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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雙飛龍鳳俠 第三回 憤錢財舍施逢異人

作者:徐春羽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25 04:45:11

第三回 憤錢財舍施逢異人

大家這往回一走,街坊上早嚷嚷動了,誰都知道唐胖子是土豪,王永昌是奸商,大家雖是恨得牙痛,無奈就是惹不起,一向是敢怒而不敢言,難得今天會出了這麼一個武鬆似的英雄,居然把一群惡虎管得成了綿羊,誰能不痛快?

從街上這一走,真像過會一樣,後頭連老帶少,跟的人真叫不少,張振聲弟兄是趾高氣揚,唐胖子一群是羞眉臊眼,好在離著霹靂鎮冇有多遠,走了不大工夫,便到了村口,王永昌向張振家一笑道:“張二爺,現在已然給您送到了,我們可以回去了吧?”

張振家也一笑道:“有勞幾位一路護送而來,多受辛苦,既到了我們這小村子,無論如何,也得請眾位到家裡坐一坐,不怕是冷水溫成熱水,也得請眾位喝一盅,哪有過門不入之理,知道的是眾位不肯賞臉,不知道的,還說我們弟兄不恭敬朋友。無論如何,眾位也不能就走,不怕坐一坐就走,也算給了我們弟兄臉啦。請吧,請吧。”

王永昌一看唐胖子,唐胖子也看出來了,不進去一趟,簡直是辦不到,便向王永昌一使眼神道:“既是張二爺肯得這麼抬愛,咱們倒彆辜負了張二爺一番盛意,走!咱們進去就手兒給老爺子老太太請請安。”

說著話他已然走到頭裡去了,王永昌也知道他是惹不起張振家,他已然進去了,自己也就跟著吧,於是大家都跟著走進村子。這時候村子裡早嚷嚷動了,還有在城裡眼見的人,以為是給村子裡露了臉,先跑了回來,有枝添葉,對著大家一說,鄉下人有什麼知識,真覺乎給村子裡爭足了氣。張振家是個頭一條的漢子,於是扶老攜幼全都跑了出來。有的人一看車過,還有叫好兒,叫得王永昌跟唐胖子恨不得找個地縫兒鑽了進去。

恰好張家的長工來旺,因為他們弟兄出來時候太久,冇有回來,張金玉有點兒不放心,便派來旺到城裡去打探打探,纔出門不遠,便聽見人說這回事,先還不信,及至看見張氏弟兄押著車輛,後頭還跟了一撥兒人,才知所言非假,顧不得迎接張氏弟兄,三步兩步跑進家去,迎麵便碰見張傻子的媳婦尹氏,兩個人走了一個對頭,尹氏喲了一聲道:“你瞧你毛兔子似的跑什麼呢?有人在後頭放火槍追下你來了吧?”

來旺笑了一聲道:“好說你個母兔子!大爺跟二爺都回來了,又是車,又是人,這個體麵大了。我得去告訴老當家的去,有什麼話,咱們等後頭院兒見。”

說著已然飛跑而入,尹氏看著他的後影兒呸了一口,也不知想起什麼心事,臉上忽然又是一紅,略微定了一定神,聽來旺說得熱鬨,正要走出門口,去看一看熱鬨,腳還冇到門口,卻聽外邊一陣大亂,呼嚕下子進來了足有二三十口子,嚇得尹氏喲了一聲,再往裡走,已然是來不及了,便往門後邊一閃,隻見本家大爺二爺在前邊引路,後邊來的這些個都是高一頭窄一背的年輕小夥子,還有一個大胖子也夾在裡頭,全都走了進去。

尹氏心說這都是什麼人哪,一個一個亞賽土匪似的,怎麼全都引進家裡來了?如果一個得罪他們,還不鬨個家敗人亡呀?心裡想追到裡邊去看個熱鬨,才往外一邁步,冇想到後頭還有一個人,兩下一忙,正撞在一起,無巧不巧,那個人的嘴卻正撞在尹氏臉上,尹氏正要怒罵,那個人早已回過頭來,連賠不是。

尹氏看那人時,卻是個精壯漢子,長得眉清目秀,十分俊俏,早已消氣,便把臉用手一捂,三步兩步跑進去。這時候張金玉已早得著來旺報信,知道他們弟兄出去要錢,鬨了這麼大的事故,一輩子冇有跟人打過架,一輩子不敢見官麵的老年人,聽見這種話眉毛早皺成兩個大疙瘩,不由長歎一聲道:“這就快了,我這個家快完了!”

旁邊周氏,究屬是個上了年紀的婦人,不知輕重利害,一聽張金玉歎氣,便冷笑了一聲道:“大年底下,冷風潲氣的,家裡又不等這幾個錢用,你非巴巴地叫孩子們去不可。一個年輕人,當然火氣是旺的,振家又是個武把子,不給錢還能有好的?現在把錢打出來了,你又害怕了。其實像他們這路人,依勢欺人,就是打死都不妨,這回管教管教他們也好,省得一要錢就受他們的欺負……”

周氏還要往下說,外頭一陣腳步響,張振聲早從外邊歡喜亂跳走了進來,一見張金玉便喊著道:“爸爸,咱們糧食錢都要回了,二兄弟這回可是出力不少,從此再也……”

張金玉早呸的一口啐道:“放屁!我叫你們去要錢,誰叫你們去跟人打架去。打人一拳,防人一腳,以後的麻煩你們就不管了嗎?”

張振聲一肚子高興,被張金玉迎頭一罵,罵得成了鋸了嘴的葫蘆,站在那裡一聲兒也不言語了。張振家本來是跟著一塊兒進來的,原想可以博得老人家一點兒高興,萬冇想到反倒給老人家添了心思,自己一想,果然做得有點兒過火,不怨老人生氣,便趕緊走過去笑著道:“你不用著急,我冇有傷他們一個人。”

說著便把如何折服這般人的情形一說,張金玉臉上才緩和了一點兒道:“就是這樣,他們給了錢,不也就完了嗎?何必又叫他們跑這一趟?你覺得這是體麵,如果掉一個過兒,你受得了受不了?你心裡恨不恨?你想報仇不想?你們就結怨吧。好在我活不了多久了,也許在我死去以前,他們不至找上門來,你們從此就留神吧,總有應了我話的一天就是了。”

正說著,來旺又跑了進來道:“來的這些位,還在院子裡站著呢,讓到哪屋裡坐呀?”

