看著就像生意嘛!一點兒也不含糊,傳真方兒,賣假藥,簡直就是江湖口嘛!”

聲兒還是挺大,離得又近,李鳳堂聽得是真而又真,不由得心火往上一衝,心說這是什麼人,跑到這裡來找斜碴兒,早不言語,這時候來這麼一嗓子,簡直是跟誰過不去嘛!那可冇法子,姓李的憑汗憑血掙錢,平素不得罪人,不惹事,可是也不能怕事。

再說,人家找到眼皮子底下,儘怕也完不了,真要叫人家把自己唬回去,多年闖的“蔓兒”(字號),就算一抹到底,也就不用再在外晃了,是姑娘是小子,得抱出來瞧瞧,是騾子是馬,得拉出來遛遛。事到臨頭,說不上不算來,心裡想著,用眼向四外一看。說話的這個主兒,本來是為讓人聽見,嗓子挺大,不但李鳳堂一個人聽見,全場子人都聽見了,自然都要瞧瞧這個說話的主兒是誰。

大家眼神一領,李鳳堂可就看見了,在人群裡頭,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兒,圓眼睛,短眉毛,在靠左額角上長著一個紫紅紫紅的一個大肉瘤子,塌鼻梁兒,翻鼻孔,秤砣的鼻子頭兒,透著又紅又亮,稀稀拉拉地有個十數根黃鬍子。頭髮不多,辮穗子不短,纏了又纏,繞了又繞,在腦袋上盤了一個大鍋圈兒,在左鬢角旁邊還耷拉著半尺多長一根辮穗子,身高不過四尺,膀子寬窄足夠二尺七八,穿一件醬紫的綢子夾袍,短得蓋不住膝蓋,上頭套著一牡丹花青紗白地沿著寬黑緞子邊的大坎肩兒,長短跟夾袍相仿,腰裡繫著一根二藍洋縐的褡包。褡包左邊是眼鏡套、扇子套,右邊是筋頭褡褳兒,檳榔荷包,青中衣,一雙打著包頭兒青緞子靴子,手裡拿著一根銅鍋鐵桿錫拉嘴的旱菸袋,墜著一個大紅緞子繡著“滿堂富貴”的煙荷包。最可怪的是肩膀上還扛著一個土線織的大“捎馬子”,四個犄角拿黑線紮著四個大字,是“發財回家”,當中一個大“萬”字,裡頭鼓鼓囊囊不知裝的都是什麼。一邊吧嗒吧嗒地從嘴裡冒出白煙來,一邊笑不唧地瞧著李鳳堂。李鳳堂一看他這個穿章打扮,心裡的氣先下去了一半。

起初以為既是敢在這塊地方打攪,一定是個紅了毛綠了眼什麼人物字號,至不濟也得是個當地的流氓地痞、吃倉訛庫的混混兒。及至一看是這麼一個糟老頭子,不是頭次進北京,不懂山高水淺,一時高興,信口一說,原無彆意,要不然就是久困京城,候補不上的窮老爺,為了吃穿著急,為了做官成瘋,腦子裡受了什麼病,一時來勁,滿嘴胡說。無論如何,自己在外頭是跑腿的,絕不能跟這兩種人廢話,反而耽誤了自己的買賣。

看完了一眼,便點點頭道:“這位老大爺,您請治公去吧,我們這是個小場子,冇什麼您可看的……”

一句話冇說完,老頭兒先噴出一口煙來道:“什麼?你們這個場子小?不小哇!我告訴你,你要是賣野藥,乾脆就說賣野藥,冇有君子不養藝人,也不算什麼,我也不來問你,可是不許你拿著死人牌匾充字號。你要聽著不錯,趕緊把什麼弓啦彈啦完全收起,你就賣你的切糕兒,我絕不跟你一般見識。你要認為一定非使這個門子不可,對不過,我要抻練你這神彈弓李五爺的孝子賢孫!”

李鳳堂聽完,再一仔細打量老頭兒,雖然穿章特彆,看著彷彿不起眼似的,等到細一看他的兩隻眼睛,閃閃放光,心裡不由一動,自想雖然在天橋拉場子賣藝多年,實在冇有結過“橫梁子”(對頭)。

今天這個老頭兒突如其來,絕不屈心,在旁的地方,還真冇見過他。聽他所說的話,卻很像知道自己細底,絕不是三言五語能夠搪塞回去的。無論如何,自己得先沉下氣去,不要逞一時意氣,弄得走了眼,丟人戕臉還是小事,天橋這塊地以後還混不混?“拿著狸貓當虎看”,小心無過虞,心裡這麼一想,當時火氣下去一半兒,便趕緊不熟假充熟地雙手一抱拳拱了一拱道:“嗬!我還冇瞧出來哪,您這是從什麼地方來呀?我說呢,我這個地方,誰能真格地不捧我?鬨了半天,敢情是您哪。幸虧我先瞧了瞧,冇敢錯說歹話,要不然真許把您得罪了。來吧,您往裡請吧,我完了這一場,咱們找地方喝會子去,老冇見,我還真怪想您的!”

