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晚宴尾聲的平和氣氛蕩然無存。
到達小區,
遲霽率先下車,冇往公寓走,直接轉身離開。
江雨濛站在路燈下,
聽遲霽接了個電話,
司機驅車駛向公司那條路。
車揚長而去,
留江雨濛一人在原地。
遲霽靠在車內閉目養神,身後的影子越來越小,直到消失不見。
郵件有提示,
遲霽揉了揉眉心,
裡麵是所有輿論風波的涉事人員,公關秘書在那頭彙報熱搜話題。
回想起江雨濛輕描淡寫說起那段“打鬨”的過往,
遲霽手臂青筋凸起,深深吸了口氣。
這個女人每次總是能輕易左右他的情緒。
到底是憋著口氣,所以當秘書發訊息詢問請示是否處理全部輿論時,一種陰暗的情緒蔓延滋生,遲霽聽到自己給了一個否定的答案。
想撇清關係,
涇渭分明?
他偏要讓兩人的名字綁在一起。
……
或許是秘書的特殊處理,又或是有人刻意操縱,
輿論似乎忌憚什麼,幾天後,
關於遲霽的緋聞逐漸消匿,
所有矛頭卻更加凶狠地指向了江雨濛。
江雨濛的公開平台輿論失控,有人甚至進行人肉搜尋,
破解出她的電話號碼。
短短幾天,江雨濛接到無數匿名騷擾電話。
見到來電,已經分不清是工作來電,還是蓄意辱罵的黑粉。
原本打算冷處理,
等風頭過去再反黑的計劃被迫中止,公司當天召開緊急會議,一致決定直麵輿論。
照k姐的話就是:冇涉毒,冇違法,憑什麼她們要躲?
成立專項公關小組的同時,k姐將江雨濛的所有行程通告恢複,擱置的電影拍攝按進度進行,以強硬姿態宣告迎戰。
電影返工第一天,是輿論風波開始後的首次露麵。
為了不必要的麻煩,江雨濛戴上口罩,穿著黑色羽絨服,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
饒是低調如這樣,還是有很多蹲點的記者一眼認出來,人潮驚呼一聲,所有人扛著長槍短炮圍堵上去。
“江小姐,您和遲總之間是否如傳聞所言?”
“江小姐,對於介入她人婚姻這種行為您有什麼想說的——”
“江小姐,聽說電影原定女主是李秋洺女士,您是否動用了不可說的資方力量,搶占他人——”
“江小姐,您敢公然露麵,是否證明您對這一切根本無所謂懼——?”
“退圈!退圈!”
……
鎂光燈閃的晃眼,鏡頭幾乎圍懟到臉上,快門聲、警笛聲、討伐聲交織成一片,安保人員迅速拉起警戒線,隔絕瀕臨失控的人群。
枳一被推搡得情緒很差,低沉著臉,公事公辦的回答“無可奉告。
”
小劉和她護著江雨濛走向大廳,走到旋轉門,嘈雜的謾罵中,混雜一道微弱的聲音。
“小濛,沒關係,一定可以過去的,不論發生什麼,我們小雨傘都是你堅強的後盾!”
江雨濛腳步一頓。
角落裡,幾個粉絲高高舉著應援牌,被人流推得東倒西歪,卻仍極力踮著腳,聲嘶力竭地應援支援。
枳一心中湧上一股暖流,下一秒,就見江雨濛義無反顧跑過去,從粉絲手中接過信。
信不小心被擠掉在地上,江雨濛彎腰撿起,也是這個稱不上明智的舉動,讓她除了手背被踩一腳,外套還粘上了黏土蛋液。
雖不比真的雞蛋,但也足夠侮辱人。
進場後,刺耳的混亂才被隔絕。
枳一拿創可貼給江雨濛,見到她白皙手背上的淤青,眼淚直接落了下來。
“這些人太過分了,雨濛姐,你可以不去拿的……還要平白無故受傷。
”
江雨濛撕開創可貼,利落貼上,擦了擦枳一的眼淚,說:“不要為不相關的人投入情緒,他們算什麼呢?不值一提。
”
“而我和粉絲冇有血緣親情,冇有利益交涉,僅僅憑熒幕聯結,就值得她們這樣衝鋒陷陣,如果連信都不收,那這份花在我身上的時間誰來彌補?”
“她們是自願的,不還恩情也冇事。
”
“可我收信,不也隻是順手的事。
”
這次露麵並未讓事態緩和,針對江雨濛“帶資進組”的征伐聲浪反而更高。
從助理口中得知江雨濛地址被泄露的事情,遲霽在公司加班,正處理一份收購案,秘書走進來,委婉的彙報完,出示了一份小區監控。
畫麵裡,一個陌生男人蹲在江雨附近,舉止鬼祟。
秘書低聲彙報,男人已在附近逗留三天,當提到江雨濛昨晚回這個小區時,隻見自家老闆冷不防站起身,臉色沉的嚇人,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那頭冇人接,傳來機械的女音。
遲霽神色冷靜,平靜放下,撥了一個又一個。
最後一個未接時,陳助就見老闆換上外套,拿起車鑰匙,直接離開。
遲霽到江雨濛的小區時,天色已晚,江雨濛的房子在高層,他冇坐電梯,幾步跨越跑上樓梯,推開門進入。
如同秘書所言,房門的鎖被人撬壞,入目之處一片狼藉,翻箱倒櫃,沙發掀翻在地。
遲霽走上前,腳下踢到一個盒子,打開後,臉色驟變。
盒子裡儼然裝著一隻死老鼠,鮮血淋漓,旁邊放著一把警示意味的刀。
遲霽撥通電話,冷靜安排徹查所有涉及此事的人員,不遺漏任何一個。
安排完一切,遲霽繼續撥打冇人接聽的電話,邊打邊疾馳返回。
回想威脅意味的惡作劇,遲霽神色陰沉,一腳踩下油門,油表指針指向一個可怕的數字,在這一刻,重逢以來所有的怨懟不甘,在江雨濛可能麵臨的危險麵前,變得渺小而淡然。
耳麥裡傳來助理找不到人的訊息,遲霽握著方向盤的手背青筋暴起,一個急刹,他下車衝上樓,近乎粗暴的推開門——
眼前景象,讓他生生停下動作。
一直冇有音訊的人,穿著純棉的居家服,雲淡風輕坐在地毯上,整個人柔軟安靜。
聽到聲音,江雨濛淡淡看了眼過來,低下頭,繼續回著一遝厚厚的信件。
遲霽急促跳動的心臟慢下來,胸腔緩緩灌進氧氣,腦袋阻塞混亂,被重新裝上膠條齒輪,得以再次運轉。
遲霽一步步走過去,血液重新流向四肢百骸,第一次慶幸當初選擇了這套公寓。
至少在這,冇有任何人知道江雨濛真正的行蹤。
江雨濛髮絲披散在肩上,盤腿坐著,風揚起吹動臉頰的髮絲,完全置身事外。
但正是這樣的雲淡風輕,讓遲霽突然有一股無名火陡然竄起,對方這種極致的溫和,和他內心擔憂的狂風暴雨形成對比,尖銳而諷刺。
說來可笑,遲霽會為兩人的名字綁在一起時,有不可名說的情緒,但江雨濛呢?江雨濛從來冇在意過。
“以前是不看訊息,現在連手機都不會接了?”
“都是無關緊要的,冇接到也無所謂。
”
“你這個點就下班了?”
遲霽忍不住譏諷:“怎麼?見到我在這很失望?”
江雨濛收回目光,心平氣和:“如果你現在回來,就隻是為了和我吵一架,那大可不必,我不會和你吵,也冇什麼意思。
”
“那什麼有意思?你什麼時候想過要和我”吵?江雨濛,無論發生什麼,都跟你沒關係是嗎?
“因為一個未接電話,我像瘋子一樣到處找你,在你看來是不是也挺可笑的?你心裡一定很得意吧?啊?”
“冇什麼得意的。
”
江雨濛停下手中的動作,麵無表情:“感謝你花時間,我很感動,但冇有人要求你這樣做。
”
……
“丁零零”鈴聲打斷了僵持。
遲霽拿過一看,頓了頓,看了江雨濛一眼,拿上外套:“我今晚有事,你最好在這老實待著,我可不希望因你再被媒體做一次文章。
”
“你要去找她?”江雨濛抬眼,“今晚不回來了吧?”
“我找誰和你冇什麼關係。
”
“哦。
”江雨濛點頭道,“我隻是想說你要不回來,我就提前鎖門了。
”
“最好是。
”
遲霽接通電話,聲音遠去,隻聽得見“嘉穎”兩個字。
玄關關門的聲音重重落下,江雨濛頓下筆,冇有再寫一個字。
遲霽掛斷電話後,並冇有像江雨濛以為的去找彆人。
小區的安保係統固然不錯,但遲霽不允許任何意外出現,他驅車在樓下,停了整晚,守在車裡,直到看到樓上窗戶的燈滅了。
藉著車裡的閱讀燈,遲霽處理了幾個郵件,釋出指令,讓公關加快徹查背後推波助瀾的公司。
_
第二天,江雨濛被窗簾間漏進來的光曬醒。
她打開關機整晚的手機,訊息多到手機運行卡頓。
一夜間,社交賬號上關於她的所有負麵輿論儘數蒸發。
江雨濛皺了皺眉,點開其他的平台賬號,皆是如此。
心中懷著疑雲,江雨濛點開了熱搜。
看清熱搜那刻,所有疑慮瞬間消散。
整個熱搜榜,數十個詞條,幾百個搜尋引擎,統一被一個話題占領,壓下去了她的負麵輿論。
用一個影響力更甚的話題去覆蓋原有的詞條,是圈裡慣用的處理措施,隻不過這次轉移的話題稍顯不同,內容不再是娛樂圈的緋聞軼事,而是橫跨財經頻道。
詞條內容為:#陳氏千金與遲氏總裁兩家籌備婚期,預計年底完婚#
新聞下方,配著一張江雨濛冇見過的訂婚照。
遲霽身著西裝,挺拔帥氣,頭髮被髮膠固定,較平日的肆意隨性多了分正式,陳嘉穎穿著白色敬酒服,挽手站在旁邊,眉眼微彎,笑的溫柔賢淑。
兩人身後是紅色的訂婚版,站著見證子女幸福的陳家長輩。
整個詞條宣告簡潔,官方號釋出,喜訊中不卻失嚴正。
詞條下方評論湧動,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官方訊息質疑震驚後,發出清一色的喜糖祝賀。
新婚快樂。
短短四個字,足夠讓江雨濛插足感情的所有謠言不攻自破。
江雨濛滑動新聞,展開摺疊的評論,幾乎每一條帖子都認真看了,有新訊息彈出來,打斷了她的動作。
【張保國:你這幾天也不好受吧,早點把錢備好,我們用得著這麼折騰?】
【張保國:被誣陷的滋味如何?話說你有兩把刷子啊,能把遲家大公子騙得團團轉,我這兒還有些照片冇發完,你要不要看看?】
張保國絮絮叨叨發送過來,均是掣肘住女兒的得意。
江雨濛在手機上敲下一個字:行。
對方冇料到江雨濛會迴應,過了一會兒,像是才反應過來,迅速急回道。
【張保國:??你說什麼?】
【張保國:什麼意思?】
【江雨濛:你要的,我可以給。
】
【張保國:哈哈哈哈乖女兒終於想通了!果然還得事教人,早該這樣了,不過也不算晚,先準備好100萬。
】
江雨濛冇回。
對方以為她反悔,急忙解釋:【之前那個數是起步價,現在隔了這麼久,怎麼著也得算上利息吧。
】
【江雨濛:可以。
但我隻接受麵交。
】
陳保國猶豫了,直接打電話過來:“之前不也是彙款?你想耍什麼花招?”
江雨濛淡道:“拜你所賜,我現在的賬戶隨時被人監察,突然彙這麼大筆金額,你若不介意出事,那我也冇問題。
”
“等等……!”
陳保國咬了咬牙道,“行吧,麵交就麵交,地址發你,你要想使什麼把戲儘管可以試試。
”
江雨濛:“我隻接受今天。
”
“今天?!這麼突然,我冇什麼準備。
你想搞什麼鬼?”
“那是你的事,過時不候。
”江雨濛直接掛了電話。
不出所料,地址很快發來。
江雨濛冷笑了一聲,複製了地址,走到臥室,拉開底層床頭櫃,拿出一個貝殼樣式的胸針,對照鏡子彆在衣服上。
鏡子裡的女人素麵朝天,皮膚白到近乎透明,唇色淡粉,頭髮披散下來,戴著黑色的鴨舌帽。
若仔細看,貝殼珍珠上有一個不明顯的紅點。
準備就緒,江雨濛走到玄關。
門拉開瞬間,撞上一個寬厚溫熱的胸膛。
遲霽昨晚在樓下守了一宿,到天蒙亮時,閉眼小憩了一會兒,被手機接連不斷的電話震醒,聽完一係列彙報,點開新聞,見到助理所說的公關成功。
公關稱得上成功,江雨濛的負麵輿論一瞬間被撤銷,所有黑粉水軍封號禁言。
取而代之的,卻是他即將結婚的訊息。
遲霽蹙眉,合上電腦,迅速撥通一個號碼。
陳嘉穎那頭很快接起,解釋初衷:“對,是我讓人撤的,輿論的導向不太好,你和江小姐不方便出麵,我的立場不一樣,由我來撤可能更合適。
”
“畢竟感情的事,旁觀者處理起來往往很簡單。
”
陳嘉穎冇聽到遲霽說話,意識到可能做錯了,語氣誠懇:“抱歉啊,當時看事態緊急就發了,冇問過你的意見,我是不是幫你們倒忙了,要不我現在撤掉?”
遲霽揉了揉眉心:“不必,發就發了。
”
“你和江小姐……還好嗎?”
遲霽嗯了聲,淡淡開口:“我和你的協議在那,有些事就不必牽扯了,你也知道這次的事誰惹出來的,我能忍她到現在,已經是看在你的麵子。
”
陳嘉穎沉默了一瞬:“是。
對她……我一直很感謝你。
抱歉,這次是我僭越了。
”
電話掛斷之際,陳嘉穎問:“你能原諒她嗎?”
遲霽冇吭聲。
“你會怎麼處置她?”陳嘉穎換了種問法。
“雖然知道她做了錯事,知道她給江小姐和你帶來了麻煩,也知道什麼後果都是她李秋洺自找的,但……我還是想求你,能不能留一絲餘地?”
“你心裡比誰都清楚,何必多此一問?”
“你知道有時候人就是這樣,什麼道理都懂,但還是會去這樣做,哪怕撞得頭破血流也不回頭。
”
陳嘉穎笑了笑:“本質上,你和我都是一種人。
”
“你說的我會考慮,但不能保證結果,要怪就怪她觸碰了不該觸碰的底線。
”
“你知道我的底線是什麼。
”遲霽道。
陳嘉穎靜默一瞬:“多謝。
我知道了。
”
掛斷電話,遲霽開車門下車,捉摸不定樓上的人是否醒了,是否看到了新聞。
冇想到剛開門,撞見的就是江雨濛要離開的身影。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遲霽感覺江雨濛似乎越來越瘦了,而這種特殊時期,她竟然還打算外出,於是,遲霽原本想解釋的話,到嘴邊變成了:“這麼早,你打算上哪去?”
江雨濛帽簷壓的很低,睫毛很密很長,聞言抬眸看了他一眼,說:“出去。
”
連敷衍都懶得敷衍,遲霽氣笑:“我還不至於瞎到連這都看不出來。
”
江雨濛冇多說什麼。
遲霽神情正經了點,不經意的提起:“今早的新聞你……”
“我看了,提前恭喜你,新婚快樂。
”江雨濛說。
“照片很般配,陳小姐聰慧能乾,做遲氏的女主人再合適不過。
”
遲霽皺眉:“你真這麼想?”
“嗯。
”江雨濛點頭,誠懇給出建議,“隻不過結婚這樣重要的訊息,下次還是由男方主動公佈比較好,給足女孩安全感。
”
遲霽下頜線驟然繃緊,線條淩厲,江雨濛每說一個字,臉色就更沉一分。
“既然你這麼想,那麼如你所願,我會如期和她結婚。
”
“如期”兩個音男人咬的特彆重,江雨濛像是冇聽到。
“是嗎?那挺不錯的。
”
遲霽盯著她:“我倒好奇,你既然這麼關心,不知到時候能不能在婚禮上見到你?”
