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一年後。
“本屆戛納電影節,
最佳女演員的獲得者是——《雙生》女主角,江雨濛!”
頒獎典禮現場,閃光燈璀璨奪目,
彙聚了全球電影屆媒體大咖,
主持人激昂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整個會場,
宣告足以載入新晉電影史冊的時刻。
在過去的一年,江雨濛之前因輿論風波積壓的電影通過稽覈,一上映便在社會引起巨大反響,
票房重新整理內地文藝片曆史新高,
以迅猛的勢頭衝出海外市場,一路走向國際,
直接橫掃各大金獎。
一瞬間,大街小巷,男女老少無不熟知演員“江雨濛”這個名字,公交站,高奢店,
廣場LED大屏,滾動展示她的巨幅電影海報,
憑著作品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在電影屆打了一場漂亮的翻身戰。
然而,
在這個屬於她的榮耀時刻,
領獎台上卻並未出現江雨濛本人的身影。
江雨濛消失在大眾視野不是一兩天,隨著熱度變高,
關於她的猜測眾說紛紜。
社交媒體上的粉絲超話人數早已破億,每天都有粉絲影迷在上麵打卡早晚安,靜靜等待江雨濛的迴歸。
但在娛樂圈,人紅是非多,
輿論有正麵就不可能少得了罵聲,見不到正主,不少眼紅的人趁機抹黑事實,有關江雨濛的負麵評價水漲潮高,有人揣測她已經隱蔽退圈,甚至還出現了造謠她重病離世的言論。
但神奇的,這些惡意黑稿詆譭的言論,不論是營銷號,還是團隊運營商,一旦發出不超過一小時,所有言論都會儘數被遮蔽,賬號無一例外遭禁封。
一開始有人以為隻是巧合,不怕死的繼續挑釁,直接開直播,大肆宣揚江雨濛已經重病去世的言論。
當晚,數十萬人的直播間,粉絲影迷集合路人合力對噴為流量自裹小腦的造謠者,造謠者油鹽不進,以那外耗彆人的囂張姿態,讓人氣的腦門突突冒火,卻還偏偏有種衝不進螢幕扇他的無力感。
就在眾人鍵盤敲起火,主播得意洋洋宣稱能奈我何的瞬間,直播突然被管控黑屏,觀眾打好的評論還冇來得及發送,通通被強製清屏退出。
突如其來的封禁,眾人冇反應過來,嘗試退出再點進去主播的頁麵,詭異的發現該賬號已變成私密用戶,所有數據清空歸零,禁止再被關注。
第二天就見前一晚氣焰甚人的造謠男,臉色憔悴,穿著那件直播的舊體恤,麵對鏡頭鞠躬發了個道歉視頻,背景是公安局門口。
冇有人知道他經曆了什麼,能讓這位左右腦互搏的蠢貨男,在短短一晚態度天壤之彆。
這個道歉結局讓人身心舒暢的同時,更讓所有人認清了一個事實——
江雨濛背後有一個強大的靠山。
這個靠山深不可測,讓人無法想象究竟是什麼樣的權勢,才能做到如此操縱自如,隻手遮天。
這一年,娛樂圈更新迭代,商界亦是風翻雲湧。
在遲氏集團最新的新聞釋出會上,宣佈了新一年的項目規劃,重點提到會在未來加大在遲氏慈善領域的投入。
遲氏以一個名為《濛》的資助項目為基礎,成立了覆蓋範圍更廣的公益基金,專門用於資助那些包括但不限於音樂領域,擁有獨特的藝術天賦,卻因家境貧困冇辦法深造的山區學生。
集團拍了一個公益宣佈片,釋出的現場,宣發部高管,記者雲集,還請到了受助出鏡的山區孩子,楊舒寂升職成主編,帶手下的實習生去觀摩,遲霽當天從J市飛回來,抽空去現場看了。
慈善活動剛剛結束,遲霽還需匆忙趕赴下一個城市出差,他步履沉穩地走出會場,助理緊隨其後,低聲彙報著緊湊的行程。
拉開車門的瞬間,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
“等一下,遲總,遲霽!”
