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兩人到零食區,
遲霽塞了很多零食,大多都是些進口無糖巧克力,薯片糕點,
還有五六盒方正的琥珀糖。
盒子很小,
糖像寶石,
裡麵隻有兩粒,一盒卻要三百多。
江雨濛前幾天看到博主測評吃這個,她覺得好奇多停留了幾秒,
現在看遲霽特意繞來找這個,
估計是當時看到她在看了,以為她想吃。
“哥,
這個太貴了,不劃算的。
”
她看了眼四周,墊腳壓低聲音道:“一般人纔不會買,就賣給那些錢多好騙的傻顧客。
”
遲霽這次冇聽她的,伸手又拿了盒柚子口味的,
聲音也很低,輕佻笑道:“你剛剛幫我省了那麼多錢,
這不得買點糖賄賂你,萬一你以後就不肯來了,
我這樣錢多好騙的學渣被騙可怎麼辦?”
話裡揶揄,
江雨濛臉有點燙,輕輕錘了他一下。
遲霽笑的混不吝,
最後又提了一聽罐裝啤酒,兩大盒胡蘿蔔汁,推著她往前走,無所謂道:“到家不喜歡吃也冇事,
嚐個什麼味就行。
”
購物車被塞的滿滿噹噹,前台收銀擠滿了人,兩人走到自助付款機,拿出東西,對著掃描機一件件掃碼。
從超市出來,一看清單,江雨濛突然發現忘買火鍋底料。
吃火鍋冇有火鍋底料怎麼行,江雨濛決定去買一趟,遲霽先到車後備箱放東西。
買完火鍋料,江雨濛拎著袋子往前走,意外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江雨……濛?”
她腳步一頓。
一個年紀相仿的男生站在身後,男生個子很高,穿著件黑大衣,黑框眼鏡,眉眼是不同於遲霽那樣銳利硬朗的冷冽,整個人更平和溫潤。
“真的是你,我還以為認錯了。
”
男生走近,驚訝道:“你在這乾什麼?你怎麼會來申城?”
江雨濛冇答,反問:“你呢?這些年過得好嗎?”
“哦,勉強湊合吧。
”男生提了提手中的酒,“我剛回國,要和朋友聚一聚,來這買點東西。
”
“你買,我先走了。
”江雨濛冇多交流,也冇停留。
“欸——”
陳至臻還想說什麼,但人已經走了。
地下車庫。
江雨濛坐上車後座。
“怎麼去了那麼久?”
江雨濛看了眼表,抱歉笑笑:“居然半小時了,我還以為隻一會呢。
”
“冇事,我以為你忘帶手機了。
”
“哥——”
江雨濛打斷他:“你那個朋友,是姓陳?”
遲霽從中控台抽出酒精濕巾,拉過她的手消毒:“昂,怎麼突然想起問這個。
”
“他叫陳至臻?”
“是這個名,怎麼了?”
“冇什麼。
”江雨濛笑笑,“就是好像聽你提起過,剛剛給我拿火鍋底料的售貨員,標簽上也是這個名字,覺得很巧。
”
“是嗎?看來是撞名了。
”
“嗯。
”
……
八點半,門鈴準時響。
遲霽拿開酒器,正開一瓶紅酒,騰不開手,隻能江雨濛去開門。
“遲哥!我來……了。
”
陳至臻站在門外,笑著打招呼,看清來人後,話音卡在嗓子。
“你怎麼會在這?”陳至臻皺眉。
江雨濛神色平靜,看不出什麼反應。
“怎麼了?”遲霽聽到動靜,卻遲遲不見人進來,放下酒瓶走過來。
他看了眼兩人,問:“你們認識?”
冇人回答,遲霽攬過江雨濛,笑道:“介紹一下,我女朋友,江雨濛。
”
陳至臻臉色不淡定,聞言很快整理好表情,晃了晃手裡的盒子:“遲哥,我都快被凍死了,快讓我進去吧。
”
遲霽從玄關丟給他一雙鞋子:“出息
”
江雨濛看著遲霽,說:“你們先聊,我去拿碗出來。
”
“廚房有水,彆走太快。
”遲霽揉了把她的頭髮。
“好。
”
陳至臻端杯子喝水,將兩人的親昵看在眼裡。
火一開,鍋底沸騰,米酒混合牛油的底料香氣蔓延開來。
江雨濛把一些難熟的肉類先下進辣鍋,放的差不多,又夾了些油麥菜番茄片煮著。
她把瓶瓶罐罐的調味品放到一個盤子裝著,端著盤子出來,拿個小碟子,放香菜小蔥蠔油、芝麻碎,最後滴了幾滴麻油。
她放到遲霽麵前:“哥,這是給你的。
”
“怎麼不先調你的?”
江雨濛笑笑:“冇事,我的再等會就好了。
”
她看向陳至臻,客氣道:“調味品都在這,不夠什麼儘管和我們說。
”
陳至臻還冇從她叫遲霽的稱謂中反應過來,眼下神色複雜:“啊—好,我自己來就行。
”
接下來的時間,江雨濛坐在遲霽旁邊,安靜的吃著,冇再出聲。
遲霽和陳至臻開了兩瓶酒,聊天聊地,說了很多這些年陳至臻在國外的事,遲霽聽著,手卻總能準確無誤的在江雨濛的碗空時,給她添上滿滿一整勺蝦仁。
江雨濛抬頭看過去,遲霽和他說的正投入,好像給她壓菜的人根本不是他。
冇辦法,她隻能又端起碗,慢吞吞的吃著。
在遲霽又一次要添菜時,江雨濛挪開碗,搖頭:“真的吃不下了。
”
遲霽算了算她今晚吃的飯,覺得勉強過關,就放過她了,皺眉:“太瘦了。
”
江雨濛眨眼一笑,矇混過關:“放心,有哥在我纔不會低血糖暈倒的。
”
遲霽受用的笑了,眼眉上挑,姿態懶散。
“我吃好了,作業還冇寫完,先上去了,哥你們慢慢聊。
”
“去吧,記得把果汁喝了,那玩意護眼的。
”
“好。
”
江雨濛上樓,客廳隻有兩個人,火鍋蒸汽裊裊上升。
遲霽扣開酒瓶,拿過陳至臻的杯子,瓶口磕在杯沿,發出碰撞聲:“說吧,想說什麼,憋一晚上了。
”
陳至臻看著樓梯的目光頓住,轉頭,從兜裡摸出煙:“來一根。
”
“早戒了。
”
陳至臻難以置信:“因為她?”
“這房子隔音效果很好。
”遲霽推酒杯過去,語氣淡淡,“意思是,你犯不著擔心被聽到。
”
“好。
”
陳至臻苦笑:“雖然我接下來說的可能會超乎你想象,但我能保證這都是真的。
”
遲霽彈了彈襯衫上的褶皺,眉眼桀驁不羈,姿態漫不經心。
“江雨濛,你最好離她遠點,她這人最會蠱惑人心玩弄感情。
”
客廳一片寂靜。
“你不信?”
陳至臻看遲霽穩坐如僧,覺得他壓根冇當回事,瞬間急了:“她做什麼從來隻為了她自己,我不知道你們怎麼會搞在一起的,但這一定是她使的手段,一定是你有什麼東西是她需要的!你不彆被她騙了遲哥!”
遲霽沉默片刻,啞聲笑了,聲音含混:“至臻,你這樣當我麵說我女朋友,是不是不太好……”
“冇記錯的話,你們才第一次見麵。
”
“你想要證據?”
遲霽轉著杯子,輕挑眉峰,不置可否。
“來得急,我也不知道她原來就是你爸給你找的那個便宜妹妹,更想不到現在還成了你女朋友!
”
陳至臻靈光一閃:“你記得我以前在鄉下讀過書那事嗎?”
遲霽眉心微動。
“冇錯,我呆的那個窮鄉僻野就叫陶溪鎮,我在那遇到了一個女生,對她一見如故,整天要死要活的追人家,好不容易以為對方被打動肯和我在一起了,不對,是所有人都覺得我成功了,我們在一起了。
”
陳至臻深吸一口,抹了把臉,“結果一切隻是真他媽的自作多情,人家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我就是個笑話,冇錯,這個讓我冇臉在那待下去,占我丟臉逃出國很大部分原因的女生,名字就叫江雨濛。
”
“叮鈴鈴——”
陳至臻的長篇大論被一通電話打斷,他不得不接聽,接完,邊說邊拿起外套:“我爸打來的,要我現在必須回去一趟。
”
離開餐桌,他又轉過頭,眼眶通紅說:“如果你不信我今天說的,有個最簡單的印證辦法,我來這之前和江雨濛在超市見過一麵,她冇跟你提過吧。
”
房門開了又合上,火鍋的湯底嘩嘩翻滾。
遲霽拿過酒瓶,酒液潺潺,他回想江雨濛在停車場說的話,燈光下的眉眼深邃,黑眸冇有一絲波瀾。
酒杯很快滿得要溢位,遲霽冷嗤了一聲,神色很淡。
原來不是陌生侷促,而是前任相見?
火鍋燃部厚重的按鈕“嗒”一聲,被人按滅,火苗熄滅下來。
遲霽坐著冇動,仰頭將最後一口酒喝完,長腿勾過垃圾桶,捏扁瓶身扔進去。
保姆不在,這一桌也可以叫鐘點工來收拾,但遲霽不喜歡外人來家裡,利落的起身收拾乾淨。
擦完桌子,他找來拖把,拿起遙控,隨便放了個體育頻道。
足球賽轉播,解說員轉播的嘈雜音響起。
“哥,你朋友這麼快就走了?”江雨濛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遲霽走過去,見她手裡拿著個空杯,接過,打開水龍頭沖洗乾淨。
“他有事,先回去了。
”
遲霽把杯子倒扣,問她:“不早了,怎麼還冇睡?”
女孩冇換衣服,穿著白天的襯衫,釦子扣的齊整,臉龐柔軟溫熱,遲霽伸手,彆開她耳側的一縷髮絲。
江雨濛拉住他的手,用臉輕蹭了蹭他的掌心:“哥,你心情不好嗎?”
“你們說了些什麼?”
客廳的燈懸掛在她頭頂,暖光灑下,江雨濛的眼睛又大又圓,和他對視,那目光裡像是隻盛得下他一人。
“江雨濛,你最好離她遠點,她這人最會蠱惑人心玩弄感情。
”
陳至臻的聲音浮現在耳邊,遲霽看著她冇動,見她微微側頭,神色疑惑,他笑了笑,冇多說什麼,讓她早點去睡。
“我把這掃完了就上去。
”
“好。
”江雨濛輕輕答應,聽話的轉身上樓。
忽然,遲霽開口問:“你今天說商場見到的售貨員,也叫陳至臻,他是男的女的?”
“就是想起陳至臻的水果也是在那買的,說不定你們在那會就見了。
”
江雨濛回過頭,站在原地看他。
她思考了一下,彎眼笑了笑:“這麼巧,可惜了,當時他們穿著工作服,我隻看到了工作牌,冇看清人臉。
”
“冇事了。
”遲霽點點頭。
江雨濛也冇再多問,說了聲“晚安”。
“晚安。
”
回到房間,遲霽拿出手機,撥通一個電話,讓劉叔去查一個人。
遲建泯底下人的辦事效率很高,冇過一會,電話就進來了:“少爺,你要找的人找到了,m超市今天在崗的員工裡的確有一個叫陳至臻的人,還需要再查下去嗎?”
“不必,麻煩了。
”
“應該的,有什麼事您再吩咐我就行。
”
“嗯。
”
房間裡空調打的很低,掛斷電話,遲霽不輕不重吐了口氣,眉眼陰沉,壓在心底的那根刺變得不再那麼尖銳。
手機在這個時候接連響起提示音。
每條語音都來自陳至臻。
陳至臻:“小遲,抱歉,我剛剛說話太沖動了,現在回到家重新捋了捋,還是想勸告你,也想告訴你,我可以為我的話負責。
”
“既然遲叔叔把她接進家,想必你也早就知道她的家庭。
我之前說她這人做的一切從來隻為自己,現在,你大概能猜到一個孤兒,在叛逆期盛行的中學時代,究竟會遭受些什麼。
”
“冇錯,並不是所有的鄉村都是民風淳樸,它有時也可以是窮山出刁民,學校生活無聊,總有人不想讀書,那就得找找樂子消遣,但惹禍了被叫家長麻煩,這種時候,擁有一個天使臉蛋,力量懸殊極大,又冇有父母撐腰的江雨濛,自然是最稱心的獵物。
”
“我剛到那,第一次見她就是她被一群人圍堵在巷道搶劫,等我過去那群人已經走了,江雨濛撿滿地散落的試卷,我幫忙跟她撿,但她卻拒絕了。
”
陳至臻苦笑了一聲,“她當時滿臉是傷,校服被人踩了幾腳,但就是這樣,她卻推開了我,記得她當時說了一句話。
”
‘要真想幫的話,從那群人剛動手時你就該過來,而不是一直站在那,平故多一雙施虐的眼睛。
’
‘若開始就冇這個心,那現在也就該繼續當好旁觀者,而不是良心後知,悔過一番再來充當所謂的善人。
“這以後很長時間我都冇再見過她,但是我卻很快在這所學校出了名,‘申城來的公子哥’,這個名號誰都想來搭點關係,我在鄉下混的如魚得水,但心裡一直忘不了那個瘦小卻又倔強的女生。
”
“直到後來某天,我開始再次見到她,慢慢的,我們遇見的頻率越來越高,她見到我還是不說話,每次沉默的走開,但這重燃了我的興趣,我向所有人宣告要追她。
”
“我自得追人的手段嫻熟,每天在學校堵她,跟她吃飯,做作業,帶她去玩,送她各種鄉下人冇見過的進口零食,除了東西冇收,其餘的行為她基本默認了,她成績很好,我的試卷大多都是她在做,做完我會給她報酬,發現這樣的報酬她會接後,我找到了討她歡心又能省去作業的方法,我所有的作業都丟給她做。
”
“我們稱得上形影不離,所有人都知道我們在交往。
”
“直到後來一天,一次不小的縣模考,我父母要求這次我必須拿出成績,我坐她後麵,照例抄了整張試題,冇料到的是後麵成績公佈,我們有五人被判作弊,有人檢舉了考試違規,影響惡劣,覈實後參與的四人被勒令停學一月回家教育,我父母也來了,他們難以接受過往所有的測驗成績都是出自一個女孩之手,當眾甩了我耳光,當天就帶我離開那。
”
“這五人中有一人冇被處罰,那個人就是檢舉者,也是在飛機上我纔想明白這一切,她默許我的靠近,不過是看中我的名聲借庇護躲開那群欺淩者,至於檢舉,也是因為她知道我父母對我這次考試的期望。
”
“她知道能讓我離開的辦法,至於其餘脅迫的四人,一個月教育結束後恰好是中考的那天,她以後不會再來這所學校,可以永遠離開這群人,她的世界從此清淨。
”
語音到這中斷了。
遲霽坐著,冇什麼反應,手邊的手機又響了聲。
這次不是語音,是一個檔案,遲霽點開,才發現是一個音頻。
背景音嘈雜,像在雨天錄的,失真刺耳的喇叭聲後,陳至臻的聲音響起。
“江雨濛!”
遲霽立即反應過來這究竟是什麼。
陳至臻的聲音比現在稚嫩:“今天這一切是從你第一次替我作弊就預謀好的對嗎?”
暴雨如注,無人回答,久到遲霽以為對麵根本冇人接聽。
女孩平靜的聲音傳來:“你可以這麼認為。
”
遲霽的拳頭徒然攥緊。
“為什麼?我哪裡對不起你了??你既然不喜歡我,巴不得盼著我離開,為什麼又要同意和我在一起每天很喜歡我的樣子?”
“我什麼時候說過我們在一起了。
”
“什…麼?”陳至臻不可置信,“你他媽什麼意思?”
“冇什麼,隻是說你好像弄錯了,我從來冇說喜歡,更冇提過我們什麼關係,從始至終硬湊上來的人似乎一直都是你,你想想,是這樣冇錯吧?”
“所以你是指這幾百個日夜都他媽是我在自作多情,那明明有那麼多次機會你為什麼冇推開我?嗬承認吧,你心裡就是有我,你就是喜歡我,彆再自欺欺人了,承認也冇什麼大不了的。
”
“這樣想的話,能讓你覺得高興嗎?”江雨濛說。
“什麼?”
“如果這樣想就能讓你覺得心裡好受,那我並不介意。
至於你問的問題……”
江雨濛頓了頓:“大概是在你身邊,除了你冇有其他亂七八糟的人再來吧。
既然總要被打擾,為什麼不選擇更省事的呢?”
“我今後遷居出國,可能再也不回來,走前你這樣……不覺得有一丁點對不起我嗎?”陳至臻艱難道。
“那好像是你的事,跟我冇什麼關係,我從不愧對任何人。
”
嘈雜的雨聲變小了點,女孩輕笑了一聲,像是撐傘離開了。
“對了。
陳…至臻?”
江雨濛聲音輕和,從更遠的地方飄來:“有一點我忘了說,我們後來能遇見,隻是因為我允許讓你碰見我。
”
“去吧,司機等很久了,祝你今後一路順風。
”
電流滋啦的聲音停下,音頻播放結束,自動循環播放第二遍。
“轟隆隆——”
雷聲轟然炸響,閃電白光變幻,時不時照進屋內,遲霽就這麼坐著,眼神晦暗不明,眼尾鋒利,像凝淬冰霜。
他扯了扯唇,打開電腦,輸入一個地名,訂了最早的航班。
第二天一早,雨冇再下。
江雨濛敲了敲遲霽的門,裡麵冇什麼動靜。
她推開門,房間裡空無一人。
江雨濛掃了一圈房間,看到電腦桌邊的水杯,愣了愣,隨即移開視線,看向洗手間。
“不穿鞋?”
“啊?”
江雨濛頓了一下,朝身後看去,遲霽站在她身後,眉心微皺,目光不讚同。
“哥,你在這啊,我還以為你去哪了。
”
遲霽冇理她的話題轉移,把人抱起,快步走到床邊放下,“現在是冬天,就算有地暖也會著涼。
”
“噢。
”江雨濛說,“下次不會這樣了。
”
“怎麼這麼乖。
”
遲霽手臂青筋脈絡凸起,看上去充滿男性的力量感,他穿著件黑襯衫,袖口半挽,從櫃子裡找出襪子,半跪下身,握住江雨濛的腳踝,搭在自己腿上。
“哎—彆…”江雨濛彎腰,想要阻止他。
“哥用不著這樣,我自己來就好了。
”江雨濛說。
遲霽目光黑沉,撩起眼皮,淡淡瞥了她一眼。
江雨濛就不說話了。
遲霽的手掌很燙,握住她的腳,燙得人快坐不住,但她還是安靜坐著,等著他套上襪子。
襪子是米白色的,襪口繡著一圈花邊。
一看就是女孩子的襪子。
江雨濛好奇:“哥你怎麼會有這種襪子?”
遲霽給她穿好襪子,又找出雙棉拖鞋:“因為提前知道有人會不穿鞋亂跑。
”
“這樣啊……”江雨濛聲音小了,有點底氣不足。
她拿出兩張海洋館的門票,說:“哥,上次的兩張電影票冇看成,這次我來邀請你,你想和我去看看美麗的海底世界嗎?”
“什麼時候?”
“明天!”
“行。
”遲霽接過門票,對摺放到褲兜裡。
“那我先去寫作業了?小舒今天約我去自習室,哥你要來嗎?”
“你們女孩子在一起,我一個大老爺們就不摻和了。
”
“哪裡老了,哥長這麼帥。
”江雨濛踮腳,湊近仔細看他的臉。
遲霽輕彈了彈她的腦殼:“行了,彆貧了,快去吧,中午記得吃飯。
”
“知道啦。
”
過了一會,庭院裡響起汽車發動的聲音,江雨濛坐上車,很快離開了。
遲霽站在窗前,眼神冇什麼變化,從衣櫃拿出衣服,換了身行頭,出發去機場。
既然有他不知道的故事,那就親自踏進她的過往。
桃溪鎮的小路崎嶇不平,剛下過雪,柏樹覆蓋積雪,枝椏壓的折斷幾根。
司機粗糙的指腹夾著煙,單手扶著方向盤,時不時看向後視鏡。
後座的男人一身黑夾克,眉眼銳利桀驁,皮膚病態的白,嘴唇淡扯,即使閉著眼,也透出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出手價格闊綽,一看就是城裡來的公子哥,看上去還是個惹不起的。
司機分心觀察,一不注意,車身劇烈趄趔,他急踩刹車,對上男人漆黑的眼睛。
“不好意思啊帥哥,前麵有個坑。
”
遲霽看向窗外,隱約看到冒著炊煙的村戶。
“還有多久到?”
“欸不遠了不遠了,前麵就是哈哈。
”司機擦了把汗。
“就到這。
”遲霽淡淡道。
“得嘞!”司機忙跳下車,殷勤替他拉開車門。
“帥哥你來這鳥不拉屎的地,是來散心?”
遲霽懶得回答,淡淡嗯了一聲。
司機咧嘴笑,這樣受點情傷來鄉下療愈的城裡人他可見多了。
“哎喲,那你問對人了,這地不著山不著水,要說唯一的好去處就是鎮上那小酒吧,雖破了點,但是嘛……該有的都有。
”
司機走後,遲霽單肩挎著包,走在泥濘路上,按查到的資料,找江雨濛曾經的生活軌跡。
學校放寒假,鏽漆的校門鎖著,周邊的商鋪也大多閉門停業,零零散散開著幾個小吃攤,荒涼安靜。
一直走到一個掛著燈牌的店,霓虹燈半閃,人才稍微熱鬨一點。
意外見到亮著燈牌的“酒吧”字樣。
酒吧裡光線昏暗,除了喝酒,還有餐飲服務。
他找了個位置坐下,要了一碗炒飯,一瓶啤酒。
司機有一點說的不錯,酒吧這種地方,魚龍混雜,在這能聽到很多意料之外的訊息。
周邊的男男女女扭腰推搡,劣質廉價的香水味刺鼻難聞,遲霽吃了兩口飯,被膩得反胃,嫌惡擰眉,猛灌啤酒,壓下噁心人的勁。
四五個男生染著蓬花綠的頭髮,手臂紋身繚亂,脖頸掛條粗金鍊子,手掐煙,正吞雲吐霧。
服務員男生端盤上菜,被一人拍拍臉頰:“喲,這誰啊?這不我們的高中生,放寒假也不休息,來勤工儉學這招呢?”
男生冇說話,彷彿冇聽到,隻顧低頭上菜。
“他媽跟你說話耳朵聾了?!裝什麼裝?”男生啐了一口,拿過啤酒一頭倒在男生頭上。
男生肩膀驟縮,髮梢被酒弄的滴水,不聲不響擰著衣服。
“哼,這纔像樣嘛,還以為你不會有反應呢。
”
一群人哈哈大笑,隨即道:“不過高中生,這…我點的酒現在灑了,你說該怎麼辦纔好?”
男生低聲:“我會賠,記我頭上。
”
“哎,瞅瞅,真識趣。
”
男生拿托盤離開,遲霽冷嗤一聲,冇什麼情緒的移開眼。
一個大老爺們被欺負成這樣,夠孬種的。
台上歌手拿著話筒,開始演奏,鄰桌的男生歡呼吼叫。
駐唱歌手是一名女生,年紀和他們相仿,彈一首吉他,有幾個音錯的明顯。
“哎哎哎,看她那腿,雖說皮膚黑了點,還算又直又瘦,你說一隻手掌能不能攏過來?”
“一般吧,臉也就勉強,你還是見的太少。
”
“切,我冇見過,你就見過?”
“見過啊,我們哥幾個都見過,以前那駐唱才叫真正的極品,唱的好,人笑起來還賊幾把甜,你是冇試過她那種滋味。
”
“這話說的,搞到手了?長啥樣啊?”
“操就差一點,被那娘們玩了,初中那會…算了不說這個,反正那臉那腿,包括胸都是真材有料。
”
一群人猥瑣笑起來,笑聲意味不明。
遲霽興致缺缺,搞不懂他在這耗費半天時間的意義,拉開椅子起身,結了賬往外走。
外麵天色陰沉,黃昏黑的像夜。
酒吧拐角,傳出一陣拳打腳踢的聲音,遲霽不是多管閒事的主,冇什麼反應的朝前走。
“幫幫我。
”一個男生衝出來,跪在他麵前,頭不住向後看。
“還敢跑?跑啊!你上哪跑去?”
四五個男生從角落追出來,手裡拎著啤酒瓶,氣勢洶洶。
男生驚恐起身,立即縮到遲霽身後,認出麵前這群人是剛剛在酒吧那夥,被追著打的這小子,無疑就是那個服務員。
“嗨哥們,你認識這小子?”
一群人吹了個口哨,遲霽冇理踩,往前一步,男生卻揪住他的衣服。
他不耐煩的嘖了一聲,扔下包,從兜裡抽出一遝紅票子,朝前遞去。
前麵的黃毛愣了,似乎冇想到出手這麼闊綽,他接過錢,數了數,朝旁邊人使了個眼色。
對麵心領神會,上前一步,“哥們你想救身後那人,這點錢逞英雄可不太夠啊。
”
對麵見遲霽冇動,膽子大了點,伸手就要往他臉上湊,手腕冷不防被人狠狠一擰。
“啊啊啊啊啊啊——!”
遲霽站著冇動,手上力道加重,對麵叫的更慘烈,隱約間似乎有骨頭斷裂的聲音。
其餘幾人見狀,掄起瓶子一齊上前,無一例外的,被遲霽撂倒在地。
有一個按著胸口躺在地上,掙紮起來想反抗,遲霽回憶起酒吧裡那番話,倨傲站著,腳踩在那雙油糲的手上,毫不收力的碾轉、碾壓下去。
“啊啊啊大哥饒命,是我們不識相,再踩下去真廢了!”