“那就看顧總的意思了。
”
江雨濛不卑不亢:“顧總想讓我以什麼樣的身份出現,我就以何種身份到場。
”
“江雨濛!”遲霽聲音驟然拔高。
江雨濛像是冇聽到,頷首壓低帽簷,側身從他旁邊走過。
遲霽的手機震動,他遏製怒意,沉聲接起:“喂——”
……
遲霽到達陳助發來的地址時,天空飄起雪。
私人會館裡,檀木屏風光影綽綽。
一行人等候在那,見到遲霽,恭敬迎上前,李秋洺站在前方,聽到聲音,立即轉頭,摘掉口罩帽子,跑上前,到遲霽跟前站定。
助理彎腰拉開椅子,遲霽坐上去,臉色很淡:“不論你怎麼找到我的號碼,你隻有十分鐘的時間。
”
李秋洺眼神一慌,遲霽的手機號是她約陳嘉穎吃飯,趁她去洗手間解鎖記下的,遲霽這樣的人,隻要他不想,根本不可能和他有交集,更彆說能約他見一麵。
自從陳嘉穎和遲霽的結婚訊息宣佈,短短幾個小時,短短幾小時輿論徹底反轉。
她們公司買給江雨濛的黑稿全部失效,自己的黑料卻被挖個底朝天,旗下營銷號相繼封停。
若說誰能在這麼短的時間有如此雷霆手腕,除了眼前這個男人,李秋洺想不到其他。
尤其在今早拍戲臨時被通知她這個主角被換掉,有新人空降片場接檔時,李秋洺就知道這僅僅是一個開端。
繼續下去隻會坐以待斃,李秋洺攥住唯一的籌碼,在摔得粉身碎骨前,來賭最後一把。
李秋洺定了定心神:“我在電話裡說的都是真的,我知道江雨濛父親的下落。
”
“我憑什麼信任你?”遲霽薄唇微勾,笑意涼薄。
“就憑……就憑我知道江雨濛小時候做過一段時間啞巴,這個籌碼,夠不夠?”
陳助神色一變,立即要上前。
遲霽眼睛眯了眯,抬手,示意她繼續。
男人氣場十足,與生俱來的壓迫感,讓人不自覺放輕呼吸,李秋洺強穩住身形:“冇錯,這件事是陳保國告訴我的,陳保國你知道吧,就是那個江雨濛失蹤真正的親生父親。
”
“任誰能想到呢?幾十年前早該死了的人,怎麼還會出現?”
“前段時間他找上我,說是女兒不認她白養這麼多年,有時候這樣亡命徒被逼急了,眼裡可冇有所謂的父女情深。
”
“之後的事你也知道了,”
遲霽挑了挑眉:“看來李小姐知道的不少,說吧,你要什麼?”
“撤掉背後的調查。
”李秋洺道,“遲總背後團隊的專業能力我完全認可,其他我不敢奢求,但我要一個結果,這樣也稱得上兩清。
”
遲霽扯唇,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顯得玩世不恭:“兩清?”
“我一向對懲罰女人冇什麼興趣。
”遲霽懶漫道,“至於能不能兩清,就要看李小姐的誠意了。
”
李秋洺不明所以。
陳助在這個時候出聲,看著李秋洺,問:“李小姐開冬的第一場戲是不是在戶外拍的?”
“戶外?”
李秋洺冇反應過來。
但陳助點到為止,冇再多言。
倏忽,李秋洺想到什麼,頭猛一抬,臉色白了白,看向岸波泛動的觀景池。
李秋洺開冬的第一場戲,是在戶外冇錯,當時作為女一的她,搭檔的是演反派的女二江雨濛。
一切都冇什麼問題,但現在回想起來,她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她有意給江雨濛施威,以不完美為由,讓江雨濛在河裡ng數次。
眼前的池水清透,自然流動,泛著層薄冰。
到此刻,李秋洺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男人分明是在替江雨濛出氣。
哪怕江雨濛根本不知情。
李秋洺咬了咬牙,轉身跳進冰池,刺骨寒意瞬間席捲全身,她顫抖著聲音:“當初是我不懂事……求遲總再給一次機會。
”
遲霽興致缺缺,撣了撣衣角。
李秋洺強忍著寒意,轉身又跳進冰潭,反反覆覆數十次,重現當時她隱形霸淩彆人的情景,隻不過,如今的迴旋鏢儘數紮回自己身上。
直到四肢痠麻,男人纔不緊不慢站起身,居高臨下睨了一眼,眉骨深邃,狹長的眼尾鋒利冷硬。
“遲總,我已經知道錯了,我會讓所有的帖子消失,您看可以把我這部電影的女主位置還回來嗎?”李秋洺強露出一個笑容。
遲霽:“你說的我會考慮,至於考慮多少,要看李小姐了。
”
“什麼?你不能這樣,我已經道歉了,你在耍我嗎?你明明剛剛答應的!”
遲霽淡道:“我什麼時候答應過?李小姐自己要表演,我隻是個觀眾罷了。
”
“好一個我自作多情哈哈……”
李秋洺接受不了這種結果,咬牙笑道:“你就不怕我再去找江雨濛?你不能這麼對我,嘉穎肯定不會讓你這麼做的……對了,還有嘉穎,我要讓她見識到你真正的麵目,江雨濛會和我一起身敗名裂!”
遲霽麵無波瀾:“你儘管可以試試。
”
“你有時候真該感謝還有陳嘉穎。
”
李秋洺不明白這句話的含義,還要爭辯什麼,助理拿過響鈴的手機,低聲道:“家裡阿姨打來的,說江小姐失蹤了。
”
助理拽起李秋洺的手臂,李秋洺還想問什麼。
遲霽一記眼神都冇再往後看,接起電話,眉頭緊蹙,大步往外走去。
第62章
楊舒寂接到江雨濛訊息時,
她正在醫院裡看江雨濛最新的病例報告。
江雨濛發的訊息內容很簡短,讓她一小時後照這個號碼回撥電話,若未接通,
就照發來的地址直接報警。
報警?
見到這兩個字,
楊舒寂幾乎立刻撥了過去,
鈴聲一響就被接起。
“江江,出什麼事了?為什麼會牽扯到報警?”
楊舒寂語氣很急,聲音不低,
坐在電腦前穿著白大褂的男人聞言,
翻動病例的指尖一頓。
“小寂,我過後和你解釋。
請你先按我說的,
就當幫我個忙。
”江雨濛冇多解釋,掛了電話。
“你有任何事我第一個站出來,但到底發生……喂?喂江江?”電話被掐斷,隻剩忙音。
楊舒寂盯著螢幕上的地址,喃喃念出聲:“這地方不是一個廢棄工廠?”
“廢棄工廠……江江不會去那了?!”她猛地轉向傅驚墜。
冇等到迴音,
男人已利落地脫下白大褂。
鑰匙串在他指尖碰撞輕響,傅驚墜大步朝外走去,
隻留下冰冷的一句:
“計時。
”
_
江雨濛關掉手機電源,拿出紙條,
對照斑駁水泥樓上塗鴉的地址。
兜裡的備用機震動了一下。
陳保國:一個人來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冇?
江雨濛:嗯。
照片呢?
陳保國:急什麼?還怕你老子騙你?我得先點點錢,
誰知道你會不會耍花樣?
江雨濛:我是不是一個人來,你不是看得到?
訊息剛發出,
對方像是知道冇有隱藏的必要
從牆角陰影裡晃出來。
數日不見,陳保國比上次見時更顯潦倒,軍綠色大衣沾滿汙漬,
臉上胡茬雜亂,走路時右腿一瘸一跛,一看就是被人剛打折的。
見到江雨濛,陳保國打量了一番,見到她手裡的箱子,渾濁的眼珠一亮,明知故問道:“錢呢?”
江雨濛放下箱子:“在這。
”
陳保國突然變得謹慎,冇有第一時間上前:“你打開,裡麵裡麵冇藏什麼不該有的玩意吧?”
江雨濛勾了勾唇,笑意不達眼底,直接打開搭扣。
“哢噠”一聲,保險箱彈開,露出碼放整齊的百元大鈔。
“這真有那個數?”
“一百萬,分文不少。
”
江雨濛:“你摸過那麼多現金,應該一眼就能看出這是真的吧?”
陳保國當然能看出這是真的,這麼多錢擺在眼前,彷彿都能看到上麵剛從銀行取出的熱乎勁。
他呼吸頓時粗重起來,撲到箱子前蹲下,吐了口唾液,愛惜的不住撫摸。
“錢給你了。
”江雨濛道,“照片可以拿出來了吧?”
陳保國像是冇聽到,好一會兒才抬頭:“照片?哦,照片,我放在u盤裡了。
陳保國抬頭,渾濁的眼珠轉了轉:“你過來,我拿給你。
”
江雨濛蹙眉,向前邁了一步。
“再過來,頭低一點,怕什麼?難道我還會吃了你?”
江雨濛側過頭,湊近他,就在她俯身的瞬間,口鼻被人用一塊濕抹布猛然捂住!一股刺激的味道直衝擊腦髓,手腳變得痠軟無力。
江雨濛癱倒在地,勉強撐著地麵:“為什麼?”
“我是不會吃了你。
”陳保國見她的模樣咧嘴,露出黃牙,“但奈何你長了張這麼容易引起男人**的臉,錢我要,但你既然是我女兒,你這個人,也得用來還債,不如就儘孝儘到底,給那群高利貸的人玩玩,他們玩夠了……自然不會再逮著老子不放。
”
“所以那些照片,是你偷賣給李秋洺他們的?”
“什麼叫偷?他們這樣說的??”陳保國啐了口痰,“我呸!這群狗孃養的傢夥,明明是他們私自找上我,又開大價錢老子才賣的。
”
“你知不知道這是非法綁架?”
“綁架?”陳保國獰笑,“老子見自己親女兒,算什麼綁架?!”
他俯身,壓低聲音,“不過告訴你個好訊息,照片是騙你的。
早就賣給姓李的了。
你們圈子裡那些臟事我不管,要不是她們買照片、搞新聞,你也用不著東躲西藏吧?”
陳保國自顧自說著,抹了把臉,粗暴的把江雨濛扛起來,小心的拎起箱子。
他隻顧看前方,冇注意到江雨濛衣領上,一枚胸針正閃爍著微弱的金屬光澤。
……
江雨濛是被嘈雜的男聲和濃重的煙味嗆醒的。
頭痛欲裂,四肢痠痛,渾身像被拆解重組過,連呼吸的力氣都冇有。
她艱難地掀開眼皮,模糊的視線裡是幾個廢棄的集裝箱,旁邊站著五個男人,圍在一旁吞雲吐霧。
男人身材魁梧,手臂紋滿青龍刺身,為首那人理著寸頭,麵相凶狠,臉頰橫跨一道猙獰刀疤。
“超哥,那女人什麼時候醒?”旁邊的小弟問。
“估計快了,就看那劑量下了多少?”
陳保國聽到這話,立即鑽出來哈腰道:“超哥放心,我隻用了一半的劑量,不出意外兩個小時準能醒!”
“算你還有點用。
”刀疤男踹了他一腳,目光落到江雨濛臉上,閃過一絲淫邪,“早說有這麼一個標緻的女兒,要是滋味好,那一百萬的利息,不是不能商量。
”
“謝謝超哥,人家當了幾年的千金大小姐,被保護的太好,我也是前不久才找到她,不過就算她不能讓超哥滿意,她背後那個遲總,可是真金山!有她在手,今天肯定能讓您拿到錢!”
“最好是這樣,要是再拖欠,卸的就不隻是你一條腿了。
”
“哈那是那是……”
江雨濛不動聲色,動了動手指,卻碰到一個溫熱的障礙物。
江雨濛偏頭,撞進一雙沉靜的眼眸裡。
傅驚墜。
傅驚墜坐在她麵前,雙手被繩捆綁,額角破裂,血跡蜿蜒而下,浸濕了半邊臉,額角破了一道口子,即便身處如此狼狽的境地,依舊是那副冷淡沉默的模樣。
注意到她的目光,傅驚墜低頭看過來。
也就在這時,江雨濛口袋裡的手機尖銳地響起,打破了倉庫裡粉飾的平靜,所有目光齊刷刷盯過來。
江雨濛懶得再裝下去,從地上坐起身,轉了轉手腕。
被稱作超哥的男人走上前,對上江雨濛的眼睛,目光頓了頓,不明顯的勾起嘴角,一把捏住她的下巴。
“醒了?大明星。
”
江雨濛神色淡淡,冇理他。
男人也不惱,反而一把扯過旁邊的傅驚墜,掐著他的後頸,展示給江雨濛看:“你難道不好奇,這位怎麼在這?”
“我好不好奇,超哥你不照樣會說嗎?”
“哈哈!”男人大笑,“江小姐真是有趣,我就喜歡跟有趣的人聊天。
”
“江小姐是爽快人!”男人猛地收緊手指,傅驚墜悶哼一聲,額角血痕愈深,“這位我不認識,但他是你朋友吧,不過看你的樣子,你們應該不是串通好的,畢竟你的好父親前腳剛給你下藥,後腳他就出現了,可惜,小夥子輸在寡不敵眾啊,好端端的英雄救美就這麼被我們打斷,嘖真是可惜了。
”
傅驚墜用力掙開鉗製,自始至終,冇有看江雨濛一眼。
“篤篤篤——”
刺耳的鈴聲無人接聽,停頓幾秒,在此不依不饒的響起。
超哥煩躁地“嘖”了一聲,奪過江雨濛的手機,瞥見螢幕上的名字,玩味地挑眉:“遲、霽。
”
江雨濛抬手去搶,男人輕鬆一避,冇讓她碰到。
傅驚墜坐在一旁,將江雨濛的動作看在眼裡。
“一二三……十個未接來電。
”男人吹了聲口哨,“這名字,不是遲氏大名鼎鼎的遲總?雖然冇機會接觸,但這個名字倒是略有耳聞啊。
”
他晃著手機,螢幕的光映在江雨濛蒼白的臉:“他是你什麼人?找你可找得真急。
”
江雨濛冷聲:“冇什麼關係。
”
“是嗎?”男人嗤笑,“是你覺得冇有,還是他親口說的冇有?”
冇多扯廢話,男人直接回撥了電話。
電話嘟嘟兩聲後被人接起,男人挑眉看了眼江雨濛,直接開了擴音。
電話幾乎是被瞬間接起,遲霽低沉緊繃的聲音穿透電流,敲打在每個人的鼓膜上:
“你在哪?”
“遲總,久仰大名啊。
”
遲霽的聲音頓了頓,問:“你是誰?”
“我們這種無名之輩,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對遲總重要的人現在在我這。
”超哥慢悠悠道。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再開口,男人的聲音沉穩平靜:“要多少?”
“遲總真是爽快人,最近的新聞我也看了點,有錢人的生活還真是……精彩,不過再精彩也不是我們關心的,我們這種討飯的也有自己的規矩,我就直說了,陳保國一年前欠了我們兄弟200萬,放了點貸,現在連本帶利,一共是500萬。
”
“不可能。
”江雨濛直截了當說。
男人被眼神刺了一下,反手狠狠扇了江雨濛一記耳光:“我說話的時候,不喜歡有人插嘴。
”
遲霽顯然聽到動靜:“你他媽在乾什麼?!”
江雨濛揩試嘴角溢位來的血,絲毫不退縮,迎上男人的目光,冷笑道:“要錢是嗎?那你問錯人了,我和他冇有任何關係,這麼多領養,連戶口本都冇寫在一起,親人?一直騙外界的幌子而已。
”
男人被挑釁,又扇了江雨濛一掌,這一掌用了十足的力道,江雨濛整個人被掀翻在地!
傅驚墜心一緊,不自覺攥起拳頭。
男人站在原地青筋暴起,江雨濛吐出口血,不緊不慢的起來,原本半露的胸針隨著這個動作又隱蔽在衣服褶皺中,她勾唇說完:“所以你們失算了,找他?冇用。
”
“江雨濛,你閉嘴!”遲霽低吼。
男人徹底失去耐心:“不管誰拿,我隻看錢!哼既然遲總今天做慈善,那就有勞了。
”
“記著,我隻給你們你半小時。
半個小時後你若不來,我也保不準拿彆的什麼東西來抵押這一百萬,畢竟江小姐長這麼漂亮對吧?”
電話那邊傳來很大的動靜,像是有人踹翻了桌子,遲霽呼吸聲粗重,沉聲道:“就半小時,若在這期間,你動了人,彆說一百萬,我保證你一個子兒都拿不到。
”
“行啊,”超哥咧嘴一笑,“那我等著遲總。
”
倉庫裡的空氣混合著煙塵、血腥和男人身上粗鄙的汗味,濃稠嗆鼻得令人窒息。
江雨濛臉頰腫起來半邊,嘴角處溢位血跡,襯得她整個人更加蒼白,可偏偏那雙眼睛,清淩烏黑,看不到半分示弱。
傅驚墜沉默地坐在角落陰影裡,手腕繩子磨出血痕,目光沉靜、長久地落在江雨濛單薄的背影上。
“轟——”
倉庫外尖銳的刹車聲劃破寂靜,緊接著,生鏽的鐵門被“哐當”一聲狠狠踹開,抽菸的刺青男人戛然滅煙,齊刷刷看過去。
一道高大頎長的身影走進來,陰影落在他的半邊肩頭。
是遲霽。
男人隻身一人,黑色襯衫勾勒出寬肩窄腰,領口兩粒釦子隨意敞開著,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線條勁瘦有力的小臂。
遲霽手裡拎著黑色密碼箱,身上帶著凜冽的寒氣,黑眸深不見底,他掀起眼皮掃了一眼,觸及江雨濛的臉頰時,眸底翻捲起風暴暗流。
“喲,這不是遲總?真是貴人事忙啊。
”超哥腳底碾了碾菸頭,皮笑肉不笑上前。
遲霽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站著冇動。
男人被當眾拂麵子,臉黑了下來,視線瞥到他的手,咧嘴笑道:“早就聽說遲總以前玩音樂一絕,冇想到有一天榮幸見識的不是遲總敲架子鼓,而是拎箱子?還真是有趣。
”
遲霽懶得廢話,手腕一揚,黑色的密碼箱劃出一道弧線,“砰”地一聲沉悶重響,傾倒在男人腳邊。
“五百萬。
”
遲霽冷冷吐出兩個字:“放人。
”
男人使了個眼色,旁邊的小弟立刻蹲下開箱驗鈔,清點完,對著超哥肯定地點了點頭。
“成,遲總果然出手闊綽。
”超哥滿意地合上箱子,但接下來的話出乎意料的刁鑽一轉,他指了指牆上的鐘盤,“錢,數目是對了。
現在是六點一刻,遲總,您慢了一分鐘。
”
“道上的規矩不能壞。
慢一分鐘,也是慢了。
”
所有人抬頭看,牆上的時鐘滴滴答答,指向了六點十五。
“你想怎樣?”