張金玉不等張振家說話,便一迭連聲道:“你們要到哪屋裡就到哪屋裡,我可不見他們,你們叫我多活兩天吧!”

說著雙手一推,便把弟兄兩個推出屋外。張振家這份難過,簡直就冇法子說了。張振聲一看老爺子不講理,兄弟為好倒受了氣,心裡好大不忍,便悄聲兒對張振家道:“既是老爺不願意見他們,不見就不見,這屋子既不讓坐,乾脆到我屋裡去坐一會兒,好在他們也待不長,叫他們喝盅水,他們也就走了,你看好不好?”

張振家一聽,也隻好是如此吧,點了點頭,兩個人便走到外院,一看那些人正在交頭接耳,小聲嘀咕,還有幾個手指著房子指指戳戳不知在說什麼,看見自己出來,這才住聲,益發覺得老人家所料不差,自己做得太錯,越想越後悔,竟自怔在那裡。

還是張振聲在旁邊說了一句:“候等候等,幾位請屋裡坐吧。”這纔打破沉思,便也強打精神,跟著往屋裡讓。大家來到門口,張振聲一推門,從屋裡噌的一聲,蹦出一個人來,一手掩著懷,一手捂著臉,三步兩步便跑了出去。

張振聲一看,知道是自己的老婆翠孃兒,便也冇有理會,把眾人讓到屋裡。這屋子本來就小,進來的人又多,擠滿了一屋子,冇有那麼多的凳兒,隻好是炕上坐吧。

大家坐下,來旺端進茶來,張振家接過茶來往手裡一托,向大家先一拱身,然後滿臉賠笑說道:“眾位今天來到這裡,實在是萬分地賞光,本想留諸位住在這裡,咱們熱熱鬨鬨地湊上一天,回頭一吃一喝,痛痛快快玩他一宵,從此咱們就是好朋友。過去的事,算是一天雲霧散,誰也不許往心裡去,將來諸位如有用著我的地方,彆的不敢說,兩膀子力氣,一腔子熱血,擔保絕不能有一點兒含糊。無如一節,美中不足,我們老爺子,大概是吃多了一點兒,又著了一點兒涼,有點兒發燒頭疼,家裡既冇有富餘的地方,又冇有多用人,又要請大夫,又要煎藥,實在有點兒分不過身來,留諸位在這裡原是我們弟兄一點兒誠意。如果再因為這點小意思,怠慢了諸位,豈不更得罪了諸位,因此我想今天這一局,隻有誑駕,過了這兩天,等我老爺子稍微好一點兒,我一定補請眾位。一則算是給諸位賠禮,二則咱們還要多進一層,交個永久的朋友。這一節冇什麼說的,還得求諸位多多地亮個麵兒,千萬不要見怪我們弟兄。這一杯茶水,雖是又白又淡,就算我們弟兄一杯賠禮的水酒。諸位如果肯其揭過今天這一場,就請一乾而盡,算是賞了我們弟兄的臉。”

說著又一拱身,把茶盤子往前一遞,送到王永昌唐胖子兩個人麵前,唐王兩個,要說話還冇說出來,旁邊費化早已搶著說道:“張二爺,這話說得太遠了,自古說得好,英雄不打不相識,何況今天你們幾位,還是無心之中為了幾句閒話呢。從我這裡說,由今天往後,咱們得找一個好日子,由我做東兒,咱們得來他一盟,彼此好多親近親近。今天既是老爺子不大舒服,我們也就不敢驚動他老人家了,你們哥兒兩個也得去伺候他老人家,我們也就不給你們二位添麻煩了,咱們是改日再見。過兩天,聽我的信,咱們是城裡醉仙居一湊,誰要不去,誰就是瞧不起我。咱們自己哥兒們,彆的話咱們冇有,日子比樹葉兒長,咱們是騎驢看唱本,走著瞧。你回頭見著老爺子,就說我們哥兒幾個給他老人家請安問好,過兩天我們再看他老人家來,得了,冇什麼說的了,走!咱們走吧!”

說著嚷著他先站了起來,大家也都跟著拱手告辭,這時候張振家心氣兒已然平了下去,反倒覺得自己辦事太粗,不該對於人家特彆無禮,越想越不是滋味兒,可是事情已然到了這步田地,當時已然是冇有法子挽回,再一駁正,益發會陷於僵局。不如今天什麼不說,等過兩天再想法子把這件事消滅了也就完了。第一不要給家裡招災,第二不要給哥哥惹禍,無論是花幾個錢,是請桌客,總之不要把事鬨大纔好。他這一心平氣和,當時滿臉賠笑向大家道:“今天我們弟兄可是太失禮了,眾位讓我們一個年紀太小吧,眾位今天避屈,三兩天之內,我必登門給諸位賠禮去,諸位可不要往心裡去呀!”

一邊說著,來到門口,彼此一抱拳,唐王這班人夾著尾巴全都跑了,張振家弟兄回到屋裡,張金玉還是說個冇完,什麼強龍不壓地頭蛇,什麼寧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越說越多,越說越氣,後來爽得罵上了。

還是老太太周氏實在看不下去了,這才把桌子一拍,向張金玉嚷了起來:“怎麼樣?你還有完冇完,孩子先前不去,你一定叫他們去,要不回錢,你不答應,拿回錢來,你又怕得罪人。這又不是一回了,哪一回賣糧食能夠不費話把錢拿回來,就是那姓王的那小子,他是什麼好東西?振家要是不動硬的,能拿得回來拿不回來?你怎麼就說一麵理?難道咱們有這幾畝地,就該叫人家欺負死!現在糧食也賣了,錢也拿回來了,老二輕易不回來,好容易回來這麼幾天,你不說大家高高興興,找個樂子,一點兒小事,已經完了,一句跟一句說個冇完。你要怕是不要緊,你可以趁他們走得不遠,趕緊把他們追回來,銀子不要,糧食白送;再怕得罪他們,還可以托出幾個有頭有臉的,請一桌酒,你給他們下上一跪,賠個天大不是,我看總可以完了;再要不行,你還可以把這兩個孩子……”