遲霽和助理一同看過去,楊舒寂拿著手裡的筆記本跑出來。
遲霽關上車門,示意助理在旁邊等候。
楊舒寂走上前:“遲總事業這麼成功,現在想見您一麵可真難啊。
”
遲霽頷首:“什麼事?”
“我來是想給你拿這個。
”楊舒寂從書本夾層拿出一個卡片。
遲霽接過,低頭看,紙片上寫著稚嫩的筆跡,畫了幾串音符,還有一段曲譜。
“這是剛剛那個小男孩偷偷塞給我的,是他自己寫的譜,用來感謝你的,隻不過誰讓遲總出了名的冷酷,人小孩都不敢靠近你。
”
遲霽嘴角扯出一個弧度,淡笑了下:“告訴他,我收下了。
”
楊舒寂點頭。
遲霽看了眼腕錶,問:“還有其他事嗎?冇有的話走了。
”
“冇了……”
遲霽告彆轉身,邁出腳的瞬間,楊舒寂看著他的背影,問:“等一下……你有雨濛的訊息嗎?”
遲霽身形微頓,回過頭看她。
男人身形高大,肩背挺拔,頭髮用髮蠟固定,一絲不苟,眉眼桀驁,下頜緊繃,成熟穩重與不循規蹈矩的少年感,在他身上完美融合,目光投過來時,給人難以接近的上位壓迫感。
楊舒寂吞了吞口水,帶著一絲緊張:“我很久冇有她的訊息,不知道她在哪。
”
男人沉默良久。
“有時候,冇訊息就是最好的訊息。
”
遲霽神色看不出任何波瀾,楊舒寂忍不住問:“你……恨雨濛嗎?”
遲霽冇有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助理過來提醒時間快到了。
遲霽點頭告彆,坐進後座,車輛緩緩駛離。
他冇回答楊舒寂,在漫長短促的一生,有些人,既是遇見,就已經贏了。
江雨濛和遲霽,不是初戀,不是情人,甚至對對方來說連喜歡都稱不上,糾葛了十多年,仍舊找不出一個能界定這段感情的詞彙。
儘管這樣,在分開的那段時間,正如楊舒寂問的,遲霽恨江雨濛嗎?
一開始是恨的。
遲霽對江雨濛的感情,更像是一瓶高濃度的燒酒,瓶裡盛有愛恨兩種情感。
當年江雨濛離去的那刻,恨意彙聚翻湧,幾欲撐裂瓶身,到後來,隨著時間流逝,瓶口木塞逐漸變得鬆動,瓶身開始傾斜,在察覺不到的時刻,緩而慢的滴出酒液。
直到某天遲霽再朝瓶裡看去,才發現恨早已流儘,瓶裡就隻剩下愛了,經過九年的封存,反而醇厚而彌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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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寒涼,溫度一天天降低,在十一月底這天,遲霽參加完一個線上會議,騰出一天的時間,專門飛了趟到桃溪鎮。
遲氏的資助項目覆蓋桃溪鎮,受當地部門邀請,遲霽和幾個公司高管一起到當地實地考察。
桃溪一中校長熱情相迎,滿麵笑容地介紹著新建的圖書館、體育場,以及最具特色的音樂教室。
相關領導極力感謝遲氏的資金支援,一行人說著場麵上的官話,遲霽始終保持著淡淡的笑容,既不熱絡,也未拂人麵子。
期間部門聯絡人,和遲霽交換了私人聯絡方式,無意間瞥見遲霽手機螢幕,一時冇過腦子道:“這是專輯?哈哈,早聽聞遲年少時也是音樂天才,冇想到如今事業有成,也冇忘了曾經的愛好。
”
“不過看起來,像是摔碎了?不過專輯嘛,不好好儲存,是容易被摔壞,我家的就被孩子弄碎了幾張。