李鳳堂以為這一套話,軟中硬,實不含糊,老頭兒隻要是在外頭跑腿的,絕不能不拾這一場,隻要當時把麵子蓋得過去,等到彆的場子散了,有什麼話不好說?自己想得挺好,誰知老頭兒聽完,隻微微一笑道:“姓李的,承你看得起我,給了我這麼一頂一丈六七的高帽兒戴,我心裡倒是怪不安的。不過有一節,我從根兒上我就不認識你,我也不敢冒認好朋友,往臉上貼大赤金。尊駕您的心思,我也猜著了**,您大概誤會我來吃橫碴兒的了,其實您把事看錯了,您看我這個歲數,還有什麼心腸跟人家爭強鬥勝?我要不說,你也不知我的來意,乾脆我跟您實說了吧。

“北京城裡天橋的買賣,誰也知道是‘腥尖’兩兌一下鍋(腥是假的,尖是真的),又道是‘腥加尖,賽神仙’,你的道行,要說實在不淺,足夠撂在地下使喚的。完全用‘尖子’,也能見下‘杵’來(錢),你就犯不上再使‘托子’(傢夥,即門路),使彆的‘托子’‘掉杵’(要錢)也不要緊,您萬不該用人家‘佛丸子’(神彈子)的‘碼兒’(外號)‘闖蔓兒’(掙名譽),雖說你也是‘十八子’(李),可是差著屜哪(隔著輩呢)。人家‘正點兒’(真神彈子)跟我有個認識,本想自己來找你‘開講’(說理),是我想著,這是常有的事,好在你是‘戳杆子’(賣藝帶教徒弟)鋪場子,並冇有什麼不體麵,何必弄得彼此犯心,倒顯得不是意思,因此我才自告奮勇,情願替他走這一趟。

“及至我來到這裡,已然墜了尊駕好幾天,果然是個小子,夠個朋友,本想回去交差了,冇想到今天最末一天,又聽你提起人家‘佛丸子’的‘蔓兒’,我心裡有點兒不大痛快,所以我才鬥膽來了幾句‘苦條子’(損話)。要依我良言相勸,你把那塊‘花包袱’(鏢旗)摘下來給我,彼此不傷,留個整麵兒,再說你不借他的‘蔓兒’,就憑自己這三張‘半拉月’(弓),也足能咬得住人,何必多落一個借人家的道?

“朋友,我看你夠個料,纔跟你這麼說,你要不點頭,說不得還得領教領教你這手兒‘玉碎珠沉’,好歹兩條道,朋友你挑。”

李鳳堂一聽,概不由己出了一身冷汗,一點兒不假,自己是借人家的“蔓兒”,老頭兒說的句句實話。不過天橋這個地方,是一向認假不認真,倘若真要把這張罩兒摘了,當時就許砸鍋,碰巧還得聽受一般人的笑罵。有心不摘,又怕老頭兒當時翻臉,雖冇看見他手裡準怎麼樣兒,聽他這一套“鋼口”,就準軟不了,不要鬨得下不來台,更覺反而不美。

正在為難之際,忽聽身後有人說話:“老頭兒,你說了半天,小孩兒我有懂的,有不懂的,我瞧老爺子你,大概也是練家子,何妨你叫我們開開眼多好哇!”

李鳳堂回頭一看,正是自己的愛子小孩兒李千秋。李鳳堂心裡明白,這叫父子連心,自己帶著這個孩子,擺這個場子賣藝,已然不是一天半天,孩子雖然歲數不大,當然心裡瞭然,這是一家子養命根源,如今看見有人出頭攪鬨場子,無異奪了自己的飯碗子。孩子不知深淺輕重,看我冇有表示,一定以為是我怕了這個糟老頭子,唯恐叫人把場子一攪,從此在天橋再叫不響,因此他纔敢鬥膽出頭露麵。看起來還是父子天性,比起旁人要勝強萬倍。不過連自己久闖江湖多年的老手,因為摸不清這個老頭兒是什麼路子,都冇敢輕舉妄動,這個孩子初生牛犢兒不怕虎,怔敢出頭。雖說小孩子見事不真,一時氣憤,鬨起來可絕找不出好兒來。正要打算把他申斥回去,自己再想法子對付那個老頭兒。誰知小孩兒手快腿也快,已然到了老頭子跟前,仰著小臉衝那個老頭兒道:“老大爺,我方纔說的話,你彆生氣,皆因這裡頭有點兒小情由,不得不跟你說一說,這位打彈子的不是外人,是咱們爸爸。”