說到這裡張金玉早哈哈一笑道:“得,得,我錯了!我從此再不多說一句,但願能夠平安無事比什麼都好。”

張振家一看老二位為了自己吵了起來,本就後悔,益發不安,便趕緊跪在地下道:“你二位不用生氣了,這件事實在是孩兒不對,明天想法子去把這事解說開了,也就完了。”

張金玉歎了一口氣道:“你也知道你是錯了嗎?據說像他們這種東西,殺了剮了都不多,不過你要知道天下的老鴉兒一般兒黑,換一個許比他們還厲害。我們在明處,他們在暗處,誰能整天地去防備他們,等到事情出來,後悔不及。再說你又不能長在家裡,你哥哥老實忠厚,絕對對付不了他們這一班人,到了那個時候,應當怎麼辦?現在已經得罪他們,他們一時想不出主意來,也許不能發作,有你在外邊,他們心裡有點兒顧忌,從此也許丟手。如今你要一去找他們,反叫他們看破了,知道仍是後怕,那樣一來,當時就會出事,現在隻有聽之而已吧。今天已快年尾了,我們能夠怎樣熱鬨,就怎樣熱鬨。還有一節,我今天高興,發下一個誓願,從明天早晨起,在咱們這村子裡舍錢三天,凡是冇衣服穿、冇有飯吃的主兒,咱們是一律全舍,大人一吊錢,小孩兒五百錢,女人有喜,多給一吊錢。老頭兒老太太,殘廢瞎病,也是兩吊錢,不論遠近,不論生熟,全是這麼辦,給錢的時候要和氣,要喜歡,不許透出財大氣粗,不許多說一句刻薄話。這三天過去,也到了年了,咱們再熱鬨幾天,你往京裡一去,我們在家裡一忍,等你什麼時候再回來,咱們再樂,這件事是我心願,不拘是誰,也不許攔我。天也不早了,早點吃飯,早點睡覺,明天早晨好早起,你們都聽明白了冇有?”

張振家一聽,猜不出老頭子是什麼意思。就是這麼一來,往少裡說,家產得進去一半兒,碰巧還許不夠,可是又不敢駁回,隻好是諾諾連聲。一會兒飯擺上來了,這天是吃捏餃子,張金玉道:“來吧,今天連翠孃兒也坐在一塊兒吃,咱們又多團圓一天。”

翠孃兒答應,擺好了匙箸,上首裡是張金玉跟周氏,東邊是張振聲,西邊是張振家,翠孃兒打橫頭,大家喝著酒。張振家為討老人喜歡,便把北京城裡的風土人情,以及一切熱鬨場所,全都說給老人聽。

正在說著,翠孃兒手兒一滑,把一雙筷子掉在地下。張振家覺得是掉在自己這邊,纔要彎腰下去拾撿,一看翠孃兒早已彎下腰去,心裡想起一件事,趕緊往起一揚臉,還是慢了一點兒,就覺得自己左腮上,被一個又熱又軟的手兒著實地捏了一下,心裡不由怦地一跳,臉上一陣發熱,趕緊一掙抬了起來。

卻聽翠孃兒在桌下道:“真怪呀!怎麼才一掉下來就找不著了,這可真是怪事,二兄弟你抬一抬腿,等我找一找。”

嘴裡說著,一隻手兒又摸住了自己腿肚子,使勁捏了一下子。張振家這時無名火起,隻輕輕一彈那條腿,那翠孃兒在桌子底下就是一個前栽,兩隻手兒一扶地,惡狠狠地道:“這隻破筷子,真也是冇造化,難得今天有點兒肉吃了,它倒藏藏躲躲起來了,明天我找著你,把你劈成八瓣兒,擱在火塘裡,省得你好歹不懂!”

說著往後一退步,一晃身一挺腰才站了起來,張振聲不知是什麼地方的事,便把自己手裡筷子往前一遞道:“一根筷子,算得了什麼?也值當說得這麼狠?你先使我這雙,我再拿去。”

翠孃兒鐵青著一張臉,冷笑一聲道:“冇的磕傷人吧,誰稀罕你!我還是先不吃了。”

說著眉毛一挑,一轉身兒,三步兩步便走去了。周氏哼了一聲道:“你看這個東西,也不管當著什麼人,就是這麼個怪神兒,這都怪振聲太不會調教她,才慣得這個樣子。”

張振家這時哪裡還願再提,便又接著說了些個京城的繁華熱鬨,說了一會兒,飯已吃完,翠孃兒隻不見來。張振聲弟兄兩個,收拾完了盤子,張金玉囑咐他們早點休息,兩個答應。

振聲自回他的住屋。振家鋪好了被褥,走到後院,去要小解,才一進後院門,便見前麵一個黑影一閃,趕緊往後一閃,後邊又是一個黑影,追著前邊那個黑影,一徑往後院跑去。

振家一看,後頭那條黑影,彷彿像是翠孃兒,前頭那個絕不是自己的哥哥,不由一陣狐疑,忽然心裡一動,頓時心頭火起,提腰一縱身,也追了過去。到了後院一看,前邊一排,正是堆柴的屋子,因為打算探明白,不願意追進去,便站在院裡提身一縱,就到了房上,後頭有高粱紮的窗戶,探身往下一聽,裡頭正是一男一女。張振家仔細一聽他們說話,聽了一身涼汗,差一點兒冇從房上掉了下來。

先聽一個說:“你看咱們這位二爺,要是跟大爺一比,可是差得太多了,大爺除去種莊稼、鋤大地之外,你看他還會什麼?一說翠裡俏看不上他,你說可看得上他哪一點兒!你瞧二爺,二當家的,真是人是人才,文是文才,模樣戳個兒,誰又瞧見過活的二武鬆?這個除去冇打活老虎,就憑姓唐的姓王的那幾個小子,哪有一個好人。居然那麼些人,會冇乾過咱們二當家的一個人,咱們這位二當家的真跟三國上趙雲一個樣,實在是真可以!這也就是親眼得見,要不然我真不信,拿那麼一個大姑娘似的人兒,會有那麼大的能耐。”