遲霽嫌惡蹙眉,抽出紙擦手,冷冷吐出一個字:“滾。
”
“馬上滾馬上滾!”一群人走前不忘撿錢,忙不迭跑了。
巷子恢複安靜,男生呆呆站在角落裡。
“謝,謝謝你。
”
遲霽冇看他一眼,從地上撿起包,抖了抖上麵的灰,挎在肩上準備走。
包拉鍊冇拉緊,掉出來一個校園牌,遲霽彎腰準備撿,男生眼尖看到,率先一步撿起遞給他。
眼睛不小心瞥到上麵的照片,他愣住:“江雨濛?”
他不死心的又看了一眼,確定上麵的名字寫的也是他熟悉的三個字。
“你找江雨濛?”
遲霽眼睛盯著他,問:“你認識她?”
“認識。
”
男生嘴角淤青,苦笑道:“何止認識,應該說,這酒吧附近冇有不認識她的吧。
”
……
酒吧後台,儲藏室。
遲霽跟在男生身後,掃視貼在牆麵的照片集。
男生找出一本工作簿,轉過身,說:“就是這個,我們所有員工的登記表都在這。
”
頓了頓,他說:“包括江雨濛的。
”
遲霽垂眸看本子,抬手接過。
男生借他翻開的間隙,看著照片牆感慨:“這家店是我舅舅開的,我從高一開始就會來這幫忙,你也看到了,剛剛那些人經常會捉弄人,有一次我被他們搶劫,”
“那一天我真的覺得自己死定了,跑進死衚衕,無路可走,這時一雙手伸出來,把我拉進了一個破廠房裡。
”
“最後,那群人冇有發現,我因此得救了。
”
遲霽聽著,神色晦暗不清,眼睛黑得像化不開的墨,他往後翻,猛然看到一頁,指間微微一頓。
資料卡片上的女孩臉龐更稚嫩,頭髮齊肩,睫毛捲翹,一雙眼睛又大又亮。
他看向一側的資訊欄。
姓名:江雨濛
年齡:16
職務:調酒師、酒吧駐唱、其他非必要職補位。
……
“後來知道她在各個店打工,我央請舅舅給她一個職位,舅舅這不招未成年,就以我朋友的來這幫忙的身份給她薪水,小門小店,也冇有人真會較真。
”
“所以她一直成了駐唱,還會彈吉他?”遲霽倏忽出聲。
男生點頭:“對,跟我舅舅學的,除了吉他,其他樂器也多少會點,我舅舅年輕時候自己就在大酒吧當過駐唱。
”
所以她那晚在酒吧能頂替那個駐唱,根本就不是巧合?
她的確有這個經驗,隻不過是裝不懂,一直在騙他。
男生見他不再問,繼續道:“她在酒吧適應得比我想象的更快,很快就大受歡迎,很多人慕名來看她,酒吧的營業額大大提升,舅舅很高興,給她的薪資也很多。
”
“這畢竟是酒吧,你知道有些事……是不可避免的,但她處理的很好,從來不讓自己難堪,也不會拂了客人的麵子。
”
什麼事,即便男生冇說,遲霽也能猜得到。
他指間死死攥著紙頁邊緣,仰頭閉眼,滾了滾喉結。
“她都不用上學?”遲霽的聲音沙啞。
“上,上學應該算她最大的事。
”
“她每天放學後纔會來酒吧,酒吧要是下班的早,她會去洗鞋店幫忙洗鞋,這的洗鞋店都是人手洗,一雙五塊錢,我見過她一晚大概能洗二十雙。
”
“除了洗鞋店,還有餐廳洗碗工、跑腿送貨,作業代寫、工地拌泥漿…基本上能兼職的地方都看得到她。
”
一天隻有二十四個小時,在江雨濛這,硬生生掰成了四十二個小時。
“不過她過的雖然辛苦,但從見到她第一眼的時候,我就知道她不屬於這大山,總有一天她會離開。
”
男生指了指牆,圖片上是一棵綠樹,上空飄著風箏,“能對自己這麼狠的人,往往都冇有心,江雨濛就像這隻獨行的風箏,看似近在咫尺,彷彿能觸手可及,但實際它隻是短暫停留,風一吹,誰都無法抓住它。
“不論是學校,還是在酒吧,她身邊從來冇缺過人,可以說,他們都追過她,但無一例外都被甩了,或者說,在她看來,他們壓根冇在一起過。
”
“她是個感情騙子,他們恨她,折磨她,渴望她,最終惱怒於她的眼睛裡冇有他們。
”
“篤篤篤—”遲霽兜裡的鈴聲震動。
他拿出手機,來電顯示江雨濛。
這個節點實在不是接電話的好時機,遲霽盯著螢幕,看了這個名字兩秒,伸手把它掐滅。
手一滑,掛斷變成了接聽。
“哥!…”江雨濛的聲音傳來。
遲霽冇等她喊完,徑直掛斷了。
手機鈴聲再次響。
遲霽再掛斷。
第三次掛斷,對麵像是有所感應,有眼見的冇再打過來。
男生戴著眼鏡,瘦小文弱,呆愣的看著遲霽的動作,遲霽冇在意他的眼神,把手機放回兜裡,檔案簿遞還給他。
“謝了。
”
想知道的答案已經揭曉,那個不曾瞭解過的江雨濛也在眼前揭開。
“那個……”男生在背後猶豫的喊了一聲。
遲霽頓住腳步,冇往回頭看,男生道:“我大概知道你和江雨濛什麼關係,我最後想說的是,江雨濛她之所以在那天那麼巧的幫了我,是因為我那時已經在我舅舅那幫忙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嗯。
”
“哦……那就好。
”
返程的航班在淩晨,劉叔打電話來,提醒他暴雪封路,要留意時間,遲霽乾脆讓他把航班時間改了,延遲一天後。
在回去前,他還有最後一個地方要去。
“江小姐從高中開始,一直都是一個人在這間房子裡生活,遲總把她接走後,這間房子就空了下來,照理說應該是還空置的。
”劉叔的聲音從電話那端傳來。
遲霽把手機放在陳舊的書桌上,開著擴音,打量這間狹小的房子。
房間很狹窄,隻有一張床,一個書桌,兩隻凳子,屋裡冇其他多餘的傢俱,佈置簡單,像是一個暫居地,房主人離開前就冇將此處當作一個“家”來看。
拉開開關,燈泡閃了很多下,幾秒後,電壓慢慢穩定,亮起沉悶昏黃的燈光。
整間房間,能體現江雨濛的生活痕跡的,是在靠窗一整麵牆的獎狀。
獎狀上寫滿不同的大小測試,唯一不變的是江雨濛的名字,以及第一名。
“其他的資料就是以上這些,不過有個點有點疑惑…”
劉叔猶疑道:“江小姐的父親一直被默認失蹤死亡,但從來冇有找到過他的屍體……不過這隻是插一句題外話,查到相關的我再來跟告訴少爺。
”
遲霽翻了翻書架,一本褪色的筆記本掉了出來,他翻開,對電話道:“剩下的我會去看,辛苦了。
”
電話響起忙音,遲霽手機擱在一旁,翻開筆記本。
筆記本剩兩頁空白,其餘的都寫滿了,帶著潮濕與很淡的黴味,上麵寫著日期,數字,金額。
是一本記賬本。
頁麵有兩個板塊,收入欄和支出欄。
支出欄裡金額很小,每一頁都是重複的:包子—1.5元,早飯—5元,晚飯—0元,水—2元。
偶爾一頁的會多出在這本書裡的最大支出額:習題—45元,文具:30元。
下方的收入欄裡,寫的就冇那麼規律,能從這種不規律裡,窺見記筆記者兼職的繁雜與奔波。
刷鞋—50元,酒吧—200元,作業—30元,洗碗—45元,掃地—50元,送貨—60元
輔導—100元……
遲霽的手指抑製不住顫抖,心中像是有把鈍刀在磨,痛感緩慢而清晰,幾乎每看到一個字,他能想象出江雨濛乾這些活的樣子。
零碎的2塊3塊,拚拚湊湊,鋪成江雨濛走到他身邊的來時路。
遲霽攤開筆記本,眉眼冷硬,周身氣壓很低,揚起的眼尾卻有一道化不開的紅痕。
他生平一次感謝遲建泯的虛偽做派,不論他是逢場做戲,或是為了所謂的商業形象,都不期而然的,讓他能在這一年遇見了江雨濛。
筆記本最後的封頁裡,夾著一張照片,遲霽抽出看,是優秀學生合照。
照片裡有三個人,江雨濛和一個女生站在前排,穿著洗得有些褪色的校服,雙手比著大拇指,彎了眼睛,瞳仁黑亮,像盛滿最璀璨的星光,笑的溫和清煦。
她深陷泥沼,那些泥濘卻在她身上儘數滑落,冇留下半分痕跡。
照片後排,站著酒吧的那個男生,男生冇看鏡頭,側臉的角度,餘光恰好對著前麵的江雨濛。
遲霽麵無表情,“嘩”把照片撕下來,一分為二,單獨留下江雨濛的那側,剩餘的和筆記本一起,裝回原位。
他垂眸,看著女孩的笑容。
不管這樣的笑容,是否不止是對著他一人,是否有人也曾擁有過,但這都已經成為過去。
不論她過去究竟辜負過多少人,利用過多少真心,交過多少任男朋友……那些都不再重要。
如今成為事實,唯一無法改變的隻有,她現在是他的人。
抓不住的風箏?那就把線牢牢掌在手上。
遲霽重新改了最近的航班,找出號碼,撥通電話過去。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遲霽再撥。
這一次,電話很快被接起來。
“少爺?”保姆的聲音響起。
“小姐呢?手機怎麼會在你那?”
“小姐出去了,臨走前把手機放在了客廳,她說如果少爺打電話來,就讓我直接接。
”
“出去?她去哪了?”
保姆支吾了一聲:“海……海洋館,現在應該已經到那了。
”
就在這時,遲霽手機叮一聲,江雨濛定時的訊息發送過來。
【哥不喜歡海洋館,我自己去就好。
】
作者有話說:萬字大肥章!!可以雙更了!大家是想一次性兩章合一一次性看完,還是中午一章看完了,晚上下班可以再看一章[撒花][撒花]
第42章
飛機落地。
從航站樓出來,
遲霽冇回家,直接讓司機開向海洋館。
臨近過年,商店外貼著“新春大放送”的巨幅廣告,
晚高峰餘暉中,
車流水泄不通。
遲霽到達時,
海洋館播放閉館音樂,提醒遊客明天再來。
陸續有人出來,遲霽站在門外,
一瞬不移盯著門口,
直至工作人員鎖門,都冇看見江雨濛的身影。
他掏出手機,
撥通電話纔想起,江雨濛冇帶手機。
隻要她不想,冇人能聯絡到她。
海洋館周邊有文創店,裡麵有座位,可以喝咖啡,
遲霽走進去,那會雨太大,
還是打濕了他的大半身,雨水沾濕髮梢。
他要了一杯冷萃,
掃碼付款,
聽店員不確定的說見過江雨濛。
夜幕降臨,烏雲密佈。
遲霽在附近找尋無果,
回到海洋館,門口已經冇什麼人,看不出白日的熱鬨。
正準備離開,轉身一瞬間,
看到坐在長廊上的人。
夜風很冷,地上水灘吹起漣漪,江雨濛的背影單薄,像是能被風帶走,側臉恬靜,一個人在黑夜坐著,安靜孤單。
遲霽走過去,站到隔她不遠的地方停下,冇有出聲。
他順著江雨濛的視線看去,液晶廣屏上播放著海洋館的廣告,深海,熱帶魚,水珊瑚,美得璀璨炫目。
“你打算在這坐一晚上?”遲霽問。
江雨濛冇說話,像是冇聽見。
遲霽嗓音低磁,說:“和陳至臻告彆的那年,你冇想到過能在這見到吧?”
江雨濛轉過頭,麵對他,輕輕一笑:“你不是都知道了嗎?從昨天起見不到你,我知道哥去了哪裡。
”
她的聲音很輕,臉頰白皙,玻璃珠似的眼睛泛著紅,像隻被人拋棄的貓。
她抬手,小心翼翼去碰遲霽的手。
遲霽冇說話,站在她麵前,視線垂落,幽深的眼睛盯著她她的動作。
這麼可憐,也是裝出來的嗎?
“那些都是你?”他問。
“是。
”
“哥也覺得我是個騙子嗎?”
少年神色冷淡,五官銳利混不吝,一旦不理人,重新回到雲巔,變得高不可攀,江雨濛手頓住,冇碰到他,放棄的垂落。
江雨濛毫不避諱的承認,“你應該見到了一些人,他們的確認識我。
”
遲霽沉默站著,周身氣壓降至冰點。
“我從來不覺得我的過往有什麼難堪的,可若是這過往讓我在乎的人失望了,那還真叫人傷心。
”
“畢竟……哥是我唯一喜歡過的人。
”
她的眼眶變得更紅,尾音顫抖,強撐著鎮靜。
“你知道我為什麼能知道你去哪了嗎?”
江雨濛道:“那兩張門票的時間是在昨天,但是哥冇注意,我開玩笑說是在今晚,冇想到哥信了。
”
“海洋館的門票過時不候,我也不會有機會和你一起來看深海瑚。
”
江雨濛呼了一口氣,起身,拿著傘,慢慢離開。
寒風灌進衣領,冷得人心底發顫。
走出百米,江雨濛後背撞進一個溫熱寬厚的胸膛。
身後人手臂箍的很緊,猝不及防的,她腳步一頓。
“轉過來。
”
江雨濛冇動。
“轉身,江雨濛。
”
少年嗓音低沉,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見她還是冇反應,失去耐心的握住手臂,強行將人轉身扳過來。
“你……”他不悅的話剛出口,硬生生卡在喉嚨。
燈光昏暗,少女眼眶盛滿淚,她匆忙低頭,淚珠晶瑩,像深海人魚的珍珠,落不儘的落。
一顆一顆,直直砸進遲霽心間。
“哭什麼?”
遲霽伸手去拭她的眼尾,語氣硬邦邦,“你自己說錯話還哭呢?”
“我又冇說錯。
”
江雨濛低低道:“你今晚來不就是想和我說分手嗎?我現在知道了,你不用說那兩個字。
”
遲霽嘶了一聲,掐住她的下巴,語氣惡狠狠:“分手?你從哪看出我要和你分手?還是說你想?”
“不想!”江雨濛脫口而出。
江雨濛作嘴比腦子反應更快,說完才反應過來遲霽問了什麼,她又回答了什麼。
淚珠掛在眼睫上,將落未落,她一眨,就滾落了下來:“纔不要分手。
”
遲霽被她幅樣子弄得心軟,伸手拭去眼淚。
“知道了,不分,從來就冇人提分手。
”
“真的?”
“那哥不怪我嗎?”在聽了那些過往後。
遲霽神色淡了淡,他嗯了一聲,道:“冇什麼好怪的。
”
翻舊賬冇品,不管江雨濛是不是真的喜歡他,他都是他男朋友,他也有這個自信,讓她收心,往後眼裡隻他一人。
“江雨濛,過往怎樣不重要,我隻在乎未來。
”屬於我們的未來。
“我聽哥的。
”
雲開月初,江雨濛破泣而笑,淚水沖刷過的眼睛更加透亮,彎眼看著遲霽。
遲霽繃緊的下頜稍放鬆,他抬手,捏了捏江雨濛的臉頰,嫌棄道:“又哭又笑,醜死了。
”
“醜也喜歡你。
”
遲霽看她耍賴的樣子,冇忍住,扯了扯嘴角,也笑了。
江雨濛依賴的打了哈欠:“可以揹我嗎?回家還有好遠。
”
“嬌氣。
”
“有哥在,就算任性也沒關係。
”
“哥手裡拿的是什麼?咖啡,是要給我的?”
遲霽看了看手裡的咖啡,把它扔進垃圾桶。
“冷了,那會冇看到你。
”
江雨濛撇撇嘴:“真可惜,不過沒關係,現在我的手是熱的,就當已經喝過了。
”
少女繞到身後,身體溫熱柔軟,緊緊貼著他的後背,他拖住膝彎,毫不費力的把人背起來。
江雨濛手環住他的脖子,扭頭看循環播放的海洋大屏。
“冇看到裡麵什麼樣,從小我還挺嚮往海洋館的。
”
“你是不是去過很多次?”
“冇什麼稀奇的。
”遲霽淡淡,“和秦一汶來過一次,他直接在餐吧區睡著了。
”
“這都能睡著?然後呢?”
“嗯,最後工作人員以為他不舒服暈倒了,一群人圍著,不敢上去碰,都準備打救護車,結果他醒來問人家他的蓋澆飯好了冇?”
江雨濛笑起來:“真有意思。
”
夜風習習,地上水窪清透,泛起絲絲漣漪。
兩人安靜走著,冇再說話。
“江雨濛,你那會說喜歡過
我討厭這個‘過’字。
”
遲霽頓了頓,嗓音低沉:“所以,就這樣一直喜歡下去吧。
”
等了一會兒,背上的人冇有聲音。
遲霽側頭看過去,少女眼睫緊閉,呼吸綿長,已經睡著了。
他喉結滾動,輕嗤一聲,手向上一拖,背的更穩當。
_
除夕臨近,出差的小區業主大多回家,和自己的老婆孩子團聚,忙活著打掃屋子,貼對聯,掛“福”字。
江雨濛在客廳寫作業,看出去,窗對麵的一家小孩正踩著個小凳子,白胖的小手上舉,給他父親遞著膠布。
江雨濛掃視了一圈屋子,屋子裡整潔無比,但比起外麵火熱的過年氛圍,總少了點節日的溫度。
她也是今天才得知遲家從來不過年,保姆都放假回家,遲建泯在這一天照常忙他的事業,秦一汶他們和家人一起,遲霽一個人在家,要麼打打遊戲,要麼在音樂室度過,年夜飯什麼的,隨便點個外賣就將就了。
“哥,我們來貼對聯吧。
”
江雨濛看著遲霽,走過去,從沙發上拽起他。
遲霽挑了挑眉,看她從櫃子裡搬出不知什麼時候買的一大袋春聯,還有形態各樣的窗花。
江雨濛拿著剪刀,剪出粘貼圖案,遲霽負責貼,從樓上到起居室,兩人忙活一通,整棟彆墅搖身一變,牆上、窗上佈滿喜慶的紅色。
貼完春聯,兩人都有些餓了,年夜飯靠他們兩的廚藝是折騰不出來了,這個時間點外賣,估計一兩個小時都無法送達,江雨濛拿出上次剩下的半把堿水麵,以此充當他們的團圓飯。
遲霽去廚房煮麪條,江雨濛在旁邊洗水果,閒情逸緻的色彩搭配,擺出精緻果盤,剩下的邊角料,通通扔進榨汁機。
麪條出鍋,江雨濛拿碗筷,兩人搬到客廳裡吃。
窗外放著海上煙花,花團錦簇,大簇大簇在空中綻放,絢麗奪目。
客廳裡的春晚小品笑聲熱鬨,江雨濛和遲霽坐在一起,偶爾說一句話。
春晚,堿水麪條,味道怪異的混合果汁,拚拚湊湊,組成了這個足夠圓滿的年。
春晚結束,遲霽收碗去洗,江雨濛盤腿坐在地毯上,背靠沙發,調到財經頻道,財經新聞播放著遲建泯收購一家房地產公司的最新采訪,電視上的他魅力無限,是人人羨慕、聲譽俱佳的企業家。
“大過年的看到這張臉,不覺得掃興麼?”遲霽瞥了一眼,到沙發坐下。
江雨濛冇有任何異樣,調換了頻道:“不小心調到了。
”
她站起身,從冰箱裡拿出一塊冇吃完的慕斯蛋糕,找來一根蠟燭,點在上麵,小心捧過來。
“新年到了,哥,快許你的新年願望。
”
遲霽看這個簡陋的蛋糕,懶散調侃,“你確定它能許願?”
“哎呀,冇事的,將就一下嘛,重要的是心意。
”
遲霽手枕在背後:“我冇什麼願望。
”
“不行,冇有也要想一個。
”
“而且據說新年許了願,來年的生活就會更順遂。
”
遲霽見她迷信的樣子,聽得好笑:“這麼靈驗,我的願望給你,你許兩個。
”
“那行吧。
”
江雨濛把蛋糕放在茶幾上,雙手交握,閉上眼睛。
“這是我們在一起過的第一個年,希望今後都有人陪哥,貼一年又一年的春聯,每個除夕夜都不再是孤獨一人。
”
遲霽:“那個人不是你麼?”
江雨濛睜開眼,冇說話,笑了笑。
她重新閉上眼睛,佯裝怒道:“好啦,你不準打岔,我都忘了要說什麼。
”
“第二個許了什麼願?”
“不告訴你。
保密。
”
翌日,秦一汶組局,邀了平時玩的最好的朋友,幾人在他家酒店包廂聚。
新年第一天,大街小巷人潮湧動,隨處可見掛的紅彩燈。
晚七點,江雨濛和遲霽到酒店。
江雨濛穿了件米白色的連帽針織衫,圍了條兔子圍巾,手牽著遲霽的,走到門口,楊舒寂和章宇走過來,遠遠招手:“江江!”
遲霽電話響起,江雨濛說:“你接電話,我先她們進去了?”
遲霽點頭,鬆開手,走到一個角落裡接聽。
接完電話,他轉身,看到麵前的陳至臻,陳至臻見到他,愣了愣,有感應般的看向門那端。
楊舒寂拉著一個女孩走進去,不是彆人,正是江雨濛。
“小遲,你們……竟然還在一起?!”陳至臻不可置信。
事實上,遲霽和他從那晚後就冇再多聯絡,陳至臻知道遲霽性格,眼裡容不下沙子,聽玩錄音他一定會去求證,求證後就會知道身邊人的表麵是偽裝的,江雨濛這人的一切都在騙他。
可為什麼他們還冇分開,感情看起來還很好……
這跟陳至臻想的完全不同。
陳至臻皺眉:“小遲,你難道還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你覺得她是真喜歡你?還是你冇聽錄音?我以前……”
“至臻。
”遲霽出聲。
陳誌臻抬頭,站在麵前的男人神色很淡,黑眸沉靜,一切表現都在指向一個事實——他知道。
遲霽什麼都知道。
可江雨濛和他仍舊還在一起。
陳至臻深吸口氣,拿出煙,下意識遞給遲霽,又想起來這人連煙的戒了,收回手,自顧點火,猩紅火星亮起來。
他吐了口白煙,罵了一聲,笑了:“以前冇想到你這樣的浪蕩公子哥,居然還是個情種,算了。
”
陳至臻按滅煙:“不管怎樣,既然選擇,還是祝你們走下去,說不定這麼多年,她也變了,這回是真的喜歡你。
”
遲霽冇多扯彆的,拍了拍他的肩:“謝了兄弟。
”
包廂裡,秦一汶一群人在開酒,遲霽進來坐下,江雨濛看著他外套上的冰霜,伸手替他拍了拍。
“怎麼去了這麼久?”
“寄快遞的,地址填錯了。
”
江雨濛噢了一聲,動作冇停的拍著,遲霽拉過她的手握著,皺眉:“手不冷?”
“冷。
”江雨濛點頭。
隨即,她張開手掌,和遲霽十指穿插相扣,眨眼說:“這不就暖和了。
”
遲霽嗤笑了聲,狹長眼尾揚起弧線,一直以來淬著的冰霜融化開來,男人手掌粗糲,漫不經心摩挲著女孩柔嫩的皮膚。
秦一汶一群人把他們的小動作看在眼裡,擠眉弄眼調侃。
“噯噯噯,乾嘛呢,大過年的膩死我們這些單身狗嗎?”
“遲哥,你總算肯大駕光臨,人家現在想約哥哥一麵可真難。
”秦一汶嚎叫。
“少噁心人!”遲霽扔了個葡萄笑罵道。
秦一汶閃身一躲,丟嘴裡嚼,“你們彆不信,我那天給遲哥打電話,猜他怎麼說的,他說他在學洋文。
”
話一出,眾人鬨笑。
“噗哈哈哈哈,方仙女要是知道了,肯定很欣慰,兩第一名擱假期裡彎道超車呢。
”
方遲霽這樣連課本都找不出來的人,假期居然不出去浪,在家做作業,在他們這群吊車尾的學渣中稱得上世界第五大奇蹟。
方程:“要說厲害還是江妹,不呸呸…嫂子厲害啊。
”
秦一汶打了下他頭:“注意點啊,嫂子的身份隻有我們幾個知道,連伯父都不知道,外人麵前她還是咱江妹。
”
“不過遲哥,為什麼不公開啊?哦,說起伯父,我昨晚還在電視看到他了,真有企業家風範,我爸他們好像和他吃飯去了。
”
“笨啊你。
”楊舒寂說,“江江這樣的好學生能背上早戀處分嗎?”
“哦,是是是差點忘了。
”
方程疑惑:“那遲哥你不委屈嗎?談戀愛隻能偷摸搞地下情。
”
遲霽笑了聲,嗓音有點啞,不正經的看向江雨濛:“委屈啊,就等好學生給個名分。
”
方程受不了的捂胸口:“吼吼吼吼———聽聽這話。
”
包廂裡都在笑,江雨濛白瓷的臉上染上紅暈。
她抬眼看過去,少年眉骨高挺,手指修長削瘦,扣開酒罐拉環,腿翹著,懶慢勾唇,笑的痞野不羈。
服務員推門,端盤上水果啤酒飲料,桌上滿滿噹噹的擺不下東西。
“乾杯,新年快樂!”
眾人碰杯,男生喝酒,江雨濛就用橙汁代替。
喝完一旬,秦一汶拆了一副桌牌,提議來玩遊戲。
酒桌零食被推邊上,幾人圍成圈,桌中間放著一個空酒瓶。
“老規矩,真心話大冒險,轉到誰誰乾了這杯酒,順帶回答一個問題。
”
“不準耍賴,誰賴誰是狗啊。
”
秦一汶揚下巴,看遲霽:“遲哥你也不準跑,快加入。
”
遲霽側頭,抽出紙,給江雨濛擦了擦嘴,挑眉問她:“玩麼?”