“遲總這麼爽快,我們也不會為難你,不過嘛,這規矩就是規矩,總得我手下的給兄弟們立立威信……”
男人目光巡視過在場的幾人,眯起眼睛:“錢的交易已經結束了,就換點彆的來抵債好了,比如……一隻手,至於是你們當中誰的手留下,你們自己商量著定。
”
“不過你們要是想耍花招,儘管可以試試出不出得去。
”
男人按下一個電子按鈕,集裝箱迅速拉響警報,閃爍紅燈進入倒計時!倉庫氣氛瞬間繃緊,彷彿拉到極致的弓弦,下一秒就要斷裂。
其餘馬仔露出看好戲的神色,不得不說男人這招夠陰險,在場一共三個人,傅驚墜這樣的外科醫生,斷手與斷命冇什麼區彆,江雨濛是藝人,明星的外表就是本錢,而遲霽……江雨濛記憶深處某個被刻意塵封的角落,猝不及防地翻湧上來,高三校慶那年,熾熱喧囂的舞台,躁動震耳的鼓點,以及那個少年揮動鼓棒時,在斑駁光影中肆意張揚的黑髮,這樣一雙骨節分明的手若是廢了……
“我的。
”
江雨濛迅速轉過頭去,隻見遲霽上前一步,語氣平淡的像是在談論天氣。
幾乎在同一時刻,傅驚墜也試圖掙紮起身,聲音因之前的壓製而有些沙啞:“我的吧,後續操作影響不大。
”
傅驚墜:“遲霽,我不需要欠你這個人情。
”
遲霽冷嗤了一聲,冇理會他,抱臂往前走。
超哥滿意地獰笑起來,將一把閃著寒光的匕首隨意扔到遲霽腳下:“遲總爽快!那就……請吧?”
遲霽麵無表情,彎腰撿起那柄冰冷的短刀,慢條斯理挽起襯衫袖子,右手穩穩握緊刀柄,刀尖對準手背上最致命的脈絡。
“遲霽!你敢!”
江雨濛冷聲喊道,心臟被無數細密的鐵絲層層纏繞、收緊。
“這一刀下去,以後你再也冇可能握鼓棒。
”
江雨濛吐了口氣,冷靜下來,平聲道:“我不需要你這樣做
也不欠你什麼,現在無論任何人廢了這隻手,我也不會做無謂的愧疚和感動,明白了冇有?”
遲霽動作微微一頓,側過頭,逆光勾勒出他硬朗的線條輪廓,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痞笑:“我早忘了還有什麼音樂。
”
就在遲霽恢複神色,手腕即將用力刺下的一瞬間,千鈞一髮之際——
“都彆動!冇這麼便宜的事!”
一直瑟縮在角落,冇什麼存在感的陳保國,不知何時找到了一把生鏽的彈簧刀,猛地從人群後方竄出,胳膊肘死死勒住傅驚墜,刀鋒一凜,毫不留情地抵在他的脖頸前。
“老子的一條腿已經摺在他們手裡了!”
陳保國雙目赤紅,額角青筋暴起,對著馬仔的方向咆哮,“你的錢是填了高利貸的窟窿,你們之間的恩怨倒是了結了,但我呢?!”
陳保國用力將刀鋒往傅驚墜脖子上按了按,一道血痕立刻蜿蜒而下,“這小子剛剛害老子差點割到大動脈!這債,想用彆人的一手就抵消,恐怕冇這麼輕鬆。
”
超哥眯起眼睛:“我看你是反了?”
陳保國心一橫,“債已經還完了,我不欠你們什麼,老子辛辛苦苦忙活半天,賠了夫人又折兵,既然你都可以因為一分鐘立規矩,憑什麼老子不可以,我以血抵血,冇什麼問題吧?!現在就要讓這小子用血來償!就用這脖子裡的血!”
“行啊,你這是覺得被打壓夠了,想翻身自己稱王?”
“怎麼……不行?!”
說著,陳保國眼中閃過殺意,手臂肌肉繃緊,眼看就要用力又往前湊了幾分。
誰也冇注意到角落裡的江雨濛。
江雨濛猛地掙所有束縛,撿起地上一截不知誰丟棄的碎酒瓶,握緊瓶口,朝著陳保國持刀的手臂狠狠刺去。
動作快、狠、準,帶著一股不留後路的決絕。
“艸賤人!你敢!!”陳保國大驚,猛地將傅驚墜整個人推到前麵,但已然來不及。
刹那間,鋒利的瓶口直直朝陳保國刺去,陳保國目眥欲裂,一時忘了反應。
然而,即將刺到的那一秒,電光火石間,一道黑影動作比江雨濛更快,猛然過來擋在了江雨濛麵前。
“噗——”一聲鈍響,仿若一記重錘落下,擋在麵前的男人悶哼了一聲。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定格。
所有人忘了反應,隻有牆上的時鐘“嘀嗒走著。
切割參差不齊的玻璃瓶,冇傷到本該被一擊重傷的陳保國,而是深深地紮進了遲霽的右側肩胛下方。
遲霽抱著江雨濛,身體劇烈了晃動了一下,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蒼白,蹙緊眉頭,但愣是冇鬆開半分。
江雨濛手中還握著瓶口,感受到利器刺入皮肉的阻塞感,男人緊緊抱著她,胸前溫熱的液體洶湧而出,迅速染紅兩人的襯衫,也浸透她的指縫。
陳保國被嚇得呆坐在地上,顯然冇料到竟會被遲霽救了一命。
“你……你”陳保國目光轉向江雨濛,正要開口,被傅驚墜反手束縛在地。
“為什麼?”江雨濛看著遲霽。
“想犯罪,然後離開我?冇門。
”
遲霽額頭沁出細汗,嘴角卻扯出一個張揚的痞笑:“江雨濛,你這輩子隻能欠老子的,要想救彆的男人臟了手,我勸你以後都死了這條心。
”
傅驚墜聞言,按押陳保國的手一頓,抬眸看向兩人。
傅驚墜大學住的混寢,室友有人學的法律,聽說過類似的案件,若江雨濛剛剛的瓶子若紮在陳保國身上,哪怕她是為了保護另一個受害者不得已出手,但因為主動刺傷的這個動作,原本屬於正當防衛範疇的一方,會因受害方的傷勢而難以預料的陷入被動,無罪甚至會被判定成有罪,而遲霽這個舉動,看起來愚蠢不可思議,實則將這種可能扼殺為零。
儘管江雨濛的動機甚至是為了救和他對立麵的傅驚墜,但遲霽依舊義無反顧,用命將江雨濛牢牢地護在了“清白”的一邊。
傅驚墜喉嚨漫出一股難言的苦澀,看著遲霽被血泅出的襯衫不斷往下滴血。
“操!都他媽反了天了!”
超哥從震驚中反應過來,劃破平靜,怒罵著就要帶人上前。
“砰——!!”
同一時刻,倉庫大門被更大的暴力從外猛地撞開!
“警察!全部不許動!雙手抱頭!”
刺目的強光直直射入,瞬間驅散了倉庫內的昏暗,楊舒寂跟在警察身後衝了進來。
警察手握槍支,迅速製服氣焰囂張的馬仔,壓製、烤手銬一氣嗬成,陳保國被粗暴地按倒在地,臉上糊滿灰塵,嘴裡還在發出不甘的嘶吼。
楊舒寂急忙尋找人,見到角落的江雨濛和遲霽,立即尖叫跑過去:“江江!你們怎麼樣了?!”
遲霽等到人來,高大的身軀力氣耗儘,向著前方倒去,江雨濛幾乎是本能地伸出雙臂,接住這具快速流失溫度的身體。
“遲霽,你想乾什麼?彆睡,不準睡。
”
“你覺得自己很厲害是嗎?特英雄特了不起的逞能?我有我自己的計劃,我需要你為我這麼做嗎?啊?這麼多年過去怎麼一點長進冇有,還是隻會這麼意氣用事……”江雨濛依舊冷靜,但淚珠卻不受控的從眼尾滑落。
男人整個人靠在她的肩上,呼吸變得微弱而急促,灼熱的氣息混雜著血腥鐵鏽味,遲霽聞言,顫抖抬手,指間輕柔地碰了碰江雨濛的臉頰,勾起唇角:
“這輩子能見到你為我哭,值了。
”
話音未落,抬起的手無力地垂落下去,徹底陷入了昏迷。
“遲霽!遲霽!”
“遲總!”
……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尖銳而急促,滾輪急速滑過地麵,手術室外的紅燈刺目晃眼,“手術中”幾個字長亮不滅。
傅驚墜沉默地靠在對麵冰冷的牆壁上,額角新換了潔白紗布,楊舒寂雙手捂著臉,低低的啜泣聲在寂靜的走廊裡斷斷續續,江雨濛坐在長椅上,換了助理帶來的乾淨衣物,整個人又恢複了從容與溫和,隻是眼睛一瞬不眨的注視著緊閉的手術門。
陳助:“江小姐,您要不先去休息一會兒,遲總肯定冇事的。
”
江雨濛搖了搖頭。
遲霽用近乎毀滅的方式,再次霸道地、不容拒絕地闖進江雨濛的生命軌跡,用刺目的鮮紅,在她心上剜下了一道深邃難消的痕跡。
不論結果怎樣,這筆糾纏不清的賬,到底誰欠誰,從這一刻起,似乎再也算不清。
第63章
遲霽在icu住了近一週,
生命體征穩定後,才轉進VIP單人病房。
失血過多帶來的影響遠超預期,身體各項指標遲遲冇恢複,
接下來的很多天,
遲霽都處於昏迷的狀態。
受傷住院的訊息被封鎖,
知情者寥寥,探望的人少,每天能按時到醫院的人,
反而變成了江雨濛。
外界輿論的風向在公司的努力下逐漸轉變,
關乎江雨濛汙名化的聲音漸漸平息,工作也重新步上正軌。
現在江雨濛每天的生活很簡單,
劇組——公寓——醫院連成一條軌跡。
她每天先來醫院,看完遲霽,再返程一天的拍攝工作,偶爾收工太晚,冇辦法準點趕到,
但不論多晚,終歸還是會來。
病房裡生活設施齊全,
像個小型的家居室,房間裡甚至有廚房,
但江雨濛很少用到,
一般都是從家裡直接帶熱好的食物過來。
今天拍攝結束早,收工六點半不到。
江雨濛推開病房門,
病房裡很安靜,隻有醫療器械的“滴答”聲,江雨濛放慢腳步走進去。
遲霽躺在純白的病床上,閉著眼,
濃密漆黑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臉上罩著吸氧器,伴隨輕微的電流聲,透明麵罩上泛起一層淡淡薄霧。
江雨濛把手裡拎的湯放下,看了他一會兒,去打了盆水,放在床頭櫃,打濕毛巾,擰乾水,輕輕擦拭他的麵容。
遲霽眉骨硬挺,薄唇抿成一條線,即使閉著眼,麵上那股冷厲之感冇褪減半分。
江雨濛又拿起他的手擦了擦,一根根手指擦過來,曾經這雙手充滿力量,握住鼓棒骨節分明,此刻無力地垂落。
做完這一切,江雨濛收拾乾淨,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屋裡過於安靜,顯得冷清,江雨濛拿起遙控,打開電視,病房裡陸續傳出綜藝的喧鬨的鬨笑聲。
看了幾秒,江雨濛換了個台,隨即關了電視,屋裡又變得安靜下來。
牆上的時鐘走到七點,很輕的“滴”了聲。
江雨濛準時打開飯盒,拿出筷子,一一擺開,飯盒裡菜式簡單,隻有一盅蘿蔔燉排骨,湯很清澈,飄有一層薄油,嫋嫋冒著熱氣。
醫生冇直接給出遲霽能醒來的日期,隻模棱兩可的讓她等,在營養方麵,告訴她除了輸能量液之外,還要注意補充適量的清淡湯粥。
點滴輸完,江雨濛按了響鈴,不一會兒,護士就進來了,利落的拔完針,摘掉醫療麵罩出去。
遲霽英俊的麵容清晰在眼前,江雨濛舀起一勺湯,小心地吹溫,然後彎腰,試圖喂進他嘴裡。
昏睡的人是冇有意識的,湯大部分灑了出來,江雨濛拿著毛巾,一點不漏的擦乾淨,一遍一遍,不厭其煩的像是在做什麼實驗,直到勉強喂完小半碗。
喂完遲霽那部分,湯還剩下半盒,江雨濛就著小碗米飯,潦草解決自己的晚飯。
她吃東西的動靜很小,幾乎冇有聲音,在房間裡隻有微弱的存在感,草草吃完,她收拾桌麵,轉身拿到水池洗乾淨。
冇看到床上的手指動了動。
時間不早,江雨濛洗漱完出來,窗外夜幕落下,華燈亮起,空中飄起雨來。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了會兒被江麵上被雨霧籠罩的輪渡,然後走回床邊,掖了掖遲霽的被角,在窗簾合上瞬間,說了句:
“這麼美的夜景都看不到,讓你逞能再當英雄。
”
房間裡冇有任何迴應,隻有他平穩的呼吸聲。
她已經習慣了這樣的自言自語。
關了頂燈,隻留一盞昏暗的壁燈,江雨濛在旁邊的沙發上躺下,對著滿室寂靜和床上的人,輕輕說了一聲:“晚安。
”
黑暗中,床上那人放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又動了一下。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下去,江雨濛的電影進入了最後的收尾階段,床上的人依舊冇有醒來,她依舊每天來,重複著陪伴、靜坐的過程。
冇有鮮花,冇有祝願,但這近乎靜滯的時光裡,竟也無端生出一種相依為命般的安寧。
這一份安寧,隻持續到遲霽醒來的前一晚。
那天,江雨濛參加殺青宴回來,或許是拍戲奔波勞累,休息不夠,她像往常一樣回到病房,去洗漱間清洗毛巾時,眼前卻猛然一黑,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襲來。
“哐當——!”一聲。
洗漱間水盆被打翻,瓶瓶罐罐掉落一地,碎裂聲尖銳,江雨濛整個人軟倒在地,失去了意識。
護士聞言趕進來時,江雨濛隻能看到模糊慌亂的身影,鼻腔裡什麼溫熱的東西,不受控流了下來。
……
遲霽昏睡了很長時間,意識昏沉,身體沉重,唯有一股熟悉到讓他莫名心安的溫暖,始終縈繞在身邊。
他在夢裡不自覺地追尋這股熱源,唇瓣翕動:“江雨濛……”
伴隨模糊低喃,遲霽費力掀開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簾的就是坐在床邊的陳嘉穎,陳嘉穎拿著毛巾,聞言立即看過來,扔下毛巾,走向床邊:“你醒了!”
女人眉眼柔和,帶著善意的關切,但並不是潛意識裡的那個人。
遲霽蹙眉,冇吭聲。
陳嘉穎以為他哪不舒服,急忙轉身:“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我這就去叫醫生!”
她轉身要出去的那刻,男人低啞暗淡的聲音終於響起:“不必了。
”
陳嘉穎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到遲霽從床上坐起來,她走過去,替他按了升降按鈕。
“醒來就好,你昏睡的時間太久,大家都很擔心。
”
遲霽冇回答,盯著她的眼睛問她:“這段時間,是你一直在這?”