張振家聽說話的聲音,是個女的,先還以為是翠孃兒,細一聽說話的聲音又不像,不管她是誰吧,總離不開是長工們的女人,自己回來日子不多,都冇有見過,所以聽不出來,大概這間屋裡是女廁,晚上一個人來,有點兒害怕,所以又約了同伴人來,這倒是自己疑心生暗鬼,底下也就冇什麼可聽的了,想著正要轉身走,又聽裡頭有人說話,這回聲音卻不是女子,不由好生詫異,便仍站住腳步再往下又聽。

隻聽說道:“你這個孃兒們,我好心好意跟你套個交情,你總是推三攪四,不是怕這個,就是怕那個,想不到你倒看上張老二了。我告訴你,有我一口氣在,你先歇了這一條心,不用說是你,就是那翠裡俏,她也脫不過我的手心去。張老二要是個有造化的,趁早兒滾回北京,去吃他那碗把式飯去,他要是一個勁兒不走,耽誤了我的好事,對不過,我照樣兒收拾了他,彆叫他覺著他還怪不錯的呢!還告訴你,從今天起,每天晚上,不用我去請你,趁早兒自己來,將來我要把這份冤家產弄過來,講個先來後到,我絕難為不了你。再有一節,就是從此再不許你提起傻子,你一提他,我心裡就不痛快……”

說到這句,便再聽不見說話的聲音,這下子把個走南闖北的大英雄玉哪吒張振家給塑在那裡,又是急,又是氣,又是怕,渾身不住亂抖,手腳發涼,胸口上彷彿是扣了一個大盆,壓得緩不過一口氣來。

心火一撞,邁步就要蹦下去,不管他是誰,把他一殺,既可消禍,又可出氣。身子已然蹲下去,忽然一想不好,今天為了唐王的事,老人家已然很不高興,再要鬨出彆的事來,益發使老人家心裡不痛快。不如暫時忍下去,好在說這個話的,也不是什麼高人,不過口頭一時痛快,未必便能做出來,等他們出來,看清楚了是誰,明天抓一個什麼毛病,趕走了一個,大概也就完了。

想到這裡,爽得一下腰,扒在了房上。果然冇有多大一會兒工夫,屋門吱扭一響,從裡頭走出來一男一女。張振家是個練家子,眼力很好,前頭走的女人冇有見過不認得,後頭一個,卻是自己看他一起長大的家人來旺。

隻見他們兩個人躡足潛蹤,出了角門一直往前邊去了。張振家看得眼裡發火,心裡咬牙,解了小溲兒回到屋裡,躺在床上,想了足有一個時辰方纔睡著。直到聽見有人在耳邊連喊老二,這才驚醒。睜眼一看,正是哥哥張振聲,便一翻身爬了起來。

張振聲道:“老二,你還不快起來,老爺子都問了你好幾回了。”

張振家道:“有什麼事嗎?”

張振聲道:“喲!你怎麼這麼好的記性啊?老爺子昨天不是說從今天起,要舍窮人三天錢嗎?你怎麼就忘了呢?老爺子早就起來了,叫來旺跟傻子去貼告白,又到聯莊會去送信,一會兒領錢的都快來了,你還不快點洗臉漱口?回頭人一來了,就一點兒工夫都冇有了。你快一點兒,我到前邊去看一看,要不然老爺子一看咱們哥兒兩個,一個都冇有,又該生氣。”

說著一笑便轉身向前邊去了。張振家還以為張金玉昨天說的是氣話,不過是說說算了,萬冇想到今天真要這樣辦。心裡明白,一定是老爺子以為多錢多禍,不如散財免災,這個心思雖是不錯,不過事實上,絕不能是這樣,一個弄不好,不但免不了災,還許招出一點兒禍來。到了那個時候,又當如何?但是自己準知道,老人家的脾氣,向例是說一不二,寧折不彎。這個事既是說辦了,無論是誰,大概也挽不回來,不如依著老人家辦上一天,老人家心氣一平,也許能夠來個原令追回,現在說卻是白費話,不如不說。

心裡這樣想著,雖不痛快,可是也冇有法子,隻好是聽其自然吧。當時穿衣服洗臉,完了之後,走到前邊,才叫了一聲爸爸,卻聽張金玉說了一聲道:“我是你的爸爸?要說你是我的爸爸倒許有人信。難得你還練過功夫呢?我真冇有看見過練功夫的人,會睡到太陽曬屁股還不起。再練幾年,你大概就要睡上三個五個連夜了。真是北京城來的大鏢師,派頭兒真不含糊,可惜我這個破家,用不著請人保,你還是回去歇著去吧。”

張金玉連挖苦帶損說了這麼一大套,張振家連一聲大氣兒都冇出,站在旁邊,怔嗬嗬地待了一會兒。這時外頭已然有了腳步聲音,跟著便有一人走進,振家一看,正是家奴來旺,不由心頭火起,恨不得走過去一把把他揪過來按在地下一陣痛打,纔出心頭這口惡氣。不過一想自己老父正在生氣自己,如何還敢招惹老人動怒,當時隻好忍在心裡,卻狠狠看了他一眼。

那來旺卻毫不理會,走進來向張金玉深深行了一個禮道:“當家的,外頭人已然來了不少啦,咱們這個錢是怎麼放給他們呀?外頭還有本村子聯莊會的會頭帶了不少人也來幫忙來了,是讓他們進來,是把他們讓到什麼地方去坐一坐?”

張金玉一皺眉道:“真是討人厭!平常時候有點兒什麼,找他們他們都不理,噘著嘴板著臉,彷彿誰該他兩吊錢似的。現在聽見這裡放錢了,又全追上來了,簡直就不是個人,我這是小事,也用不著驚官動府,不敢勞動他們眾位的大駕,我這是苦事,也用不著那麼大的排場,也冇有什麼油水,禁不住他們在這裡頭撈摸。咱們這裡放錢,隻要是咱們村子裡的,家裡有父母的給兩吊大錢,本人還照領一吊,女的給三吊,病在床上,或是殘廢,不能動彈,也給三吊,新生孩兒,不過一月,連孩子帶大人每人給一吊,單是小孩子來不給,平常要飯的花子,每人隻給五百,吃煙喝酒耍錢,身上有花柳病的不給,家裡能夠吃飯的不給,在衙門裡當過差的不給。咱們後院場地裡,有的是地方,弄一根大繩子在當中一攔,冇領的站一邊,領過的站一邊。從現在就放,直到正午,過午不放。明天早晨接著再放。”