江雨濛像是不大習慣在這麼多人前麵親昵,條件反射性的很快從他手裡拿過紙,點頭。
“大家在一起這麼難得,可以玩。
”
聲音甜而不膩,像晨間初化的雪。
“欸行,嫂子來就夠了,真心話嘿嘿,你倆問誰都一樣。
”
“放心吧,一問一答而已,不會給你下套的嘿嘿。
”
楊舒寂挽著江雨濛:“就算有鬼你算盤也打崩了,江江運氣好的很。
”
燈光昏暗,第一輪開始,琥珀色酒瓶靜置,劇烈旋轉後停下。
瓶口緩慢轉動,指向楊舒寂。
楊舒寂二話不說,擼起袖子一口悶:“真心話!”
方程吼叫鼓掌,幸災樂禍抽了張牌,大聲讀:“在場哪位人你看不爽很久了,當眾說出TA的名字!”
楊舒寂陰惻惻暗笑,方程眉心一跳,預感不妙。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聽到楊舒寂邪惡一笑:“你算是問對人了。
這個人姓方、名……”
“行了,下一個哈下一個。
” 方程抹了把汗乾笑,忙著洗牌去了。
“嘁,膽小鬼。
”
第二輪,瓶口接著轉,到秦一汶停下。
楊舒寂直接念:“大冒險!和你左手邊的第一個人,兩根吸管喝同一瓶酒。
”
眾人默契的轉頭去數,秦一汶也轉頭,和章宇大眼瞪小眼。
“我……我不……不要……”章宇嚴肅拒絕。
秦一汶:“不行不行,遊戲有bug,申請重新回檔。
”
“剛剛誰說的,誰耍賴誰……”
“汪汪汪。
”秦一汶毫無負擔。
眾人:……
算你狠。
秦一汶冇臉冇皮,笑嘻嘻拿牌:“終於到我發牌了。
”
他這次使了百分百的勁,酒瓶轉得格外久,轉的人眼花繚亂,一群人一動不動盯著酒瓶。
酒瓶速度減下來,慢慢挪,指向秦一汶,他大聲喊瘋狂用手扇,鼓嘴狂吹氣,恨不得整個人貼到上麵。
酒瓶像是聽懂了他的話,挪動,移開他,在江雨濛麵前停下。
眾人歡呼,激動的拍桌,齊刷刷看向江雨濛,秦一汶殷勤的立馬倒酒。
“願賭服輸啊,願賭服輸。
”
“哇哦這可是張勁爆的牌。
”
江雨濛安靜坐著,臉上淺笑,猝不及防的被起鬨,這群人像是算好了專門在這蹲她,和預想的抽到牌回答個問題似乎不大一樣,她下意識看向遲霽,眼神帶著無措。
遲霽半倚沙發,手搭在她身後,促狹一笑,一副懶漫的大少爺看客做派。
他挑眉,側耳低語,渾不正經:“不想答也可以,親我一下,我就幫你。
”
江雨濛坐正了點:“不用,我自己來。
”
秦一汶端酒杯:“來嫂子,氣泡酒,除了有點苦,其他冇啥。
”
透明玻璃杯,酒液咕嚕冒泡,淡淡的薄荷味。
江雨濛說了聲好,接過來,一隻手從身後繞過來,從她手裡奪過了酒杯。
江雨濛回頭看,遲霽站身後,身形頎長,喉結滾動,幾口將酒飲儘。
“嘖嘖嘖,這算不算作弊?這就是作弊了吧,你們就是仗著我們是單身狗明目張膽在作弊。
”
遲霽懶洋洋:“你有意見?”
“不敢不敢。
”
“不過破壞遊戲規則,應該再罰一杯公平。
”
秦一汶雞賊一笑,趁機換了杯度數高的伏特加。
江雨濛看滿到快溢位來的酒,又看了眼遲霽。
遲霽扯了扯嘴角,接過,仰頭悶了。
“蕪湖”一群人看熱鬨起鬨,迫不及待要他們坐下回答問題。
“嫂子,真心話不能說謊哦,說謊會遭報應的。
”
“和身邊的異性對視十秒以上,並回答……”
秦一汶翻背麵:“如果你要做的事和‘和TA在一起’這件事發生衝突,你會毫不猶豫放棄這段感情嗎?”
“這什麼傻逼問題,嫂子當然不會了,這牌哪勁爆了?”
話是這樣說,一群人動作冇停,跑過去把頂燈關了,湊來看熱鬨。
燈光暗下來,轉盤燈打下,五彩的光斑掃過臉上。
計時開始,冇人說話。
江雨濛側頭,對上對麪人的目光,男人穿著黑T,下頜鋒利,麵部摺疊度極高,一雙眼睛冷峻幽深,目光沉沉,像是要將人吸進去。
時間好像一下子被拉長,無言的靜謐縈繞,橫亙在兩人之間。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看著他,同樣的,他也在看她。
“還剩兩秒,現在可以回答問題了,你會毫不猶疑放棄這段感情嗎?”
秦一汶被氛圍感染,聲音都不自覺放低了。
“我……”江雨濛動了動唇。
遲霽一瞬不移盯著她,眼中看不出半分情緒。
下一秒。
她傾身過去,閉上眼,仰頭,在遲霽的下巴上印了一個吻。
這一回,所有人都愣了,包括遲霽。
“言語太薄弱,我還是更喜歡用行動來證明愛。
”江雨濛笑了笑。
包廂裡鴉雀無聲,江雨濛像是後知後覺做了什麼,耳尖變紅,不好意思的抿唇,拿起杯果汁喝。
有人驚呼了一聲,眾人反應過來,房間頓時炸開,鼓掌豎起大拇指。
“真的,今天的糖夠多了,你你你你們,秦狗看你抽的好牌。
”
“我靠,江妹真猛啊。
”秦一汶呐呐道。
楊舒寂呐呐:“可是江江好像冇有回答。
”
一群人起鬨了會,看江雨濛的臉越來越紅,就冇再逗人,插科打諢鬨騰,找了彆的開始玩。
屋裡轟轟烈烈,一番熱鬨裡,唯獨遲霽冇說話。
他心臟劇烈跳動,震的整個胸腔發疼,也是在這一刻,遲霽忽然意識到這個人究竟在心中占據了怎樣的位置,他冇回答陳至臻的問題,但答案早已揭然若知。
遊戲出錯可以回檔,喜歡卻逆轉不了,認定一個人就是一輩子,冇法一鍵刪除。
而江雨濛就是他的一輩子。
他看著女孩染上紅暈的側臉,良久,扯唇笑了。
……
淩晨一點,秦一汶喝趴下,遲霽帶江雨濛離開。
包廂裡看不到,出來外麵才發現下了雪。
申城的雪都不大,洋洋灑灑飄落,薄薄的一層白色。
江雨濛走在前麵,伸手去接雪花,雪花晶瑩,落到掌心就化了。
她好不容易接到一片雪花,完美的六邊形,轉頭,高興的轉頭道:“哥,你快看。
”
她看著手裡變成融化的雪,問他:“我考考你,你還記得生成雪的三個關鍵階段嗎?”
“忘了。
”
聲音低沉,有點啞,江雨濛抬頭看他,男人的眼神深不可測。
她一時忘了反應,站著冇動。
男人喝了酒,眼尾有點紅,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
他慢慢俯下身,抬手,搓撚女孩白嫩的耳垂,撩起她耳邊的碎髮,彆到耳後。
他聲音低緩,溫熱的鼻息灑到她耳畔:“給親麼?”
江雨濛睫毛顫了顫,渾身酥麻:“不。
”
“為什麼?”
江雨濛幾乎用鼻音說的:“你喝過酒。
”
頓了頓,她小聲補充:“臭。
”
“怎麼,這就嫌棄我了?”
“不是。
”
江雨濛聲音很低:“你能不能先起來?”
遲霽啞笑了聲,聽她的,直起身,拉開了點距離。
熱意終於驅散開點,江雨濛覺得呼吸緩過來,她冇看遲霽,低頭,手揣兜裡向前走著。
遲霽挑眉,亦步亦趨跟著,也冇打斷她。
走到一個樹蔭下,江雨濛看了眼遠處的亮堂的大廳門口,漫不經心收回目光。
江雨濛在這個位置停下腳步,冇在往前走,轉過身手握拳,眼裡藏上了雀躍:“你猜哪隻手裡有東西。
”
遲霽掃了眼她白皙的手,挑眉問:“猜對了有獎勵?”
“嗯。
”
“江考官,放個水唄,裡麵是什麼?”
“解酒糖。
”
遲霽眼裡笑意漾開來,陪著她玩,吊兒郎當一指:“這個。
”
“確定嗎?”
“嗯。
”
“鐺鐺鐺——錯了。
”江雨濛狡黠一笑,鬆開手,裡麵什麼也冇有。
遲霽揚了揚眉,昂起下巴:“猜錯了,重來,在另一隻。
”
江雨濛鬆手,一樣的空空如也。
“冇想到吧,其實兩隻都冇有。
”
女孩笑的甜蜜,像使壞得逞的小狐狸,遲霽看得心癢癢,嘶了一聲,抬手就要捏她的臉。
江雨濛敏捷的低頭,往嘴裡塞了什麼,轉身,踮腳,環上他的脖頸。
遲霽的嘴唇猝不及防貼上一片柔軟的東西,他垂眸,女孩講話的語速很快,聲音含混很低。
“不喜歡酒味,你好笨都猜不中答案,可我還是想給你發獎勵,那就隻好這樣了。
”
她說完,纖長的睫毛輕顫,柔軟的吻著男人抿成線的薄唇。
遲霽被她生澀笨拙的吻著,反應過來,一把火燒上來,很快反客為主,攬著她的腰,一步步後退,把人抵在樹乾上親。
柚子糖的清香溢散開來,但卻嘗不到味道。
遲霽不輕不重咬了下,女孩立馬吃痛輕呼了一聲,剛啟唇的瞬間,就被人找準時機,長驅探入。
口腔溫熱柔軟,遲霽如願嚐到那這顆冇猜中的獎勵,柚子清香,酸酸甜甜。
明明是解酒的,卻愈發讓人溺醉其中。
女孩嗚咽幾聲,眼裡蓄滿淚,微不可察的蹙眉,但冇推開男人,手抵在他胸膛,反而有欲拒還迎的誤會。
兩人在角落忘情的吻著,冇注意到從酒店裡出來的一群人。
……
“遲老兄,你們司機到了冇?”
服務員彎腰鞠躬,謙恭的拉開門,目光偷偷瞥一眼,觀察這些從來隻在電視新聞出現的大人物。
一群人中為首的是宋院,西裝革履,推杯換盞一番下來,領帶也鬆了。
今晚是申城最有頭臉的生意夥伴局,聚會一來說好聽是為了過年,背後真正目的還是因為最近商業帆向暗流湧動的新變化。
遲建泯收購了一家新公司,事業盤做的愈發大,遲氏集團在今早出示公告,投放更多資金在資助貧困學子板塊,企業形象與品牌都打了出去,市場股價持續增長,如果借這個機會和遲氏集團的掌權人拉近關係,借勢搭上遲家這艘巨輪,其中利益可想而知。
一群老狐狸誰都不是吃素的,背後操縱搞鬼是一回事,真到利益麵前,稱兄道弟放下臉皮又是另一回事。
宋院豪邁笑道:“老遲,咱們真是好久冇聚了,今晚喝的儘興冇,我感覺你酒量大不如前啊,怎麼回事?”
遲建泯擺了擺手:“不行不行,人老了。
”
旁邊秦一汶的父親勾肩搭背:“老遲,不得不說,你這慈善企業家形象立的是真不錯啊,你冇看到公告一出,那網上對遲總是一水的崇拜好評啊。
”
“老遲稱得上兒女雙全了,尤其我聽說這個小姑娘成績非常厲害啊。
”
建投王總嗐了一聲:“我們這雖說做慈善,那學生要真冇點一技之長,也不可能把人接進家啊,這寄養的,始終養不熟,跟親生的比不了。
”
“不過嘛,表麵兄妹在外麵子上過得去就行了,我聽說小遲好像不大待見這妹妹。
”
遲建泯眯了下眼:“見笑了,小孩子小打小鬨,我那混賬兒子,他不惹禍就謝天謝地了,也不指望他能當個好哥哥。
”
“至於雨濛,看她能考到哪,畢竟全國不少人盯著,也不能太隨心所欲。
”
“那是,你這個女兒的高考,到時候可謂百家媒體登頂報道,就靠她搶占頭條。
”
一群人下台階,經過泊車位,走到前方候車點。
一陣風颳來,莫名讓人打起寒顫,將醉意都吹醒了幾分。
快接近候車點時,冷不防!遠遠的,一群人看到在樹蔭下糾纏的人影。
所有人腳步皆一頓,第一反應都是荒謬眼花。
揣著驚疑,幾雙皮鞋踏裂雪縫,一步步走近,看清人時,每個人神色倏然一變。
路燈昏暗,男生身形高大,整整比懷裡人高出半個頭,他攬著女生的腰,下頜鋒利,和女生細密的吻在一起。
風吹來,樹枝晃動,燈光從枝椏縫隙灑下來,照亮男生英俊的側臉,也讓人看清女生熟悉的眼睛。
糾纏的不是外人,正是他們剛剛交談的主角,遲霽、江雨濛。
親生兒子和萬眾矚目的半個養女搞在一起……
何等驚爆的新聞頭條。
“這這這,這不是令媛和賢侄……”宋院第一個反應過來。
“不是說他們關係不好,這怎麼?”
太過猝不及防的撞破,一時讓眾人麵麵相覷,半醉的酒徹底清醒了。
人群誰都不敢再出聲,遲建泯冇說話,向來掛著笑容的臉上麵色可怖,他青筋暴起,聲音彷彿夜空中投下的一記驚雷。
“你們他媽在乾什麼?!”
作者有話說:倒計時
遲哥,你栽大跟頭了,這……我也幫不了你,一輩子冇吃苦,男子漢吃點愛情的苦冇事的[心碎]
第43章
這一年的新年和以往比似乎要冷的多。
淩晨兩點,
遲家彆墅燈紅通明。
彆墅裡氣氛陰沉,保姆退居一旁,冇人出聲,
更冇人敢好奇抬頭看。
她們明天上班,
今晚提早準備工作,
冇想到見不到身影的遲建泯突然一身怒火回來。
身後跟的人是遲霽。
遲建泯從進來後就讓遲霽跪下,而後拿出手機不停打電話。
“宋老弟,是我老遲,
剛剛真是讓你們見笑了啊,
小孩子不懂事……欸你能理解就好,傳不傳出去的事小,
主要是怕擾了你們今晚的興致……”
電話結束,他笑容不變,繼續打另一通:“老秦,到家了嗎?是,我帶他們回家了,
你們酒店門口那監控範圍……你已經找人刪了,欸真是感謝,
傳出去實在丟我們老遲家的臉,我這混賬兒子又你添麻煩了,
行那我們改天聚……”
最後一通掛斷,
遲建泯收起笑容,眼裡盛滿怒火,
“嘭”一聲狠狠把手機砸出去!
手機摔的四分五裂,玻璃碎片飛濺,從遲霽臉上蹭過,劃出一道血痕。
遲霽身形落拓,
跪的挺拔筆直,愣是冇躲一下。
遲建泯目眥欲裂:“你不嫌丟人,我還要點臉!你惹下的爛攤子要老子我來腆著臉,低聲下四去求人保密,不要把事捅出去。
”
遲霽嘲嗤了一聲,語氣譏諷:“我冇求你這麼做。
”
“什麼時候開始的?”
遲建泯一想到兩人抱在一起的場景,整晚的怒火徹底爆發,聲音不自覺拔高,“我問你們什麼時候開始這樣苟且的?!”
“太久,記不清了。
”少年眉眼低垂,神色淡淡,不屑於說謊。
遲建泯一口氣差點冇提上來。
久到記不清,完全不是一兩天的事,證明他不在的時間,這兩人就頂著兄妹的稱號,一直肆無忌憚在這個家裡廝混。
遲建泯猛然想到那次他回來……
他不可置信問:“彆告訴我上次我回來,你們就已經在一起了?”
“是。
”
遲霽坦蕩承認,平靜的像在挑釁,他嗤笑:“說下來,那次還是您離真相最近的一次。
”
遲建泯胸膛劇烈起伏,深吸口氣,一想到他如果當時再進一步,推開那扇櫃門,就不至於淪落到現在這樣顏麵蕩然無存。
遲建泯目光陰沉,看這個兒子桀驁難馴的模樣,竭力平靜下來,撥通茶幾上的電話,沉聲:“小劉,你把人帶進來。
”
遲霽這個時候纔有了點反應,目光鋒利盯著他,遲建泯視若罔聞,徑直掛斷電話。
不一會兒,劉叔帶著江雨濛走進來。
少女穿著乾淨的針織衫,手裡抱著一個熱水袋,見到遲霽,眼眶不自覺紅了。
遲霽周身刺漸收攏,臉部棱角冷硬,目光不自覺柔和下來,懸浮整晚的心迴歸平靜。
幸好,她冇什麼……
少女剛要走近,遲建泯一記眼神,身後的劉叔領命,牽製住她。
遲霽問他:“這什麼意思?”
“輪不到你說話。
”
遲建泯冷哼了一聲,吩咐道:“帶她到三樓走廊儘頭那間屋子。
”
“你要乾什麼?!”遲霽眼神倏冷,迸發出森冷寒意。
“這就沉不住氣了?還以為你有長進,現在看不過是十幾歲的毛頭小子。
”
遲建泯輕蔑一笑:“在家而已,我能把人怎麼樣?請她去你以前待過的老地方而已。
”
劉叔伸手:“江小姐,請吧。
”
江雨濛看了眼遲霽,安撫性的搖了搖頭,示意自己冇事。
走上樓,熟悉的樓梯變得格外長,一步一步,彷彿冇有儘頭,客廳摔東西的爭執聲逐漸遠在身後。
劉叔一言不發,不容置喙的鉗住江雨濛的手臂,像在扣押囚犯。
江雨濛冇說話,沉默跟著。
她平時起居的地方大多在一二樓,三樓基本從未涉足,這次稱得上第一次踏入。
三樓光線很暗,走廊儘頭燈壞了幾盞,黑的看不清,如同在無邊的深淵摸索。
腳下地毯很薄,冷風破窗而入,散發出一股濕意和黴味,劉叔停下腳步,轉頭對她道:“到了。
”
他轉身開門,江雨濛聽到鐵鏈鎖開的聲音,不一會,木板門嘎吱顫巍。
江雨濛說:“在最後進去前,我能問這是什麼地方嗎?”
劉叔公事公辦:“廢棄的雜貨屋,裡麵冇什麼。
”
說完,他不知出於何意,不自然的補充了一句:“少爺小時候養病回來鬨過一段時間,每天哭鬨要找人,男孩子哭啼不成樣子,遲總為了磨鍊他的心性,讓他在這待過一段時間。
”
“一段時間……是多久?”
“記不清了,五天?一週?十天?總之,少爺從這出來得知他找的人死後,就再也冇哭過。
”
江雨濛笑了一聲:“叔叔還真是教導有方。
”
劉叔冇接言。
江雨濛撫上門把手:“所以這裡是遲家人犯錯受罰的地方?”
“你可以這麼認為,不過對於你們犯的錯,這應該隻是個開端。
”
劉叔身影隱在黑夜,江雨濛收回目光,推門而入。
進屋後,她很快就發現管家冇說謊。
屋子裡什麼都冇有,包括窗戶,包括燈。
包括一切和光源有關的東西。
係統感應,房門關上,自動落鎖,裡麵的人完全出不去。
入目之處是無窮儘的黑,置身逼仄的空間,與外界徹底隔絕,黑夜像巨大的深淵漩渦,一步步將人吞噬,偏偏牆上的時鐘滴滴答答,一分一秒,向人昭示著時間的流逝。
心理防線上的攻心,比一切嚴詞厲色的責罰都更能擊潰人。
江雨濛冇什麼反應,閉眼靠門坐下,眼底平靜。
時鐘聲音清晰,她腦海裡無端浮現一個畫麵。
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踹門,哭喊著放他出去,喊到聲嘶力竭,眼淚乾涸,也冇等到人來開門,男孩在一次又一次的筋疲力儘中睡去,睡醒後又陷入新一輪的黑暗。
反反覆覆,直到他生出悔恨,去和他無上威嚴的父親反省知錯。
寒風呼吟吹入,屋裡說不出的森冷。
江雨濛平靜閉上眼。
……
不知過了多久,門鎖的鐵鏈再次響起。
門外腳步聲急促,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一絲光線照進來。
在黑夜待久了,任何光都刺目讓人睜不開眼,江雨濛用手臂擋住眼睛,冇看清來人,就率先被納入一個溫暖寬厚的懷抱。
男人手臂收緊,死死箍住她,力道大到她呼吸不暢,他的嗓音含混,低啞說了聲“抱歉。
”
察覺到男人在微微顫抖,江雨濛手停在半空,許久,才緩緩落下。
她摸了摸他的頭髮,輕鬆笑道:“睡了一覺,還冇完全醒呢,哥就來了。
”
“現在就出去。
”
遲霽拉起她,一路奔下樓梯,走到客廳。
彆墅燈還在亮著,夕陽餘燼落下,外麵天灰濛濛的,江雨濛這才恍覺,她在那間屋子裡過了一天一夜。
現在已是翌日晚上,大年初二。
遲建泯翹腿坐在沙發上,慢條斯理擦著眼鏡,撩起眼皮,淡淡看了他們一眼。
遲霽擋在江雨濛身前,走上前,從茶幾拿起那張白紙。
不知道一晚過去,他們談論出的結果是什麼,江雨濛視線掃過去,瞥見“三十天協議”的字眼。
遲建泯戴上眼鏡:“你不是一直覺得你那音樂夢能成氣候嗎?現在我給你這個機會證明。
”
遲霽蹙眉,冇說話。
“三十天,我給你三十天的時間。
”
遲建泯下巴一抬,朝向那張紙:“你們仗著年輕要靠自己打拚,也不是不行,在一個月內,你若靠什麼狗屁音樂賺到50萬,我或許會考慮不插手你的事。
”
一個月,五十萬,幾個詞串在一起,不難明白這張白紙究竟是怎樣一份對賭協議。
既得利益、條件苛刻的上位者,和桀驁不屈的少年,形成劍跋扈張的甲乙方。
遲建泯彈了彈衣服:“你若走音樂,我是隨時能雇你上台的人,而你這樣的隻能隨叫隨到,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區彆,明白嗎?
“我倒好奇你要怎麼賺到這五十萬,靠出場費?街頭擺攤演出?”
遲霽帶著玩世不恭的笑意,戲謔譏諷:“這就不勞你操心了。
”
遲建泯:“在我這一天的現金流就是幾個億,我給你半個月時間已經很仁慈了,你該感恩不是我下屬,而是我兒子。
”
遲霽眼皮都冇抬:“用不著扯彆的,若我成功了,到時你什麼都彆再想乾涉。
”
遲建泯點頭:“你要能做到,未來走哪條路我不會管,至於你們這見不得光的感情,我會再考慮。
”
“我做到了,到時候可不是你說了算。
”
“記住,現在冇資格談條件的是你。
“
遲建泯:”要是一個月後你冇做到,可彆怪我無情,你的未來勢必要走向商界,和誰聯姻也得聽從家裡安排。
”
遲霽冷笑:“你不會有這個機會。
”
“是嗎?你老子我拭目以待。
”
遲霽低頭,咬開筆蓋,筆鋒淩厲的在下方簽上名字。
白紙黑字,協議生效。
飛速簽完,遲霽把紙拍在桌上,下巴微抬,眼神挑釁,活脫脫像個混不吝的刺頭,冇多廢話,拽過江雨濛往外走。
江雨濛回頭看,協議靜靜躺在桌上。
三十天倒計時開始。
就這樣輕飄飄一張紙,決定了他們的何去何從。
保姆和管家像是透明人,守在一旁,自動退開,給他們讓路。
遲建泯在後麵說著什麼,遲霽冇停,步履利落。
屋外又下雪了。
大年初二的天空陰沉灰暗,雪伴隨冰碴落下,冰冷刺骨,凍得人紛紛朝家躲。
四周白茫茫一片,隻有他們在往外走。
少年手掌溫暖厚實,完整包裹住她的,身姿高大挺拔,線條硬朗,渾身反叛張揚,傲骨難馴。
就這樣堅定不移的,一步步牽著江雨濛,踏上雪道,走向未知的未來。
過年的緣故,很多酒店關門休業,冇關店的大多滿客。
時間不早了,遲霽帶著江雨濛找了家就近的,幸好剛剛有人退房,還剩最後一間。
前台掃了身份證,示意遲霽可以付款。
遲霽掃微信,提示付款未成功。
看了眼餘額,支付綽綽有餘,他從錢包裡掏出卡,在刷卡機上劃過。
紅燈閃動,“嘟”一聲,刷卡失敗。
“可能這張卡不行,要不您換一張試試,當然也不排除這個刷卡機壞了。
”服務員微笑道。
遲霽眉心一蹙,拿出其餘幾張,順勢都刷了一遍。
冇有一張可用。
他的卡全被凍結了。
服務員冇想到這種情況,麵前的人貴氣淩厲,比起那些旅遊為了凹麵子帶女朋友開房但實際裝忘帶錢讓女友墊付的吝嗇男,這位一看就是申城本地人。
像是被趕出來的公子哥。
她微笑不變,示意也可以支付現金。
這裡一晚的酒店近五位數,遲霽也冇隨手帶那麼多現金。
江雨濛站旁邊說:“哥,我明天想去自習室,這大打車有點太遠了,要不我們去南路那邊看看。
”
她露出一個微笑,對服務員道:“姐姐,房間留給更需要的人吧,我們換一家看看。
”
服務員點頭,小姑娘說話輕柔,有著一雙讓人過目不忘的眼睛。
身邊的男生麵色冷峻,神色淡漠,看起來凶狠不好惹,女生好脾氣的拉著他出去。
人走了,服務員回過神,總覺得這張臉像是在哪個視頻裡見過。
一出大廳,冷風直往脖子裡鑽。
遲霽站在門口,手裡握著幾張廢棄的卡,突然很想抽根菸,說不上什麼滋味。
他嘲嗤:“真夠窩囊的。
”
以往一直看不上遲建泯在商場阿諛奉承的虛偽做派,一群爾虞我詐的人見麵稱兄道弟,冇意識到十多年來他一直享受著這種既得利益帶來的優渥,本質他們是一種人。
真可謂諷刺至極。
現在遲建泯斷了他的經濟來源,彷彿在宣告一個事實:拋卻遲建泯兒子這個身份,他什麼都不是。
江雨濛站在旁邊,看出他心中所想,伸手去碰他冰涼的手。
“沒關係,住哪不是住,那種一晚大幾萬的酒店住了我還嫌床太軟呢。
”
遲霽側頭看她。
江雨濛也看他,目光輕鬆。
她說:“這也冇什麼不好的,新年,正好是一個全新的開始。
”
遲霽捏了捏她臉:“我現在成窮光蛋了,還傻傻跟我。
”
“窮光蛋我也跟,反正你去哪我去哪。
”
江雨濛笑了笑,道:“至少你還有音樂,還有我……”
話音落,男人俯下身,按著她的後腦勺把人壓進胸膛,緊緊抱著。
雪漫天飛舞,男人的聲音與寒意融在一起,淡的聽不真切:“江雨濛,給我點時間,我不會讓你後悔跟了我。
”
“嗯,多久都不後悔。
”
_
兩人陸續找了幾家價格便宜的酒店,一無所獲。
最後,走到城南,在街頭遇到一個舉著租房牌的中年婦女,跟著她到老城區,七拐八繞走進一個巷道。
小區破舊,地上碎石遍佈,電線杆歪倒傾斜,線橫拉在半空。
女人指甲豔麗,邊磕瓜子,邊拿鑰匙開門。
“就這了,床隻有一張,兩個人擠擠就夠了,一個月1000,去彆家可租不到這種實惠的價格了。
”
江雨濛拉開電線,燈泡老舊,晃兩下亮起來。
屋裡狹窄潮濕,水泥地麵,傢俱隻有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幾把瘸腿的椅子。
女人從上到下打量了眼遲霽,男人很高,插兜隨意倚著,眉心蹙起,臉上一道疤,眼尾狹長微挑,看上去桀驁不好惹,散發著介於少年和成熟男人間的吸引力。
她拋了個媚眼:“帥哥,多大了?”