老頭兒呸地啐了一口道:“不用拉近了,有什麼話,你小子說吧。”

小孩兒接著說道:“在天橋這塊地方擺場子練彈兒,已然有些年了,向例也冇跟誰說過一句半句大話,就是憑著祖傳這點丸藥,交了不少朋友,並冇有過一次有人找到場子來,說是吃咱們爺們的藥,有個不合適,或是吃錯了丸藥害了命。今天無緣無故鑽出你這麼一個老頭兒來,硬說咱們爺們兒傳真方賣假藥,彆的不要緊,這個名兒傳出去,咱們爺們兒就不用賣藥,就等著打人命官司吧。

“聽老頭兒你說的話,看老頭兒你這個神兒,不用藏頭露尾瞞著我們,你一定也練過幾天功夫。這麼辦,我們那裡兵器雖是不全,長短傢夥也有兩件,要不然你施展兩下子,準要是我們接不下來,就算我們是矇騙了各位主道,不用你說話,我們當時把場子一收,算是冇我們這份,你看怎麼樣?”

老頭兒哈哈一笑道:“好小子,你也不用說,我也不用練,隻要你把你們絕傳的‘玉碎珠沉’練一趟,我老頭子不但心服口服,當著眾位,我給你小孩磕頭,拜你為師。說話不算,他是蹲著撒溺的老婆尖子!”

李鳳堂一聽,這個老頭兒還是接著前場,看意思不是孩子幾句話能夠對付過去,還是得自己出頭,省得話越說越多,事越鬨越雜,反倒弄得不好下台。想到這裡,便往回叫那個小孩兒道:“喜兒你回去,不用你多說。”跟著又向老頭兒道:“老朋友,你這個心思,我也看出來了,非得抻練抻練我不可。乾脆,我跟你說吧,那手兒‘玉碎珠沉’是兄弟我看家的本事,輕易不能施展,要不然你練一下子,你能練上來,就算我不會,當時不但收場子,從此不摸彈弓,還要跪在地下給你磕三個頭,拜你為師,言不應點,算我不是人生養的,你看怎麼樣?”

老頭兒一聽,微微一笑道:“姓李的,算你有眼力就結了,我要不練下子給你瞅瞅,你還以為我是吹氣冒泡呢,拿弓來吧!”

李鳳堂雖是吃江湖飯的,論真功夫,也很有兩下子,一看老頭兒,就知道身有絕技,不是空說大話的主兒,如今一看,毫不推辭,伸手要弓,更知道他不是等閒之輩,心裡早有打算,一伸手把二號弓摘下來,又拿了兩個彈兒,遞給老頭兒道:“把式,你讓我也開開眼。”

老頭兒接弓拿彈兒,一聲兒不言語,也冇有什麼姿勢,左手一推弓背,右手一領弓弦,往上一翻胳膊,就聽哢嚓一聲響,那張二號弓齊腰兩截,這時候四外圍的人比方纔多得多,一看弓折,不由全都喲了一聲。

李鳳堂趕緊接過來一看,就在插把正中間刀斬斧齊地折了下來,心裡著實嚇了一跳,臉上卻不肯露出絲毫驚異,滿臉賠著笑道:“喲!這張弓大概是年沉使糟了,冇紮著你的手哇?來吧,給你換這個!”

說著話把折弓往地下一扔,伸手摘下來頭號弓,遞給老頭兒。老頭兒接過來,一彎一攏,往裡一扣弦,眼看就要扣上,又是哢吧一聲,從弓背上就折了,不是老頭手快,那根弓弦繃出去就得傷人。

冇等李鳳堂說話,老頭兒先一笑道:“這張弓大概也擱陳了,李鏢頭,還有不糟的弓嗎?”

李鳳堂一看這張弓折的地方,跟刀子裁得一樣齊,就知道老頭兒會“千斤大拿法”,不用說當時冇有弓,就是再有個三張二張,也不夠他毀的,趁早兒找坡兒下,彆找出真不自在來,便趕緊又一笑道:“老爺子,這裡冇有了,家裡倒是還有兩張,不過到了你的手裡,也就成了糟的了!得啦!老爺子,買賣我也不做了,咱們家裡說話吧。”

老頭兒哈哈一笑道:“李鏢頭,你太吝嗇了!拿這糟弓對付我,這要是保著鏢走在趟子上,也使這個傢夥嗎?我想當年李五爺四寶弓擱到現在,不至於就糟到這個樣兒吧?不過大話說了半天,這手兒‘玉碎珠沉’始終冇露臉,雖說李鏢頭不至於挑眼,坐著站著這些位朋友,也有點兒對不過。這麼辦,咱們不使弓,憑這雙手來他一下子,不定成不成試一試。”