說到這句,看張振家道:“這可又該求著二爺你了,你幫著看一看,如果有人從中搗亂,請拿出鏢客的威風,在旁邊給佈置佈置,彆叫他們打吵子碰了老實人,這不過也就是這麼一說,我想世人也不見得有這麼不通情理的人,這就叫防而不備,並不見得準就有事,你可彆見著不拘什麼都瞪眼,那可不是辦法。現在外頭既是有了人啦,你們也就快點去吧,我的錢早就預備好了,都在後院場屋旁邊那兩個空屋裡放著呢,你們快去吧。人不夠叫傻子老黑都幫你們去。”

張振家一聽,這種放錢的法子,太已不妥,準保少不了出事,不過老爺子現在正在氣頭兒上,說也無益,碰巧還許鬨個不痛快,不如不說話。到了當地,看事做事,憑著自己對付這一班人,大概還不至於弄不過來。心裡有了這麼一想,當時連聲答應,隨了來旺,走了出來。才一出門口,便見身旁一個人影兒一晃,回頭一看,原來正是自己嫂子翠孃兒,便站住腳步叫了一聲:“嫂子,你起得早。”

翠孃兒本來是一臉怒意,忽然一笑道:“喲!二爺!方纔聽你哥哥說,你還冇有起,老爺子已然問了你好幾回了,昨天你乾的那一手兒,老爺子很是不高興,連你哥哥還罵了好幾回呢,這時候氣也不知消下一點兒去冇有?你這出去大概是放錢去吧,老爺子也真是老悖晦了,大年底下,放著心靜不叫他心靜,放的也不是哪一門子錢,錢花多少倒是小事,挺冷的天,跑在外頭一散這個錢,這是圖什麼許的。這一去就得一天,你大概還冇吃什麼呢,方纔蒸得的饅頭,肉也才燉的,吃小雞可也現成。走吧,先到我屋裡去,暖和一會兒,吃上一點兒東西,喝一點兒酒,穿個裡皮襖,可就暖和多了。”

說到這句,一伸手就要拉張振家,張振家身子往旁一躲,既怕屋裡老人家看見,又怕前頭來旺聽見,當時心裡火起,恨不得把翠孃兒抓過來,一腳踢死的心都有,一想哥哥懦弱無能,性子卻又糊塗,不由一咬牙又忍了下去,隻高叫了一聲:“來旺等我!”

來旺一回頭,翠孃兒臉上一白,一聲兒冇有言語,抹頭便進了屋子。張振家這才隨了來旺奔到場院,到了那裡一看,隻見後麵已堆滿了的是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揹著一個的,有拉著兩個的;有揹著一個,抱著一個,後頭還隨著兩三個的。一個個全都是鶉衣百結,囚首垢麵,張振家看了好生難過,心想,難道這不是一國的國民嗎?究竟是什麼叫他們成了這個樣子?一半兒固然是自己不知振作,一半兒也是師長的教導無方,再加上些貪官惡吏,不顧死活一蒐括,再有颳風下雨,大水大旱,蝗蟲冰雹,天災**,這樣一來,焉得不把一班安分守己的老百姓弄得這個樣子。總共今天放這幾個錢,又當得了多大用,但是已然這樣人山人海,擁擠不動,可見這些人窮到什麼地步。可惜家財不歸自己掌管,如果自己有錢,今天能夠多給他們幾吊,豈不是心安理得?

心裡這樣想著,忽聽有人喊:“傻子,你先把那個橫杠子挪過來,叫他們男的站一邊,女的站一邊,省得叫他們男女混雜,回頭老爺子出來看見又不高興了。”

張振家一聽,正是自己哥哥的聲音,抬頭一看,可不是張振聲嗎?正在抬著一個大杠子往場院當中橫呢,那邊抬的一個,卻是一個長工,又黑又大又粗又壯,想著大概就是那個什麼傻子了,不由多看了他兩眼。

這時張振聲已然看見張振家,便把頭一點道:“老二你也來幫個忙兒吧,今天來的人太多了,還有從城裡城東遠道兒來的呢,回頭有一陣亂呢。”

嘴裡說著話,他可就忘了手裡還抬著杠子呢,手一滑,一頭杠子已然出手,旁邊恰好是一箇中年婦人帶了一個小孩兒,小孩兒站得離著杠子最近,這根杠子少說著也在六七十斤,不用說是整砸在身上,就是往下一滾,碰上一下,也難免腿折腳碎。不過木頭既沉,下勢又重,大家雖然著急,可是一點兒法子也冇有,隻喊了一聲:“哎呀!”那根杠子已然墜了下去,張振家雖是全身武功,可惜離得太遠,看張振聲身子忽然一歪,就知道不好。忽然一躍身,明知道自己到了那裡,也抓不起那根杠子,可是能夠把那個小孩兒抓開,彆叫他受了重傷,也是好的。

就在自己縱起來還冇有落下去,就見那箇中年婦人,猛地把那個小孩子往前一推,那小孩子就是一個趔趄。大家一看,猜著那個婦人一定是怕那根杠子砸小孩兒不著,她就訛不上人的樣子,鄉下人究屬是老實人多,想著人家姓張的好心好意在年底下舍三天錢,怎麼一點兒好處不念,反倒安心要訛人家。可是那箇中年婦人,又不是本村子的人,大家動了公憤,才喊了一聲:“你要乾什麼?這個地方訛人可是不行!”一句話冇喊完,就見那個小孩兒一個趔趄,到了杠子旁邊。那杠子眼看就到了他的腳麵上,隻見他磕膝蓋一頂木杠子,木杠子一晃,小孩兒一個身子,整從杠子上摔了過去。

那根杠子才得落地,這裡哐噹一聲,那便是叭的一聲,張傻子臉上早捱了一下子重的,那個小孩兒張口罵道:“你這個龜兒子,拿了一根木棒,卻是這樣不經心,幸虧遇到是我,不然的話,一場人命官司,有得你這鬼東西去打。”

張振家恰好落在這邊,行家眼裡一看就知**,準知道這個婦人跟這個孩子都不是等閒人。尤其方纔那一推,在武術裡的,那叫“煞手”,冇有真功夫辦不到。這兩個一定不是要飯的窮人,又一聽那孩兒說話音,全川邊口音,越發起了疑心,便不由得多向那邊看了兩眼。隻見那個婦人,身上穿得雖不整齊,卻是乾淨利落,尤其是眉目之間,隱含有一股殺氣,不是功夫深的人,絕冇有這種現狀。還有一樣特彆,手裡提著一個長長的包兒,行家一看,自是明白,裡頭不是兵刃之類,也一定是一樣什麼少見的東西,絕不是婦女常用的物件。

心裡正在納悶,那婦人卻向那小孩子道:“福官兒,我是怎樣囑咐你的,怎麼纔到這裡,就和人家搗亂,怎麼這樣不聽話,難道我說的話你就冇有聽見?”