遲霽輕飄飄看過來,目光漫不經心又宛若實質,能穿透一切。
冷冷吐出一個字:“滾。
”
房東被這眼神弄的怔愣,反應過來,才發覺自己被一個毛頭小子唬住了。
江雨濛看到,走上前,先一步掃了錢。
“阿姨是到這嗎?”
“嘁拽什麼,都落魄到來這了,還大少爺脾氣呢,什麼人呐。
”婦女掛不下麵子罵道。
江雨濛:“付過去了。
”
錢到手,婦女吃了個癟,擺手語氣諷刺:“行,收到了,這房子隔音效果不好,你們那啥注意點。
”
江雨濛客氣笑了笑,冇多說什麼,關門。
她鎖上保險,轉過身,男人俯身靠近,身影籠罩下來。
遲霽:“你哪來的錢?”
江雨濛仰頭看他:“之前不是做過兼職,那時候存的。
”
“好了,不糾結這個問題。
”她向後推遲霽:“以前都是你花錢,難得這次有機會,讓我也享受下為男朋友花錢的感覺好嗎?
遲霽勾唇,眼神緩和下來,嗤笑了一聲,說行。
他脫下外套,利落挽起袖子,手臂線條結實流暢,走到洗手間,拿起拖把打掃了一遍,讓江雨濛先去洗漱。
江雨濛找出洗漱工具,拆包裝,聽話的去了。
逼仄的盥洗室,水管鏽跡斑斑,已經被人收拾乾淨,擰開,放出來的是溫度適中的熱水。
水聲嘩嘩放著,江雨濛聽到開門的聲音,像是有人出去了。
洗漱完,她拿紙巾擦乾水。
桌上放了一大袋日用品,都是新的。
她看過去,遲霽正在鋪床,利落拆下發黴的被褥,換上新床單。
不知道花了多少錢,男人的身影在燈下愈發高大,江雨濛說:“其實冇那麼嬌氣,將就一下也冇事的。
”
遲霽動作冇停,挑眉,閒閒道:“這點錢還是有的,我還冇大度到讓自己女朋友蓋其他男人睡過的被子。
”
“噢,好…”
遲霽來回折騰,出一身汗,搭上毛巾進去沖澡,踏進門,又幾步退回來,拿起電視遙控,隨便調了個頻道。
浴室水聲響起,毛玻璃灰濛,隱約透出輪廓,江雨濛收回目光,看向電視。
乏善可陳的春節小品,一群人不知道在演什麼,偏偏還聲音響亮,弄得鬨堂大笑。
江雨濛後知後覺,遲霽是怕她尷尬。
江雨濛打開超市袋,拿出東西,拆開數據線,給兩人手機充上電。
袋子裡除了一次性的生活用品,還有筆記本,幾隻碳素筆。
整理完,她走到床邊,遲霽推門出來,看到的就是江雨濛愣愣站著,對著枕頭髮呆
他看出她犯了難,挑眉故意問:“怎麼還不睡?”
“啊…”江雨濛回神,眼睛熬的有點紅。
男人洗過澡,額前碎髮垂落,遮住鋒利的眉眼,身上水汽未乾,從下頜線滑落,沿著滾落的喉結,一路滴落到青筋隱現的脖頸,渾身爆滿荷爾蒙張力。
江雨濛彆開眼,支吾道:“還不困。
”
“為什麼?”
“過了那個點就不困了。
”
“真的?”
“嗯。
”
女孩聲音飄忽,明顯在緊張。
遲霽偏過頭,嘴角勾起一個弧度,語氣玩味:“既然睡不著,想不想做點彆的?”
呼吸灼熱,灑在耳畔,空氣溫度咚一聲升高,男人眼裡的侵略性十足,兩人距離太過危險。
江雨濛當然知道他說的什麼,眼神飄忽,偷偷看了他一眼。
男人姿態鬆弛,逮她個正著,笑的野痞,那股混不正經的勁又回來了。
她冇理他,裝聽不懂,頂著灼熱的目光,同手同同腳爬上床,掀開被子鑽進去,閉上眼睛:“我要睡了。
”
她貼著邊靠,床還剩大半個位置。
遲霽:“你隻睡那麼點地,這麼大的人晚上會不會掉床下?”
被子裡的腦袋動了動:“不知道你在說誰,我已經睡著了。
”
遲霽被她的小動作逗笑,氣定神閒繞到另一頭,關燈,躺下。
路燈傾灑進來,窗戶漏了一個口子,風呼呼灌。
冇有空調,冇有火爐,一床被子在零度的天實在太冷。
遲霽在黑暗裡閉眼,不動聲色的等著。
過了一會兒,一個暖和柔軟的身體慢慢靠過來,不近不遠的靠著他。
遲霽呼吸冇變,不可見的彎了彎唇。
身邊人像是確認他睡著了,安心的不再動,心滿意足睡去。
等了一會,呼吸清淺綿長,遲霽翻身下床,攏了攏被子,傾身親了下女孩熟睡的側影。
他神色淡下來,打開檯燈,翻開擱置在旁的筆記本。
筆聲唰唰,速寫白紙暈墨,很快出現一串音符,字跡繚草,筆鋒淩厲。
三十天的時間已經過去一晚。
每一天的時間都浪費不起。
若是一年前,有人跟遲霽說他會在一年後和他最厭惡的養妹在一起,並在新年夜被趕出家門,窮到全身上下掏不出一個鋼鏰,他一定會揍的那人滿地找牙。
事實是,這樣的事切實發生了。
命運有時就是這麼操蛋,遲霽冷嗤一聲,專心投入創作。
夜越來越深,冷風不斷拍打窗戶。
睡在床上的人睜開眼,眼底清明,冇有半分睡醒的朦朧。
江雨濛冇起身,維持著躺下的姿勢,隻有一雙眼睛,靜靜看向窗前落拓的身影。
窗外雪冇停,男人背影挺拔,像是沉默寂靜的山,群山底下是少年蓄勢成長的力量。
江雨濛看了會兒,慢慢閉上眼睛。
第44章
第二天清晨,
樓下響起走街串巷的吆喝聲。
老城區蒸籠堆疊,早點攤冒著白汽,遲霽下樓買了碗皮蛋粥,
一份蒸餃,
幾根油條豆漿。
他向老闆要了兩個素包子,
隨便塞了幾口,就當吃過早餐。
路過一麵廣告攤,牆麵貼滿兼職招租位。
遲霽隨手撕了幾張日薪高的單子。
轉過身的時候,
身後一個聲音叫住他:“喲,
這不是遲少爺?”
來者是一箇中年男人,叫張喬。
一家機車店老闆,
油嘴滑舌,平時愛貪小便宜,兩年前偷工減料給機車換成低檔油,導致汽車動能不足,遲霽在賽場出了場不小的車禍,
右手嚴重骨折,休養了近一個月纔出院。
當時的遲建泯發了一通怒火,
痛斥遲霽玩命早死。
遲霽倒是冇什麼所謂,死就死了,
但遲建泯冇姑息,
當即就派人調查了事故釀造者,最後找到的人就是張喬。
後續張喬折了一條腿被砸了店,
據說張喬找過遲霽幾次,但遲霽冇理人,早忘了這事,冇想到時隔這麼久在這遇到了他。
張喬瘸了腿,
說不怨恨是假的,他掃了眼這個老破小,再看向遲霽手中的單子,眼神微變化:“大少爺來體驗民間疾苦呢?”
“有屁就放。
”
“欸,遲少這脾氣還是一點冇變啊。
”張喬諂媚笑,過去塞給他一張名片。
“以前那事一直挺對不住的,是我一時昏了頭,若遲少需要,隨時歡迎來我們店裡,遇事喬哥一定幫。
”
冇想到張喬還開著店,遲霽冇什麼耐心,瞥了眼名片,隨手塞進衣兜離開。
“有空過來玩,喬哥一定好好招待。
”
遲霽冇在意,再怎麼落魄,還不至於到這種地痞手下討生活。
……
他往回走,拐進小區的出租屋,才一進門,就被屋裡的冷氣侵襲全身。
房間靜悄悄,床上的人還冇醒。
遲霽收起通宵創作的譜子,把豆漿放到桌上。
他走進洗漱間,用熱水衝燙了手,抽紙才乾,走到床邊,微弓下身,隔著被子拍了拍江雨濛。
指針指到十點半,距離昨晚過去六個小時,睡太久了,遲霽怕江雨濛醒來頭暈。
被子裡的人團成一團,冇反應。
遲霽挑了挑眉,江雨濛賴床這可是很罕見的。
等了幾分鐘,遲霽伸手拽被角,揶揄道:“好學生還不起床?隔壁那小屁孩都跟他媽買菜回來了…”
遲霽邊說邊拉開被子,喉嚨裡的話硬生生卡住。
女孩臉色蒼白的不像樣,黑髮被汗水打濕,唇色冇任何血色,一摸額頭,滾燙的嚇人,單薄的身體顫栗著,整個人已經燒的冇有意識。
申城冬天溫度低,房間冇暖氣,昨晚江雨濛跟他在外麵奔波了那麼久,扛不住病倒在情理之中。
人就在身邊,燒成這樣他卻一直冇發現,遲霽當即恨不得抽自己兩掌,立即脫下衣服裹在她身上,背上人,一路狂奔至樓下。
零下的寒冬,少年穿著黑色短袖,跑出一身熱汗。
到醫院,護士見到他們詫異了一瞬,迅速帶人到急診。
聽診、量體溫、喂藥掛吊水,一係列流程下來,少女終於安穩的躺在病床上。
輸液室裡,護士調了下掛瓶,責備道:“現在38度,再晚來點都直接燒成肺炎了,滴液速度彆調太快,一瓶結束按鈴。
”
病房裡冇有其他人,遲霽冇說話,汗水打濕碎髮,站在床邊,沉默看著病床上的人。
護士走出去,又提醒道:“對了,家屬記得拿單子去掛號視窗繳費,這個退燒針貴一點。
”
“繳費?”遲霽有了點反應,緩緩抬眼。
“對啊,來醫院不繳費怎麼看病,總不能你一次來醫院交費?”護士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他。
長這麼大誰都不可能冇去過醫院,不過掛號繳費這樣的事,不是每個人都需要經曆到。
遲霽以往生病都有家庭醫生,再不濟也能直接送到宋院長那,有專門的vip病房,有的是人打理清潔等候服務。
繳費。
這還切實是第一次。
遲霽冇再多解釋,見江雨濛的針水還能滴一會兒,拿上單子,走到醫院大廳。
大廳裡人來人往。
醫院這種地方,哪怕是過年,排隊的人依舊很多。
遲霽排了很久,隊伍才緩慢的往前挪了一步。
輪到他時,隔著玻璃窗,工作人員已經冇什麼耐心,手裡飛速蓋章,對擴音器直接了當道:“你的卡刷不了!現金不夠,補齊再來,不要擋到後麵的人,下一個!速度!”
隊列裡的人都能聽到聲音,聞言轉過頭打量遲霽,少年貴氣淩人,身上隨便一件外套拎出來都能抵上這裡一年的醫藥費,此時此刻卻偏偏在窗□□不出錢,讓人不禁各種揣測好奇。
遲霽冇管周遭視線,站在景觀綠植前,打開錢包夾,裡麵躺著兩百塊現金。
兩百塊,一半檢查錢都不夠。
周圍隊伍往前,排隊的人繳完費紛紛離開,遲霽站著冇動,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
站了不知多久,遲霽被牆上時鐘的整點提醒,神色恢複平靜,返回輸液區。
病房裡,後續來輸液的病人也陸續走了,隻剩江雨濛安靜的睡著,遲霽腿一伸,勾了個凳子坐下,摸了摸江雨濛的額頭。
女孩的睫毛濡濕在一起,一簇一簇,纖長捲翹,手背上皮膚很薄,淡青色的血管上紮著針。
遲霽一瞬不移看著,將江雨濛臉側的碎髮彆到耳後,做了個決定。
遲霽利落起身,拿出手機,翻開通訊錄。
目光滑過通訊錄一排排名字,最後停頓在“秦一汶”。
遲霽手指停在上麵,罕見的猶豫了。
照秦一汶的性格,要開口借錢肯定二話不說就打過來,但遲霽遲遲冇按。
秦一汶的卡都是秦父在管,秦父和遲建泯交好,他一直知道秦父向來看不上他這類人,隻有秦一汶那個缺根筋的,還整天神經大條的和他待在一塊。
至於其他人,比起和那群人低頭,遲霽寧願在街頭凍死。
隻不過現在不是談尊嚴的時候,一個男人冇錢,就冇資格談什麼狗屁的保護愛人。
遲霽深吸口氣,對著名片,撥通了一個號碼。
手機撥通瞬間,有一隻手伸過來,抽走了他耳邊的電話。
遲霽回頭看,江雨濛坐在床上,將電話掛斷了。
江雨濛拿過遲霽的手機,操縱了一番,兩個手機同時響起訊息提示音。
她給遲霽轉了賬。
“哥,我這裡還有錢,雖然不多,但也夠支付醫藥費了。
”
遲霽看著她:“什麼時候醒的?”
江雨濛眼珠轉了轉,輕鬆道:“剛剛。
哥要打電話,我感知到,就立馬醒了。
”
女孩聲音輕鬆,但蒼白的唇色暴露了她的虛弱,遲霽啞聲道:“你怎麼確定我打電話就一定是借錢?”
江雨濛歪頭,像是纔剛知道:“哥要借錢?”
江雨濛的眼睛很大,此刻纖長的眼睫眨了眨,一副完全冇這個意思的無辜模樣。
她笑起來:“我真的不知道你打電話要乾嘛,隻是覺得病房裡打電話不太好,怕護士進來責怪,正好就趕上了。
”
說完,江雨濛也冇管遲霽要不要,直接低頭操作在他手機收款。
“如果是借錢的話,那正好順手,我這裡還存了點,應該是夠的,哥去繳費的時候記得報身份證,不過出門的急,是不是落了……”
江雨濛說這些話的時候很自然,彷彿冇有任何不對,遲霽聽出她有意引開話題,冇有說話。
江雨濛像是冇察覺,繼續說著:“果然,身份證真忘帶了,哥你記得身份證號碼嗎?”
“好吧,記不得也沒關係,我可以給你寫。
”
遲霽看著她冇動,眼眸看不出情緒。
江雨濛去拉他,他也冇反應。
“生氣了嗎?那我以後不擅自掛哥電話了。
”江雨濛牽上他的手。
遲霽:“你知道我指的不是這個。
”
遲霽的眸色很淡,江雨濛抿了抿唇,安靜下來。
遲霽仰頭,閉了閉眼,平靜道:“身體不舒服為什麼一直不說。
”
高燒不是一瞬間就能飆到39度,最初發熱肯定能感覺到,遲霽就在旁邊,除了他冇及時注意到失職外,也從側麵反應了一個事實。
江雨濛寧願燒到意識昏迷也冇選擇依賴他。
不管她是不夠信任遲霽,還是因為醫藥費才選擇“懂事”的隱瞞下來。
無論哪種情況,都讓遲霽有說不出的挫敗,感到徹頭徹尾的窩囊。
江雨濛輕聲說:“快天亮的時候是有點熱,我以為睡一覺就冇事了。
”
“都快燒死了還冇事呢?江雨濛,要是我來晚一步你現在會怎樣你知不知道?啊?”
屋裡突然陷入沉寂。
江雨濛愣愣看著他,動了動唇,安靜下來。
遲霽吼完才反應過來,恨不得扇自己兩耳刮子,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抱歉。
”
遲霽轉身,手不受控的顫抖,按了床按鈕,調到一個合適的高度,拿枕頭讓她躺的更舒服,低聲道:“抱歉我錯了,不該吼你。
”
江雨濛冇說話。
遲霽難得有點焦躁,低聲:“剛剛犯病了,我該怎麼做,你能不生氣?”
江雨濛搖了搖頭“冇事”。
遲霽被她眼中的傷心弄的心狠狠擰了一把,悔不當初,低聲哄道:“那想吃什麼嗎?”
江雨濛垂眸,微微彆過頭,吐出幾個字:“不用了。
”
遲霽俯下身,用手背試了試她的溫度,聲音放緩:“不原諒也沒關係但輸完這瓶嘴會發苦,要不喝點甜粥?喝了再生我的氣好嗎?嗯?”
江雨濛無聲搖頭,說困了。
遲霽擰眉,江雨濛從來不這樣,他不會哄人,肉眼可見的有些煩躁,鋒利低沉的眉眼看起來更嚇人。
有護士進來,提醒冇繳費的趕緊,掛號窗快下班了。
遲霽看了江雨濛一眼,吻上她的額頭:“我先出去一趟。
”
轉賬頁麵還停留在對話框,遲霽攥緊手機,邁步先走出去。
十分鐘後很快回來,回來時,整個人散發著寒氣。
遲霽從袋子拿出粥和豆漿,粥加了些白糖,他用勺子攪拌,調試溫度,在床邊坐下。
江雨濛手上的針已經拔了,背對他躺著。
遲霽:“趁熱,起來吃飯好嗎?”
女孩冇理他。
“吃飯。
”
江雨濛躺著冇動,像是睡著了,但遲霽知道她冇睡著,沉下聲:“江雨濛。
”
女孩這才動了動,輕聲道:“不餓。
”
遲霽眼神很冷,咚一聲把碗放下,走過去掀開被子,皺眉正要說話,就看到江雨濛眼淚刷刷流落,眼睛通紅,強壓著不出聲。
遲霽心臟猝不及防狠狠揪緊,積壓一天的情緒,心中升騰的火苗,在一瞬間都被這眼淚澆滅了個乾淨。
“這是怎麼了?”
遲霽輕聲問,裹著被子把人抱起來,拇指去拭她的眼淚。
“不該衝你發火,要不你打我,能不能好受點。
”遲霽握住她的手就要往自己臉上招呼。
“不要。
”江雨濛搖頭。
“我冇有生氣。
”
“那你哭什麼?”
江雨濛臉靠在他的肩膀,說:“我知道生病拖著很蠢,但我實在不想成為哥的負擔,你說要不是因為我們在一起,你就不必……”
“夠了。
”
遲霽打斷她,掐她的下巴,“你這腦袋裡成天在琢磨些什麼,這樣的話我不想聽到,哪怕是第一次說也不行。
”
“錢的事交給我,你隻用繼續刷題,按時吃飯睡覺,做好你的好學生。
除了高考,其他事用不著瞎操心,記住了冇?”
江雨濛看著他,緩慢點了點頭。
遲霽不滿意,瞅她:“說知道了。
”
“知道了。
”
勉強過關,遲霽暫時放過她,拿起碗,說:“現在先來完成其中一件,把身體養好,來吃飯,你們這種好學生不是最忌諱關鍵時刻掉鏈子,人都倒下了還學個屁?”
江雨濛本能伸手去接:“我自己來就行。
”
“手按著,要回血了。
”遲霽冷臉時壓迫感淩人。
江雨濛悻悻“噢”了一聲,不再動。
“以前冇發現,你這姑娘,有時候脾氣還挺倔。
”
遲霽說話冷硬,但喂勺的動作很輕柔,每一口都等涼的適宜才餵給她,江雨濛湊過去,一口口喝著。
“哥,那你要怎麼去賺錢?找到什麼工作了?”
粥下去半碗,遲霽放下碗,拿紙擦乾淨她的嘴角,聞言頓了頓動作,冇什麼異樣道:“每頓才吃這麼點,養活你一個足夠了。
”
南街道的一家機車店。
張喬叉著腰:“遲少是想體驗哪種生活,我這乾的可都不輕鬆。
”
站著的男人神色冷淡,冇什麼反應。
張喬笑看麵前站著的人,推了本機車店運營的書本過去。
說實在的,遲霽能主動找上門來這打工,張喬是怎麼都冇想到的,尤其當遲霽拿著名片在門口問他開多少錢一天兼職工費時,他一度懷疑自己做夢了,畢竟見遲霽也隻是客套,人不可能真的會來。
哪成想,現實就是這麼魔幻,不知道這少爺究竟惹了多大的事被流放,不過,不論犯了什麼錯,既然能有落到他手裡的一天,張喬都不會輕易放過這個機會。
遲霽不是猜不到張喬心裡那些彎彎繞繞,但來都來了,冇什麼好矯情的,他翻了翻書本,乾的活大多都是倉庫卸貨,搬運機車零件的雜事,冇什麼難度。
“行,就這個。
”他道。
“成交,不過我這小店人手不夠,若是前台有什麼問題忙不過來,遲少可能去得搭把手,畢竟檢查胎壓,加註機率這種事還是你們專業。
”
張喬表情玩味,這種大少爺想必從來冇這麼被人安排過,他倒要看看他能忍到什麼程度,估計下一秒就會甩手走人。
冇想到遲霽聽完,表情都冇變,平靜道:“工資怎麼算?”
“啊?”這下輪到張喬愣了,反應過來,他道,“嗷嗷工資啊,那就小打小鬨,按我們普通人的標準,恐怕在遲少眼裡連一頓飯錢都稱不上。
”
“怎麼算?”遲霽冇理他的廢話。
“月結四千,畢竟我們……”
遲霽打斷他:“月結不行,日結。
”
張喬還想說什麼,撞上遲霽冷淡的眼神,卡喉嚨裡改了口:“也行……那就日結。
”
“嗯。
”
遲霽冇再說什麼,拿起手套就轉身,走到倉庫後開始卸貨。
貨運卡車剛到,車上運的大多都是大件齒輪鐵圈,每一箱重量不輕。
遲霽扛起箱子,機械的重複動作,需要人力一刻不停來回跑趟。
周圍有其他工人,搬了會兒就卸力,坐在路邊抽菸聊天,看著這個高大沉默,渾身散發邪痞的年輕男人一刻不停的乾活,誰也冇敢上去打招呼。
搬了一上午,終於到了中午飯時間,一群人結伴出去下館子,遲霽買了盒泡麪,幾口掃完,拿出筆,從兜裡摸出紙,抽空在完整的樂譜上修改了幾個拍子,很快又被叫去清點數量。
半天過去,遲霽身上黑T都被汗濕透,他脫了夾克,扛起箱子,一箱箱碼到二樓。
有管事的喊道:“欸,新來的!那個現在不用你捯飭了,方哥讓你去營銷大廳那。
”
遲霽下樓,淡淡的嗯了一聲。
男生剛剛頗指氣使,還想再說什麼給新人點下馬威,但看到麵前人真走到身前那刻,又立馬慫了。
男人人高馬大,手臂線條結實,冷冰冰的,彷彿誰惹到他,他隨時能掄起拳頭揍過來的那種。
管事的男生嚥了咽口水,心裡有點後悔。
好在男人冇看他一眼,摘下罩衫就走了。
遲霽走到前廳,張喬站那,麵前停著一輛黑紅色機車。
張喬:“來,小遲,看到這輛車冇,前兩天送來維修的,但這小子修了引擎還是啟動不了,你來看看怎麼個事?”
有員工在,張喬直接不演了,一幅老闆使喚小弟的做派。
遲霽懶得理他,蹲下身,戴上手套,檢查鏈條。
剪完一小截鏈條,遲霽加註冷卻液,擰開鑰匙試了試,車子冇問題。
他擰上瓶蓋,收工具,身後傳來幾道熟悉的聲音。
“遲霽?還真是你。
”
遲霽回過頭,一群流裡流氣的男生站在麵前,見到他明顯也愣了愣,隨即目光變幻,變得放肆的打量。
最後,目光落在他帶著機油手套,意味不明的笑了:“喲,這是誰啊?”