嘴裡說著把左胳膊往下一沉,一抖手二指一搓,一個彈兒脫手而起,扔起來真有七八丈高,大家瞪眼看,都看不見了影兒。老頭二次一抖一搓,第二彈兒也起,這個比那個扔得矮,有五丈來高,看著有一點兒黑影兒,再看上頭那個彈兒,剛剛墜下,不偏不歪,碰個正著,叭嚓一聲,底下這個黑點兒,炸成粉碎,上頭那個彈兒,又往上頂起有一丈多高,停了一停,才又墜下。

老頭兒一伸手把彈兒接在手裡,纔要向李鳳堂說話,李鳳堂不等老頭兒開口,一拉小孩兒,一個頭磕在地下。這時候這些看熱鬨的,看著也冇有什麼可看了,當時大家一鬨而散。

李鳳堂帶了李千秋把場子收拾乾淨,交給彆人暫時看管,再三約老頭到家裡。老頭兒點了點頭道:“煩惱皆因強出頭,我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了。好吧,我也正要到你家裡坐坐,這也是天生來的緣法,到了家裡再說吧。”

當下三個人一同來到李家,李鳳堂家裡並冇有彆人,隻有媳婦兒黃氏,當下把老頭兒讓了進來,分賓主落座之後,李鳳堂才賠著笑道:“老爺子你可得包涵我是個粗人,任什麼也不明白,你瞧你都到了我的家裡了,我還冇請教你怎麼稱呼呢,真格的老爺子你貴姓台甫哇?”

老頭兒哈哈一笑道:“咱們彆過客套,我倒挺喜愛你這個直爽勁兒,我姓丁,我叫丁化龍。”

李鳳堂不等往下再說便哎呀一聲道:“您就是丁大爺?江湖上有位人稱千裡駒活判官丁老爹不就是你嗎?你可千萬恕我眼拙,這一提起來可實不是外人,那神彈弓李五爺,雖不是我親祖父,可也不遠。我是冇出息,藉著他老人家‘蔓兒’,也不過混碗飯吃。今天遇見你老人家總算我們爺兒有幸,我久聽說你是自幼童子功,十三太保橫練兒。冇彆的,你得教我幾手兒真功夫,將來我也好改一改行,省得練一輩子彈弓,混到死也是賣切糕丸。”

丁化龍微微一笑道:“這麼一說,我倒不該攪你的場子了,咱們彆打哈哈,我這回到北京來,實在有正事。”

李鳳堂道:“你有什麼事這麼急呀?”

丁化龍道:“我身上揹著好幾條命案呢,你說我怎麼能夠不急?你知道在咱們北幾省有個張振家嗎?”

李鳳堂道:“那我可太知道了,是不是久吃鏢行的那個外號人稱玉麵小哪吒銀旗張的張二達官?”

丁化龍道:“不是他還有誰?”

李鳳堂道:“你問他乾什麼?你跟他有什麼聯絡嗎?”

丁化龍嗐了一聲道:“他就是我的唯一的徒弟,現在為了一件冤枉官司,被人陷害押在獄裡判了死罪。是我一時沉不住氣,夜入公衙打算把他救了出來,冇想到衙門裡還是真有能人,防衛甚是周密,不是我走得快,差一點兒也受了他們的算計。

“我從公衙出來,又到張家,一刀連傷四命,本是想替我徒弟出氣,冇想到更把他的罪名坐實了。我越想也對不過我那徒弟,所以趁著尚未行刑之先,連夜趕到此地,打算多約幾個幫手,二次回去,再大大鬨他一場。能夠把我徒弟救出來,自是最好,即使不行,能夠多殺去幾個賊官惡吏,心裡也是痛快的。

“連找兩天朋友,都冇見到,心裡煩悶,纔到這裡來閒走,冇有想到倒結識了你這麼一個朋友。”

李鳳堂道:“這位張二俠到底是為什麼事受人陷害呢?”

丁化龍又是一聲長歎,從頭至尾向李鳳堂一說,隻說得李鳳堂忽喜,忽怒,忽哭,忽笑,忽歎,忽罵,要知丁化龍說的是怎麼一回事,底下緊接就是嫂欺叔、奴欺主、賣姦計、美人關、鬨官衙、除惡霸、冤枉獄、借人頭、群雄會、大劫牢、沈青天、千裡駒,一些離合悲歡稀奇古怪的節目,讀者少安毋躁,聽在下慢慢地謅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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