”
話一開口,才意識道多言,緊張看著遲霽。
遲霽冇否認也冇解釋,說:“贖罪券。
”
贖回她的,無價之寶。
眾人猜不出意思,也不敢多猜,一如男人手上的戒指。
有人打哈哈,邊走邊說轉而開啟新的項目,話題隨即被引向另一個地方。
遲霽停在最後,垂眸看了眼用膠水黏住的專輯,關上了鎖屏。
考察持續了一下午,臨近晚飯時間,眾人邊談邊行,準備前往餐館。
去餐館的途中,需經過一條長長的銀杏道。
一陣風吹來,銀杏葉洋洋灑灑掉落滿地,加上剛下過雨,整片林帶著清新的寒意。
這個點已經是放學時間,幾個小孩蹲在地上堆玩落葉捉迷藏玩,唯有一個小女孩不同,獨自坐在旁邊的石墩上,低著頭專注地塗畫著什麼。
聽到這邊的動靜,認出是學校老師的孩子,靦腆地跑開了。
那個小女孩依舊坐在原處,不受絲毫影響。
直到他們走近,小女孩彷彿才聽見聲音。
她絲毫不怕生地走過來,一雙烏黑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群陌生人,目光掃過遲霽時,被他腕間露出的紋身吸引,歪著頭,一字一頓地拚讀:“M-i-s-t-y…
Misty,是Misty!”
旁邊的高管笑道:“喲,這小姑娘這麼小還認識英文呢。
”
小女孩黑髮短短的,拍拍胸脯,驕傲的像隻小天鵝:“我可是七歲的大孩子了,這個單詞我認識,霧的,朦朧水汽的,和我在這裡寫的這個“濛”字一個意思。
”
女孩神氣的小表情把在場的大人都逗笑了,在場的人早都見到了男人腕骨和手背之間的紋身。
遲霽的膚色冷白,黑色的字母在上麵飄逸瀟灑,看到歸看到,冇人敢問是什麼含義,眼下怕小女孩說多了,童言無忌哪裡冒犯了遲霽。
有人反應過來,岔開話題道:“哎,小姑娘,要下雨了,快回去找你媽去,彆在這玩了啊。
”
“哼!我媽媽在和村口的阿姨們打麻將呢,她第一次來這,說是陪我出院後感受生活,我看她是自己來度假,都玩的快忘了自己還有一個女兒啦!”
“出院?你之前生過病嗎?”有人隨口一問。
“是啊,我之前白血病本來要死了,後來又被救活了,現在就這麼活著唄。
”
女孩說的自然無所謂,反倒把其他人說的一愣。
有人尷尬的緩和氣氛道:“好啊,看來你很幸運啊。
”
“那當然嘍,我許了好多願望,我就說我的摺紙厲害吧!”
高管聽不懂什麼摺紙不摺紙的,隻怕耽擱老闆時間太久,隻想趕緊忽悠打發她走:“那你媽媽肯定高興,現在天變黑了,她說不定想起你了,你這麼個小不點,再不走待會可被怪物抓走了。
”
小女孩纔不怕,仰頭眼巴巴看著遲霽,拿出手裡的畫。
手中的畫是一幅銀杏林的秋景,畫裡和這裡一樣,都是陰雨濛濛。
女孩指著上麵的字說,繼續說之前的:“我冇有說錯,你看‘三秋將儘雨濛濛’,和這個單詞有相同的意思。
”
“喲,這還會背詩呢?”
一群人鬨笑,冇注意男人的手指倏忽一動,遲霽冷不防蹲下身,和小女孩視線齊平,似乎不經意的問:“這句話……你從哪裡學來的?”
“一位大明星姐姐教給我的!”女孩脆生生地回答。
遲霽手指猛然驟縮。
“果然是小孩子,我們這不著邊不著水的地方,哪裡會有什麼大明星哈哈。
”高管聽了不以為意笑道。
“就是哈哈,童言無忌啊,小孩的話嘛,聽聽得了。
”
“現在的小孩看到漂亮的姐姐就叫人家明星,彆說,嘴還真甜。
”
遲霽盯著小女孩,問的很輕:“是她教給你的嗎?”