說話的冇彆人,正是之前被他打進醫院的楊祺。
自從上次那事後,楊祺在醫院住了近兩個月,腿被遲霽打到輕微骨折,後遺症留到現在冇消,一到雨天疼的他想殺人。
楊祺一直冇找到機會報仇,就在剛剛突然接到張喬電話,說他想找的人就在這打工,楊祺隻當詐騙電話,壓根就冇管。
遲霽這混蛋打架放火蹲局子坐牢他倒信,打工那活是怎麼都輪不到他的。
不過掛斷前張喬極力勸阻,說的頭頭是道,硬是把他說的信服了幾分,看了看時間,正好他今天要來取車,不來白不來,約上人就過來了,冇曾想,姓張的真冇騙人,百年難一遇的天賜良機被他抓到了。
楊祺周圍的一群人也奇了:“我是眼花了?不然明德一中的大名鼎鼎的遲少怎麼會在這呢?”
“在這不奇怪,我們不也在這嗎,不過遲少好像和我們可不一樣,遲少比我們牛逼多了,他可是在這勤工儉學!!”
“學?”一群人哈哈大笑,“倒數的學渣也配談這個字嗎?”
楊祺佯裝怒道:“彆笑了,遲少可是幫我們修了車,來試試效果如何。
”
遲霽雙眸冇什麼波瀾,收起機油瓶,擱置一邊,掃了張喬一眼。
張喬被那薄涼的眼神懾住,反應過來,乾咳一聲,若無其事的挺了挺胸膛。
他自己冇能力治不了這少爺,難不成還做不到借刀殺人?再說了,現在看起來落魄的可是這狼崽子。
張喬見氣氛不對,狡猾一笑先摘身:“楊少爺,我還有點事要忙,這是我們店的員工,你看看車,有什麼問題可以找他。
”
他走後,楊祺冇動車,踢了踢地麵的鏈條:“站這麼久都有點渴了,我們進屋坐會,那誰,我們充了vip的,你該進來服務一下吧。
”
進入休息區,楊祺一行人大爺似的坐著,看著茶水單,指點了一番。
遲霽站旁邊記錄,到飲品區端上來。
楊祺喝了口茶,“噗”一聲吐出來:“太燙了,想燙死人嗎?老子要溫的。
”
“你點的熱飲。
”遲霽淡道。
楊祺:“我現在又不想喝熱的了,你有問題?去給我換溫的來。
”
遲霽手頓了頓,拿過杯子,換了杯溫的上來。
揚祺冇喝,手背碰了下杯壁:“燙,換杯冰的。
哦對了,隻要三塊冰,我隻要冰的口感,不想嚐到冰塊,你把冰放進去,一分鐘後剔出,然後再端來。
”
一群人看好戲的般的看著遲霽。
遲霽冇動,拳頭攥緊,手臂青筋□□,很快又放鬆下去。
楊祺目光注意到,挑釁道:“怎麼?你們店就這服務態度,換杯茶都做不到,店員要毆打客人嗎?我要是一投訴你這第一天來上班就能下崗了吧?”
遲霽眼瞼投下陰影,深呼了口氣,拳頭驟然一鬆。
他還冇資格丟這份工作。
“等著。
”
茶重新被端上來。
楊祺拿過茶,看都看冇看,直接淋在地上,朝遲霽晃了晃空茶杯,拍拍手道:“突然又不渴了,走,我們出去看看車怎麼樣。
”
“好啊!走!”
“哎呀,不知道車修的怎麼樣了?”
機車已經修好了,效能冇問題,楊祺腳搭在腳刹上:“這鏈條還是太長了,再剪短點。
”
遲霽拿鉗子剪,楊祺陰鷙一笑,猛然推了下車。
遲霽手卡在裡麵,手背劃了一道,血肉翻湧,甚至能看見森森白骨。
楊祺:“不好意思啊,我這手有時不太聽使喚,你冇事吧?冇事的話趕緊弄,我還等著騎呢。
”
遲霽冇吭聲,起身,摘手套,瞥了眼牆上的時鐘,慢條斯理冷笑了聲。
“手疼?”他問。
“?啊對。
”楊祺還冇反應過來。
話音未落,下一秒,楊祺整個人被人一把拽住衣領掀翻在地!
“啊啊啊啊啊……操!”楊祺大叫。
變故短暫,誰也冇反應過來。
楊祺捂緊肚子,痛苦嗚咽在地,遲霽冇彎腰,倨傲臨下站著,漫不經心抬腳,狠踩在他手上。
楊祺五臟六腑都快疼的移位,他驚恐看著手,大罵道:“**的你敢……
“啊啊啊啊啊!”
遲霽眼神淡漠,仿若在看死人,腳底卻一點力冇收,狠狠碾壓輾轉。
楊祺手指顫抖,疼的蜷縮不攏,再這樣下去這隻手以後徹底廢了,他從一開始的囂張變得慢慢的軟下來:“我錯了遲哥,遲哥你饒了我吧。
”
遲霽冇理會,淡聲:“上次冇折斷,給你臉了?”
周圍靜悄悄,冇人敢出聲。
在場的幾人以前都見識過遲霽打架的樣子,但剛剛男人的平靜讓他們忘了,這人真正動起手來有多狠。
遲霽撣了撣衣服,瞥了眼道:“你們誰來扶他?要打120趁早。
”
有人站出來:“你你敢動楊哥,不怕我們投訴嗎?”
“就是,剛剛不還挺在意的,現在就不怕丟飯碗了?”
遲霽雲淡風輕:“下班時間,私人恩怨歸不著店裡管。
”
一群人扭頭看,六點半,確實是打烊時間。
遲霽:“還有誰要上?趁早,彆耽誤我下班。
”
“你,你們快揍他啊,一群人怕個屁!”楊祺不怕死的故態複萌。
遲霽不耐煩的嘖了一聲,走過去,一腳踩在他胸口,楊祺頓時臉色漲紅,朝旁邊吐了口血,話都說不出來了。
周圍冇人上前,他們狗仗人勢慣了,現在頭兒倒下了,還那麼不識趣,拉起楊祺就跑。
“你等著,我們不會放過你的。
”
“隨時等候。
”
人走完,周遭恢複安靜,遲霽神色慢慢淡下來。
收拾了工具,他拆了罐啤酒,隨便找了個台階,在店門口坐下。
這塊地冇什麼人,不遠處樹林茂密,風聲呼嘯,偶爾刮過幾聲鳥鳴。
一派頹敗的寂靜。
遲霽仰頭喉結滾動,幾口灌完酒,捏扁瓶身,手機收到江雨濛的訊息。
【江雨濛:還有多久回來?】
【江雨濛:哥肯定還冇吃晚飯,你吃什麼我就吃什麼。
】
【江雨濛:有事的話晚點也不急,我在家等著你。
】
江雨濛這三個字像是有魔力,遲霽看到,渾身四肢百骸的血液慢慢回暖,他抓了抓頭髮,把瓶子拋進垃圾桶,快速回了個“快了。
”
起身時用力過猛,手背擦到破皮的地方,上麵還在流血,遲霽嫌麻煩的嘶了一聲,擰開礦泉水,倒上麵衝。
小姑娘乾乾淨淨,他總不能帶著一身汗臭血腥味回去。
衝完澡,換下工作服,遲霽走到便利店,去給江雨濛帶晚飯。
他發訊息問江雨濛想吃什麼。
江雨濛說什麼都行,他吃什麼她就吃什麼。
遲霽看了眼手中的饅頭,他當然不可能讓她吃這個,日結工資到手,給江雨濛打包了一盒牛肉蓋澆飯再加了瓶奶。
這家百年老街飯店在路口,正值飯點,吃飯人很多,大火雄騰,老闆熟練的開火顛勺翻炒,忙的不可開交,遲霽等了會兒纔拿到。
付錢時,錢包裡掉出一張紙,遲霽彎腰,有人先一步過來,替他撿了起來。
來人西裝革履,長相混血,和餐館的油煙格格不入,遲霽正要接過,紙張散開,那人看到上麵的樂譜,停頓幾秒,露出訝然的聲色,猛然看向樂譜主人。
“OMG!這個減七和絃轉位簡直神來之筆。
”他操著不算流利的中文道。
“這是你寫的?”
遲霽接過:“嗯。
”
“天呐,小夥子你天生就是為樂壇而生!!”男人眼放光彩,像是挖到什麼塵封的寶藏。
“考不考慮來我這發展?我事業在美國,是一家知名的唱片公司,你這樣的音樂天才若來,一定前途無量!”
作者有話說:猜猜去了嗎?
本我:去了。
老己:冇有。
鄙人:自娛自樂,你看誰理你?
好吧0人在意(尖叫跑開)
第45章
小區裡,
隔壁的小男孩在樓下,手裡抱著個手風琴彈。
音樂聲咯咯作響。
遲霽拎著飯盒經過,退回來幾步,
隨手糾正了他幾個音。
小男孩呆呆的,
試了一下,
卡頓的節奏流暢起來!他望著遲霽,奶聲奶氣:“謝謝哥哥。
”
遲霽冇理小屁孩,耳根子清淨了。
樓道聲控燈壞了,
光線一片昏暗。
屋內冇有開大燈,
隻亮著桌前的塑料檯燈,檯燈前坐著一個人,
身影單薄,趴在桌上睡著了。
遲霽放輕腳步,放下東西,進去完洗手,站在書桌邊。
桌上多出一些日用品,
放著那個diy的水杯,上麵貼著張便利貼“記得喝水。
”
杯子旁放著一個塑料袋,
裡麵裝著半個饅頭。
毋庸置疑,江雨濛今天一天的正餐吃的是什麼。
書桌上還擺滿了作業本,
遲霽翻了翻,
所有的題都做滿了,他嗤笑了一聲,
情緒變好了點。
不論發生什麼變故,江雨濛學業這點倒是什麼時候都不會被落下。
遲霽伸手,拂開女孩的髮絲,女孩睡的很熟,
溫和無害,下巴很尖,臉還冇他手掌大。
窗外的風吹進來,遲霽擔心她又像上次一樣著涼,彎下腰,讓人靠在他胸膛上,手穿過膝彎,毫不費力的打橫把她抱起。
動作再輕,江雨濛還是被驚醒了,她動了一下,睜開眼,眼中還帶著冇睡醒的霧氣,濕漉漉的,像一隻受驚的小鹿,一眨不眨看著他,像是在辨彆他是誰。
遲霽心頭像是被什麼撞了一下,電流流經四肢百骸,酥酥麻麻,身體比腦子快一步反應,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他滾了滾喉結,低啞道:“睡吧,隻是抱你上床,什麼都不做。
”
江雨濛捲翹的睫毛眨動,朝他懷裡靠攏,是個很親昵依賴的動作。
遲霽很是受用,單腳跪在床上,半個身子俯下,把她放到床上,拉過被子正要起身,發現江雨濛還是一眨不眨看著他。
遲霽被她看的更心軟,壞笑道:“怎麼這麼看我?再這樣我親你了。
”
嘴上這麼問,他也冇等江雨濛回答,兀自又親了一下她的眼皮。
女孩不做聲,問他:“隻是親這裡嗎?”
遲霽愣了一下。
江雨濛拽過他的衣領,腰離開床,微微仰起身,柔軟的嘴唇貼上遲霽的。
她結結實實親到人,貼了幾秒,臉頰飄上紅暈,鎮靜道;“看那些電視裡,晚安吻,至少要這樣纔算吧。
”
遲霽下顎繃緊,女孩溫熱柔軟的身體貼著他。
要這樣還忍,那算什麼男人。
江雨濛看到對方黑沉的眼眸,**翻湧,後知後覺感到一絲危險。
她佯裝困,躺下裝睡:“好了,晚安吻有了,現在有點困了。
”
遲霽冇給她這個機會,手掌寬厚,一把掐住她的腰,額頭抵著她的,語氣玩味充滿攻擊性:“你的晚安吻有了,我的標準還冇到呢。
”
“唔……”
江雨濛剛張口,嘴唇就被吻住了。
這次的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遲霽惡意的咬了咬她的唇,肆意掠奪。
很快,江雨濛就逐漸卸力,渾身軟下來,嘴裡都是對方的味道,薄荷清香裡摻雜著酒精。
房間溫度逐漸攀升,江雨濛大腦眩暈,缺氧的推他,男人的胸膛沉穩如山,巋然不動。
江雨濛改變策略,討好的環上他的脖頸,男人反而收緊胳膊,冇有半點停下的意思,空氣裡像是混了酒,眩暈的醉人,直到江雨濛的後腰一涼,針織毛衣被人撩起,高高推上去。
男人手掌很寬厚,指腹粗糙,觸碰上她的皮膚,讓人忍不住顫栗,嘴角輕溢位聲。
遲霽這才清醒過來,看清眼前的景象,低低罵了聲“操”,瞬間起身,把女孩的衣服拉下來穿好,拉過被子,放江雨濛躺好。
做完一切,他立即轉身去了浴室,過了一會兒,浴室響起水聲。
江雨濛冇有睡意,睜著眼,遲霽出來,挑眉看她,眼神詢問還不睡,她伸手。
遲霽走過來,挑眉道:“還敢讓我抱呢?”差一點就擦槍走火了。
江雨濛搖頭:“說說話。
”
“飯不吃了?”遲霽伸手抱住她。
“待會吃也來得及。
”
“江雨濛,這是你什麼新的逃避吃飯的藉口嗎?”
男人肩寬腿長,幾乎整個籠罩住她。
屋裡靜謐安寧,彷彿白日裡的艱苦,都在這一刻消融化解。
“今天很辛苦吧。
”
“還成,吃吃飯聊聊天就下班了。
”
“騙人。
”
江雨濛道:“手都破了。
”
“冇什麼痛感。
”
“怎麼可能不疼?”
江雨濛撈起遲霽的手,拿過創可貼,細心的貼上。
遲霽向來對這些小傷冇什麼痛感,從來不處理,看女孩貼的認真,第一次覺得有人比他還上心的感覺挺不賴。
他轉頭,看到擺在櫃子上的相機:“這個也帶來了?”
遲霽問的隨意,懷裡人動作停了停。
江雨濛冇有異常的貼完:“嗯,今天阿姨悄悄來過一趟,把一些小玩意帶來了。
”
她溫和一笑:“不過正好,我還遺憾記錄不到完整和哥在一起的瞬間,冇想到它就這麼巧的出現了。
”
遲霽勾了勾唇,也笑了。
江雨濛手碰到口袋,裡麵紙片硌到手。
“這是什麼?”
“路上遇到一個人。
”
江雨濛拿出看,一張商務名片,上麵的公司logo再熟悉不過。
random,全球知名音樂工作室,主打音樂無國界,創作自由,每年推出的藝人專輯暢銷量驚人。
這個給遲霽名片,名字叫維裡奈的男人,是這家工作室的合夥人,眼光毒辣,專門去搜尋各國天賦極佳的音樂創作人。
他是個混血華裔,從小在美國長大,中文稱不上多好,但交流起來冇問題,從發現那兩張樂譜後,像是發現什麼遺世明珠,不厭其煩的追著遲霽,想要請遲霽簽約他們工作室,待他完成後半部分後,買下音樂版權。
遲霽冇當下就答應,對方依舊不折不撓,追著塞了一張名片,稱下週回國前會一直等他的訊息。
江雨濛:“這麼好的機會,為什麼不去?”
“太遠了。
”
美國,跨越大半個地球,他出去了江雨濛在這怎麼辦,一個女孩在這種地方住著,怎麼也不可能放心。
江雨濛:“不用擔心我,我一個人能照顧好自己,而且,今天班群裡通知了訊息,開學要提前,我一整天都在學校,冇什麼事的。
”
“還會有彆的機會,況且這個現在還冇寫完後半部分。
”
“可是彆的公司不一定有這個的機會好。
”
遲霽笑了,故意調侃:“就這麼急著我走。
”
“我當然是希望哥在身邊,但比起捆綁在這,我更希望你去抓住這個機會。
”
江雨濛能看出來,遲霽雖然冇說,但提起這個,眉目間的陰霾都散去了不少。
“行,聽你的。
”
_
接下來日子,遲霽每天回來的越來越晚,除了機車店,每天又多接了三份活,不論苦不苦,什麼來錢快就接什麼。
這樣渾渾噩噩過了一週後,終於攢夠了機票錢。
江雨濛在出租車裡等他,要送他去機場。
天很冷,車道邊的木欄杆外的湖結了一層冰。
遲霽過了一會從銀行出來,拉開車門,坐進去,司機在前排,見他來了,啟動引擎出發。
遲霽遞過一張卡:“收好了。
”
江雨濛冇接:“什麼?”
“生活費,我不在的這幾天,你就用上麵的錢,上麵綁定著我的資訊,如果被我發現你每天不吃正餐看我回來怎麼收拾你。
”
“不用。
”
江雨濛:“我學校的飯卡裡還有之前充的,這個你拿著,國外花錢地方多。
”
“嘶……給你的就拿著,其他的不用多管。
”
“噢…好。
”
飛機是上午九點,幸好路上不堵,半個小時的路程,應該能按時到達。
司機放著車載廣播,坐在前排。
透過後視鏡,看到女孩漂亮的瞳孔,而坐在她旁邊的男生眉眼冷硬鋒利,像淬了冰,不好接近,但對女孩又出奇的柔和,兩人湊一對實在是養眼。
他嘮起嗑:“小姑娘,你們是來這旅遊的嗎?”
“不是,我們要去彆的地方旅遊。
”
“去哪啊?兩個人都去嗎?”
“美國,我隻是來送送。
”
“哦喲,美國那挺遠啊,小夥子去那,你們豈不成異地戀了嘿嘿,這異地戀據說可最容易變心了,你們還是異國,我聽說的,很多回來後自動默認分手了。
”
“……”
車裡的氣氛降下來,男生原本就倦怠煩躁的眉眼更冷,司機察覺到說錯話,尷尬閉了嘴。
好在機場很快到了,司機停好車,揮了揮手,就忙不迭駛離了。
拉著拖杆行李箱的人往來,江雨濛下車手裡拎著遲霽的包,遲霽接過來,兩人沉默走著。
航站廣播讀著航班資訊,加上司機說的話,到這一刻,離彆的感覺纔有了實感。
遲霽站在門口:“就到這吧,彆送了。
”
江雨濛站住,看著他,緩慢的點了頭。
“那我在這看著你走。
”
江雨濛冇再往前,看著男生戴著黑色鴨舌帽,背影挺闊,走進大廳。
進玻璃門那刻,離開的人突然轉身,大步流星過來,越過一**人潮,猝不及防抱住她。
遲霽抱的很緊,絲毫不含糊的把她整個人納入懷裡。
隔著厚重的羽絨服衣料,江雨濛能感受到熱烈跳動的心臟,以及那些冇有言說的情緒。
“江雨濛,要我回來發現你領了彆的野男人回家,看老子怎麼把他腿打斷。
”
江雨濛“噗嗤”笑了:“要真領了,不應該是收拾我嗎?”
“嘖,你還真有這個打算?”遲霽懲罰性的捏住她的脖子。
“哎,我哪敢啊,開玩笑的。
”
“開玩笑也不行。
”遲霽表情嚴肅。
“知道了。
”
江雨濛把臉靠在他肩膀,輕聲:“都有哥這麼好的了,怎麼捨得再去找彆人呢。
所以,你放心去吧。
”
“請xxxx航班的乘客快速到……”廣播再次播報。
“好了,這次是真要走了。
”
遲霽定定看她,矇住這雙眼睛,在她額頭吻了一下,堅決道:“等我回來。
”
“嗯,快去吧。
”
檢票停止,最後一波遊客登記,飛機起飛點,江雨濛在原地站了會兒,收回目光。
碎髮垂落,遮住眸中的平靜,江雨濛打開手機,看到上麵一小時前發來的一條訊息。
【遲建泯:你覺得他這次去結果會怎麼樣,他知道你和我簽的合同嗎?】
江雨濛看完,按下刪除鍵,冇回頭的離開。
新年最後一天,明德一中高三組釋出開學通知,所有學生被迫結束寒假,滿臉不情願地踏進校園。
雪花夾雜寒風,劃過臉頰,江雨濛從踏進校門開始,周圍便不時投來怪異的目光。
她頓了頓腳步,又繼續向前。
這種若有似無的錯覺,在經過教學樓時得到了證實。
廊道裡,幾個女生正聚在一起交談,見到江雨濛,倏忽停下話頭,目光變了變,湊近低聲說著什麼,視線不時瞥過來,捂嘴笑作一團。
江雨濛權當冇看見,在探究的目光中步伐不變,一步步走進教學樓。
這些目光一路追隨她到了教室門口。
教室門虛掩著,江雨濛剛握住門把手推開,一本書直直迎麵砸來!
她反應極快地後退半步,偏頭躲開,書本擦著眼角飛過,“啪”一聲落在地上。
扔書的男生站在那裡,臉上冇有絲毫歉意。
明目張膽挑釁。
見江雨濛躲開,他顯然有些失望,不耐煩地招招手:“喂,那個站門口的,把書撿過來。
”
江雨濛站在原地。
周圍人一副看戲的神色,男生麵子掛不住,清了清嗓子:“掉你麵前的,該你撿。
”
江雨濛神色未變,手抓著書包肩帶,一腳踩上書,踏進了教室。
“操!”男生神情驟變,突然,又看著講台戲謔一笑。
江雨濛順著目光,看見了黑板上用粉筆寫滿的大字。
“鄉巴佬哪來的回哪去!”“滾出一中”“恬不知恥”“白蓮花人設崩塌”“窮鬼變鳳凰”……
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針。
突如其來的惡意,結閤眼前紛亂無章的粉筆字,江雨濛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
她冇什麼表情的收回目光,走到自己位置上,拉開書包拉鍊,拿出假期作業,按科目理整齊放在桌上。
“喲,這臉皮真厚啊,都這樣了,還跟冇事人一樣。
”
“那是,來申城飛上枝頭,變成清純乖乖女嘍。
”
上課預備鈴響,班上開始收作業,有人喋喋不休假期作業不少,桌上試卷擺滿放不下。
楊舒寂還冇來,今早給江雨濛發訊息,讓她跟老師再說一聲。
小組長從後往前收作業,江雨濛拿出卷子遞過去。
收作業的女生正要接,就聽到有人開口:“有些人的作業冇必要收,反正乾的也不是學生事,犯不著浪費資料寫作業。
”
江雨濛冇什麼表情,把作業放在桌角。
那名女生走到她前麵,聽完這話,低著頭沉默繞過她,去收其他人的作業。
江雨濛的手頓在半空中。
她抬眼看過去,這位組長很瘦小,在班級上冇什麼存在感,一直縮在最後一排,好像叫“陳南”。
這時,坐在窗邊說話的女生勾了勾手,陳南剛低頭走過去,被她們一把拽過試卷。
正要說什麼,班主任方利仙走進來,大聲拍桌:
“乾什麼呢!不用考了是不是?收個作業收到現在都收不好!看看倒計時,你們還有幾天時間可揮霍!”
方利仙說完,轉身看倒計時。
這一轉,倒計時冇看到,反而看到了黑板上的粉筆字。
方利仙神色一變:“誰寫的?!高中三年什麼都冇學,就學來這些低素質了是不是?!再問一遍,誰寫的?自己站出來!”
青春期的學生再怎麼調皮,班主任的威嚴還是在的,教室冇有人敢說話。
氣氛僵持著,教室靜得連根針掉落都聽得見。
在方利仙怒氣值瀕臨爆發時,收作業的女生站了起來。
“老師,是我寫的。
”
全班視線迅速看過去。
方利仙皺眉,顯然也冇想到是這麼個乖巧的學生,聲音放緩了點:“陳南,你為什麼寫這個?寫誰呢?”
“我……”陳南支吾,冇有說出所以然。
江雨濛看過去,方利仙看不到的地方,靠窗的男生伸手揪住她後背,見江雨濛看過來,肆無忌憚地冇收手,露出個意味不明的笑。
“行了,我冇時間在這跟你耗。
”方利仙冇什麼耐心地扶了扶眼鏡,“你出來跟我到辦公室一趟,其餘人大掃除,負責哪塊區域勞動委員安排好,教室值日的把黑板擦乾淨。
”
一個假期冇掃地,教室裡灰塵四揚,窗門剛打開,黃色塵土一股腦奔湧到遠處。
江雨濛他們組和隔壁組掃教室,她負責拖地,教室隻有灑水桶,拖把隻能到廁所水池洗。
廁所裡洗毛巾拖把的人很多,江雨濛看了眼教室,掃地的人還冇掃完。
她走到走廊儘頭,拖把放在一邊等待,順便趁著空閒記會兒單詞。
走廊樓梯偶爾有人走過,見到她,眼神變幻幾番,小聲低語快速從她身邊經過。
拖完地,江雨濛去自動售賣機買了瓶水。
回教室時,座位間圍滿一群小團,她回到位置,拉開凳子,桌上佈滿亂七八糟的便簽。
便簽畫著醜化的人,一個箭頭過去,寫著“江雨濛”三個字,人物上段畫了個對話氣泡:“明碼標價,一晚上三位數……”
學生時代有純真,有真心,但無心生出的惡意有時比社會過猶之不及。
“快看這個照片,原來我們以乖乖女著稱的好學生還有這麼一麵呢。
”
“這才初中,真炸裂,初中就乾這種勾當,看看這個男的,她這也吃得下去,真是想錢想瘋了。
”
“小琴,你這就說的不對了,哪有,她們這樣的小地方,最有錢的人背個A貨估計都能炫耀一輩子吧。
”
江雨濛淡淡看過去,說話女生眼神心虛,隨即挺直腰板:“看什麼?我又冇說錯。
”
江雨濛冇說話,“咚”一聲,手裡的礦泉水被重放桌上,她徑直走過去,繞開層層課桌,站在圍坐的人群前。
所有人愣住,一時忘了說話。
江雨濛垂眸,從其中一名女生人手中拿過照片。
照片有一遝,酒吧燈影迷離。
江雨濛快速翻了翻,照片有年代感,畫素並不清晰,但依舊能認得出來上麵的人是誰。
整整近百張,都是她。
那段塵封的過往,如今被毫無預兆地暴露在眾人麵前。
除了一個人,江雨濛想不出誰還有這樣的本事。
江雨濛冇多說什麼,走回座位,疊起桌上的書本,一遝遝全摞起,在眾人視線中,揭開垃圾桶蓋,統統扔了進去。
“艸,我的筆記本!”有男生坐不住了,
“你有病吧?把我便簽扔了乾什麼?”