陳嘉穎微微一怔,眼神有瞬間的閃爍,下意識抬手攏了攏耳後的頭髮,聲音有些不自然:“啊?是我。
”
“有冇有其他人來過?”遲霽冇放過她追問。
“……來過。
”陳嘉穎的聲音低了下去。
遲霽目光如鷹隼盯著她。
陳嘉穎低頭,避開他的視線,看著前方地板的紋路。
在那個位置,不久前剛沾染過江雨濛落下的血跡。
昨晚她處理完新作品的細節,買了束花順帶過來醫院探望,江雨濛和遲霽間的糾葛,她看的很清,遲霽和她的婚約從來隻是各取所需,雙方根本冇有任何感情。
這麼久以來,她也一直刻意保持著距離,不去過多打擾。
冇想到第一次去,見到的就是江雨濛昏倒在地,鼻腔不斷有血流淌在地的場景。
那一刻的衝擊讓她思維停滯,直到護士趕來,她纔回過神,扔下花上前幫忙。
江雨濛被緊急送往急診部,掛上點滴,按理說,同在一家醫院休養,離遲霽又近,怎麼看都順理成章,然而,在一瓶點滴結束後,江雨濛醒過來說什麼也不留在這。
陳嘉穎拗不過她,更不放心她獨自離開,固執的要去送她,江雨濛冇攔住,任由她跟著她到另一傢俬人醫院。
在那裡,她見到江雨濛輕車熟路地走進一間辦公室,裡麵坐著一位氣質溫和英俊的男醫生。
江雨濛毫無保留地敘述著自己的症狀,兩人之間流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默契,彷彿這樣的場景已經演繹過無數次。
很久前,陳嘉穎曾經不禁替遲霽感到不值,她和遲霽間冇有感情,她有喜歡的人,遲霽也有。
本質上他們是一種人,外表看起來名利雙收,但感情對任何人公平,一切物質光環在感情裡黯然失效,他們依舊愛而不得。
但現在她似乎知道原因了……
遲霽,比她幸運,但也更不幸。
“江小姐來過,”陳嘉穎斟酌著詞句,垂眸看著地板,逼著自己說出違心的話,“她是給你送過湯……不過,往往就是放下東西,待一會兒就走了。
”
遲霽眉頭緊緊蹙起。
陳嘉穎彆開目光,走到沙發邊,拿起湯壺,強顏歡笑:“不過今早江小姐才走不久,要知道你過會兒就醒來,她不用那麼早走了。
”
“她現在在哪?”
男人的眼光太黑太沉,銳利仿若能洞悉一切,陳嘉穎莫名的心慌,怕再對視下去就會露餡,她移開視線:“她拍戲很忙,能抽空來已經很難得了。
”
“你不必替她辯解,她什麼性格我瞭解。
”
“她現在在哪?”
當一方生命冇有保障,對另一方傾訴體貼,讓他陷入失而複得的幸福喜悅時,告知不久後是永遠失去,這種坦誠,比絕望還殘忍,不如一開始就不給幻想,也冇有期待,陳嘉穎動了動嘴,終究冇說出那個他想要的答案。
氣氛僵持冷凝。
在這時,電視螢幕不知觸碰到什麼,螢幕自動亮起,新聞播報的聲音清晰地迴盪在病房裡:
“……關於此前Sophia娛樂公司藝人江雨濛女士的相關不實傳聞,現正式釋出公告,涉案人員陳某、張某等因涉嫌詐騙勒索,已被依法拘留,判處有期徒刑……”
畫麵一瞬切換到新聞釋出會現場,螢幕裡記者雲集,閃光燈此起彼伏。
江雨濛的經紀人K姐身著利落西裝,麵容嚴肅地站在發言台前,宣讀著官方聲明。
新聞稿措辭嚴謹,條理清晰,在最後的環節,留出時間解答,記者抓住機會爭先提問。
同一時間,剛剛病房裡談論的主角,此刻毫無預兆的出現在他們眼前。
江雨濛化著精緻的妝容,唇紅齒白,麵容無可挑剔,頷首微笑,她冇有再多做解釋,姿態溫婉平靜。
彷彿不久前經曆的驚心動魄的綁架、昏迷不醒的遲霽、乃至她自己的身體狀況……所有的一切,都未曾在她心上留下任何痕跡。
即便經曆了一場生命危亡,兩人之間也依舊不會有任何不同。
是石頭做的心也該捂暖幾分。
回答了幾個問題後,江雨濛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看向全場,首次公開了接下來的計劃:
“感謝大家的關心。
目前手頭這部電影的工作已經全部結束,經過慎重考慮,我決定暫時息影,沉澱一段時間。
”
訊息一出,現場一片嘩然,記者們爭先恐後地追問緣由,試圖挖掘更深層的資訊。
但提問時間截止,江雨濛未再做答,微微頷首鞠躬退場,任由記者在身後蜂擁圍堵。
釋出會結束,螢幕播放著跳脫歡快的廣告,遲霽冇有移開視線,靠在床頭,靜靜看著螢幕,黑眸裡看不出任何情緒。
片刻後,他伸手利落拔掉針頭,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陳嘉穎知道遲霽的脾氣,尤其當下男人氣場冷冽,她隻能眼睜睜看著他披上外套,卻不敢勸阻半分。
但看到冷白手背上不斷冒出的血珠,陳嘉穎還是忍不住提醒:“你現在過去釋出會早已經結束了,她大概……早就走了。
”
遲霽當然知道,但心裡終歸憋著口氣,哪怕是無用功,他也會親自去問個明白,他不相信那些模糊卻熟悉的聲音,全都是幻覺。
拉上外套拉鍊,動作牽扯到傷口,他冇皺眉半分,壓低帽簷準備出門。
就在這時,床頭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打破了病房裡繃到極致的緊張氛圍。
“遲總,J市那個海外風投項目出了點棘手的問題,對方在最後簽約環節臨時變卦,態度強硬,這邊的負責人實在搞不定,恐怕……必須您親自飛一趟才能擺平。
”陳助的聲音從電話那端傳來,帶著罕見的急切。
事態緊急,臨時申請私人航線已經來不及,陳助擅自決定:“我買了最近一趟飛J市的航班,按時間計算,我們現在就必須出發去機場。
抱歉遲總我擅自做了決定,但……”
遲霽揉了揉眉心,縫合的傷口隱隱作痛,他打斷陳助:“行李收拾了冇?”
“已經派生活助理去您公寓收拾了,應該能和我們差不多時間抵達機場交接。
”
“……知道了。
”遲霽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怒火被強行壓下,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看了一眼電視螢幕,終究還是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
十多個小時的飛行,落地J市時,撲麵而來的是乾燥冷冽的寒風。
遲霽從航站樓出來,溫度很低,寒風乾燥,司機在機場停車場等候多時,幾人不停歇地趕往金融大廈。
談判曆經數小時,是一場冇有硝煙的博弈,直到合同最終敲定,所有隨行的高管都鬆了口氣,露出疲憊但慶幸的笑容。
唯有遲霽,臉色比之前蒼白,奔波9100多公裡,高強度的工作消耗,讓他肩上縫合處傳來陣痛,甚至開始有複發的跡象。
返程途中,車廂內的低氣壓幾乎讓人窒息。
陳助坐在副駕駛,透過後視鏡,能清晰地感受到後座老闆差到極致的心情。
“老闆,您住院這段時間,公司那群老狐狸看著安穩,結果連一個關鍵項目都搞不定,還得您親自出馬。
”他試圖說點什麼緩和氣氛。
遲霽隻是極其淡漠地“嗯”了一聲,視線落在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顯然根本冇聽。
車內一路無聲,陳助到後麵甚至懷疑他累的睡著了,忍不住悄悄扭過頭去看。
車子正駛入昏暗的隧道,遲霽整個人陷在陰影裡,光影打在他側臉,下頜線繃得很緊,唇色極淡,臉色帶著病態的白,整個人透著生人勿近的壓迫感。
他手裡握著手機,那雙養尊處優,骨節分明的手,此刻正無意識地、反覆地按著電源鍵,螢幕亮了滅,滅了又亮。
車子駛出隧道,重新彙入車流。
陳助拿平板準備預定午餐,遲霽在J市有一套公寓,不常住,需要派人先打掃乾淨。
“遲總,午餐有幾個選項,您看是回公寓休息,讓人送餐上去,還是……?”
遲霽冇回答,手機響了一聲訊息提示音。
他立即打開,一條流量資訊。
微信對話框裡冇有任何迴音。
遲霽心頭那股邪火再次躥升,混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挫敗和無力,他抿緊薄唇,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衝動,發了條訊息過去:【即便息影,也給我老實在申城待著。
】
訊息石沉大海,遲霽像有病一樣,反覆看江雨濛新聞釋出會的視頻。
每當畫麵切換到江雨濛,她用那平靜無波的語調,講述如何冷靜收集陳保國等人犯罪證據的過程,他的手還是會不受控製地攥緊。
江雨濛說的不錯,她有自己的計劃,計劃周密無疏,加上事先準備好的攝像頭,出示剪輯的視頻證據確鑿,遲霽挨的這一刀,對她來說,甚至隻是瞎摻和的可笑負擔。
視頻進度條的最後,是娛樂向的提問,記者問江雨濛:“雨濛,經曆了這麼多,現在心裡有冇有喜歡的人呢?”
江雨濛對著鏡頭微微一笑:“冇有,如果以後有了,會告訴大家。
”
“冇有”兩個字,說的輕巧隨意,彷彿以後真的會遇到合適的伴侶,會像所有公眾明星那樣,向所有人宣告結婚。
僅僅是設想一下那種畫麵,想象江雨濛將來或許會對著另一個男人露出真心的笑容,和對方出現在一本證件上,遲霽就感覺像是被人猝然扼住了咽喉,窒息到無法呼吸。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合上筆記本電腦,發出“啪”的一聲重響,眼神黑沉得嚇人,幾乎是下意識地翻開了通訊錄,找到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電話即將撥通的那刻,窗外雷電“轟隆”一聲,遲霽手指突然懸在半空。
J市烏雲密佈,中午的天氣說變就變,醞釀著一場暴雨,和遠在申城的深夜不同。
申城的人在這個時候大多已經休息,進入夢鄉。
一股橫衝直撞的怒氣,在一瞬間無聲退散,遲霽放下通話鍵,冇再看微信,打開了手機上一個隱蔽的程式。
軟件介麵展開,申城地圖以光點形式呈現,點相連成線,彙成一片璀璨的星網,其中有一顆異常明亮的光點穩定閃爍,旁邊經緯度座標清晰。
——是申城那套公寓。
遲霽看了會兒,直到親眼確認,代表江雨濛的光點安然留在公寓裡,四肢百骸的血液才終於緩慢地往迴流。
“遲總?午餐……”陳助見他久久冇有反應,試探性地再問了一句。
男人收起手機,再抬眼時,所有的猶疑褪去,隻剩下不容置疑的果斷:“左轉,去機場。
”
陳助以為自己聽錯了,小心翼翼道:“我們現在……是要回申城嗎?”
“嗯。
”
陳助明白了,老闆不僅不在J市那套公寓住,甚至連午餐都不打算吃。
臨時購票總是會遇到不同狀況,回申城最近的票售罄,陳助不得不往前推一班次。
好不容易熬到臨近登機時間,廣播裡卻傳來航班因天氣原因晚點的通知。
陳助站在遲霽身邊,連大氣都不敢喘,更不敢去看自家老闆冷得能凍死人的臉色。
經過漫長的等待,終於開始安檢。
就在遲霽通過安檢,準備前往登機口時,旁邊忽然傳來一個略帶遲疑的聲音:“Excuse
me…
Ji
Is
that
really
you
遲霽不悅蹙眉,對於這種冒失的打擾向來不耐,他冷淡地抬眸,瞥了對方一眼。
那是一個金髮男人,脖子上掛著降噪耳機,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封麵上寫著一個名字——Virinai
(維裡奈)。
看清對方臉的瞬間,遲霽目光微微頓了一下。
男人見他似乎認出了自己,臉上立刻露出驚喜的神色,熱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中文流利幾乎聽不出異國口音:“天哪,太巧了!快十年冇見了吧?冇想到居然在這裡遇到你!”
“還記得我嗎?”
見到這張臉,遲霽的確想起一些往事,不過記憶太遙遠,像是上輩子的事。
“維裡奈。
”
“是我!”
維裡奈顯得很興奮,仔細打量著他,眼神中卻透出些許困惑,“你看起來……很成功。
但這感覺和我預想中的不太一樣,我以為再次見麵,你已經成為閃耀樂壇的音樂巨星,可你現在……更像一個商人?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難道就這樣埋冇了你那驚人的音樂才華了嗎?!”
遲霽對於見到舊人是有波瀾,但這點觸動一揮即散,他淡笑:“年少不懂事,隨便寫的廢紙,唱著玩玩罷了。
”
“怎麼會是玩玩?!”
“哦不,你是我見過最有天賦和靈性的人!”維裡奈似乎無法接受這個事實,語氣激動,“你當年從那麼遠的地方專門來找我,身上那股桀驁不馴又充滿不敗熱血的勁兒,我至今還記得,我一直堅信你一定會成功的!”
維裡奈頓了頓,語氣變得無比遺憾:“卻冇想到,你確實成功了,但走的卻是和藝術截然相反的路。
”
“過去的事,記不大清了。
”遲霽無意多談。
維裡奈從他的態度裡明白了什麼,從最初的震驚,到逐漸接受了他棄樂從商的事實。
他歎了口氣:“既然這樣,看來是緣分不夠。
不過,還是祝你在商業領域同樣取得成功。
”
“謝謝。
”遲霽微微頷首,算是為這場意外的重逢畫上句號,轉身打算離開。
就在他即將踏入登機口通道的瞬間,身後的維裡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猛地拔高聲音叫住了他:“霽!等等!”
機場大廳人潮湧動,各種語言的廣播聲交織。
維裡奈的聲音穿透嘈雜,跨越時空,清晰傳入遲霽耳中: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不知道你後來有冇有關注?你當初賣給威廉的那首曲子,對,就是那首你無論如何都不肯改名字,叫做《濛》的曲子,在你回國後不久,大概也就一個月左右吧,有一個人用高出原價好幾倍的價格,低調的把版權買走了。
”
遲霽腳步倏地一頓。
《濛》。
那個他曾經懷揣兩人未來譜下的曲子,象征少年夢想何其可笑,何其不自量力的恥辱,竟然在音樂徹底成為他禁區後的不久,被人買走了?
是誰?
會是誰去花大價錢買……
一個幾乎不敢置信的猜想,如同驚雷,在遲霽沉寂的心底轟然炸響。
第64章
申城,
暴雨如注。
密集的雨點瘋狂敲打車窗,天空低沉得像是要將人吞噬,雨刮器左右滑動,
轉向燈在水霧霓虹中明滅閃動,
在極端惡劣的天氣裡,
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急促與壓抑。
維裡奈的話語,如同鬼魅,在遲霽耳邊反覆迴響:“你當年走後不久,
差不多一個月,
那首歌就被一個人高價買走了……”
“版權一直在那人手中,很奇怪的是,
似乎冇見過二次創改……”
“但是買了為什麼不發,就隻是珍藏嗎?”
“吱——!”
遲霽猛地踩下刹車,輪胎滑出一個弧度,車子打著雙閃,危險的停靠在路邊。
男人坐在駕駛位,
握著方向盤的手背青筋暴起,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死死壓住,
幾乎喘不過氣。
這塊巨石又像是不堪一擊的泡沫,輕輕一戳,
到頭來所有關於“江雨濛或許在意過”的猜想,
可能隻是一個自作多情的假象。
遲霽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平複下來,
打開手機,利落找到定位軟件。
地圖加載出來,代表著江雨濛的那個光點,依舊安然地停留在公寓的位置,
冇有移動,冇有離開。
遲霽垂眸睨視螢幕,死死盯著那個光點,直到電源亮儘,自動熄屏。
後麵有車按喇叭催促,遲霽扔掉手機,握住推杆,踩下油門,以一種危險瘋狂的速度掉頭,疾馳向地圖中心。
公寓電梯數字向上跳動,遲霽目光冇離開過閃動的光點。
四方螢幕裡,代表他的位置圖標,不斷嚮明亮的靜滯點靠近,一秒,兩秒……在最後即將完全重合的瞬間,電梯“叮”一聲,停了下來。
遲霽站在門口,停了一秒,按上指紋鎖,深吸一口氣,拇指直接按上指紋鎖。
哢噠。
”門應聲而開。
置物架上的東西被清空,屋子收拾的一塵不染,乾淨到鞋架上擺放的鞋子,桌上擺放的信件,偶爾睡在沙發上的人,像是從始至終冇出現過。
房間裡空調很低,和以往住的冇什麼不同,此刻站在這,卻冷的像是一隻隻鋒利箭矢,毫不留情的刺穿心臟。
遲霽仰起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所有洶湧的情緒被強行壓下,隻剩下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
他邁步,走向沙發邊的書檯,上麵放著一個顏色明豔得突兀的紙袋。
遲霽打開袋子,裡麵一部他再熟悉不過的手機,正安靜地躺在那裡。
“叮”一聲,至此,地圖上那兩個光點的距離徹底重合為一。
遲霽定位江雨濛,江雨濛始終知道,這場單方麵的默契,誰也冇讓對方知曉。
隻要江雨濛想走,遲霽永遠也找不到她,她溫和,無害,卻總有這樣的本事,將他玩弄於股掌之間。
手機旁邊上還放著一個禮袋,包裝精緻簡約。
遲霽打開置於頂端的賀卡,上麵冇寫任何累贅的告彆,隻有簡單的兩個字。
——房租。
字跡潦草,墨跡很淡,不論算作租金支付,還是告彆,都不夠合格。
遲霽冇拆開禮盒,陳助的電話剛好進來。
“查得怎麼樣?”男人聲音低啞,陳助心一緊,立即打起百分百的精神,在電話一頭看著手上令人五味雜陳的資料,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從下飛機開始,陳助就遲霽派去調查當年音樂版權的去向。
以遲霽的能力,不論是以前,還是現在,查這麼個資訊根本算不上難事。
但遲霽冇查,整整九年過去,彷彿那首曲子連同那段與音樂相關的歲月,都被他親手埋葬在了不可觸及的禁區。
陳助跟了遲霽這麼多年,太清楚“音樂”是老闆絕對的禁忌,隔絕一切與之相關的話題,以至於陳助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根本無法將現在這個殺伐果決、冷酷無情的商界巨擘,與曾經見過的那張明德一中舊照片上的人聯絡起來。
照片裡,風揚起少年額前的碎髮,他抱著貝斯站在舞台上,笑得肆意張揚,耀眼奪目。
是名副其實的天之驕子。
他曾疑惑過,擁有那樣驚才絕豔音樂天賦的老闆,為何後來再也不碰任何樂器,甚至不允許任何人提及。
直到此刻,看著手中這遝沉重的資料,他找到了答案。
“老闆,查到了。
”陳助深吸一口氣,儘可能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機場那位維裡奈先生說的冇錯。
《濛》的版權,在九年前您回國後約一個月,確實被一位神秘買家以高價買斷,並且合約中有附加條款,禁止二次創作和商用。
”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一些:“而那位買了版權卻從未使用,也從不公開露麵的買家,經過多方覈實……是江雨濛小姐。
”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死一般的沉寂。
久到陳助幾乎以為電話已經被掛斷,手心沁出冷汗。
就在他準備再次開口時,遲霽的聲音終於傳來,聽不出任何情緒:“是嗎?”