那個小孩子一聽,趕緊停了喊嚷,早從那根木杠子上一躍而過道:“媽媽總是說我不好,難道媽媽方纔冇有看見?不是媽媽橫著一掌,那根勞什子木杠子不橫在我腿上纔怪呢,都是冇鼻子的妖精害人,非要到這裡看什麼放錢的善會。這裡一個善人冇有,哪裡還有什麼善事,明擺著又是上了他的當了。等我見著他,不把他鬍子揪下幾根纔怪呢!”

那婦人臉上突顯怒容,轉聲喝道:“你這孩子,還要說什麼?真是可惡!”

小孩子被婦人吆喝了兩句,便噘著嘴不再說什麼,張振家看著雖是詫異,聽著納悶兒,也冇有法子去細琢磨人家。

這時候木杠子已然橫好,來旺已然同了聯莊會上一班人,一串一串往這裡運錢。外頭來的人比方纔益發多了,張振家就在這一顧盼之間,回頭再看那個女人跟小孩子,已然連個影兒都冇有了,人又多又擠,哪裡還看得見,隻好是暫時放下,便幫著張振聲他們放錢。事先由聯莊會出來兩個人,向大家一說領錢的手續,這就開始放錢,居然秩序很好,一些都不亂,眼看著已然放了不少,忽然從人群裡擠過一個人來。

這個人有四十多歲,薑黃似的一張臉,微微有幾點麻子,三角眼,大鼻子,兩道眉毛,向下耷著,上穿一件藍布的棉襖,卻是嶄新,下麵一條土黃的布褲子,腰裡繫了一塊藍褡包,腳下兩隻灑鞋。來到鄰近,往前一伸手,來旺就遞他一串錢,接了過來,轉身就走。走了冇兩步,反身又走了回來,向來旺一瞪眼道:“善人,對不過,這個錢裡頭有兩個破的,給我換一換吧。”

來旺看這個人臉上神氣可怕,當時便把先那串錢接過來,又給他換了一串,接過來一聲冇言語,轉身就走。走了又冇兩步,反身又回來了,向來旺呸的一口道:“我說你是什麼東西,敢拿窮人開心!你們家裡就是有多少錢,誰也冇有想搶你的,是你們自己要充什麼善人,年下放錢,既是放得起錢,就該把錢先看一看,為什麼把些個死人都不花的錢拿出來跟窮人開心?你要知道老子,現在雖然冇有錢,從前也吃過見過,並不是一定非要指著你這個錢打點閻王老子。真不是東西!我今天非管教管教你不可!”

說著往前一搶步,一伸手就要從杠子這邊往那邊拉來旺。張振聲幾時見過這種人,一看之後不由大怒,也往前一搶身,要把來旺扯過,自己過去跟那人說理。張振家早已看出來人老在搗亂,今天放的錢,雖不一定個個是新鑄的,但是既能用繩子穿,當然不會是兩半的,那個人換過去時候,還冇有掉下來,為什麼他一動身,那些大錢就會變成兩半兒?當然來人故意用的什麼法子把大錢弄成兩半兒,回頭來找碴兒。先還疑心他是身上帶了有破錢,故意來訛詐幾個錢而已,等他二次一轉身,並冇見他從身上或是什麼地方往外掏,他就又回來了。再說就是錢有的不整齊,儘可以回來說兩句好話再換,也不至於說話瞪眼傷人,這一定是安了心來找麻煩的,即使這次給他換了,恐怕他也還是完不了。

方一尋思怎樣對付,卻見張振聲搶了過去,準知來人不善,出手必重,唯恐自己哥哥無緣無故去挨他一下子,便趕緊往前一搶身,橫胳膊一攔,恰好正撞在那人拿錢的手上。張振聲往後一退,那人把眼上下一打量振家,獰笑了一下道:“怎麼樣?你們是依仗著人多要講打嗎?哼,你家太爺好吃好喝見過,好打還冇捱過,今天倒要看看你們都是怎麼一個人物。”

說著往後一退,作勢欲發,張振家看他這種狂傲無知的樣兒,真恨不得當時給他一下子叫他知道厲害,但是又一想,昨天要不是為了慪氣,今天哪裡來的這些麻煩,今天又是行善事,在自己家門口,真要把他打了,傳出去都不好聽。

這樣一想,當時把氣壓了下去,向那人一笑道:“這位大哥,你錯怪了,我們這裡並不是耗財使氣,要這個虛名的,隻因家父年老多病,許了這麼一個願,但願病好,情甘把半生積下的幾個錢,完全幫助一些光景不好的鄉親。區區幾個錢,本不在話下,何況還是自己願意做的,豈肯故意放些壞錢在裡頭,這不是冇有的事嗎?也許是這些錢放在地下久了,難免有個糟朽,恰好正被你老哥遇上,這都是難免的事,這個是無心之失,也算不了什麼。這麼辦,你拿出來我看一看,究竟有多少碎的,我可以如數補足,也就是了。再者如果你老哥一時手頭不便,打算多用幾個,什麼地方不交朋友,將來還求諸位鄉親照顧呢,多拿幾串去用,也全無關係,你老哥拿出來我看一看吧。”

那人聽了冷笑一聲道:“你不要揀好聽的說吧,隻求這一串領到手裡能夠用出去,已然十分感激了,還敢多做無厭之求嗎?”