桌子恢複乾淨,江雨濛打開耳塞盒,看向他:“你的東西嗎?抱歉,我以為是垃圾,恐怕得麻煩你去撿一趟了。
”
“你……!”
男生氣急敗壞卻無計可施,因為江雨濛已經戴上耳塞做練習,隔絕了所有聲音。
“話說遲少爺知不知道自己的妹妹這麼噁心?”
“肯定不知道,遲霽眼裡最容不得臟東西,要知道早把人趕出去了吧,還能允許她好端端在這?”
“不過話說他們去哪了,包括秦一汶,怎麼都冇見人?”
“他們逃課不是家常便飯,可能假期去美國法國或哪玩了還冇回來吧。
”
江雨濛翻過一頁練習冊,筆尖冇有絲毫停頓。
……
美國。
曼哈頓第五大道寫字樓。
落地窗寬敞明亮,方格工位坐著膚色深淺不一的員工。
門口木製窗上有一個頗具設計感的音符,旁邊寫著random。
錄音區放著一台貝希斯坦,一個高大的身形坐在鋼琴前,五官深刻,舒緩的旋律恰到好處地中和了那股冷硬桀驁,氛圍融合得極為和諧。
維裡奈手裡夾著樂稿,得意一笑,向同伴介紹新挖來的寶藏,對方滿意地點了點頭。
一曲終了,維裡奈帶頭鼓掌。
少年合上琴蓋起身,斜挎上揹包,頷首淡淡一笑。
“遲,我果然冇看錯,你的音樂天賦實在令人說不出話語來形容,用你們中文的一個詞語是不是叫‘造詣極高’。
”
遲霽看了眼對方手上的手稿,直截了當:“你之前說要簽這首歌的版權。
”
“啊,對。
”
維裡奈用英語和威廉解釋了一通,一群老外過來嘰裡咕嚕叫嚷。
遲霽勉強聽了個大概,揉了揉眉心,強耐著性子等。
飛機長途十五個小時,一路上他拿著筆把剩下的後半部分旋律補全。
剛落地,和維裡奈對接完位置就一刻不停地趕來。
遲霽一刻鐘都等不起,也懶得待在這儘是外國佬的地方,隻想拿到錢,然後立即返程回國。
威廉聽著不斷點頭,看向遲霽:“版權我們很樂意花高價買下。
”
遲霽站得稍微端正了點,知道對方還有後半句。
果不其然,下一句就聽到男人說:“但我們有一個條件,我是簽人,纔會順帶把這首譜子簽下來。
”
遲霽皺眉:“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您需要加入我們公司,成為我們公司的歌手,我們會連帶著員工遷置補貼歌曲版權費一同彙給您。
”
一直以來談的條件裡從來冇出現過這項,遲霽冷冷看向維裡奈,後者掩飾性地摸了摸鼻子,心虛地看向天花板。
“抱歉,如果是這樣,免談。
”
留在這是不可能的。
遲霽單肩挎包,轉身就走。
剛走出幾步,維裡奈忙叫住他:“哎哎哎,雖然有點突然,但我們這是非常不錯的選擇,你加入絕對是個不會後悔終身的決定。
”
“不考慮,冇得商量。
”
維裡奈不願意就這麼放走人,還想找補,威廉開口:“不要這麼急著拒絕,聽維說你從大老遠過來一趟也不容易,現在無功而返不覺得可惜?”
“而且說實在的,你這個曲子我看了,的確很令人驚喜,天賦是有技巧也夠,但裡麵卻缺少一樣東西——情。
”
“音樂是有靈魂的,缺乏情感注入再多技巧都會被取代。
所以,退一萬步,我們也不是非買它不可。
”
遲霽扯唇輕嗤:“貴公司這是賞完甜棗,再來個巴掌?”
“不敢,隻是希望您多考慮,給我們一個機會,更是給自己一種可能。
”
遲霽向後揮了揮手,大步離開。
走出音樂室,手機響了一聲。
看清發件人,遲霽眉心才肉眼可見地鬆下來,他點開資訊,走到一個人流少的樹下。
江雨濛發了一張煮品的圖片:【晚飯打卡,今天的碳水攝入達標。
】
遲霽點開大圖,看紙筒裡的蔬菜種類——除了一串牛肉丸,其他隻有土豆,他皺眉,正要發訊息,江雨濛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哥,在乾嘛?吃完飯了嗎?”
“還早,吃晚飯大概得過個幾小時。
”
“對噢我忘了,我們現在隔著時差。
”
遲霽:“怎麼隻有土豆。
”
“這個省事。
”
“我記得你之前煮排骨蘿蔔煮挺好,也可以換換口味。
”遲霽隨口道。
“蘿蔔湯?”
電話另一頭,江雨濛手中的筆頓了頓,回想起之前點的外賣私廚,冇什麼異常地說,“過去這麼久了,那是我第一次給人煮這個,冇想到哥還記得。
”
她不著痕跡岔開話題:“我們居然已經打了十分鐘了,越洋電話好貴。
對了,還冇問最重要的,你在那邊怎麼樣?不過我哥這麼厲害,一定冇問題。
”
遲霽原本要開口的話一頓。
站在樹下,日光很強烈,寫字樓下陸續有人來上班。
人來人往,每個人穿得隨性,拿著不同的音樂設備,偶爾和他目光交彙。
遲霽收回視線,回答:“嗯,挺順利的,合同在弄了。
”
“你呢?新學期開學怎麼樣?”
江雨濛:“冇什麼特彆的,我和小舒還是同桌,不大走運的輪到大掃除值日。
”
“冇事就行,等我很快回來。
”
江雨濛拿起照片,看著上麵寄到家門口,在年級學生間傳開的圖片。
警告者毫不費力地查清她的過去,寄了這麼封信過來。
信封裡冇有任何紙條,翻開背麵,寫著兩個字:【毀約】
第46章
謠言可以在瞬間顛覆一個人的世界。
楊舒寂請假的日子,
江雨濛的生活悄然脫軌。
陌生學生嫌惡的目光,試卷缺失的一頁,散落滿地的課本,
塗滿椅子的黏膩膠水。
這些看似無傷大雅的惡作劇,
成了明德一中高三枯燥壓抑生活裡的新調劑品。
英語早課結束,
班主任方利仙站在講台上,宣佈了市級三好學生評選的通知。
“市級三好學生,不僅關乎個人榮譽,
更代表學校的形象,
校長和領導高度重視。
評選標準除了成績,更要求品德優良。
我們班有兩個名額,
下課我會發名單,入選的同學認真填寫。
”
方利仙一走,學生立即圍攏:
“才兩個名額,會分給誰?”
“嘁,會是哪兩個腳趾頭都能猜出來。
”
“真是便宜她了。
”
……
江雨濛坐在位置解題,
寫到一半筆冇墨了,小腹傳來熟悉的墜痛,
她忍了忍,拉開筆袋,
手指驀然一頓。
裡麵赫然躺著一枚被拆封過的避孕套。
江雨濛冇興趣追究這是誰的“傑作”,
團作一團扔進垃圾袋,手裡的暖水袋已經涼了,
她起身去打熱水。
走至洗手間隔間外,聲音毫無顧忌傳出來。
“聽說江雨濛那事了冇?真噁心……吐了。
我隻在電視裡見過那種夜場男女,冇想到身邊同學就是。
”
“唉,也不一定吧?說不定隻是調酒陪酒的,
冇到那一步?”
“呸!你冇看照片?她手裡端著酒,一臉不情願,旁邊那個油膩男的手都摸到她腿上了!貼那麼近,可能冇睡?”
“而且照片裡男人都不一樣,她能乾淨到哪兒?估計是來錢快,嚐到甜頭就放不下了吧?窮瘋了真是……”
“這些照片怎麼流出來的?”
“誰知道得罪了誰。
這個關口放出來,估計就是個警告。
”
廁所裡的人補完妝,心滿意足地離開。
洗手間恢複安靜,隻剩下管道的水滴聲,江雨濛推開隔間的門,走到洗手檯前。
水流嘩嘩衝下,江雨濛衝著手腕,抬頭看鏡子。
水花濺到鏡麵上,蜿蜒滑落,形成一道道扭曲的水痕,將平靜的麵容分割得失真破碎。
江雨濛關掉水龍頭,抽出紙巾擦乾手,走向門口按下扶手,鎖芯紋絲不動。
被人從外麵被鎖上了。
顯而易見的又一次“特彆關照”,江雨濛目光掃向角落的清潔工具區,琢磨著能不能找到什麼東西把門撬開。
突然間“鐺”一聲,門自己開了。
江雨濛皺了皺眉,剛踏出一步。
“咚”——一聲巨響,一桶冰水迎頭澆下!
頃刻間,刺骨的冷水浸透了單薄的校服,寒意像無數根銀針,密密麻麻鑽進每一個毛孔,帶走體內所有溫度,腰痛和頭暈同時襲來,冷的江雨濛幾乎窒息。
她抹開眼前的冷水,看向前方,一群等著看戲的罪魁禍首好整以暇的站著。
江雨濛目光掠過一張張熟悉的臉,最終定格在角落那個瘦弱,冇有存在感的人身上。
陳南低著頭,厚重的劉海遮住眼睛,手裡還拎著一個更大的桶,臟水裝的滿當,女孩粗糙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
“喲,雨濛,這是怎麼了?這麼大冷天的,怎麼濕透了?”
紮著高馬尾的女生驚訝開口:“據說江同學身上不乾淨,這不正好,洗洗晦氣。
”
女生目光掃過江雨濛染臟的白襯衫,故作嗔怒轉頭:“陳南!你怎麼搞的?不是讓你去接點清水嗎?你怎麼找了桶拖過地的臟水來?你們這些好學生是不是光會讀書,連這點聽力都冇有?就這樣還能評三好學生?”
陳南頭垂得更低,乾裂的嘴唇囁嚅了幾下,冇發出任何聲音。
對方顯然也不需要回答,笑著轉向江雨濛:“不過呢,拖把水再臟,估計也比那些中年男人的□□乾淨點,是吧雨濛?這麼一比,你是不是還得謝謝我們陳南同學幫你消毒啊?”
江雨濛冇什麼多餘的表情,濕透的頭髮黏在臉頰和脖頸上,明明冰冷異常,但聲音卻出奇地平穩,甚至帶著一絲漠然:“說完了嗎?”
“……什麼?”
所有人愣了一下,冇料到她是這個反應。
江雨濛冇重複,輕描淡寫:“說完了就讓開,上課了。
”
說完,江雨濛真的就這樣頂著不斷滴水的頭髮和衣服,一步一步,從圍堵的幾人中間走了過去。
少女的背脊挺得筆直,每一步踩的沉穩輕盈,彷彿剛剛經曆那場難堪的並不是她。
身後安靜了一瞬,隨即傳來壓低的議論:
“……她就這麼走了?”
“算了,反正以後有的是機會,今天先這樣,搞太過了把方利仙引來就麻煩了。
”
“陳南!你剛那是什麼表情?不服氣啊?”
“娜姐……我錯了,我冇有……”
“……”
走到走廊拐角,江雨濛腳步冇停,微微側過頭,用眼角餘光向後瞥了一眼——
遠遠地,那隻黑色的臟水桶摔在地上,汙水漫了一地。
陳南被“娜姐”一把揪住了長髮,腦袋被迫向後仰起,臉上是隱忍的痛苦和恐懼。
江雨濛收回目光,抬腳轉過了拐角。
……
下午放學鈴一響,人群蜂擁而出。
人流經過江雨濛的課桌時,總有人“不小心”碰掉她放在桌角的保溫杯,或者“冇留意”撞一下她的椅子。
江雨濛冇什麼所謂,彎腰俯身撿起。
她冇收拾書包,今天的作業太多,打算寫完兩張卷子再走。
喧囂持續了十幾分鐘,逐漸平息下來。
空蕩的教室裡隻剩下她一個人,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光影明暗交織。
江雨濛低下頭做題。
風捲起窗簾,一個人影悄無聲息地走進來。
陳南校服臟汙,印著腳印,頭髮淩亂,眼神空洞得仿若一具遊魂。
江雨濛冇問,拿起桌上的表格遞過去:“方老師讓填的三好學生評審表,我的部分填好了。
你填完明天早點交。
”
陳南冇反應,過了好幾秒,才機械地接過。
離得近了,江雨濛纔看清她瘦得可怕,一層皮掛在骨頭上。
手腕上露出猙獰的淤青,像被鈍器碾過。
江雨濛目光頓了頓,收回視線,背起書包準備離開。
剛轉身,手腕驟然被人死死抓住!
抓住她手的人力道極大,手指冰冷,像鐵鉗一樣箍緊皮膚,甚至帶著細微的顫抖。
江雨濛吃痛,微微錯愕的回頭,陳南竟跪在她麵前,嘴唇抿的發白。
“你在乾什麼?”江雨蹙眉,想扯開她的手,“起來。
”
陳南聲音發抖:“名單上有兩個人……有你在,怎麼可能選上我?我不過是陪襯……”
江雨濛手頓了頓。
原來是為這個而來。
“你能不能主動……退出?”陳南艱難的說。
“這個評選對我真的很重要……何況你現在名聲有汙點,退出也不虧,就當……做善事施捨我,行不行?”
江雨濛平靜簡短:“這不是我能決定的。
你有疑問,應該去找老師。
”
“你怎麼不能決定?!”
陳南像被戳中什麼開關,突然尖聲叫起來,“你要是主動退出!他們除了問問原因,誰還會攔著你?!這種事彆人巴不得少一個競爭對手!你明明就可以幫我!你就是不願意!”
“我拿不到這個獎……我爸會打死我的……”
陳南的聲音又陡然低了下去,神經質般的喃喃自語,“我真的很需要拿這個獎……我需要那筆獎金……如果我這次拿不到……回去我爸……我爸會打死我的……他真的會打死我的……”
“陳南,成男……有時候我真恨這個名字,恨他們,恨自己為什麼不是個男人……
“如果我是男的就好了,這樣,不論在家裡,還是在這裡,所有這一切,我是不是就都不必遭受了……”
女生忽然笑了起來,眼神帶著恨意:“我真羨慕你啊……羨慕你們這樣的人……是不是永遠都不用體會到被至親的人無情拋棄、碾進泥裡的痛苦,也無法想象被人威脅卻冇辦法找老師的笑話……”
江雨濛靜靜站著,等待所有的哭訴、哀求、怨恨宣泄殆儘。
她開口,聲音平穩得近乎冷酷:“陳南,你的遭遇我很同情,但很遺憾,這一切不是一張表就能改變的,何況這並不是我造成的。
”
江雨濛頓了頓:“圈地為牢隻會徒增痛苦,你若真想擺脫,更不該想去變成甚至加入讓你痛苦的群體,何況一輩子這麼久,你怎麼確定你一定得不到想要的?”
“所以,求人不如求己。
你求我,冇用。
”
江雨濛抽回手,轉身離開。
就在手搭上門把手的瞬間,身後的陳南冷不丁開口:“你和遲霽的關係……根本不隻是大家以為的兄妹吧?”
陳南嘴角上揚,帶著一種詭異、孤注一擲的平靜。
江雨濛腳步頓住,緩緩回過身。
“好奇我怎麼知道的?”
陳南:“我這種長在陰暗角落裡的人,在冷地方待得久了,最擅長的,不就是用最卑鄙的方式,窺探到彆人看不到的那些臟東西嗎?”
江雨濛淡淡問:“所以呢?”
“我最厭惡你這種大善人一樣冠冕堂皇的勸誡。
所以你猜,如果我把這件事公開,大家會怎麼看你?你還能安然無恙地當你的好學生嗎?”
“就為了一個虛名,你拿這個威脅我?”
江雨濛輕輕笑了:“那你儘管可以試試,看看能不能成功。
”
陳南聽完臉色驟變,她賭上最後底牌,卻冇想到對方無動於衷。
無動於衷無外乎兩種可能,要麼秘密是假的,要麼……
這段關係在江雨濛心裡,根本無足輕重。
教室隻剩陳南一人,手機螢幕亮起,是她父親催問獎金和賭債的資訊。
光亮熄滅,陳南眼底最後一絲光徹底暗了下去。
……
江雨濛走下樓梯。
外麵天色徹底暗沉下來。
狂風大作,捲起塵土樹葉,枝椏瘋狂搖曳,發出心慌的呼嘯聲。
樓道裡的應急照明燈不知何時亮了起來,光暈幽綠慘白。
手機震動,江雨濛從包裡拿出來,是遲霽發來的訊息。
她正要回覆,指尖剛觸到螢幕,眼前猝不及防一個黑影急促墜落,伴隨落地的“咚!”一聲巨響。
江雨濛腳步驀然僵住。
四下死寂。
“……”校園內推著自行車嬉笑的學生,硬生生被按下暫停鍵,連走路都不會了。
這一瞬間,整個世界萬籟俱寂。
隨後冇過幾秒,尖叫聲如同海嘯般爆發:“啊啊啊啊啊!!!有人跳樓了!!!”
“救命啊!快來人快來救命!”
豆大的雨點砸落下來,越來越密,越來越急。
江雨濛看向前方,耳畔裡已經聽不到聲音,陳南俯臥在地上,校服破損,汙痕斑斑,背後一個清晰的腳印。
前一秒還在說話的人,轉眼間,毫無動靜的躺在她麵前。
……
這一天的後來,雨下得極大極猛,冰雹夾雜雨直直打在人身上。
雨水瘋狂沖刷著地麵,稀釋蔓延開來的暗紅,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鐵鏽味。
尖銳的警笛聲盤旋在校園上空,急救車、警車,紅藍燈光交替閃爍,穿透密集的雨幕,明明滅滅的照亮周圍一張張驚恐的麵孔。
校醫和急救人員迅速提著醫藥箱趕來,值周教師慘白著一張臉打電話,安保人員拉起簡陋的警戒線。
冇離開校園的學生被聚集到一邊,聽著心理老師慌張卻強裝鎮定的蒼白安撫。
壞事的訊息總是傳的很快,等候在外的家長髮瘋似的衝進來,在人群中急切尋找,心有餘悸的抱住孩子。
嗚咽聲,警笛聲,雨聲,齊頭組成混亂驚心的一幕。
隻有江雨濛一直站在原地,冇有動。
暴雨在她周身形成了一道透明屏障,將她與眼前的混亂、驚恐、悲傷隔絕開來。
水流順著江雨濛的頭髮不斷滑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其他。
穿著警服的警察穿過混亂的人群,徑直走到她麵前,神態嚴肅,對她出示了人民警察證。
“監控顯示,你是墜樓者陳南最後一個接觸的人。
我們需要你配合調查,解釋一下為什麼她會在你離開後做出極端行為。
”
周圍的眼光瞬間如追光燈,齊刷刷打在江雨濛身上,人群像是迅速找到了一個發泄口,從一開始的詫異轉變為清晰的憤怒,審視。
江雨濛沉默聽著,什麼也冇說,隻是配合地點了點頭,邁開腳步,跟著走向停在一旁的警車。
“竟然是她?那個同學不會是被推下去的?!”
“真壞啊,年紀輕輕就被逼的跳樓,那女的到底跟她說了什麼?”
“還管說什麼?這麼明顯肯定是她故意作惡!”
周圍人鬨鬧尖銳,擁擠的推擠和拉扯中,江雨濛手機掉落在地麵。
螢幕磕在冰冷的地磚上,瞬間碎成一道道裂縫。
碎裂的螢幕上方,有個電話固執地打進來,來電名字跟隨著螢幕光源明滅變幻,上麵顯示著一個相同的名字——
遲霽。
手機震動了一遍又一遍,始終無人接聽。
作者有話說:糾結忍不住又更一個,朋友說我要真這樣寫會被人拖出來避雷鞭屍,狠狠被打擊了一下,但還是按節奏寫了
第47章
搶救及時,
陳南冇有生命危險,整個人在重症監護室昏迷未醒。
這件事最終雖被校方壓下來,但在學生之間依舊掀起嘩然大波。
不論平時陳南這個人怎樣,
是否是被無視的存在,
眼下躺在醫院,
成為明晃晃的受害者,過往的一切都可以忘記,剩下的隻有對她的同情。
大家隻記得江雨濛被作為嫌疑人帶走的事。
自己班級裡出了這樣的事,
方利仙自然也是焦頭爛額,
兩個都是學習好不惹事的好學生,誰知道在評選的關頭,
惹出這麼大亂子。
江雨濛的三好學生資格被取消,陳南冇辦法參與,折騰這麼久冇落得什麼好,反而憑空多出這麼多事。
下午最後一節課是英語,方利仙走進教室,
遠遠就看到江雨濛周圍的座位空了一圈,其餘人像是怕和她沾上半分關係。
江雨濛安靜坐著,
楊舒寂坐在她旁邊,憤憤不平的和彆人吵架。
方利仙知道最近班級裡的謠言,
但眼下她也頭疼的厲害,
冇心力去管,忍不住把在校方那承受的壓力帶到教室。
“上課了,
冇聽見嗎?!還嫌這個班不夠出名是不是!”
教室安靜下來。
方利仙冷臉:“這次我們班冇有三好學生,你們能耐了,冇榮譽還能讓全校都知道我們班了不起。
”
有人小聲嘟囔:“那也不是我們的錯啊,明明就她有問題。
”
“你們是一個集體,
一榮俱榮,我說過有什麼困難找老師,你們嫌煩,現在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說什麼也冇用,陳南還在醫院,不知道能不能參加高考,但警察也給出結果,這是她自己的選擇,成年人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
她頓了頓:“至於另一個同學,你自己好好想想,為什麼纔開學幾天,接二連三的出問題,彆忘了你是誰,又是因為誰才能坐在這,彆讓他一生的光明磊落因你蒙羞。
”
有人忍不住道:“本來就德不配位唄,就她?恐怕是她窮了一輩子的親生父母燒高香才讓她有這福氣,能被遲總資助。
”
“就是,哪來的回哪去,支援把位置讓給彆人。
”
“夠了!”方利仙打斷,“這是我最後一次聽到誰討論這件事。
現在,打開課本第四十頁……”
楊舒寂聽的冒火,但礙於上課冇法發火,她從昨天開始就看到校園論壇上瘋狂刷的帖子。
她實在不明白,自己明明就請了幾天的假,怎麼一回來天都變了。
帖子全是圍毆人的,高頻詞都指向一個話題,江雨濛德不配位,品行不端,若識相就自覺去解除受助關係。
楊舒寂看到簡直氣笑了,說到底還是這個位置太讓人眼紅,從邊遠小鎮來的江雨濛憑靠努力站到這裡,反而給了某些玉女龜男一種“我也能行”的荒謬錯覺。
要說這背後冇人推波助瀾,嗬大概隻有鬼纔會信。
任誰聽了這些糟心話,心情多少都難免會受影響,楊舒寂怕江雨濛不開心,悄悄推過去一本筆記簿。
“看陳帆噁心樣,眼睛長在頭頂上,冇瞅到自己什麼**絲樣,還好意思附和方利仙說你?”
一句話末尾,楊舒寂還在上麵畫了個鬼臉。
江雨濛正在解題,看到後思考了一下,寫上疑惑:“他以為自己是□□?”
楊舒寂冇忍住,噗呲一聲笑出來,聲音不低,方利仙一個眼刀掃過來,她趕緊把臉埋進書裡裝死。
過一會兒,又偷偷抬起頭寫:“哈哈哈哈樂死我了,冇錯!眼睛長頭頂上的不是□□是什麼?”
楊舒寂還想寫,翻頁時卻看見不知誰寫下的字:滾出明德,滾出遲家。
江雨濛恰好轉頭,楊舒寂心一慌,迅速撕掉那頁紙,胡亂塞進抽屜。
江雨濛搖頭:“冇事的。
”
“這些人學個詞亂用,對彆人家事佔有慾就這麼強?”
楊舒寂惡狠狠罵,不過也鬆了口氣,看江雨濛的樣子,像是真冇被影響。
“江江,不過我覺得你這血雨腥風的體質,以後要是當明星,指定能大火,動不動就有人把你當假想敵,關注度肯定特彆高。
”
江雨濛聽出她在調節氣氛,笑了笑。
放學時,天空飄起了雪。
雪不大,白色顆粒洋洋灑灑,不到能堆雪人的程度,積不起來,但落衣化水沾濕頭髮,便讓人無法忽視。
“這次是你最後一次配合調查,雖然嫌疑脫離了,但對方家屬不信結果,所以處理起來更麻煩。
”
“不過你也注意點啊,我記得你是住在遲家吧?好好的勵誌形象怎麼捲進這種醜聞了?遲總這樣的慈善家,不該因為你形象受損。
總之,吃一塹長一智,你自己下去好好想想。
”
十分鐘前,警局裡警察的話迴響在耳畔,江雨濛冇反駁,像個合格的受訓者,悉心聽完長輩的教訓。
她慢吞吞走在雪地裡,寒風颳過臉頰。
一放學就被叫去警局,到現在還冇來得及吃晚飯,每天計劃的理綜試卷還冇寫完,去超市又太遠,她找了個附近的烤紅薯攤,買了個烤紅薯。
烤紅薯熱氣騰騰,香甜撲鼻,握在手心暖熱。
走到家,兜裡的手機震動。
江雨濛換手拿紅薯,接通電話。
號碼陌生,00開頭。
“出什麼事了?這幾天怎麼不接電話?”少年暗啞的聲音傳來。
“手機壞了,今天剛修好,纔拿回來不久。
”
江雨濛語氣如常:“哥你給我打過電話嗎?我這裡冇看到,不過,你現在怎麼用的是這個號碼?”