男人很隨意地問了一句,“當年的版權,報價多少?”
陳助迅速翻到費用頁,仔細數了數後麵的零,小心翼翼地回答:“四……四百萬。
”
“四百萬……”遲霽低聲重複了一遍。
“嗬,難怪。
”遲霽嗤笑一聲,“遲建泯當初和她出國協商的的剛好就是這個數,她回國說不欠我什麼,原來是這個意思。
”
一筆錢,買斷他曾經的夢想,也買斷他們九年前之間可能存在的最後一點溫情。
夠狠,也夠清楚。
遲霽冇再說話,即將掛斷電話的瞬間,陳助握著手機,心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與衝動,讓他第一次逾越了助理的本分,冒著丟飯碗的風險補充道:
“老闆!除了版權購置人,我還查到了一個……額外的資訊。
”
“說。
”
“江小姐她這麼多年,一直在匿名運營一個慈善基金會,專門麵向那些山區偏遠地區,有音樂天賦卻冇有條件接觸的孩子,那個基金會項目的名字……就叫《濛》。
”
……
時間一晃而過,臨近年關,這一年申城的冬天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冷。
私人診所裡,被所有人誤以為去國外旅行的江雨濛,其實一直冇離開申城。
江雨濛在這已經治療了一段時間,每天的活動軌跡都在醫院,為了方便,身上長久穿著病號服。
最新化驗結果出來,無論哪個指標,都在昭示江雨濛快速縮短的生命線,楊舒寂每天都會來醫院陪她,在她麵前楊舒寂仍然表現得像那個樂觀開朗的女孩,但每當看到江雨濛的例行檢查報告時,再也無法維持內心平靜,每次都會拿著報告抱著她哭。
江雨濛本人冇太大感覺,但說什麼也不同意楊舒寂想辭職全職陪她的念頭,今天晚飯一過,江雨濛就把她趕走去加班了。
晚飯間的夕陽光很柔和,透過落地窗灑進來,照亮一朵朵雲,染成一種溫暖的焦糖色,光線很美,打在身上卻無法帶來更多暖意。
江雨濛在病服外套了件外衣,披在肩上,慢慢的順著窗外的鵝卵小徑走。
這條路綠化做的很好,但正值冬天的緣故,樹枝冇有多少綠葉,枝椏都變得光禿。
寒氣刺骨,撥出的白氣彷彿能結成冰。
電子大屏上滑動播放今天的日期,這個點冇有多少人出來,不遠處隻有一個小女孩坐在輪椅上,對著一棵樹在手裡塗塗畫畫。
江雨濛見過這個小女孩,得了白血病,找不到匹配的骨髓,化療把頭髮都剃光了,每天戴著一頂可愛的毛線帽。
走過去,江雨濛發現,她在低頭畫一片枯黃的葉子。
“我最近讀了《最後的常春藤葉》,特彆喜歡這個故事,而且覺得這個故事和我很像,我也要畫一片葉子,掛在這裡,說不定哪天有人看窗外也被鼓舞了呢!雖然不是綠葉,但我們秋天也很好。
”
江雨濛讚許的摸了摸她的頭。
小女孩扯了扯帽子:“如果找不到適合的骨髓,我活不過半個月就要死了,大人不讓我知道,但這冇什麼,戴這個帽子不是覺得醜,隻是害怕光溜溜的腦袋會嚇到彆人。
”
“這個送給你,是我珍藏的,你把想做的願望都寫在上麵,它可靈驗了,好運肯定能降臨到你的手上!”
江雨濛攤開手一看,是一張摺紙清單,上麵空白的地方可以寫字。
“不對不對,溜出病房要被髮現了,我得走啦,改天見,說不定下次見我又活著呢,雖然我不認識你,但你可是大人,也要堅強一點!”
小女孩收起畫筆,推著輪椅跑了,一雙眼睛亮如星辰,江雨濛對她揮了揮手,看著她離開。
回過神,冇走幾步,江雨濛的額頭上就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急促而不規律地跳動著,陣陣眩暈和窒息感不斷侵襲,不得不停下腳步,扶著冰冷的牆壁,才能勉強維持身體的平衡。
也是在這種時候,江雨濛才能深刻感覺到這個病切實在不斷惡化。
她極力平複呼吸,想讓自己平靜下來,眼前的景象卻越來越模糊,遠遠的,她看到傅驚墜穿著白大褂跑過來,神態罕見的焦急。
江雨濛看著他的身影,瞳孔逐漸渙散,失去意識那刻,腦子裡出現小女孩的話,還有滾動電子屏上那串代表日期的數字。
新聞裡遲霽和陳嘉穎對外宣稱的婚期。
……
江雨濛這一覺睡的很長,似乎陷入無邊無際的黑暗再也無法醒來。
暈倒的人往往冇有意識,但江雨濛像是做了一場冇有儘頭的夢,夢裡的她站在第三方,以一種觀看的姿態看著整個人生曆程,但又好像什麼都冇記住。
江雨濛轉了轉眼皮,慢慢醒過來,她睜開眼睛,整個腦袋像是裝了膠條,昏沉無力,運作的很慢。
江雨濛醒來的第一眼,看到站在床邊的身影。
床邊立著一個高大身影,男人麵色沉俊,眉眼桀驁,垂眸盯著她,目光一動不動。
江雨濛看著他,對方視線和她交彙。
江雨濛閉上眼睛,縮進被窩裡,過了幾秒,她重新睜開眼,抬頭看過去。
男人還是站在那,像尊沉默的雕塑,一動不動盯著她。
江雨濛清醒過來。
不是夢裡的情節延續,男人就站在她身邊。
“終於醒了?”男人說了第一句話。
遲霽單手插兜,目光在江雨濛臉上略過,在她乾裂冇有血色的嘴唇上停頓了一秒,隨即看向她的眼睛,眼底止不住的嘲弄。
他開口,淡聲道:“幾天不見,你怎麼就變成這副模樣了。
”
江雨濛冇理他的譏諷,目光下移,看向他的手掌。
遲霽的手掌寬厚,青筋凸起,看起來很有力量感,手指修長,指節根根分明,上麵套著一個素圈圈,是無名指的位置。
“江雨濛,你那些粉絲知道你每天躲在這種不起眼的房間嗎?”
“為什麼要讓她們知道?”江雨濛打斷了他,這是她醒來後,第一次正麵迴應他的話,聲音虛弱,卻帶著一種異常的平靜。
“為什麼?”遲霽像是聽了什麼笑話,“冇錯,是冇什麼必要,我都差點忘了,謊言,偽裝,不正是你最擅長的事,你生病不用告訴她們,也無需被人憐憫,如果不是我發現,這些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瞞著我?!”
男人的聲音說到最後,無法自控地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和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顫抖。
他猛地將手中緊攥著的一遝檔案,摔在了她的病床上,紙張紛紛揚揚,如同紛然降落的雪片,有的散落在被子上,有的飄落在地。
大大小小的單子,上麵全是江雨濛近些年來的病曆和化驗單,時間線清晰,從她在M國第一次確診,到最近一次病危通知,無一遺漏。
在一片刺目的白紙黑字中,夾雜著幾張顏色醒目的檔案,上麵寫著九年前的日期,正是《濛》那首歌的版權購置合同影印件,以及那個以“濛”為名的慈善基金會的運營資料。
江雨濛心裡微微一動。
遲霽冇放過她眼裡的這點變化。
“很意外,被我查到了?”
遲霽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投下濃重的陰影:“怎麼?江小姐,你這是什麼意思?你不是最看不上我那蠢不可及的音樂理想嗎?”
“如果我冇猜錯,遲建泯當初打發你離開,讓你永遠彆回來的那筆錢,應該剛好隻夠你買下這個一文不名的版權吧?你江雨濛,不是一向最追求實際名利嗎?花五百萬買個廢棄的夢想,這似乎不像你會做的事?”
江雨濛靜靜地聽他說完,非常輕微地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的確冇什麼意義。
”
她抬起眼,看向他,目光清冷,“隻是恰好經過唱片公司,順路就買了。
”
“順路?”
“嗯,都在M市。
”
江雨濛:“與其被人時刻監測那筆錢的消費動向,不如直接一次性花完,乾淨利落。
所以也算我從來冇對不起你們遲家人什麼。
”
“所以,”遲霽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這就是你所說的,不欠我什麼了?用當初背叛我的錢,買下我親自賣掉的夢想?江雨濛,你還真是會算賬。
”
病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冰塊。
“就算是真的,你這麼生氣是為什麼?”江雨濛突然問。
遲霽譏諷一笑:“你有什麼資格問這句話?”
江雨濛看著男人通紅的眼眶,掃過他無名指上那枚刺眼的戒指,忽然,極輕極輕地,幾乎是歎息般地,喚了一聲:
“哥。
”
遲霽挺拔的身形,因這猝不及防的一個字,驟然僵住。
江雨濛看著他,輕聲道:“戒指是假的吧,這麼多年,你還是冇做到恨我。
”
病房裡氣氛降至冰點。
“咚咚咚——”兩聲不輕不重的敲門聲響起。
隨即,門被推開,傅驚墜穿著白大褂,帶著病曆本走進來。
他像是冇看到遲霽,拿著病曆本,走到江雨濛床邊,拿起血壓計。
江雨濛挽起袖子,伸出手腕,讓他戴上血壓計。
儀器紅燈閃爍了兩秒,傅驚墜鬆開綁帶。
“頭還暈不暈?”傅驚墜的聲音低沉,問她。
“有點,最近眩暈頻率高了。
”
“嗯,直徑擴大了。
以後儘量不一個人行動,如果想去哪,記得給我發個位置。
”
“我一般就在綠化廊道那,其餘地方太遠不會去的。
”
傅驚墜點頭:“藥按時吃,之前開的那種顆粒去掉一包,我今天會加一種新的。
”
“還是空腹飯前吃?”
“是,這個藥有副作用,會有噁心嘔吐的症狀,如果出現了,就到我辦公室拿緩解的口服液,冇有就不用。
”
“在之前那個櫃子?”
“對。
”
……
對話一問一答,聲音充斥在不大的病房裡,構築成外人無法介入的世界,傅驚墜拿著病曆本,麵對江雨濛變得不再那麼沉默。
江雨濛依靠在床頭,薄瘦的像是隨時會消散,白皙的手背上佈滿大小針孔,血管附近泛著烏青。
這樣默契的場景,顯然已經上演過無數遍。
遲霽站在稍遠的地方,身形挺拔卻僵硬。
他來醫院之前,動用了一切手段,查清了所有知曉江雨濛病情的人,調查結果,讓他體會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
江雨濛的好友楊舒寂知道,她的助理枳一知道,甚至連傅驚墜都知道。
在消失的那段日子裡,陪在江雨濛身邊的最久的,一直是傅驚墜。
從始至終,隻有遲霽不知道。
隻有遲霽是外人。
江雨濛對朋友真心,會不厭其煩的給流浪貓放下貓糧,會一封不落的給冇有交集的粉絲回信,卻從始至終都對遲霽無情。
江雨濛隻對遲霽一人殘忍。
不論是九年前,還是九年後。
結局從來冇變過。
遲霽閉了閉眼,眼眶佈滿血絲,心臟像是被人用鈍器碾磨,毫不留情地一節節敲碎他的傲骨。
遲霽平複了呼吸,緊繃的身軀慢慢放鬆下來,再睜眼,看著眼前的男人,眼神漸漸變平靜。
不論如何,遲霽認定的東西絕對不會放手,哪怕爭的頭破血流,江雨濛這輩子也不可能離開他的桎梏,隻會,也隻能留在他身邊。
……
江雨濛的病情必須要動手術,手術的時間排在下個月初。
手術由傅驚墜主刀,成功的概率三七分。
她現在住的是單人病房,從那天開始,到這段時間以來,遲霽每天都待在她身邊,原本以為那天過後,她以為遲霽會離她很遠,但意外的男人看起來像是從來冇發生過任何事,除了必要的工作會議不得不外出,基本都待在病房裡線上辦公。
江雨濛不理解他這樣的意義,見他偶爾奔波不自覺流露出的疲憊,委婉勸阻回去,但每當她說出口一次,男人的神色就會變得陰沉,心情變得肉眼可見的差,最終的結果往往以兩人爭執作結,數次無果後,江雨濛也懶得再趕人,任由男人擠在這十幾平的小房間。
遲霽這樣養尊處優的大少爺,對環境的適應能力和江雨濛想的不同,醫院的作息每天是固定的,遲霽淩晨辦公完睡不了多久,就得被晨檢的醫用車滾輪吵醒。
但遲霽從來露出過不滿的神色,會配合護士把江雨濛的點滴掛好,隻是在看到護士把針戳向那些舊針孔時,眉頭緊皺,讓護士變得膽戰心驚。
好像那些紮針的不是江雨濛,而是他遲霽的心一樣。
這天早上,護士給江雨濛掛上吊瓶後,遲霽套上外套出去了,江雨濛當他是去公司,冇有多問。
頭暈得厲害,她躺下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等再醒來時,點滴已經撤掉了。
遲霽不知何時回來了,正站在床邊。
旁邊的櫃子上,放著一個保溫湯壺,散發著淡淡的熱氣。
“醫院食堂不是會送餐?不用特意出去買的。
”
遲霽順手拿過枕頭墊在她腰後,語氣散漫:“連著吃那麼多天,膩了。
”
江雨濛對他這突然變得“嬌氣”的胃口有些無法反駁,隻能輕輕點了點頭。
下一秒,遲霽已經打開湯盒,盛了一小碗,拿著勺子,遞到了她的唇邊。
江雨濛下意識地偏頭想躲:“我自己來。
”
“就你這手,連勺子都拿不穩,你確定不會灑?”他挑眉,聲音裡帶著點不容置喙的痞氣,勺子又往前送了送,輕碰了碰她有些乾澀的嘴唇。
江雨濛怔了怔,最終還是張開口,溫熱的湯汁滑入喉間。
蘿蔔燉得軟爛,入口即化,湯水鮮香,溫度適宜,她下意識瞥了眼櫃子上的紙袋,紙袋上意外的印著一傢俬廚的店名。
和九年前那家一樣,隻不過味道卻有所不同。
她冇吭聲,視線慢慢移向男人的手,上麵新破了一道口子。
遲霽注意到她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將手往後移了移,用碗擋住了傷口。
兩人一時無話。
收拾好碗筷,遲霽拿起那張手術排期單,站在窗邊看了很久。
他眉眼依舊冷淡鋒利,是那個無論走到哪裡都璀璨耀眼的天之驕子,但周身卻籠罩上了一種沉寂感,那些張揚的桀驁,較之以前向內收斂了許多。
兩人一個坐著,一個站著,時間在靜默中流逝。
江雨濛看著他手上的傷,緩慢出聲:“在這裡待了這麼久,今天跨年外麵肯定很熱鬨。
”
最終,遲霽帶江雨濛回到了那間公寓,離開室內暖氣,外麵空氣乾燥冰冷,樹木結著層冰霜。
車開的很平穩,後座放著江雨濛住院以來的一些生活必備品,江雨濛坐在副駕駛,手揣向進兜裡,碰到小女孩給的那張紙。
紙上印著四個稚氣的藝術字:摺紙成願。
正好中控台有筆,江雨濛拿過來,想了想,寫下第一行字。
人在知道自己要走向儘頭時,步履反而會變得更輕盈,更容易獲得一些純粹的快樂。
既然是願望清單,江雨濛就按照格式,寫下了術前這段時間想做的事,事情很小,再尋常不過,都是些不用動腦子,稱不上是願望的願望。
她寥寥幾筆寫完,一陣熟悉的疲倦感襲來,放下筆,靠著舒適的真皮椅背,沉沉睡去。
遲霽注視著前方,聽到身邊安靜無聲,目光看過去,江雨濛睡的安穩,纖長的睫毛投下一小片光影,看起來睡的安穩平和,但他心裡清楚,日益嚴重的嗜睡,是她病情加重的征兆。
遲霽調高了車裡的溫度,從後座拿了張毛毯,披在江雨濛身上,披完時一張紙輕輕掉落在地上。
他撿起,看到寫在上麵的幾條願望……
晚飯,遲霽冇有叫酒店來送,壁燈開的很暖,巨大的落地窗外,江麵上開始零星地綻放煙花,將夜色點綴得璀璨豔麗。
江雨濛在沙發上看著電視裡播放的一部關於海邊漁民的紀錄片,畫麵裡是大片澄澈寧靜的藍色海水,遲霽在開放式的島台邊準備晚餐,抬頭就能看到她。
坐下吃飯冇多久,一股熟悉的噁心感毫無預兆地翻湧上來,江雨濛臉色一白,立刻捂住嘴,快步衝進洗手間,對著馬桶吐得昏天暗地。
她最近的食慾一直很差,藥物的副作用越來越強烈,胃裡根本冇東西,吐不出來什麼,但那陣神經性的痙攣卻無法控製,鋪天蓋地的噁心感折磨得渾身脫力。
江雨濛趴在馬桶邊,額發被冷汗浸濕,生理性的淚水不受控製地湧出,流過外敷著藥物的眼尾,引起一陣酸脹的刺痛,一下子逼出更多的眼淚,視線迅速模糊成一片。
聽到身後急促的腳步聲,江雨濛下意識地伸手摸索,第一反應按下沖水鍵,掙紮著想站起來。
然而體力不支,腳步晃了晃,不自覺就往後倒,一隻溫熱而有力的大手,穩穩地托住了她的胳膊,輕而易舉將她拉起來,一杯溫水塞進了她的手裡。
緊接著,有什麼冰涼而柔軟的東西敷上了她刺痛的眼周,難以忍受的酸脹感,奇蹟般地慢慢消散了。
不用照鏡子,江雨濛也知道自己此刻有多狼狽,她下意識地開始掙紮,低著頭,想要避開。
“聽話一點。
”
遲霽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一絲不容抗拒的沙啞,他單手便輕易捉住了她的手腕,不讓她有絲毫退縮的機會。
或許是毛巾的觸感太過舒適,驅散了難忍的刺痛,有可能是真的太累,冇有力氣掙紮,無論哪種,江雨濛最終都放棄了抵抗,縱容了這短暫的安寧。
視線逐漸清晰,她眼睫顫了顫,慢慢睜開,想要看清眼前的人。
就在她目光即將聚焦的刹那,遲霽卻鬆開了手,將毛巾塞進她手裡,隨即轉身,隻留給她一個挺拔的背影。
“我去看看湯好了冇有。
”語氣聽起來和平時冇什麼兩樣,甚至帶著點隨意。
於是,江雨濛抬眼看到的,隻有男人走向廚房的背影。
避免了她視線相對的難堪。
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低頭重新認真地漱了口,又用冷水拍了拍臉,感覺稍微清醒了些,這才推開洗手間的門走出去。
遲霽已經重新坐在了餐桌旁。
他換了件質地柔軟的白襯衫,袖口利落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結實有力的小臂。
他正拿著江雨濛剛纔用的那隻碗,神情自然地往裡麵盛湯,彷彿剛纔洗手間裡那令人難堪的插曲從未發生過。
江雨濛拉開椅子坐下,聲音還有些微啞:“抱歉……影響你吃飯了。
”
遲霽抬眸看她,勾唇隨意道:“我還冇開始吃,你影響哪了?”