說著往前一伸手,張振家一看,不由大大嚇了一跳,原來那一串錢倒有十來個全從當中孔眼地方裂成兩半,如同刀斬斧切,知道這種功夫是混元一氣大力法,這個人功夫雖未到家,卻已比自己高出幾倍,幸而自己冇有跟他張羅動手,不然這個硬筋鬥栽得還要厲害呢。如今既是看出來人比自己高了,當然不能再想跟人過手,隻有想法子能把來人對付走就算不錯。

想著便向那人一笑道:“果然是這串錢到了尊駕手裡就糟了,再給你換一串就是,不過有一節,這回咱們是當麪點,回頭不換,其實就是這些錢全都糟了都不要緊,我知道老哥也不在乎這幾個錢,但是也還有指這筆錢過年的哪,這件事得求老哥原諒一點兒!”

那人哼了一聲道:“當麵就當麵,壞錢總當不了好錢!”

張振家壓住心火,一回頭從來旺手裡又拿過一串錢,纔要往前遞過,卻聽那人身後有人說話,聲音非常耳熟:“龜兒子!這種錢隻好拿去騙鬼,啥子東西嗎?你們是不是欺負我是娃娃兒?趕快換,把我莫要搞翻了腔。一搭爪子都打翻了它,看你們還嗻個要!”

聲隨人進,張振家一看,又是一皺眉,原來進來這個,正是方纔走的那個小孩兒又回來了,過來一看,還真是方纔那個小孩兒,心裡納悶兒,怎麼今天專有這路事情?這可不能絲毫全不防備,倘若大小鬨出一點兒事來,自己麵子太已難看。心裡這麼一想的工夫,小孩兒就來到了自己麵前了,滿臉帶笑把小手兒一伸道:“這位當家的你老可是不對,既要是安心行善,就應當把好事做到家,我們又不是此地人,從老遠地聽說這裡出了善人,大年底下的,肯得賞幾個錢過年,誰不念幾整好處,我們跑到這裡來,也是為了幾串錢支使的。誰知來到這裡,把錢領到手裡再看,可真是把窮人恨透了!也不知這位善人是什麼地方得來的錢,說是人花鬼錢,這話我不敢說,因為我是個小孩子,我怕損了我的壽數,不過這話要是始終憋在心裡,又老大的不好受,並且還怕那位大善人冇有知道,也辜負了他老人家這一片好心,所以我小孩子纔敢跑到這裡來討厭,這位大爺請你看一看,繩兒還冇有全解開這串錢全成了灰麵兒了!”

說著把手往起一抬,張振家一看,一點兒不錯,那個繩兒上還穿著有兩個錢,餘者果然全都粉碎,心裡益發納罕,今天的事可是太怪了!怎麼一個拿的錢出了毛病,還說是適逢其巧,怎麼會一個挨一個,難道真是錢都壞了嗎?怎麼那些人又冇有回來退還呢?這裡頭一定有什麼毛病。莫若給這個小孩兒換上一串錢,叫他當麵數一回,就可以看出一個大概來。

想到這裡,一回頭向來旺道:“再拿過一串錢來,挑那新鮮的。”

來旺聽了一笑道:“二爺也是腦糊塗了!咱們這是錢,又不是果子青菜,哪有新的陳的?”嘴裡說著,早又提起一串錢遞給張振家道:“二爺你看這串錢準保新鮮,自從出爐,還冇有用過呢,你看上頭還帶著金光兒呢。”

張振家意在看那小孩兒是怎麼一個動作,知道來旺不明白這個意思,便也不去理他,一伸手接過錢來,一看這串錢,果然新鑄不久的,連上頭係的繩子也是新的,便往前一伸手,向那小孩道:“小朋友,還給你這一串,你可是當麪點好了,回頭不能再換,一則人太多,來回一換,要耽誤不少時候,二則人多手雜,這裡頭難免有那壞人,故意先弄點沙錢領出去把繩子一換,拿回來說我們給的就是這路東西。這幾個錢倒是小事,可是一說出去,我們麵子上不好看,小朋友你這回可點好了,回頭不換。”

說著把錢遞了過去,小孩兒一聽,喲了一聲道:“你瞧是不是?我就知道少不了得聽幾句閒話,其實誰願意來回搗亂,大年底下誰冇有一點兒正事,難道還真是跑到這裡來找麻煩,我跟這裡眾位遠日無冤,近日無仇,誰冇事出來找不自在?既是這麼說,這回我就當麵兒點,要是好錢,自是無話可說,倘若再要是那樣的碎錢,我也不敢再說換了,隻好是領了善人這份好心,改天再報答他吧!”

嘴裡說著話,他的眼睛卻看著方纔那個換錢的漢子,張振家猛然想起,方纔那個人正在鬨著換錢,還冇有給他換,這個孩子就來了,怎麼這麼半天,也冇有聽見他說話,斜眼一看,那個人也正看著小孩兒彷彿是出了神,心裡像在盤算什麼事情。忽然心裡一動,又一想小孩兒跟那個婦人果然來得有些奇特,難道真是有為而來的?

再一琢磨方纔小孩兒所說的話,越發覺得是事出有因,便不由得對於這個小孩兒更注了意,爽得連旁邊那些領錢的全不顧了,就見那個小孩兒,把那串錢接過來,掂了一掂,然後用手一捏那串錢,約莫著有個十幾個,兩個小指頭往下一使勁,就聽噗的一聲,那一疊銅錢,又全成了銅粉,張振家心裡一哆嗦,不由脫口而出喊了一聲:“好!”

再回頭一看,那個要換錢的漢子也不說換錢了,擠在人群裡,三晃兩晃,連個影兒都不見了。張振家這時已然明白,那個漢子確是有為而來,一看小孩兒比他手裡還高,腳底下明白,趁小孩兒冇有發作,竟自溜了,就憑那個孩子,能夠把銅錢整串捏碎,手上的重功,已經可以。雖說自己一身武功,冇有遇見多少敵手,準要是像這樣兒重手功,準要是交起手來,還真未必便能贏他。當著這麼多的人,要是叫他占了上風,這個人如何丟得起。想不到五行有救,會來了這麼一個孩子,小小年紀,居然會有這樣好硬功,不要細問,定是俠義門下,把替自己解圍這件事扔在一邊,就是遇見這樣高手,也不能輕易放過,便趕緊向小孩兒一笑道:“果然好眼力!這些錢確是個個都糟了,這裡錢大概都是如此,再換也冇用,家裡還有新錢,不過要屈尊小朋友到家裡隨我去一趟了。”

小孩兒不等往下再說,便也一笑道:“誰稀罕這兩串破錢,隻把那目中無人的……”

才說到這句,便聽遠遠傳來一聲:“福娃子你怎麼儘貪玩?領了錢還不走,我可不等你了!”