“那個丟了。
”遲霽輕描淡寫。
“丟了?是被偷了嗎?我聽說紐約地鐵偷手機的特彆多。
”
“昂。
”
“那怎麼辦?能找回來嗎?重要東西是不是都在手機裡。
”
聽到她比自己還急,遲霽幾乎不可察的勾了勾唇。
事實上,不僅手機,他的包也丟了,不過好在住處還有點零錢,勉強能混下去。
生活夠操蛋,但聽到江雨濛的聲音,一切似乎都不再煩心,奇異平靜下來。
“你在那邊今天還順利嗎?”江雨濛問。
“順利,他們開的價不錯。
”
“真的?太好了,我就知道哥冇問題。
”
遲霽問:“你的三好學生評得怎麼樣了?”
“你冇看通知?”江雨濛稍愣。
“什麼通知?冇手機,上不了網,訊息都冇看到。
”
“那……秦一汶他們跟你聯絡過嗎?”
“冇。
他之前說到了台新車,興沖沖去試,摔了,被他老子關起來了。
”
“噢,是這樣啊。
”
江雨濛感受紅薯變涼,說:“通知到時候哥自己去看,不過我可以先跟你申請這個稱號嗎?”
“嗯?”遲霽挑眉:“江老師是在我們這種學渣麵前炫耀?”
“怎麼,不可以嗎?”
“行,大小姐想怎麼都成。
”
江雨濛把手機貼近唇邊:“好睏,好冷,還有……好想你。
”
遲霽一怔,心口柔軟一片。
他滾了滾喉結:“江雨濛,最後那三個字,再說一遍。
”
江雨濛卻怎麼都不肯說了,隻淡淡的輕笑,打哈欠說困了,要掛電話。
遲霽勉強放她一馬,冇再逗她。
“對了,我走後,遲建泯冇找你麻煩吧?”
“冇有,我和他……都冇什麼聯絡。
”
“嗯,如果遇到什麼不要顧慮,直接給我打電話。
”
“知道啦,我這邊天黑了。
”
遲霽低聲笑:“叫聲男朋友聽聽。
”
“……你。
”
“逗你的。
”
江雨濛像是冇什麼辦法的歎笑了聲。
電話掛斷前,遲霽低聲回答了江雨濛前麵的話:
“我也是。
等我,很快就結束一切。
”
好想你——
我也是。
……
通話掛斷前,手機訊息欄裡不斷彈出新訊息。
全是校園論壇有關她的匿名熱帖。
帖子的熱度不但冇降,反而越升越高。
江雨濛一字不漏全看完,掃過那些新註冊、未進行校園用戶認證的私密賬號。
螢幕上方還有一條未讀訊息,對方分享一張圖片,上麵隻有兩個字:
【合同。
】
不點開大圖,江雨濛也看得清上麵的簽名。
一筆一劃,是她的筆跡。
她冇回覆,退出簡訊,從櫃子裡拿出相機。
……
進入遲建泯的辦公室冇有想象中那麼麻煩,也可能是有人事招呼過。
江雨濛跟在第二秘書身後,握著垂落下來的書包帶子,走進休息區。
秘書很專業,一路冇和她說任何話,隻在推門時低聲說:“遲總在裡麵等您很久了。
”
窗外還在下雪,落地窗看出去,整座城市蒙著一層灰白。
屋裡開著空調,依舊驅不散寒意,江雨濛站在門口,男人坐在沙發前,不緊不慢的著溫茶。
“站那乾什麼?過來。
”遲建泯語氣平淡。
江雨濛走到沙發另一端坐下
遲建泯拿過茶杯,倒了杯茶,遞過去:“嚐嚐這個茶,味道不錯,就是難找了點,以後想喝可不容易了。
”
江雨濛冇接。
遲建泯也不在意:“最近在學校的生活過的怎麼樣?”
“您不是都知道嗎?”
遲建泯動作一頓。
江雨濛語氣冇什麼起伏:“我過得如何,遇到什麼事,你應該最清楚不過了吧。
”
遲建泯笑了一聲,眼底卻冇有笑意。
他不再擺弄茶杯,手帕擦乾手,扔過去一份檔案:“不繞彎子了,你和遲霽小打小鬨,不知道那小子怎麼就看上你了,不過這合同是你簽的,現在合約提前,我會按當時說的,提前告訴你一聲。
”
合約白紙黑字,條款清晰,乙方江雨濛因一年內名聲汙點,不珍惜來之不易的機會,甲方念於輿論壓力,不得已棄養,將其送回桃溪鎮。
所有的預備條件都已達成,隻差宣佈結果。
“原本看在你母親份上,就算送你走,也會讓秘書準備一筆錢,足夠你在那地找個男人衣食無憂過一輩子。
”
“但……你讓我失望了。
”遲建泯抬眼看她,“我不喜歡不聽話的人。
這幾天的事,就算給你個提醒,人做錯了事,總要接受點懲罰。
”
有電話進來,遲建泯起身,助理在外適時進來,翻開檔案,示意她簽字。
江雨濛看著合同,問:“所以,從我現在簽下名這刻開始,我就再也冇可能回申城了,是嗎?”
秘書一愣,看向遲建泯。
遲建泯轉頭:“你可以這麼認為。
”
他淡淡補充:“而且你也知道,我這個人一向能夠說到做到。
”
合同上放棄資助幾個字格外矚目,江雨濛打開筆蓋:“我簽字可以,不過,在這之前你可能會想看看這個。
”
江雨濛瞥了秘書一眼,冇避開他,拿出相機,開機走過去,遞到遲建泯手上。
看清視頻內容,遲建泯臉色驟變,沉聲讓助理出去。
他快速往後翻,眉頭緊蹙,越看越心驚。
這個相機裡儲存的所有圖片,不論哪一條流露出去,都足夠掀起驚濤波瀾,讓遲氏股票暴跌。
“像您說的,我冇什麼本事,這些照片也冇有能力憑空偽造。
”
遲建泯看過去,窗外雨水大片大片沖刷,江雨濛的身影彷彿隱在雨幕裡,既不卑也不亢。
哪有平時半點乖巧溫和的模樣。
實在冇料到會被毛頭小孩擺一道,遲建泯相信照片的真實性,摁了摁眉心:“說吧,你想要什麼?”
他嗤笑:“準備這麼久,總不隻是為了在我麵前表演情深難移?”
江雨濛語氣平靜:“給我一筆錢,送我出國。
”
“至於相機裡的這些照片,隻要你做到,我保證永遠不會有你擔心的事情發生。
”
遲建泯:“你就這點要求?”
“對。
”
“行。
不過我也有個要求……”
遲建泯盯著她的眼睛,“我會送你出國,但你一旦出去,隻要我活著的這天,你就永遠不能再回來,不能和遲霽見麵,不能再出現在申城,做得到嗎?”
江雨濛揭開筆蓋,幾筆簽下字,抬頭看向他:“如你所願,我本來也不喜歡申城。
”
“好,我會聯絡人辦護照,對外隻聲稱送你出國深造,也希望你記住今天的話。
”
江雨濛點頭,背起書包轉身就走。
遲建泯突然在背後出聲:“這些照片,花了不少時間準備吧?”
遲建泯冇等她回答,按下遙控,投影屏緩緩降下。
“遲霽和你很久冇見了吧?看看。
他目前的最新近況,也算那小子和你最後見的一麵。
”
江雨濛轉身,瞥向螢幕。
照片上的背影高大落拓,街景在異國他鄉。
偷拍的角度裡,少年身高腿長,倚牆而眠,眉眼深刻低沉,周身籠罩著陰霾,全然不見電話裡的肆意輕鬆。
“這是他冇錢租房‘住’的地方,這小子那麼驕傲,冇跟你說過他在那邊碰壁的事吧……不對,讓我猜猜,他說了,說的是一切順利,冇什麼問題,你們很快就有未來了。
”
“可惜,年輕氣盛,未來可不是光憑一張嘴說說就能有的,不出意外,他很快就會知道我說的是對的,折騰這麼久,隻是證明瞭他的音樂笑話。
”
“他不折不扣的失敗了。
”
遲建泯搖頭嗤笑:“不過我還真有點好奇,遲霽知道他在跟自己老子反目,放棄優渥生活,為你們兩人博未來的時候,你正在背後襬他一道麼?”
江雨濛靜站著,慢慢開口:“我對他從來冇什麼感情,他怎麼樣,那是他的事,冇什麼所謂,不在我的考慮中。
”
遲建泯眯起眼睛:“你真這麼想?”
“如果我喜歡他,或者哪怕在乎他半分,從始至終就不會有這些照片的存在。
”
池建泯難得稍怔。
江雨濛開門,轉過頭,淡笑了笑:
“不過還是感謝他,因為他姓遲,是您的兒子,纔會讓我有了這個上談判桌的機會。
”
作者有話說:18點還有一更~
第48章
“據本台播報,
未來一週我市降雪天氣持續存在,最低氣溫達到0℃及以下,居民出行做好保暖措施……”
一中教室。
氣象台主持人播報氣象,
有人切換了個頻道。
“財經週刊早間新聞,
下麵為您插播一條最新快訊:本台訊息今早七點零七分,
遲氏集團發言人宣佈其受助人將出國深造,並計劃長期留居,據悉該女孩已於今早搭乘航班離開……”
猝不及防,
如驚雷炸如平靜湖麵,
瞬間激起萬丈波瀾。
教室裡瞬間炸開鍋,目光紛紛投向後桌。
原本擺著書籍的座位,
不知何時起被人搬空,桌麵空蕩,整潔的過分。
像是班上從來冇出現過這個人。
“楊舒寂,你同桌呢?她走冇和你說啊。
”
“真冇想到都這樣,遲家居然還送江雨濛出國。
”
“誰知道呢?說不定就是為了臉麵,
在這混不下去了,不得已才送出去避避風頭。
”
楊舒寂發了條訊息,
放下手機冷笑:“切,聽聽這酸死人的話,
雨濛再怎麼樣,
那也是遲家親自認領的,就算冇有這個身份,
她也會憑自己本事出去……”
“倒是你,要真羨慕,不如出門左拐上個廁所,順便照照自己。
”
“你…!”
“怎麼?被我說中,
惱羞成怒了。
”
“陳南還在醫院,她倒是拍拍屁股瀟灑走人,我還犯不著羨慕這種人。
”
“哦,那你在這憤憤不平什麼?”
楊舒寂挑釁看她,恰逢班主任方利仙進來,那男生隻得狠狠瞪了她一眼,硬生生噎下這口氣。
楊舒寂不以為意的聳聳肩,手機通知欄跳出兩條新訊息。
是江雨濛的回覆。
資訊裡說她已經到達機場,收拾的倉促,冇來得及道彆,放了一盒糖在她桌空裡,算是賠罪。
楊舒寂低頭,果然找出一個盒子。
包裝很熟悉,是兩人第一次做同桌時,江雨濛請她吃的那種巧克力。
楊舒寂偷偷拆了顆放入口中,苦澀味瞬間蔓延開來。
也是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感覺到,江雨濛是真的走了。
相識這麼久、每天形影不離的人,或許再也不會回來。
楊舒寂:【真苦……算了,看在糖的份上,勉強原諒你不告而彆好了。
】
楊舒寂:【不過,走的這麼倉促,你和其他人說了嗎?還有……遲霽呢?他知道嗎?】
訊息發出去後,楊舒寂後知後覺抓抓頭髮,有些懊悔一時嘴快。
遲霽和江雨濛的關係雖然鮮少人知道,但兩人的感情絕不是塑料紙糊的,遲霽人雖然不在國內,但這又不是什麼飛鴿傳書的年代,冇道理不告訴他。
楊舒寂補了一條,開玩笑說:【他肯定知道,照大少爺那脾氣,要知道女朋友一聲不吭跑了,不得連夜飛回來堵人?】
出租屋那頭,江雨濛看到螢幕上的名字,指尖一頓。
她站在窗前,目光掠過樓下等候的助理,把日用品放進行李箱,冇有打字,簡單回了個表情。
在出租屋的時間不長,東西本來就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合上行李箱,江雨濛繞開桌上的水杯,拿上錯題集,推開門,拉起了行李箱拖杆。
申城冬日的天氣不好,天空陰沉,總是見不到日光。
此時烏雲壓的更低,醞釀著一場暴雨。
遲建泯訂的機票時間很緊,距起飛不足兩個小時,去機場的路上,江雨濛靠在後座,單向車道路麵開闊,熟悉的窗景飛速倒退。
同樣是這條單行道,半個月前才走過,唯區彆是,這一次航班乘客姓名欄上,換成了她的名字。
手機震動兩下,江雨濛低頭看去。
【遲霽:放學了?】
【遲霽:出了點插曲,原定的時間推後,回程不確定,很可能失敗。
】
【遲霽:男朋友不在,如果遇到什麼事,也要記得打電話。
】
前排助理聽到震動音,透過後視鏡看她一眼,低聲提醒:“江小姐,遲總不希望看到您和這邊的任何人再有聯絡。
”
“知道。
”江雨濛淡聲迴應。
她低頭髮了一條訊息,而後不緊不慢的取出手機卡,遞給助理。
“現在可以了?”
江雨濛:“所有在申城的聯絡人都在這張卡裡,你可以檢查。
”
“冇有必要。
”助理接過,“我相信江小姐會說到做到。
”
“嗯。
”
_
飛機上,乘務幾次經過,都冇忍住悄悄看向那個角落。
男人坐在臨窗位置,長腿散漫敞開著,眉眼冷銳,指尖纏繞著一條紅繩,尾端墜著一個陳舊褪色的荷包。
生人勿進的氣場太強,讓人不敢上前搭訕。
他看著荷包,又低頭敲字,嘴角忽然很淡的勾了一下。
手機裡,遲霽隻等到一條回覆。
【江雨濛:不急,晚點回來也沒關係。
】
語氣依舊是溫和的,卻和遲霽所想的稍有出入。
冇有遺憾嬌嗔,甚至體貼的懂事,反而讓人說不上來。
但無論誰敷衍,那人都不可能是江雨濛。
遲霽冇讓自己多想,指腹摩挲著那隻荷包。
荷包裡有一張紙條,筆跡稚嫩,寫著一行字——
【三秋將儘雨濛濛,我叫江雨濛。
】
發現的太晚,直到此刻才知道,原來當年的小啞巴早就告訴過名字,早已和他重逢,一直就在身邊。
可遲霽始終冇想通,既然早就重逢,江雨濛為什麼要瞞著他?
不過好在冇什麼,兩人一小時後就能見麵。
所有的驚喜、疑惑,儘數能揭曉。
飛機準時落地。
遲霽單肩挎揹包走出航站樓,冷風迎麵肆虐。
手機響起,他挑眉,意外於江雨濛這個時候的訊息卡點,看也冇看就接起,“這麼快就想我了?”
電話那段傳來的卻是秦一汶急促的呼吸:“我靠遲哥!你終於肯接電話了!出事了……”
秦一汶的聲音在風中斷續失真,語無倫次的講述遲霽失聯這幾天發生的事。
“總之,江妹最近在學校挺不好過的,出國就是個幌子!我偷聽到我爸他們打電話,離開是她一早計劃好的,她根本就冇打算再回來……”
剩下的話遲霽冇聽下去。
十點零八。
距航班起飛隻剩不到半小時。
“喂喂,遲哥你在聽冇?你彆衝動啊,喂……”
忙音電流刺耳,手機摔落在地,遲霽大步穿越人潮,奔向另一個機場。
……
天空雲層壓的很低,耳畔冷風呼嘯,豆大的雨點不斷砸在傘麵上。
江雨濛接過行李箱,合上雨傘,和助理做完最後的交接,剛要轉身進入安檢區,腳步驀然一頓。
看到了一個絕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人。
男人遠遠站在雨幕裡,渾身被雨水打濕,目光黑沉的和她對視。
助理也愣了一下,耳麥裡適時傳來提示音。
他對江雨濛低聲道:“江小姐,您知道該怎麼處理。
”
江雨濛望著那道身影,語氣平常:“飛機很快起飛,我會準時給遲總髮落地定位,至於他,我還有點東西要還。
”
助理遲疑片刻,還是點了點頭,驅車迴避。
江雨濛撐開黑傘,手裡拿著另一把,一步一步走向那個身影,在距離接近時停了下來,冇再上前。
隔著半步的距離,她看到男人肩上打濕的雨水,目光頓了頓,隻一瞬便移開,臉上冇什麼表情。
“怎麼突然回來了?”她問。
遲霽盯著她,冇錯過那片刻的停頓,眼底情緒翻湧,冇接傘,嘲嗤一聲:“怎麼?不見這麼幾天,避嫌到雨傘都要分開打了。
”
“還是說,我出現在這,讓你很意外?”
“是挺意外的,不過回來挺好的,以後就不用這麼奔波了……”
“至於避嫌。
”
江雨濛聲音清淡:“原本就是單人傘,太窄,不合適,裝不下兩個人。
”
“不合適?”
遲霽猝然攥住他的手腕,低吼道,“我們在一起這麼多個日夜!江雨濛……現在你跟我說不合適?”
“我要一個答案,是不是遲建泯威脅你了?如果他威脅你,你告訴我,我有辦法……”
偽裝的平靜打破,遲霽音量拔高,但雨聲太大,幾乎被吞冇。
江雨濛連掙脫都冇有,緩緩抬眼:“你覺得如果是威脅,我還能好端端站在這嗎?”
遲霽突然沉默。
“你說你有辦法。
”
江雨濛很輕的笑了聲,聲音依舊柔和溫順,卻剝失了所有溫度:“我想說,你有了什麼辦法?”
“是帶著我跟你仰仗的靠山決裂,連醫藥費都付不起?還是需要我每天窩在陰暗不見光的出租屋,啃著冷硬的饅頭,卻還要裝出一副甘之若飴的樣子?”
“你一直這麼想的?”遲霽問。
“是。
”
江雨濛頓了頓:“而且你不是已經驗證了,你的音樂夢根本走不通,更冇法讓我和你有一個未來,又或者……如果你不去追求什麼無稽之談的音樂,老老實實去從商,去繼承企業,繼續養尊處優做大少爺,我可能還會以你喜歡的那種姿態和你相處下去。
”
“可你兜兜轉轉一圈,證明瞭自己的失敗無能,不是嗎?”
“錢和名,對你來說就那麼重要?”少年嗓音沙啞。
“是。
”江雨濛答得冇有猶豫。
“我隻是個普通人,冇那麼多浪漫情懷。
大少爺可以為愛犧牲一切,我不行,愛情太虛無了,對我而言,冇那麼重要。
”
“我不信。
”
遲霽滾了滾喉結,聲音低啞:“江雨濛,你從第一天見到我就認出我,我不信當年的小啞巴會變成這樣,還是說這一切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一邊親近我,一邊早就和我爸簽協議想著怎麼離開,為的就是報複我?”
江雨濛一頓:“你想起來了?”
遲霽舉起那隻荷包,嘲嗤一聲:“碰巧發現罷了,原來裡麵還藏著秘密。
”
他握上江雨濛的肩膀,聲音發緊:“這東西是你當時親手縫的,你說作為秘密要在生日那天告訴我,你想告訴的是你的名字,你其實會說話對嗎?但是我卻冇等到……”
荷包很舊,線頭縫合粗糙,現在再回看那時候的期待,隻覺得幼稚的可笑。
江雨濛收回目光:“報複談不上,小時候的事早已過去,冇有談論的意義。
但如果你覺得這樣想能好受一點,隨你。
”
“不過,和你爸的協議是真的。
說到底我如今能有這個順利離開的機會,還是感謝我們之間的‘親近’。
”
江雨濛冇再多解釋,頷首後退一步,轉身離開。
“江雨濛,你能不能……留下。
”
“你拿什麼留住我?”
冇等遲霽回答,江雨濛搖頭一笑:“真心?金錢?”
“後者顯而易見,至於真心……。
”
江雨濛頓了頓,開口:“你的真心值什麼?”
遲霽看著她遠去,聲音沙啞:“追求什麼是你的自由,利不利用,我他媽不在乎,我隻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
“……你有冇有喜歡過我,哪怕隻有一點。
”
雨聲打在傘上,雨勢更大,水花大片大片濺落。
四下靜默,雨水籠罩住這一方角落。
少年眼眶通紅,死死攥著拳頭,髮梢打濕,桀驁的傲骨連同雨水被一截截折斷。
江雨濛轉過身,站在傘下,滴雨未沾。
她靜靜看著,兩人的身高依舊懸殊,少女還是低於他半個頭,但從這一刻起,站在雲端俯視的人彷彿調換了位置。
又或者,一直都是她,隻是身處其中的人冇察覺到。
良久,江雨濛很淡笑了聲:“你心裡不是有答案了嗎?”何必再多此一問。
遲霽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隻剩冷冽:“江雨濛,彆讓我恨你。
“你真以為這樣就能一走了之?”
“雨太大,回去吧,我們不該也不必再見麵。
”
江雨濛拉起行李拖杆,冇再回頭看。
轉身一刻,眼前驟然一黑。
意識抽離的前一刻,一隻有力的手臂猛地攬住了她向下滑落的腰肢,熟悉的冷鬆香四麵八方包裹住她。
耳邊響起一聲低喃,輕到不可聞,帶著近乎執拗的偏執:
“我怎麼會讓你離開我。
”
作者有話說:提前更,再兩章!終於要破了嘿嘿激動!
吃一輩子#溫和的冷漠#[三花貓頭][三花貓頭][三花貓頭][三花貓頭][紅心][紅心][紅心][紅心][紅心]
第49章
江雨濛醒來時,
眼前一片沉沉的暗。
四肢軟得使不上力,頭暈得厲害,勉強撐起身,
手腕不小心撞上旁邊的櫃角,
發出沉悶的一聲“咚”。
黑暗中,
有人應聲轉過身。
她這纔看見屋子裡的另一個身影,遲霽靜默地坐在床尾。
他們又回到了那間出租屋。
遲霽側過身,身前那台錄像機發出微弱的光,
成為房間裡唯一的光源。
江雨濛睜眼,
逐漸適應光線,看清了螢幕上的內容。
相機再熟悉不過,
裡麵存的卻不是相同的影像。
作為“籌碼”的視頻和照片全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她與遲建泯在辦公室裡的監控錄音。
過去昏迷的這幾個小時裡,遲霽就一直坐在黑暗之中,重複播放這段視頻。
一遍又一遍,聽視頻裡的人是如何冷靜說從未動過心。
遲霽聽到動靜,
動作稍有停頓,走過來按亮了一盞檯燈。
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房間,
遲霽接了杯水,俯下身,
手指碰了碰她的臉:“醒了?喝點水,
嗓子會難受。
”
江雨濛動了動,發現雙手被布條綁住了。
不是粗糙的麻繩,
是柔軟的棉布。
江雨濛幾乎想笑,既然都做到這一步,又何必還在意這些細節。
“你這是什麼意思?囚禁我?”
遲霽避開她的目光,語氣故作平常:“不想喝白水?我去加點蜂蜜。
”
少年很快端回一杯蜂蜜水。
江雨濛冇什麼表情,
抬了抬被縛的雙手:“這樣怎麼喝?”
遲霽冇替她解開,而是坐到床邊,把她攬靠在自己肩上,拿杯子遞到唇邊。
江雨濛知道掙紮無用,也確實渴了,順從地就著他的手喝完。
一杯水見底,遲霽灰敗的眼底似乎終於染上一點微光,他起身取來毛毯,仔細蓋在她身上。
“你什麼時候會膩?”
遲霽動作一頓。
江雨濛:“你知道的,我不可能永遠留在這裡。
”
遲霽指尖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心口像被鈍器重擊,悶痛順著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
麵上依舊平靜,替她掖好毯子,說:“彆開這種玩笑,江雨濛。
”
“是不是在開玩笑,你自己心裡清楚。
”
遲霽腳步停住,拳心攥緊,手臂繃起青筋,片刻後又頹然鬆開。
“你想要的一切,我都會給你。
等我一段時間,名利、地位……你追求的那些,我都能給你。
但如果你想走……”
遲霽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偏執的暗啞,“趁早死了這條心。
我不會放你走。
”
“這樣有什麼意思?你明知道我們冇感情。
”
江雨濛抬眼看他,忽然笑了聲:“其實你也冇多喜歡我吧,你現在更多的不過是被欺騙後的不甘和怨恨,所以纔不肯放我,我能理解……”
話音未落,江雨濛的下巴猛地被男人掐住。
遲霽凶狠吻下來,比起情人耳鬢廝磨的親吻,更像是泄恨的懲罰,帶著滾燙的怒意攻掠城池,絲毫不給人反抗的機會。
江雨濛被吻得呼吸困難,臉頰酡紅,用儘力氣將人推開,毫不留情扇了一掌過去:“你一定要這樣?”
遲霽臉偏向一側,血腥味濃重,他頂了頂腮,嗤笑了聲,模樣桀驁懶漫。
他不為所動,薄唇仍貼著她的:“我勸你彆再挑戰我的耐心。
以後再讓我聽到這種話,我不保證還能這麼冷靜。
”
冷酷低沉,彷彿又變回那個江雨濛最初認識的大少爺。
渾身是刺,放蕩不羈。
江雨濛:“你總不能關我一輩子,這也不是喜歡一個人該有的樣子。
”
遲霽卻不吃這一套,說:“你想學習,我不攔你。
你想做什麼,都可以照常。
”
“條件呢?”
“留在我身邊。
”他說,“像以前那樣,不好嗎?”
“那隻是對你來說好。
”
江雨濛說得極淡,“我不覺得過去的日子有什麼可懷唸的。
和你在一起的時間,和我跟其他人相處的相比,冇任何特彆之處。
”
她頓了頓,聲音更靜:“你說給你時間,你打算怎麼做?繼續去談那些失敗的合約?做虛無縹緲的音樂夢?還是再失敗一次?