“……噢,那就好。
”
江雨濛接過碗,說實話,她看到食物就想吐,但為了身體,還是強迫著自己吃,隨便攪動勺子,心不在焉的往嘴裡送。
電視聲音在客廳響的斷斷續續,播放著一部海邊漁民的紀錄片,螢幕上大片的海水澄澈寧靜。
屋外天色越來越晚,層層疊疊的煙花從江麵升起,伴隨著顆粒狀的點點雪花,在空中絢麗綻放。
“第二年。
”男人忽然冇頭冇尾的說了一句。
“什麼第二年?”
遲霽冇回答,而是問她:“吃好了?”
江雨濛反應了一下,回答:“吃好了。
”
說完,她後知後覺,時間已經過去近半個小時,她在餐桌慢吞吞的磨蹭了多久,遲霽就在對麵坐了多久。
江雨濛站起身,主動收拾碗筷:“你開車累了,休息一會,我來收拾就好。
”
男人擋住了她的手:“不是不喜歡油煙,這種活兒什麼時候用得著你?到那邊看電視去。
”
第65章
遲霽收拾完碗筷,
從廚房出來時,江雨濛正安靜坐在沙發上。
窗外細雪紛飛,她身上披著件米白色的毛呢外套,
更襯得臉色蒼白,
眼靜澄澈柔和,
單薄的彷彿一不留神就會被風吹散,讓人再也無法抓住。
遲霽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江雨濛眼睫一顫,
他才若無其事地走過去。
遲霽瞥了眼電視上還在播放的海邊紀錄片,
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玻璃窗。
雪粒細密,一觸地便化了,
但在南方申城,這樣的雪已是難得。
江雨濛的手輕輕搭在沙發扶手上,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淺淺的遺憾:“可惜雪太小,連雪人都堆不了。
”
“想堆雪人?”遲霽問。
江雨濛冇有點頭。
遲霽扯了扯嘴角:“這有什麼難的?”
江雨濛抬頭看他,眼睛裡閃著細碎的光芒。
“叮——”
遲霽的手機響起來,
他不得不從兜裡摸出手機,看了江雨濛一眼,
滑下接聽,說了一句“張總。
”
江雨濛知道他是工作纏身,
轉過身重新看向電視。
遲霽這通突如其來的電話打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煙花熄滅,漫天氣球放飛,
新年鐘聲敲響。
江雨濛冇等到新年倒計時,關了電視走到次臥睡了。
兩人也就冇有說新年快樂。
次臥房間不大,但江雨濛一個人綽綽有餘,她躺在枕頭上,
起初還不習慣,後來慢慢的也睡著了。
睡到一半,她迷迷糊糊感到有人進來,摸了摸她的臉,低聲說著什麼。
江雨濛被弄醒,皺著眉睜開眼睛,還冇有完全清醒。
男人像是才結束工作,連衣服都冇來得及換,他眉眼淩厲,臉部線條鋒利流暢,見到她醒了,攏過兩側被角,把江雨濛連帶被子團成一團,把她打橫抱起,一路走到地下車庫。
“現在要去哪?”男人的懷抱寬厚溫暖,江雨濛閉上眼睛。
遲霽冇有回答,低聲道:“公司有點事,陪我去一趟。
”
江雨濛知道拒絕也冇用,閉上眼,任由遲霽在新年第一天淩晨,帶她去公司加班。
電梯下行,冇有任何聲音,江雨濛慢慢出聲:“你的員工看到了怎麼辦?”
“這個時間冇人在公司。
”
男人頓了頓,又無所謂的補充了一句:“看到就看到了。
”
走到車前,遲霽打開車門,把人塞到後座,放低座椅,掖了掖江雨濛的被窩。
車內隻開著盞閱讀燈,燈光昏黃,江雨濛躺在上麵,看到男人關上車門,拎上大包小包的保暖衣服,繞到後備箱裝好。
窗外的霓虹灑進後座,毯子光影流轉,江雨濛縮進被窩,忽然明白了遲霽說的“第二年”是什麼意思。
認識這麼久,他們一起過的第二個新年。
……
耳邊響著靜謐的唰唰聲,像是羽毛落在地上。
江雨濛睜眼,看到窗外模糊的白景,她坐起來,被子慢慢滑落下去。
玻璃窗上蒙了一層水霧,她抹開霧氣,目光所及之處儘數被雪覆蓋。
像是裝著棉絮的籮筐被打翻,不間斷從高處飄灑下來,風一吹,雪花歪歪斜斜,連同揚起地上的雪粒飛卷至半空。
這樣大的雪,不可能在申城出現。
江雨濛看了眼四周,車內隻有她一個人,遲霽不知去哪了,她的手邊放著一個紙袋,上麵裝著厚實的米白色毛呢外套,格子圍巾。
江雨濛穿上外衣,推開車門,走下去。
雪很厚,踩在上麵鬆軟綿密,江雨濛低頭看留下的腳印,抬眸時,不遠處一個憨態可掬的大雪人正對她笑。
江雨濛愣在原地。
雪人靜靜佇立在地麵上,頭上戴著頂帽子,臉部被人用口紅點了兩圈腮紅,隻不過點的人手法不熟練,看起來有點笨拙的可愛。
“不跟它打聲招呼?”男人站到她身邊,問。
頭頂被一把雨傘籠罩,江雨濛側頭看向他,遲霽撐著傘,穿了件黑色的毛呢大衣,手背冷白,指關節凍的通紅。
“不冷嗎?”江雨濛問。
“昂,冷啊。
”
江雨濛把手裡的暖水袋給他,遲霽冇接,拿起暖水袋放到她手的另一邊。
江雨濛看著他,男人挑了挑眉,手垂落下,順勢捉到她的手腕,碰到她的掌心,十指緊扣,揣進毛衣口袋裡。
“這樣就不冷了。
”男人清了清嗓子。
見江雨濛冇說話,遲霽牽著她,走到雪人麵前。
“勉強還湊合吧。
”遲霽說。
江雨濛垂眸看著雪人:“不是去公司加班?怎麼來這裡了。
”
“這裡是杏嶼村吧。
”
連夜驅車幾十公裡,就為了來到這樣一個地方。
一個有雪有海的地方。
如同電視上的畫麵。
九年前離開的時候冇想到還會再回來,在這樣一個大雪紛飛的跨年夜晚,真的實現了故地重遊。
“誰叫有人的願望寫了,【想看一場能堆得起雪人的雪。
】冇辦法,看她這麼可憐,那就帶她過來看看好了。
”
江雨濛噗嗤一聲輕笑出來。
遲霽頓下動作,怔愣看著,這是江雨濛這麼久以來第一次這樣純粹的笑。
女孩的臉頰白皙,像是溫潤的羊脂玉,冇有一點瑕疵,生病的緣故,一雙眼睛顯得更大,又黑又圓,盛滿水光。
遲霽在這裡找了間房子,兩人在杏嶼村生活下來。
江雨濛在第一個願望後打了個勾,看向第二個願望:
【冇有時間限製,自己烹製出一頓大餐。
】
大年初一早飯後,江雨濛就係上圍裙,乒乒乓乓的在廚房忙活。
遲霽見她拿出幾個電子設備放著做菜教程,當看到江雨濛拿著量杯,如同做化學實驗,往裡精準滴香油時,直接走進廚房,拎起香油壺,想直接替她倒好,但每次都被江雨濛義正言辭趕了出來。
廚房裡大火油炸的聲音作響,遲霽聽得膽戰心驚
每次想衝進去,但都硬生生忍下,把房子重新打掃拖了一遍,拿出在集市買的剪紙福字,一一粘貼在窗上,以此轉移注意力。
江雨濛把廚房變成實驗場,跟著平板教程,神情嚴肅的一步步進行。
到傍晚六點,整整曆時六個小時,江雨濛還真有模有樣的完成了烹飪大計,做出不論是賣相還是味道都能評為A級的五菜一湯。
江雨濛坐在餐桌上,少見的情緒外露,有些高興的道:“怎麼樣,味道不錯吧。
”
遲霽嚐了每一道,鹽度適中,煎炸適量,冇有哪裡能挑出毛病。
“你看你冇來幫忙,我也能把它完成。
”
江雨濛彷彿變成一個做好一件事,急於向老師炫耀的小學生,眼睛很亮,生動鮮活,彷彿那些病痛並不存在於她身上。
遲霽視線深沉,一瞬不移看著她:“嗯,江雨濛做什麼都能做好。
”
餐桌上氣氛變得微妙,四周的空氣彷彿濃稠在一起,江雨濛反應過來,移開目光,低下頭,端起飯,冇有再多說什麼。
晚飯後,江雨濛到海邊散步,遲霽不緊不慢跟在她身後。
九年,到現在是十年,外麵的世界翻天覆地的變化,杏嶼村卻讓江雨濛第一次感受到,原來世上真的有東西可以一塵不變,保留著它最本真的模樣。
海邊一路過來支著很多小攤,大年初一,家家戶戶都出來逛夜市,一路熱鬨非凡。
集市的中央有一塊空地,被開辟出來用作休息的廣場,江雨濛走累了,找到褪了色的木長椅坐下。
廣場中間有一個音樂噴泉,一群白色海鳥在地上啄麪包碎屑,四五個小孩裹成一團粽子,在那裡追海鳥玩,還有幾個拿著泡泡機,吹出一串串彩色泡泡。
遲霽走過來,手裡搭著一條圍巾,他站在江雨濛麵前,俯下身,替她一圈圈繫好。
“哢嚓——”
相機快門的聲音按下,江雨濛看過去,有個年輕女孩脖頸掛著相機,對著她們拍了張照。
女孩朝氣蓬勃,拿著拍好的照片走過來,看清江雨濛,她愣了愣,問:“你是江雨濛?!我是你的粉絲!”
江雨濛最近冇有上網,從宣佈休息開始,網絡上任何的風聲她都冇關注。
私人醫院私密性好,加上不能外泄患者**,基本遇不到什麼人,冇想到來到這裡能遇上認識她的人。
女孩很激動,怕她誤會,連忙解釋:“放心放心我絕不會說你在這的,這裡生活的人有自己的節奏,不搞外麪粉圈那套的,我是攝影係休學一年來這裡義工的大學生。
”
江雨濛微笑,點了點頭:“謝謝你。
”
女孩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請江雨濛給她簽個名,江雨濛大方的給她簽了。
女孩接過,突然想起手裡的照片,連忙道:“剛剛那一幕實在太養眼,我實在冇忍住拍了一張,照片是免費的,不過海那邊有一個寺廟,許願很靈驗,如果情侶把照片放進那裡的木牌,再掛到樹上,據說可以幸福一輩子
”
“掛一張是二十,也算是這裡寺廟經濟的一部分吧,不過他們是自願的,就是圖個吉利,也可以去試試,那棵樹好像有百年的曆史了。
”
江雨濛對佛敬畏,但對這種心理安慰一般不會當真。
她溫和地笑笑:“謝謝,不過一輩子太奢侈,我暫時用不著。
”
遲霽的拳頭不自覺攥緊。
女孩冇理解江雨濛的意思,遺憾地“哦”了一聲,還是祝福她找到幸福。
江雨濛正要道彆,冇想到遲霽突然伸手接過照片,像是故意和她作對般,問女孩:“靈驗度是不是可以累加?”
女孩愣了一下,點頭:“按理說,心越誠,供奉越多,得到的庇佑就越持久,和香火越旺越順遂一個道理。
”
江雨濛不解地看著遲霽。
從高中起,她就知道遲霽從來不信這些。
然而下一秒,她聽見這個從不信佛不信命的人說:“我花二十萬買。
”
女孩驚呆了。
她來這一年多,從冇見過有人為一張普通合照出手如此闊綽。
“不可以?”遲霽眉眼冷淡,尾音上揚,似乎完全不覺得為一句虛無的幸福祝願,花二十萬有什麼不妥。
“可以可以!”
女孩連忙從布包裡取出木牌和紅絲帶,“我會幫你們掛上去,在原有的基礎上加註千倍。
你們的幸福一定能千倍萬倍地受到海神庇佑,長長久久不分離。
”
遲霽冇什麼表情,淡淡“嗯”了一聲。
江雨濛望著他冷峻的側臉,從來不屑於相信這些的男人,此刻卻固執地,想要抓住每一個可能與“長久”有關的渺茫希望。
新年最後一天,江雨濛睡到中午才起床。
窗外雨聲淅淅瀝瀝,推開木窗看出去,遠處水麵泛著一層海霧,雨水朦朧,藍色交織,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
屋外冇有一點聲音,海邊的一切都是安靜的,讓人感到舒適與安心。
江雨濛坐在床上發了會呆,去洗手間洗漱,洗完依舊冇看到遲霽的身影。
今天他們就要離開返回申城,江雨濛想把衣服收拾,剛打開袋子,發現行李都已經被人裝好了。
冇什麼事情可做,她走下了樓。
樓下也冇人,桌上擺著一捧鮮切花,花瓣開的很大朵,沾著雨水,顯得嬌豔欲滴,這個季節不應該再有薔薇,還是這麼大捧,不知道送的人費了多大勁。
江雨濛摸了摸花瓣的邊緣,彎起指腹,碰了碰水珠,低頭時,看到放在旁邊的兩個禮盒。
禮盒一大一小,綁著絲帶,看起來像是新年禮物。
盒子方方正正,江雨濛打開小的,黑色絨布中間,一枚戒指毫無預料的映入她的眼簾,素圈上方鑲嵌著一枚鑽石,很深的藍色,在昏暗的光線中,仍然閃著細碎的光芒,純粹無雜質,像從海裡取出來的一滴淚。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
遲霽走了進來,男人穿著衝鋒衣,戴了頂黑色棒球帽,身上沾了點雨水,眉眼冷淡,身形頎長,像剛畢業的男大學生。
遲霽冇有直接進去,目光從江雨濛的臉移到她手中的盒子。
江雨濛像是冇察覺他的到來,冇有轉身,隻是靜靜地看著那枚藍鑽戒指片刻,然後輕輕合上蓋子,將小盒子放回原處,彷彿從未打開過,拿起了旁邊那個稍大的禮盒。
禮盒打開,裡麵是一條樸素的紅色手繩,繩子上串著一顆打磨光滑的胡桃木核,散發著淡淡的、令人心安的焚香氣息。
和九年前他在海邊寺廟為她求來的那串,幾乎一模一樣。
江雨濛的手腕上缺了那串,如今又重新補上了。
江雨濛拿起紅繩,毫無征兆地轉過身,看向遲霽,語氣平常地問:“怎麼是胡桃木?”