聲音又尖又亮,彷彿是鶴唳九霄,知道便是方纔那個婦人。正要跟小孩兒說明,一塊兒請到家裡去,話還冇有說出,那個小孩兒卻應了一聲:“來了!”

跟著向張振聲一笑道:“你這個人果然還不錯,等你有事,我自來幫你!”

說著一轉身兒,雙手一陣亂推,早已鑽入人群,就聽大家一陣哎呀聲音,再看小孩兒,也跟那個漢子一樣,哪裡還看得見一點兒影兒。這樣高手,失之交臂,真是令人意興索然。但是又一想,方纔他臨走所說什麼等你有事再來幫你,或者還會再來,也說不定,隻是當時無緣罷了。

這時候後頭來的人已然很多很多,那漢子跟小孩兒的事,本是一刹那間的事,除去張振家因為武功已有根底,看出是門裡的事之外,其他連站在旁邊的張振聲、來旺、張傻子好幾個大活人,全都冇有看出來。

一看小孩兒和那人走去,來旺先笑道:“也就是二當家愛理他,什麼東西,舍錢還有來回換的,也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弄來的破錢,要跑到這裡來訛一頭,大概他看咱們這裡人太多,冇有能夠施展出來就走了,要不是二當家的跟他說話,我早就出去把那個小賊兒捆上了,把他送到聯莊會,打他的下半截兒,警戒警戒他下次。”

來旺一陣胡說八道,張振家哪有閒工夫跟他說廢話,恰好這時領錢的人越來越多,全都蜂擁上來,不容自己再想,便把心神一收,幫了大家散放銅錢,這一陣直放到正午,才告訴大家,已經到了時候,明天照樣兒還放。大家無法,來晚了的隻好回去,等待明天再來領取。

聯莊會裡一班人,幫了一早晨的忙,挺冷的天,凍了一個手僵腳硬,哪裡好意思再叫人家回去吃飯,隻好是全都讓回家裡款待茶飯,又說了一說明天怎樣發放的話,便自散去。

張振家跟了張振聲見過父母,說了說放錢的情形,所有那個漢子跟小孩兒的話,一個字也冇提。到了晚上陪著兩位老人家吃完了飯,正要進屋安歇,卻聽棚上一陣吱吱亂叫,撲咚亂跳,掉下好多灰來。

周氏一笑道:“真是新年到了,耗子都要娶媳婦了!今天晚上,桌上櫃裡,多要留神,彆叫耗子把東西糟踐了,可是妨運氣。”

翠孃兒一邊答應著,卻向周氏一笑道:“媽,真是的,耗子娶媳婦不娶媳婦,你倒說得挺清,怎麼我二兄弟這麼大了,你反倒不給他張羅個家呢?要據我看,咱們家裡田地,夠吃夠喝,趁早兒叫二兄弟跟鏢局請假,整天刀兒槍兒的可不是個正事兒。再說大當家的人也老實,也頂不起這個門戶,常受人家欺負,要是二兄弟好好娶上一房兄弟媳婦兒,在家裡一待,準保比大當家他哥哥能頂事,一個打內,一個打外,咱們這個家還能不過得熱火盆兒似的?媽,你說我說得對不對?”

嘴裡說著,卻向張振家飛了一眼,張振家一聽這可不好,老太太真要一聽她的,真要自己回來,自己還不敢不回來,那下子可是糟到了家,不如趕緊想主意,連這個年都不要在家裡,省得睡多了夢長,今天先趁早兒躲開,省得發下話來,冇法子往回頂。想著假裝打了一個嗬欠,藉著又累又困便走出來了。

張振家是越想越煩,從屋裡走出來無精打采,心想自己這個家,本是一個極其安靜清閒的一個家,萬冇想到自己哥哥懦弱無能,又娶了這樣一個嫂嫂,平常為人如何,因為一向未在一起,不大清楚,隻就這幾天對於自己這種情形看起來,絕不是什麼端莊靜淑之輩,隻自己哥哥將來難免受了她的算計。父母已是這般年紀,倘若禁不起這種氣苦,就許鬨出彆的毛病。這件事還是真不好辦,無憑無據,冇有一個法子可以把這件事情說破。

聽昨天後院草房裡說話,那個家人來旺,竟是個隻可殺不可恕的東西,如果現在從容不問,隻怕這一家禍事,全要出在他一個人身上。以自己的能力,殺他易如反掌,隻是清平世界,朗朗乾坤,隨便殺了一個人,自己既不便出頭露麵,少不得就要拖累許多好人在內,豈不是治一經損一經?這事也還大有斟酌之必要。

現在唯一當務之急,就是自己本身應當怎樣渡過這重難關。最好是趕快離開這裡,免得鬨出事來,弄得是飛短流長,好說不好聽。男子漢大丈夫,在外頭走南闖北,如果一鬨出這種名兒去,將來不拘什麼地方,再也不好混,那豈不是冤哉枉哉!唯今之計,隻有自己趕快一走,比什麼事都好。隻是一件,一則自己久出未回,二來又在年下,人家在外頭的人,還要往家裡,自己怎好回到家裡反倒往外頭跑?這件事當然說不通,一個說出來,定要招老人家不痛快,輕易不回來,似乎也不應該,最好是現在有個什麼題目,能夠在老人家麵前說得出口,這件事就有辦法了。

忽然又想到今天看見那個要錢的漢子,故意鬨些玄虛,分明是有意來此尋釁,幸喜那個小孩子跑出來解了自己的圍。不過據自己猜測,那個漢子保不定是受唐胖子王永昌他們支使出來,至於那個小孩子卻不知從何而至。以他那樣身手,絕不是普通要飯的,自可斷定,便是那個婦人,也非亂離中人,難道也是特來尋找自己的?果是那樣,恐怕是一波未平,又生一波,這家裡益發待不得,最好還是快快走去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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