小女孩冇聽到這句話,看到大人的嘲笑,拿著畫賭氣的跑了。
於是,遲霽的手就抓了個空。
……
飯局結束,時間不早了,原本高管定的計劃是原路返回,但天氣預報顯示晚間有雨,昨晚下過雨的路有樹木坍塌,外麵的很多路段封了,一群人隻好決定留宿一晚。
脫離推杯換盞的場合,遲霽走出餐館散步。
他脫掉外套,鬆開兩粒釦子,露出流暢結實的肌肉線條,一路走向外邊。
夕陽落儘,餘暉灑在天際,染紅了大片的銀杏葉。
遲霽走著走著,發現自己重新回到了那片杏樹林。
杏樹林有一條鵝卵道,再往裡走,臨著一條河,曾經在這個地方,他和那個小啞巴保證過會帶她走。
到最後,他冇有帶走她,兩人就此錯過多年。
時隔多年,兜兜轉轉,遲霽再次重回這個地方,再也不見當年身影。
杏樹林很安靜,偶爾有幾聲鳥叫,在這玩耍的孩子早已被喊回家,冇有任何人。
遲霽站了會兒,不禁扯唇嘲嗤了聲。
他怎麼覺得那個人真的在這?
西裝外套裡的手機震動,有工作進來,遲霽接聽商談。
處理完電話郵件,天更黑了,那會晴朗的天色,重新變得烏雲密集。
今晚的飯局遲霽喝了點酒,這裡的酒都是自家糧食釀的,看起來冇什麼度數,實際後勁很大,加上一天行程奔波,遲霽罕見的有些疲倦,在長椅上坐下,闔眼休息。
酒意使腦袋昏漲,遲霽倚著靠背,慢慢等風吹散,不知過了多久,有冰冷的涼意拂在臉上。
下雨了。
遲霽四肢痠軟,渾身冇勁,連眼睛都冇睜開,懶得管會不會淋到雨,不講究的坐著,閉著眼就像睡著了。
像是過了很久,又彷彿是在做夢。
遲霽聽到一聲歎息。
很輕,輕到彷彿幻聽,實則並不存在。
遲霽皺了皺眉,側臉線條繃緊,但冇有睜眼,側耳留意聽。
除了銀杏葉飄落的聲音,其餘什麼聲音都冇有。
遲霽自嘲,都醉得出幻覺了,嗤笑完,唇角慢慢淡下來,看來還是該忙於工作,人一旦閒下來,就容易瞎想。
遲霽這麼想著,恢複混不吝灑脫的模樣,準備帶上外套離開。
正要起身,一雙手輕輕撫上了他的臉。
遲霽驟然被定住,久久冇動。
臉上冇有雨水落下,時間在這一瞬被拉的很長。
遲霽隔了很久才睜開眼,眼框通紅,看著有人替他撐在頭頂的傘。
江雨濛站在他麵前:“哥,怎麼睡在這裡了?”
遲霽一言未發,手背青筋隱現,眸底似有驚濤駭浪在瘋狂翻湧,卻又被他死死壓製。
“不記得我了?”
女孩微微一笑:“那正好重新認識一次。
”
江雨濛穿著件米白色長裙,淡黃色開衫,長髮披肩,柔順黑亮,眼睛很大很亮,一如當初的澄澈溫潤,嫩白的手指握著傘,無名指端戴著一枚戒指。
戒指上點綴著一顆藍鑽,像深海,像一滴淚晶,和男人手上素圈的儼然是一對。
她伸出手,說:“三秋將儘雨濛濛,我叫江雨濛,很高興認識你……遲霽。
”
雨勢初歇,雨後的霽色或許會遲來,但終究會穿透雲層,灑向每個秋天。
過往如雨如注,往後的日子似霽初晴,長久彌新。
冇有猜忌,冇有欺騙,愛恨糾葛彙入失而複得的重逢。
自此,在這個深秋,在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屬於他們的故事剛剛開始。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