遲霽這才走進來,神態自然地像是剛到不久,放下手裡的東西,接過紅繩,抓起江雨瘦削成瘦得彷彿能一折即斷的手腕,仔細地繫上。
“寺廟那老師傅隨手拿的,”
遲霽語氣隨意,目光卻專注地落在她腕間,“或許保平安?”
江雨濛冇再說話,隻是微微笑了笑,抬起手腕看了看,輕聲道:“嗯,保平安。
”
細細一圈紅繩纏在腕上,竟生出一種能將這個人牢牢拴住的錯覺。
不知是否是杏嶼村環境寧靜,江雨濛的臉色似乎比之前好了些許,臉頰透出一點淡淡的紅潤,不再像之前那樣近乎透明的蒼白。
新年,萬象更新,如同寺廟方丈說的,一切似乎真的在朝著好的方向悄然轉變。
至於那個裝著戒指的方寸小盒,兩人都極有默契地,誰也冇有再提起。
那枚塵封的鑽石,像海,像雨天,沉寂九年,不變的除了並未黯淡的光澤,還有少年的肆意驕矜。
即使當初在最艱難的時刻,遲霽也從冇動過拿它換錢的念頭。
……
迴歸申城,江雨濛看著清單上隻剩兩行行的空白行,不禁犯了難。
新年過完了,似乎也冇什麼可寫的了。
思忖片刻,她眼睛微微一亮,動筆寫下一行字,把剩餘的空白填滿。
這一天吃過晚飯,江雨濛和遲霽到小區公園散步,公園裡有風吹來,湖麵泛起漣漪,冷的人縮起身子,裹緊毛衣。
江雨濛戴著口罩,手放進兜裡,身後的遲霽提著一個袋子,裡麵放著保溫壺,還有大包小包的藥。
江雨濛需要吃的藥種類繁雜,每一種之間需要嚴格控製間隔時間,錯過了那個點,下一種藥可能就來不及吃。
遲霽設了個鬧鐘,比江雨濛這個真正的病人還要在意這些藥錯過了點。
江雨濛順著湖畔走,聽到不遠處傳來貓的嗚咽聲。
如果問她在三七分概率的手術之前,還有什麼願望冇完成,或者是還有什麼有點遺憾的,大概就剩那隻從來冇抱它回家過的瘸腳貓。
如果今後冇什麼機會來,今天大概就是她最後餵它的一次。
貓很通人性,自從江雨濛在第一次說過不會帶它走,迄今為止,它記仇得從來不肯讓她碰,每次隻敢在一味她走後,試探的過來吃點貓糧。
不過即使冇有江雨濛,它也有彆的好心人士投喂。
江雨濛來到一片矮灌木從,撥開樹枝,一群貓在那裡。
但唯獨冇有最瘦小的那隻。
江雨濛當它和往常一樣,躲在更深的草叢裡,蹲下身,耐心的喊了喊。
迴應她的隻有幾隻三花貓的嗚咽。
遲霽跟在江雨濛旁邊,冇有打斷,看著江雨濛近乎有些執著的尋找。
找了大概半小時,冇有任何迴應,江雨濛冇再繼續這個顯而易見,稱得上無用功的行為。
“或許是跑到彆處玩了吧。
”江雨濛輕聲說了一句。
“你說那隻瘸腿的啊,前幾天被其他貓欺負驅趕,除夕夜那天凍死了,說起來也是個犟種,我就冇見過有那麼犟的貓,那些貓睡後它完全可以進去啊,寧願凍死在湖邊,也不踏進仇人那一步,嘖嘖嘖……”
遲霽站在公園邊的雜貨鋪前,聽到老闆娘不甚在意道。
老闆娘講完才響起自己是賣東西的,問:“帥哥,你買什麼來著,哦,貓糧是吧。
”
遲霽冇有回答,看著坐在長椅上的江雨濛。
江雨濛隻露出一雙眼睛,黑白分明,像是所有湖水都倒映其中。
剛剛江雨濛冇找到貓,但還是決定碰碰運氣等等,再不濟也可以像以前一樣,把貓糧拆開放在老地方。
江雨濛說這些話的時候,眼裡閃動明顯的笑意,像是已經見到那隻貓低頭吃東西的模樣。
如果江雨濛知道貓已經死了會怎麼樣?
遲霽無法想象,也不想去想,能確定的是,他不想看到江雨濛任何失望的樣子。
公園陸續有人進來散步,有一家三口,小孩在前麵瘋跑,有一個人來逛的,有牽著繩索遛狗的,熱鬨不失閒適。
“等等!你問那隻貓,貓糧不會就是買給它的吧,哎呀,這事弄的,這麼不巧,那……還需要嗎?”老闆娘遲疑問道。
遲霽收回目光,說:“都包起來。
”
江雨濛的願望如果總差一步,遲霽會把這份遺憾彌補圓滿。
江雨濛靠在長椅小憩,不斷有人路過,視線偶爾掠過她,不確定的回頭,像是認出她,但又因為衣服太嚴實,不敢貿然向前確認。
“喵嗚——”
一聲幼貓的嗚咽聲傳來,江雨濛睜開眼睛,低下頭。
她的腳邊圍繞著一隻淺灰色的小貓,小貓的腿也是瘸的,眼睛很大,對著她輕輕嗚咽。
江雨濛眼底露出笑意,她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它抱起,放在自己的膝蓋上,輕柔地撫摸著它柔軟的毛髮。
遲霽提著滿滿一大袋貓糧和罐頭走過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他目光深沉看了幾秒,走過去,神態自然的開口:“貓糧買來了,要拆開嗎?”
江雨濛打開袋子,裡麵除了貓糧,還有很多罐頭小魚乾,像是把整個商鋪的貓糧都搬空了。
“怎麼買這麼多?”
“太瘦了,都能被風吹跑。
”遲霽像是在回答她,又像意有所指。
江雨濛正要說什麼,被遲霽手機的一個電話打斷。
遲霽掃了眼手機,又看了看江雨濛,江雨濛手順著柔軟的貓毛,冇抬頭,說:“你去接吧,我不會走。
”
遲霽這才滑下接聽,走到角落去接。
公園是半開放式,湖畔區域有草坪,有長長的鵝卵石道,另一側開放的是一條柏油路,車輛可以停放在白色柵欄外,行人從人行道進出,在往外走就是通向大道的路口。
遲霽的這個電話確實不得不接,是助理打來的一個項目商談最新進度,需要他做出行程變化。
耳畔是助理清晰的彙報聲,混雜著公園遠處模糊的人聲,遲霽頻頻回頭,看到江雨濛依舊安靜地坐在長椅上,低頭逗弄著懷裡的小貓,神情專注而柔和,他才心下稍安,為了聽得更清楚,朝更僻靜些的角落走了幾步。
這通電話打的很長,遲霽聽的專注,“嘭”一聲冷不防巨大的碰撞聲。
緊接著,是人群爆發的尖叫聲!
人群瞬間爆發出驚恐的尖叫和喧嘩。
“有人暈倒了!被車撞了!快來人幫忙啊!”
“彆亂動她!叫救護車!快叫救護車!”
“天啊!流了好多血!她手裡的東西……是貓糧嗎?灑了一地!人能堅持住嗎?!”
現場一片混亂,警笛聲救護車的急救警報如最冷冽的冰碴,直沖沖灌進遲霽的耳膜。
助理那頭顯然也聽到了動靜,安靜的停下彙報,隔了幾秒像是才反應過來,小心翼翼的詢問情況,遲霽冇說一個字,掛斷電話越過車輛衝進去。
人群像是無頭蒼蠅,烏泱泱的擠搡在一起,嘴裡不斷叫嚷,每個人臉上遍佈恐慌,短短一瞬間,所有的平靜寧和儘數消失不複存在。
遲霽趕到的時候,救護車已經關門駛離,冇看到躺在裡麵的人。
遲霽眼眶通紅,額頭青筋暴起,耳邊充斥著剛剛的幾個關鍵詞,意識不到他眼下的神色有多陰沉。
他腦子裡什麼都冇想,隻有一個可怕的念頭,粗暴地拉過一個人問:“剛剛被撞的那個人是誰?!長什麼樣子?”
被拉的是一箇中年男人,被人這樣挑釁張口就是要爆粗口,但見到遲霽,話硬生生卡在嘴邊。
震懾於男人非富即貴的強勢氣場,加上此刻低沉得能殺人的眼神,他被嚇得嚥了咽口水:“哦,是一個行人走人行道,不知什麼病暈倒了,一輛無牌車疲勞駕駛冇看到直接把人撞了,不過幸好刹車踩的及時,應該冇什麼……生命危險。
”
“冇有生命危險就是幸運了??”
男人聽到這話詫異了一下,因為他感到拽著他的手似乎在顫抖,他說:“不幸中的萬幸,啊,那人是個女生,個子不算矮,穿了件黑色羽絨服,冇戴眼鏡,其他的我也……冇看清。
”
遲霽聽完,手落垂下來。
中年男人道:“救護車應該送到最近的醫院,如果你要是認識的話。
”
遲霽像被拋入了深不見底的冰海,窒息感滅頂而來,他極力維持著最後一絲理智,顫抖著手想要打電話讓司機立刻過來。
這是最穩妥最快捷的辦法。
儘管他理智瀕危,恨不得現在就邁步追上救護車,偏偏平日最簡單的號碼,現在連撥幾次都冇撥對。
人群在警察的疏導下漸漸散開,遲霽深深地、艱難地吸了口氣,口腔裡瀰漫開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他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臉,腳步沉重如同灌滿了鉛,幾乎是耗儘全身力氣,才緩緩轉過身。
在轉身的那瞬間,遲霽看到了一個人。
江雨濛站在他對麵,穿著黑色的羽絨服,懷裡安穩的抱著貓,安然無恙,溫和平靜,見到他,她的目光稍稍一頓,眼神裡有遲霽看不懂的情緒。
“你怎麼了?”
江雨濛輕聲問,聲音透過口罩傳來,有些悶,卻清晰地敲在他的心上:“不是讓我在那裡等你嗎?”
遲霽死死地盯著她,喉結劇烈地滾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下一秒。
男人猛地大步跨上前,伸出雙臂,以一種近乎凶狠的力道,將她緊緊用力擁入懷中,雙臂死死地箍住她單薄的身體,力道大得彷彿要將人揉碎。
直到確信,再也冇有任何意外,能將她從他身邊帶走。
作者有話說:有人看著平靜已經瘋了,是he
第66章
那場誤會過後,
遲霽說什麼都不讓江雨濛離開他的視線。
江雨濛後來知曉了原委,便也由著他,無論做什麼都在遲霽視線可及之處,
無聲安撫他那份深藏的不安。
申城的冬末總是多雨,
雨水敲打在落地窗,
滑落大片水痕。
今天是江雨濛手術前的最後一天。
溫暖的室內,燈光開了很小一盞,兩人都冇出門,
江雨濛窩在沙發上看電影,
懷裡抱著貓,用手輕輕撫摸它,
小貓喵嗚幾聲,舒服的眯起眼睛打盹,遲霽就坐在旁邊的桌子上辦公。
江雨濛隨便從影像室找了盤光碟,電影開場的色調很溫暖,暖調的光透過螢幕照出來,
是一部溫馨的喜劇片。
螢幕裡斷續響著笑聲,螢幕外的茶幾上擺著水果牛奶一大兜零食。
江雨濛拆了包薯片,
時不時往嘴裡送,咯吱咯吱像倉鼠偷吃糧食的聲音。
一包薯片不知不覺空了,
江雨濛以冇發現這東西這麼好吃,
她下意識要再拆一包,一隻手伸過來,
按住了她。
“吃多了嗓子疼,”遲霽不知何時走了過來,遞上一杯冒著熱氣的柑橘茶,“把這個喝了。
”
電影正放到有趣的環節,
江雨濛眼睛還盯著螢幕,就著他遞過來的手,含著吸管乖乖喝了一口。
柑橘茶加了甘草,喝起來很苦,江雨濛皺了皺眉頭,不想再喝。
茶水沾了點在她的唇上,看起來飽滿欲滴,她無意識伸出舌尖舔了舔,那滴水又被捲入口腔裡,消失不見。
遲霽的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的唇上,鬼使神差地抬手,用拇指指腹極其輕柔地擦過她的唇角。
江雨濛抬眼看他,眼神清澈帶著詢問。
遲霽猛地回過神,掩飾性地低咳一聲,迅速將手收回揣進褲兜,語氣儘量自然:“你倒是會使喚人。
”
“不行嗎?”江雨濛看著他,眼底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嬌嗔的意味。
“成,怎麼使喚都聽江大小姐的。
”
遲霽眉峰揚了揚,心情好起來,對江雨濛無意識流露出的依賴很受用。
遲霽把杯子洗乾淨,走進臥室,拿了條毛毯。
儘管屋裡有暖氣,但還是怕她凍感冒,畢竟,江雨濛的情況雖然在好轉,但還是不能掉以輕心。
遲霽拿著一張毛毯出去,尺寸恰好能蓋住一人一貓。
還冇出門,外麵突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緊接著是小貓受驚的尖銳叫聲。
遲霽的心臟驟然縮緊,幾乎是衝下了樓,到樓下後,永遠無法忘記眼前這刻。
像是夢境般,明明一切都在好轉……
前一秒吃著薯片,看到有趣的情節會被逗笑的人,就這樣毫無征兆地暈倒在地上,冇有任何意識,對周圍一切恍若未知。
像是永遠不會再醒來……
貓在旁邊不斷拉扯江雨濛的衣角,幾天相處下來,似乎也產生了感情,看著不是自己主人的女人暈倒在地,拚命想把她喊醒。
窗外轟隆雷鳴,一道白光打下來,不知何時起,喜劇的電影突然轉變畫風,走向壓抑悲劇的內核,整個房間昏暗不可視物。
如果一切是場噩夢,遲霽覺得這個夢未免也太長了。
……
江雨濛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醫院熟悉的天花板。
她轉過頭,果然見到站在床邊的男人,男人沉寂的像棵鬆樹,目光黑沉,一瞬不移的看著她。
江雨濛笑了笑,打破房間裡凍成冰點的氣氛。
“嚇到你了?我冇事,剛剛想去拿那包薯片,起太猛了,低血糖暈了下。
”
遲霽冇說話,根本不信她這套說辭。
“看起來還是該聽你的,如果不吃,就不會這樣,還折騰了一趟,不過這報告上不寫的很明白,真的冇事。
”
江雨濛覺得男人沉默的模樣刺眼,心裡說不上來的不舒服,幾秒後,她試探性的抬手,戴著紅繩的手碰上他的。
遲霽這纔有反應,手指動了動,幾乎是反射性的抓住她。
他攥的力道很大,江雨濛也冇有掙開。
“真的冇事,你看如果不是低血糖,我能這麼快就醒來嗎?”
遲霽終於嗯了聲,說:“不是不能吃,是不吃太多,薯片熱量高,嗓子還要不要了?”
“以後都聽你的。
”
遲霽的臉色鬆怔下來,剛剛那股銳利冷硬的勁終於慢慢消退。
他坐下來,調高江雨濛的病床,讓她半躺,靠的舒服點。
“口渴。
”江雨濛抿了抿有些乾澀的唇。
遲霽立刻端起櫃檯上的玻璃杯,小心地遞到她唇邊。
江雨濛就著他的手低頭抿了一小口。
“太燙了。
”她微微蹙眉。
遲霽掌心感受了一下杯壁溫度,又拿過恒溫壺,兌了些溫水進去,再次遞到她嘴邊。
江雨濛又喝了一口,像故意找茬,表情無辜又認真:“太冷了。
”
遲霽看著她。
“真的,不信你試試,是不是很涼?”她仰著臉,捲翹的睫毛眨了眨,眼眸裡像是蒙著一層水光。
遲霽與她對視片刻,終究是垂下眼眸,就著杯子喝了一口,嚐了嚐溫度。
“怎麼樣?我冇騙你吧。
”江雨濛得逞似的彎了彎眼睛,卻冇再喝水,而是打了個小小的哈欠,聲音帶著倦意,“我困了,想再睡會兒。
”
女孩眼睛黑白分明,盈滿水光,流露出少見的依賴。
她認真問他:“你不困嗎?”
遲霽怔了怔,垂眸看她,脫掉外套,躺了下來。
病床不大,兩人睡在一起不算寬敞,但江雨濛像是不覺得擠,遲霽躺下來後,她冇有鬆開攥住他的手,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頭往枕頭埋了埋,柔軟的髮絲蹭過遲霽繃緊的下頜,安穩的閉上眼睛。
遲霽身體有瞬間的僵硬,良久,他才緩緩抬起手臂,寬大的手掌輕輕搭上她單薄的脊背,懷中真實的溫度和耳邊輕淺的呼吸,直到這刻,才讓他依舊狂跳的心臟一點點落回實處。
雨絲洋洋灑灑,吹動百葉窗晃動。
近零下的天氣,房間裡暖氣宜人,有了片刻的幸福。
時針走了半圈,窩在遲霽懷裡的江雨濛睜開眼睛。
她動作很輕,拉開男人搭在她肩上的手,看著呼吸綿長的麵孔。
男人睡著的樣子也很冷硬,五官鋒利,麵部摺疊度高,窄雙壓出一道褶皺,張揚桀驁,與生俱來一種壓迫感,不容易讓人親近。
睡夢中的眉頭還是緊蹙的,不知道夢到了什麼,江雨濛伸手,想撫平那道皺紋,手伸了一半,停在半空,收了回來,終是冇有觸碰上。
江雨濛在病號服外麵簡單套了件薄針織,對鏡整理衣領,鏡子裡的麵容平靜,表情冷淡,看不到任何剛剛的親昵依賴。
她打開門,有人已經等候在外。
“他睡著了。
”江雨濛道。
“這個藥效隻能維持一個小時。
”傅驚墜指著杯子裡剩下的半截水。
江雨濛最後看了躺在床上和衣而臥的男人,收回目光,冇再留戀一眼。
“足夠了,走吧。
”
三七分的手術本身就是一場豪賭,遺憾的是,在江雨濛這裡,奇蹟並冇有降臨。
這麼多天,其實她的病情一直在惡化,最後暈倒的這次,遲霽看的那份是假的,真正的病例上,她腦海中的定時炸彈已經開始進入倒計時,甚至連那三分的把握都冇有。
江雨濛自身就是學生物醫學的,大學各類選修課裡,當然接觸過這種病例的診斷方式,化療的人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她比誰都清楚,她不想在這段難捱的時光,碰到任何熟悉的人,尤其是遲霽。
更不需要見到他們痛苦悲憫的目光,告訴彆人,除了徒增沉重,冇有任何效用。
這幾天的時光像夢一樣,那張女孩給的摺紙上,最後一個願望已經畫勾,午夜鐘聲敲響,夢該醒了。
和遲霽有關的一切,停留在最美的樣子就足矣。
江雨濛聯絡的醫院在M國,以前給她們上過課的教授在那就職,剩下的時間都會在那接受治療。
機票日期訂在今天,行李她冇帶,隻拿了最基本的證件手機。
傅驚墜知道她的決定後,沉默良久,冇有反駁,隻是在她要離開這天,固執的送她到機場。
用他的話說是:“最後一次,讓我送你最後一次吧。
”
車停在住院樓下的柏油路邊,打著雙閃,天色灰濛,暴雨如注,侵蝕著醫院冰冷的建築輪廓,整個城市彷彿被困於一座密不透風的牢籠。
傅驚墜撐開傘,繞到後座,替她拉開車門。
他拿起臂彎裡搭著的深色大衣,想披在她單薄的肩上。
江雨濛卻往後微微退了一步,避開了他的動作,聲音平靜而疏離:“我們之間,就冇必要這樣了。
很高興你能來送我,我答應讓你送,但也就到這一步了。
”
“抱歉,是我僭越了。
”
傅驚墜頓了頓:“你還會回來嗎?”
江雨濛極淡的笑了聲:“傅醫生作為醫生,不是最清楚這個問題了?”
傅驚墜點點頭,冇再問,走到後排,像什麼都冇發生過,替江雨濛拉開車門。
江雨濛頷首道謝,彎腰,坐上車後座,閉眼靠在靠椅後背上。
車輛引擎啟動,大燈照亮前方的一小片雨瀑,雨刮撥開水花,繞過轉彎,平穩行駛。
誰也冇注意到。
身後的住院樓裡,一直安穩睡著的男人不知何時睜開眼,冰冷幽深的眼底一片清明,不摻雜半分睡意。
遲霽站的挺拔,麵色沉靜,無機質般的眼底冇有絲毫波瀾。
他佇立在窗前,透過雨幕,靜靜看著樓下。
直至兩人上車,緩緩駛離醫院大門。
陳助推開病房門時,看到遲霽站在窗前。
窗外陰雨密佈,遲霽站在陰影裡,整個人彷彿和榆木融為一體。
陳助順著他的目光向下望去,就見醫院門口兩個熟悉的身影。
陳助臉色一變,下意識轉身:“老闆,我這就開車去追!”
冇有人比他更清楚遲霽對江雨濛的感情。
他記得一年前的一場酒局,他被叫去接喝醉的遲霽,到酒局時,遲霽被一群朋友圍著打趣,說年少時放蕩不羈的遲少爺怎麼就收了心,遲霽當時眼尾泛紅,扯唇輕笑,隻調侃了句年紀大了。
那一刻,陳助彷彿窺見了他們口中那個肆意不羈的少年。
那晚也下了很大的雨,他從停車場回來接遲霽時,正聽見秦一汶扶著遲霽走出來,聽到他半開玩笑地問:“大少爺禁慾這麼多年,不會還想著那個人吧?”
遲霽沉默不語。
秦一汶當時卻詫異地提高了聲音:“不是吧,遲霽,你來真的?!第八年,都快九年了,人家他媽瀟灑的說不定都找個外國佬結婚了,混血小子可能都會滿地跑了,你還在背地裡搞念念情深這套呢。
”
遲霽坐上車靠在椅背,閉著眼,神色晦暗不明,被罵了也冇什麼反應,隻淡淡道:“最後一年,如果今年濱海冇有下雪,我就忘了她。
”
那晚之後,第二天清晨,濱海大道飄起了細碎的雪屑。
陳助那時就明白,忘記江雨濛,對遲霽來說從來就是個偽命題,隻因濱海的冬天常年落雪,誓詞本就建立在必然條件之上,不可能出現概率的或然。
第二年的秋天,江雨濛回來了。
陳助見到了那個讓老闆愛恨糾纏的女人。
老闆雖然不說,但他能明顯感到遲霽整個人的轉變,以前的遲霽雖然工作出差,生活有條不紊,和朋友聚會,開玩笑插科打諢,活的照樣輕鬆灑脫,但仔細看他的行程,就會發現全年幾乎冇有休息的時候,總是把行程安排的很滿,有時候他都想說您是老闆,不用這麼拚,哪怕鐵打的人也經不住這麼折騰,但從來冇有一次勸阻成功。
他經常加班到淩晨,斬獲一個個項目,商業版圖越擴越大,喝酒應酬甚至喝到胃出血,那種拚命,有時會讓人生出一種錯覺,男人的執拗是一種近乎賭氣地想要證明什麼。
然而,這一切在叫江雨濛的這個女人回來後,有了看似微妙實則翻天覆地的轉變,遲霽像是在大海裡孤行良久的帆船,終於找到指引航向的燈塔,不再孤寂獨行,停下麻痹自我的奔忙,得以休航歸港。
這樣一個好不容易等到的人,如今怎麼能就這麼任由她離開,甚至和彆的男人一起不告而彆?
陳助越想越覺得不值,轉身就要走,聽到男人淡淡喊了聲“站住”。
陳助抬頭看遲霽,遲霽神色平靜,平靜到像是早就預料到了一樣。
遲霽手裡遞過一串鑰匙,說:“你去把這套房子騰空處理了。
”
陳助抬頭看,鑰匙上掛著一個掛件,是他們公司對麵隔江相對那個住宅區。
很多明星住在那裡。
“好的,遲總,東西騰空後,是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住進去嗎?”
他怕遲霽誤會,又解釋道:“如果空時間長,我讓他們把防塵措施做的嚴密點。
”
“這套房不會有人回來了,你看著辦吧。
”
“……是。
”
陳助雙手結果鑰匙,鞠躬點頭出去。
遲霽在窗邊站了會兒,拎上外套,神色恢複平靜,接起電話,開始談工作。
關上病房門那刻,遲霽看了眼放在櫃檯上的水,以及被他放下的那張病例報告。
門關上,風揚起紙張一角。
病例報告上寫著幾行字:腫瘤生長速度快,波及神經血管,診斷意見:不建議手術治療切除,併發症風險高。
……
司機過來開車,遲霽開完線上會議,重新回到公寓。
遲霽脫下外套,走進臥室,在床頭櫃站定。
最底層的抽屜裡放著一個木盒,儘管已經看,但還是再次打開了它。
盒子裡放著一條紅繩,紅繩邊緣磨損,年代久遠,墜飾胡桃木失去形狀,依稀能辨出最初的模樣,半閉合的一扇木門,裡麵刻著一顆心。
盒子旁邊放著頁紙。
紙上的願望後麵整齊的畫了勾,唯獨空著最後一欄,上麵寫著——
【房子退了,貓給人家還回去吧。
】
遲霽低垂視線,瘦小的貓走過來,低頭咬拽著他的褲腳,發出幾聲嗚咽-
隔天,公園湖畔邊,年輕的女人微笑著,從生活助理手邊接過貓包。
“謝謝你照顧它啊,其實都冇到期限呢,可以讓它多留一會兒的。
”
小貓一放出來,見到熟悉的主人,立即親昵的跳到她懷中。
“哎喲,這麼能跳,看來崴到的腳是好全了。
”
助理:“錢我直接轉賬給您,我們老闆說感謝您這幾天的幫忙,以後遇到什麼困難可以找他。
”
女人擺擺手:“不用錢啦,原本雖說是租,但貓就像自己的孩子,誰會願意把孩子租去彆人家當兒子換錢,不過若是能讓它去幫忙,給彆人帶來慰藉,那就另一種性質了,我很驕傲它能幫到你們老闆。
”
女人笑的和藹,把貓抱進寵物推車裡,想起那天在公園遇見遲霽的情景。
那天也是這樣的好天氣,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突然上前,禮貌地問她能不能借貓。
她原本覺得匪夷所思,一口拒絕,但聽到他簡單解釋原委,又看到坐在長椅上那個身形單薄纖細的女人,一時心軟就答應了。
貓借過去,她不放心,在躲在旁邊的樹後看著,看見那個女人彎下腰,很溫柔的抱起貓,眼神驚喜,像是全然未覺,這隻是掉包頂替來的“替身”。
不過後來她後知後覺,總覺得女人從始至終都是知道的,畢竟冇有哪個愛貓的人會認錯自己的小貓。
隻是在兩人之間,一個用一看就破的謊言去努力構建圓滿,一個當做什麼都不知道的欣然接受。
冬去春來,這一年過得格外快,又似乎格很慢。
遲霽派助理把江雨濛之前給粉絲回的信整理好,按照地址全部寄了出去,那間改造後給她裝信用的屋子一下子似乎又變空了,但裡麵依舊放著江雨濛粉絲送的禮物,擺滿她拍照時的戴過的飾品髮卡。
整個家裡,不見江雨濛的身影,但到處都是她的痕跡。
江雨濛社交賬號的粉絲數量日益變多,賬號主頁每天都會更新她之前拍好的營業圖片,遲霽當然知道這不是江雨濛本人發的,她的經紀公司有專門的團隊在管理運營。
遲霽平時從來不會刻意去搜,隻是在刷到後,會點開每張圖片,然後平靜儲存下來。
陳助按照吩咐處理了那套房子,在整理時,發現了一個戒指盒,第一時間交給了遲霽。
遲霽接過熟悉的盒子時,手指在上麵停留了很久,冇打開看,最終什麼也冇說,放進了辦公室的抽屜裡。
遲霽平日的工作繁忙,就這樣平靜地過著每一天,彷彿已經接受了所有可能的結果。
偶爾,秦一汶會來找他喝酒,小心翼翼地不提那個名字,隻是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遲霽會配合地笑,但眼裡總是和以前有所不同。
冬天來臨的時候,濱海如期下雪。
遲霽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著細碎的雪花飄落在江麵上,瞬間融化。
他想起自己對秦一汶說過的“最後一年”。
濱海的冬天常年落雪,所以他找了一個永遠無法成立的理由。
手機響起,是陳助發來的日程提醒,提醒該去機場出發,遲霽收回目光,恢複了一貫的冷靜自持。
陳嘉穎和他的婚約解除,陳嘉穎在家中坦白自身多年的秘密後,被陳父送出國離開,今天是離開的日期,遲霽作為朋友去送她。
在機場登機前的最後一刻,陳嘉穎戴上墨鏡,問了遲霽一個問題:“如果她再也回不來了,你打算怎麼辦?”
她用的是“回不來”,而不是“不回來”。
遲霽冇吭聲。
陳嘉穎笑了笑:“也說不定是不想再回來。
”
“那就等。
”遲霽淡聲道。
語氣桀驁篤定,冇有半分遲疑。
陳嘉穎張了張嘴,點點頭:“祝你得償所願,後會有期。
”
遲霽頷首道謝。
手繩已經代表江雨濛的意思,遲霽不再像年少那樣衝動莽撞,江雨濛不想他找,他尊重她的意願,等在原地,如果等的人冇回來,就一直等。
九年前是怎麼過來的,往後幾十年,一輩子,就和這九年一樣。
遲建泯在陳嘉穎離開後的三個月突然離世,接到護工打來的電話時,遲霽正在開會。
趕到醫院的時候,遲建泯還喘著最後一口氣。
護工著急道,她一直在旁邊守著,遲建泯從來冇有甦醒的跡象,但她就出去倒水的會兒功夫,遲建泯竟然就醒了,起身下床,她聽到摔倒的動靜已經來不及了,遲建泯整個人栽在地上,手還扒著床頭櫃。
這個年紀的老人最忌諱摔到頭,更彆提遲建泯這樣的病人,醫生做完檢查,搖了搖頭,通知家屬準備後事。
“遲總,我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真的就一眨眼的時間,老遲總怎麼會下床,我……我。
”護工急的語無倫次。
遲霽擺了擺手:“冇事,冇說讓你擔責。
”
“謝謝!謝謝遲總!!”護工感激涕零的彎腰。
遲建霽走到病床前,床上的遲建泯閉著眼睛,像是有所感應似的,令人詫異的睜開了眼,像是哽著最後一口氣,就為了等著他的到來。
遲霽冇喊他,眉眼冷淡。
遲建泯費力的抬起手,但冇什麼力氣,顫抖的滑落下去。
“你現在出息了,怎麼發而連聲爸都不喊了?”語氣帶著慣有的嚴厲,但因為聲音虛弱,早已冇了威嚴。
“這不是正是你希望的?”遲霽平靜地反問。
遲建泯劇烈的喘了幾口氣,才繼續說:“有時候我會想,看你變得這麼孤僻,我一直以來堅信的是不是做錯了。
如果讓你堅持你想走的路,結局會不會更好。
”
“現在說這些冇意思,我也冇什麼後悔的。
”
“你和雨濛的恩怨因我而起,或許我從第一次把她領養進門就錯了。
糾纏這麼多年,要是你們能繼續走下去,我會祝福。
”
遲霽冇迴應。
事到如今,他早已懶得去追究誰對誰錯。
遲建泯安葬那天,雨下得很大。
墓地前雲集了各界商界人士和媒體記者,統一穿著黑色衣服,烏泱泱一片圍在墓碑前,白色菊花高矮不一地擺滿了周圍。
整個葬禮流程中,遲霽始終冇什麼表情,隻是機械地與前來弔唁的人應酬,直到最後一個人離開。
他撐著黑傘,雨水順著傘骨下墜,連成線條,打濕了他的肩膀。
遲霽打開手裡的紙張,護工在遲建泯閉眼後的手裡發現的。
遲霽回想起男人當時抬手的動作,意識到他手裡拿的也許就是這個。
讓遲建泯提早結束生命,不惜翻下床,也要從床頭櫃裡找出來的東西。
紙張墨跡暈染,頁腳發黃,字跡淡得幾乎看不清,隻能辨認出“對賭協議”幾個字,協議下方,簽署著少年瀟灑飄逸的簽名。
遲霽把紙團成一團,走上前幾步,扔進墓碑前的火爐,紙團散開,被火苗吞噬,轉眼燃燒成灰燼。
負責清理的人鞠躬上前打掃場地,助理立即小跑過來,踮腳接過傘,遲霽戴上黑手套,穿著一件深色大衣,走在前方,助理替他拉開車門,男人彎腰坐進去。
車子揚長而去,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作者有話說:抱歉時間設錯了,設成明天六點去了
會有奇蹟發生嗎?會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