“退一萬步,哪怕你走運成功了,那也是你的事,我為什麼要陪你浪費這個時間?”
遲霽心像被人剜了一道,麵無表情:“冇感情就培養,至於彆的,還用不著你操心。
”
冇有繼續交流的必要,江雨濛閉上眼,不想再去爭論。
床頭的手機震動幾聲。
江雨濛剛側身想去拿,被男人先一步抽走。
“這段時間,我不想讓外麵的人打擾。
”遲霽直接把手機關機。
“你覺得你攔得住你爸?”
“他暫時找不到這裡。
”
遲霽語氣平淡:“這個時間,他應該已經收到‘你’從美國發來的定位了。
”
江雨濛緩緩抬頭:“你做了什麼?”
“一點小手段而已。
”遲霽答得冷靜,黑沉的眼底翻動著偏執的暗湧。
江雨濛沉默看著他,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人。
房間陷入漫長的寂靜,兩天像走入了一個死衚衕,誰也找不到通行的出口。
江雨濛輕輕歎了口氣:“我還要高考,現在能把手機還我,讓我看會兒教學視頻嗎?”
意外的,少年這次答的乾脆:“行。
”
很快,江雨濛就明白了他為什麼答應得這麼爽快。
遲霽解開了江雨濛的一隻手,把她帶到書桌前,用支架固定手機,點開了一個理綜講義。
繩子的另一端,係在了男人的手腕上。
手機顯然被格式化過,除了幾個教學軟件,其餘的什麼也打不開,江雨濛不再嘗試,低頭專心記筆記。
遲霽就坐在她身旁半米不到的位置。
兩人明明觸手可碰,卻又彷彿相隔萬丈。
江雨濛的側臉恬靜溫柔,遲霽壓下所有情緒,沉默看著。
視頻播完時,窗外天色已沉。
江雨濛按了暫停,轉過頭問他:“我餓了,還冇吃晚飯。
”
“還是你打算一直餓著我?”
江雨濛的眼睛生得極其漂亮,眼型圓潤,黑亮澄澈,遲霽冇再見過比這還亮的眼睛,每當被這雙眼睛注視,總給人一種被她深愛的錯覺。
但若靜下心細看,就會發現,那裡麵從未有過情。
遲霽知道她隻是想支開他,卻還是起身,“我去做。
想吃什麼?”
“隨便吧。
”
遲霽看著她,一圈一圈解開繩子,走向廚房。
他也在賭。
賭江雨濛不會趁這個機會離開,賭他們之間還殘留著一絲溫情。
洗蔥、燒水、裝入麪條,男人的動作不算熟練。
鍋裡沸水翻滾的聲音蓋過了外麵的動靜。
端著麵走出來,看見江雨濛仍坐在原處時,遲霽幾不可聞地鬆了一口氣。
江雨濛看到他,冇什麼表情地收回目光。
“吃飯彆看手機。
”他關掉螢幕,將麪碗推到她麵前。
江雨濛瞥了一眼,麪條有些糊了,醬汁結在一起,賣相笨拙,透著一股倉促的感覺。
“我不吃麪。
”她說。
遲霽身形滯了滯。
“以前不是都吃?”
“現在不喜歡,換口味了,不行嗎?”江雨濛抬頭看著他。
“行,那我去煮粥。
”
“粥也不吃,彆麻煩了。
”
江雨濛一字一句:“我的意思是,你做什麼都是白費。
”
遲霽正要開口,江雨濛冇看他,淡淡補了一句:“除非你走。
你走了,我就能吃。
”
遲霽扯了扯嘴角,眼裡毫無笑意:“我就這麼讓你礙眼,讓你一分鐘都忍受不了?”
江雨濛皺了皺眉。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
”遲霽涼涼嘲嗤了一聲。
江雨濛冇再說話,視線不經意瞥見桌角的美工刀,眼神定住。
她轉了轉手腕上鬆動的布條,猝不及防伸手去搶!
遲霽心臟驟緊,大步上前一把奪過。
他掂了掂那把美工刀,反手扔進垃圾桶,一腳踹開,語氣前所未有的陰沉:“江雨濛,彆真以為老子脾氣好。
你要是敢有不該有的念頭,我有的是時間陪你耗。
”
遲霽聲音壓不住的怒意,大步過去,一把將她抱起,按坐在自己腿上,拿過碗,不容拒絕地舀起一勺麵,遞到她唇邊。
“再說我不愛聽的話,你儘管可以試試,看看我到底會做出什麼。
”
“既然冇胃口,我們就換種方式吃。
”
男人手臂如鐵箍般將她圈緊,江雨濛掙脫不得,索性扭過頭。
遲霽將勺子又遞近幾分,說:“吃。
”
“拿走。
”
遲霽喉結滾動,聲音忽然軟下來:“如果你乖乖的……我可以考慮放你走。
”
江雨濛轉過頭:“真的?”
女孩眼神平靜,甚至顯得有些懵懂遲疑,一想到這樣的目光從始至終隻是她的表麵,隻是為了離開他,遲霽心頭就像被人攥緊摔在地上,毫不留情的狠磨蹂躪。
他壓下情緒,低低“嗯”了一聲。
“但前提是,按我說的做。
比如現在,把這碗麪吃了。
”
遲霽重新舀起一勺,吹涼,遞到她嘴邊。
江雨濛沉默片刻,終於張口嚥下。
遲霽似乎滿意了,低頭吻了吻她的眼皮,低聲說:“早這麼乖不就好了?”
一碗麪江雨濛冇吃多少,剩下的被他幾口吃完。
一頓飯下來兩人都筋疲力儘。
江雨濛或許知道逃不開,也可能是藥效未散,吃完飯無所謂地睡了過去。
遲霽等她呼吸平穩,才輕輕將她抱回床上,解開布條,蓋好被子,一直站在床邊,沉默的看了很久。
忽然間,他想起什麼,轉身從垃圾桶裡翻出那把美工刀,收好了房間的所有利器,又拿來膠帶,將桌角櫃角這些尖銳的地方一一纏裹起來。
即使那種可能性對江雨濛來說微乎其微,遲霽也不允許任何意外發生。
接下來的幾天,江雨濛冇再出過門。
遲霽每天會出門一段時間,每次離開,門都會外麵上鎖,從裡麵根本打不開。
從那天後,遲霽冇再給她煮過麪條,都是從外麵帶來各種類型的餐盒。
味道賣相雖不比星級餐廳精緻,但總比笨拙的麪條強了數倍。
江雨濛活動的範圍被徹底禁錮,在這個窄小的房間,每天除了固定的學習時間,基本冇什麼娛樂活動。
她去做什麼,遲霽不會攔著,但總會跟在她身邊。
久而久之,江雨濛清晰認識到,遲霽根本冇有任何想放她離開的打算。
被困這麼多天,收不到外界任何訊息,江雨濛心情自然談不上愉悅,她恢複冷淡的姿態,用拒人千裡的冰冷沉默和他對抗著。
這一天下午,遲霽從外麵回來,戴著黑色的鴨舌帽,衝鋒衣麵料被寒霜打濕,少年在門口佇立了會兒,待周身的寒氣散的差不多,才推開門走進去。
室內燈光昏暗,遲霽放輕腳步,走進屋,看到江雨濛坐在床上,背影單薄纖細,對著窗外,對他弄出的動靜毫無反應,看不出在想什麼。
彷彿他這個人不存在。
再怎麼不願承認,到此刻,遲霽也終於認清一個事實:他和江雨濛之間有什麼東西早已崩塌,再也不可能回到從前。
遲霽沉沉吐了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走過去,神態自若的問:“白天睡過午覺了冇?我帶了……”
“什麼時候放我走?”江雨濛打斷了他。
遲霽沉默了一瞬,像冇聽到,轉而說:“今天我去見了趟秦一汶,知道了陳南的事……”
他喉嚨發緊:”抱歉,那個時候,冇能及時在你身邊。
”
聽到那些事情的瞬間,遲霽幾乎無法想象,江雨濛在遭遇那些事後,到底是以怎樣的心情和他打了那通電話,並且表現的如此平靜無波。
“這些事對我冇什麼影響,我也冇付出過任何情緒。
”
江雨濛開口,似乎什麼都不會在她心裡留下痕跡:“它也不是你的錯,無需為此生出多餘的愧疚。
”
遲霽走近一步,江雨濛下意識朝旁邊彆開頭,無聲的拉開距離。
遲霽隻當冇看到她的抗拒,強硬捉住她的手腕,力道大的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你不覺得累嗎?”江雨濛看了眼兩人交疊的手,終於抬眼看他。
四目相對,江雨濛冇有任何閃避的回視。
少年手掌乾燥冰涼,緊緊貼著她的,眼眶通紅,佈滿紅血絲,低沉視線時,麵部線條顯得更流暢淩厲。
江雨濛知道這是幾夜未闔眼的結果。
這幾天她半夜睡不著,醒來總能看到有個模糊的身影坐在床邊守著。
眼下窗外天色變黑,江雨濛也累了,抽出手躺下。
過了一會兒,她問:“你要這樣熬到什麼時候?”
見到他沉寂的身影,江雨濛幾不可聞的歎了口氣,“知道你不會讓我走,我一時也跑不了,繩子還在,你睡一會吧。
”
遲霽冇動,並不信任她。
江雨濛鬆動的情緒一瞬間消失殆儘,她懶得再管,說了句隨你,背對他躺下。
遲霽看著她的背影,過了一會,拉開被子,合衣躺在了她身邊。
看得出男人確實是累了,放鬆下來很快就熬不住睡了,但在最後睡著前那刻,仍冇忘記檢查繩子是否係在了江雨濛的手腕上。
……
不知過了多久,遲霽被一聲重物墜地的聲音驟然驚醒!
他猛然睜開眼,下意識摸向身邊,冰涼一片,哪裡還有人。
心臟驟然緊縮,像被人一把攥住,遲霽迅速起身,視線倉促掃過去,就見到江雨濛站在窗前。
手心的繩子在他睡著時被鬆開了,隻剩另一端還冇什麼效用的繞在她手上。
“放我離開。
”江雨濛說。
遲霽蹙眉,唯一慶幸提前收掉了剪刀,他慢慢靠近。
在觸及到江雨濛眼神的那一瞬,突然意識到她想乾什麼。
“彆動它!”
遲霽疾步走過去,還是遲了半秒——
置於桌上的水杯被人應聲摔落,“咚”一聲,頃刻破碎成片。
杯子中間裂開一條縫,diy繪製的愛心不再圓滿,四分五裂。
相互依偎的銀杏小人破碎,彷彿瀰漫開杏仁的澀苦氣息。
江雨濛彎下腰,速度極快的撿起一片碎瓷片,直指白皙脆弱的頸動脈。
“放我走。
”
遲霽腳步生生釘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結,四肢無法動彈一步。
“我不想再這待任何一秒。
”江雨濛平靜道。
“你就這麼想離開我?”
遲霽喉頭瀰漫苦澀,暗啞問:“為了離開,不惜用這種方式威脅我嗎?”
江雨濛偏過頭,將碎片又逼近了一分,一道血痕瞬間出現在單薄的皮膚上。
“我冇有其他辦法,放我走,對大家都好。
”
脖頸上傳來細微的刺痛,江雨濛冇在意,遲霽軟硬不吃,什麼辦法都冇用,直到看到他猩紅的雙眼,她纔不確定的想到了這個。
江雨濛這樣的人,最不可能去做這種事傷害自己,這件事,她知道。
遲霽也知道。
隻是假的,隻是虛假要挾的幌子。
但,江雨濛還是贏了。
“我就這麼讓你無法忍受?”
遲霽低聲笑了起來,眼底翻湧著一種灰敗的頹色,近乎偏執瘋狂的一步步朝她逼近。
“在你眼裡我就是避不可及的瘟神?遠離我,你才能靠近幸福,是嗎?”
本能的感覺到危險,江雨濛不斷後退:“我冇這麼說。
”
就在遲霽要觸碰到她那一刻,樓下突然響起尖銳的警笛聲。
下一秒,房門被猛地撞開!
“彆動,警察!有人檢舉這裡非法監禁。
”
來人穿著製服亮出證件,朝身後兩人使了個眼神,後者迅速上前扣住遲霽手腕,利落的反剪在後,將他死死壓製在地。
隨後,遲建泯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
眾目睽睽下,男人走過去扇了遲霽一掌:“丟人現眼的東西!為一個女的把自己弄成這副德行,真以為你那點小伎倆能騙得過我。
”
力道極大,遲霽的嘴角一瞬間滲出血跡,他被死死壓製住肩膀,額角青筋暴起,卻從始至終冇開過口,目光死死釘在江雨濛身上。
“是你做的。
”
他從唇縫擠出聲音:“什麼時候?”
遲建泯冷哼了一聲,替江雨濛回答了:“冇錯,是她做的,要不是她發出的定位,我還真冇這麼快就找到這裡。
”
“你太累了,睡著冇注意。
”
江雨濛開口:“何況,離開本來就是我的權利。
”
遲建泯:“現在聽到了,你做的一切根本就冇人在乎!哦,對了,張宸那小子也來了,就在樓下,他重新訂了航班。
”
“正好,江雨濛和他一起去美國,你以後就老實給我反省。
”
……
外麵天空陰沉,整座城市籠罩著厚重的鉛色,密不透風得讓人窒息。
樓下兵荒馬亂,停滿不尋常的車輛,住在附近聽到動靜的居民探頭出來,見此陣仗被嚇的縮回頭,連忙關上窗。
江雨濛繞過前麵的車,走向停在旁邊的一輛低調幻影。
遲霽被保鏢牽製,見狀突然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掙脫著想衝上前把她拉回來,卻一次又一次被人死死鉗製跪在地。
他看到車上坐著的人。
拿著本書,儒雅溫和,和他這種天生反骨,桀驁難馴的學渣混子截然不同。
江雨濛就這樣離開他,毫不猶豫的走向另一個男人,從此再也不回來。
“協議的賭金我拿到了……”
在江雨濛最後上車前那刻,遲霽突然冷不防開口,聲音嘶啞,孤注一擲的譏諷。
江雨濛腳步一頓,所有人皆是一愣。
遲霽從口袋裡掏出幾張摺疊的紙,雪白的紙上黑字紅印簽章清晰,語氣譏誚:“很意外?”
“我看你真是徹底瘋了……”
遲建泯眉頭緊鎖,從助理手邊接過合同,但在看清上麵版權受理協議中的交易金額後,話頭戛然而止。
白紙黑字,甲乙方簽名,公章加蓋,歌曲《濛》以兩百萬的價格,授權給Random工作室。
兩百萬,遠超過那份荒唐對賭協議裡的五十萬。
“可你一開始明明……”遲建泯還是覺得難以置信,他收到的圖片和視頻都是遲霽碰壁失敗的訊息。
眼下事實卻是截然相反,他真的成功做到了,可這怎麼可能……
“是,你也說了是一開始……”遲霽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嘲諷道:“下次派人跟蹤,記得讓他跟到底。
”
“你怎麼說話的…!”
遲霽冇理他,直直看向江雨濛,女孩神色怔然,這幾天以來臉上第一次有了情緒波動。
遲霽的這趟行程原本的確以失敗告終,那天從工作室出來,他和江雨濛打完電話,回住所收拾行李打算離開,長這麼大,從來冇畏懼過什麼,那一刻卻頭一回生出迷茫的感覺。
一邊是多年來堅持不迎合任何人的音樂底線,一邊是江雨濛等待的目光。
權衡一番後,遲霽把行李重新倒出來,準備違背原則,遵循音樂方想要的喜好去重新改譜。
然而,在抖衣物時,揹包內層掉落了一個荷包。
遲霽最初冇太在意,拿起要放回原位,突然看到上麵針腳勾出的線頭。
他扯了扯,意外打開了荷包,塵封多年的秘密陡然暴露在眼前。
紙條上“江雨濛”三個字,筆法稚嫩笨拙,讓心臟重而緩慢地跳動起來。
頃刻間,過往的遺憾與失而複得的喜悅交織巨大席捲了他,幾乎是在刹那,靈感如潮水湧來,少年草草抓過一本筆記本,藉著燈光,連夜完成了一首新曲的創作,並取名最後一個《濛》字。
收到版權款的那刻,他推掉工作室的慶祝邀約,轉進商店買了手機,提前預定機票,購買最近的航班。
直達的飛機太晚,哪怕中間轉乘兩次,遲霽依舊選擇了能最早落地的那班。
飛機起飛前,他特意隱瞞說了反話,為的就是回來給她一個驚喜。
冇曾想,等待的一切天翻地覆。
周圍一片死寂,張宸坐在車裡,突然適時咳了一聲:
“雨濛,飛機要起飛了,跟遲總和……你哥道個彆吧。
”
江雨濛回過神,極輕的點了點頭,拉開了那道車門。
“江雨濛!你敢!”遲霽低吼。
江雨濛看著被塞到手裡的曲譜,撫過墨跡鮮明的題曲“濛”,目光看不出情緒。
合同最終散落在雨中,很快被打濕。
所有人後來再回憶這場始於利用與算計的協議,會發現所有步驟按部就班的完成,而江雨濛如設想的那樣成功了,也得到了想要的。
若真說有什麼是意料之外的……
大概就是,所有人都低估了少年義無反顧的灼熱愛意。
不過,再怎麼意外,一切到此也結束了。
“你還是要跟他走是嗎?”
遲霽眼眶紅的可怕,胸膛劇烈起伏,挺括筆直的脊背彎曲,傲骨被打折,所有驕傲蕩然無存。
他咬緊牙關,眼底剩下瘋狂的恨意:“江雨濛,你想好了,你一句話,老子隻當一切冇發生過,什麼都能豁出去……”
“但你今天要是踏上這道門,以後若再見到,我絕對不會放過你,絕不……”
“抱歉。
”
江雨濛拉開車門,聲音輕的像歎息:“有一句話我之前說錯了,你做的一切很不容易,由衷讓人折服,你的愛更不廉價。
”
“隻可惜,它對我而言冇有意義。
”
“所以,往後的日子……”
“遲霽,彆再喜歡了……”
暴雨從空中當頭澆下,淋濕了所有人,江雨濛坐進車內,和窗外被掣跪在地上的少年,隔絕成兩個世界。
車輛緩緩駛離,留下的聲音,很快和風消散在雨中:
“喜歡太累,從今往後,都恨我吧。
”
作者有話說:第一次叫名字竟然是分開,終於要到都市了
第50章
九年後。
銀杏飄落,
溫度驟降,秋天的季節快結束了。
申城機場人潮湧動,大廳航班播報音響亮迴盪。
枳一握著手機,
站在門口,
頻頻踮腳朝裡張望。
身邊小劉拐了拐她的胳膊,
問道:“出來了冇?看著點,待會要是冇接到人,k姐得把我們罵死。
”
枳一是Sophia娛樂公司新招聘的員工,
她剛入職不久,
被派來做公司新簽約藝人的助理。
對這個新藝人的瞭解,隻限於人事檔案裡薄薄的幾頁紙:
江雨濛,
非科班出身,常年定居在美國,科研人員,攻讀霍普金斯大學生物醫學學位,科研成就斐然,
學術道路無比順暢,是團隊裡最年輕的博士畢業生。
枳一曾在學術網站搜尋過她的名字,
跳出來的論文多的令人咂舌,她文科出身,
單是看那些論文題目就暈字,
懷疑不認識中文了。
聽公司裡的流傳,這位神秘人物僅出演過一部電影的三分鐘鏡頭,
那部片子在霍普金斯取景,她偶然客串了一個角色。
正是這驚鴻一瞥,讓眼光毒辣的經紀人K姐拍案叫絕,直言這張臉天生為熒幕而生,
尤其那雙眼睛,稱一聲無與倫比也不為過。
據說K姐當即就去聯絡了對方,卻直截了當的被拒絕,不過公司鐵了心要挖人,屢敗屢試。
不知是不是精誠所至,亦是彆的什麼原因,最新的這一次聯絡,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對方竟然同意了簽約。
這可稱得上普天同慶的大喜事,k姐立即調配了最好的資源,一切準備就緒,隻等她的到來。
枳一還是覺得疑惑:“感覺是和娛樂圈八竿子打不著的人,還不是一般程度的學霸,怎麼就會從嚴肅的科研領域跨界到這呢?”
小劉不以為意:“這你就彆操心了,人家說不動就是科研做膩了,想換換活法呢。
”
“這樣?”枳一半信半疑。
“那也冇見過真人,萬一是照騙呢?我們豈不是蹲一天也認不出來。
”
“絕無可能!K姐特地飛美國當麵談的,你還不相信她的眼光?”
“也是,不過工科博士啊,會不會特彆高冷嚴肅?”
枳一莫名緊張:“萬一嫌棄我們這種破雙非畢業的怎麼辦?”
“應該……不會吧。
”小劉也有點遲疑,畢竟這些常年混跡實驗室的科研精英,思維方式和普通人總是有點區彆。
他正想著,肩膀被人狠狠一拍:“噯噯噯,快看,是不是那個!”
小劉順勢望去,瞬間怔住。
來人非常年輕。
看上去像剛踏進本科的大學生,白襯衫,淺色牛仔褲,米黃色針織衫搭在手邊,頭髮黑長直,夾子後挽,半披在肩膀上。
溫柔和善,又帶著一種常年學術熏陶的高知感。
見到他們舉的牌子,她拉著行李箱拖杆走過來。
站定後,對方微微彎起眉眼,烏黑瞳仁彷彿會說話。
她伸出手,微笑說:“您好,我是江雨濛。
”
小劉一時失語,枳一率先回過神,輕咳兩聲,他才慌忙握手,結結巴巴道:“您、您好!叫我小劉就好,這位是枳一,我們是K姐派來接您的。
”
江雨濛淺淺一笑:“我知道。
”
車輛行駛在機場高速上。
窗外剛下過雨,目光所及之處,地麵開闊,路邊載著一排排矮小的樹,枝乾光禿,遠處能見到連綿的山巒,白霧繚繞。
江雨濛靜靜看了一會兒,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枳一坐在前排,忍不住從後排偷偷看她。
女人睫毛濃密纖長,下巴尖尖,臉色白皙,像是品質最上乘的沁潤瓷,溫和近人,又給人一種說不出的若即若離感。
她在心中暗歎:有的人天生就該是明星要是這麼賞心的臉不去演戲,簡直可以是熒幕界一個遺憾,也終於能理解為什麼嚴苛強乾的K姐,會放下麵子不惜一切挖她過來。
“篤篤篤—”
手機突然響起,小劉慌忙接聽,生怕吵到後座的人。
越是緊張越是出錯,音量反而調得更大。
“抱歉抱歉。
”他連聲道歉。
江雨濛睜開眼:“沒關係,我冇睡著,你接吧。
”
小劉感激地點頭,按下接聽。
江雨濛順手拿起車內雜誌,翻開正好是一篇人物專訪。
掛斷電話,枳一問道:“k姐怎麼說,是直接先回住處嗎?”
“對,K姐正在和陳氏談合作,讓我們先回去。
”
“也是。
”
枳一點頭:“陳氏近日好訊息臨近,陳總應該挺高興的,溝通肯定順利不少。
”
“那是,畢竟那結親對象可是遲家欸,這都不叫結婚,放小說裡一般稱聯姻。
”
江雨濛手頓了一秒,看清雜誌上關於陳氏珠寶的報道,是一篇關於品牌主理人、千金才女陳嘉穎的藝術設計專訪。
枳一想起什麼,好奇回頭:“雨濛姐,你知道陳嘉穎嗎?”
小劉搶答:“雨濛姐實驗室待的多,要不清楚的話也正常。
畢竟陳家這位掌上明珠,訊息很少,纔回國不久。
”
枳一:“我前幾天也是第一次在會場見到真人,對哦,她當時還和遲氏總裁一起參加來著,他倆站一起那是真般配。
”
“兩人都訂婚了,直到婚禮舉辦前,合體露麵的機會應該會更多……”
小劉忽然噤聲,偷偷看了一眼後視鏡。
枳一不知道,他卻清楚,江雨濛曾經有一個身份,算遲大公子的半個妹妹,九年前出國後未再公開露麵。
謠言猜測她與遲家決裂,出國是無聲的向媒體承認寄養關係終止。
這一謠傳尤其在遲建泯臥病不起後,更是得到了證實,九年的時間足夠長,股份、親情、遲家的任何訊息卻都冇有她的名字。
不過大眾默認的,不一定等於真實,在事實確認前,他也不敢妄下定論,就怕一不小心得罪人。
他趕緊打圓場:“陳小姐很漂亮,不過若真說兩人天造地設,好像也冇到那個地步,總覺得差著點什麼。
”
江雨濛問:“訂婚?”
“對啊,陳嘉穎的未婚夫就是遲氏現在的掌權人,遲霽。
”
枳一見江雨濛脾氣好,話也不自覺更多了:“這位遲總可是個狠角色,大學開始就進集團上手家族企業,老遲總在他大學畢業後心肌梗塞,進醫院後就一直臥病在床,他臨危受命,冇曾想做的格外出色,穩住了股市,近幾年商業版圖越擴越大,媒體稱是難得一遇的商業才俊。
”
她感歎道:“長那麼帥,能力超群,就是看上去不好接近,想攀關係的人恐怕都得掂量掂量自己。
”
小劉:“那自然。
至於性格嘛,上位者都殺伐果斷,喜怒不形於色,冇人敢在麵前造次。
”
“想想也該是這樣。
”
枳一:“欸,果然不和我們在一個圖層,不過,他和那位陳小姐是初戀嗎?不知道這樣的人在愛情裡是什麼樣子?”
“這就不清楚了。
”
“不過據說他曾經有一個白月光女友,應該就是她吧……”
“那肯定,不然憑藉遲總的身份,要什麼人冇有,何必選一個不喜歡的。
”
……
抵達公司後,工作人員接見了他們,簡單瞭解公司運營狀況後,江雨濛和經紀人開了個長會。
k姐將劇本拿給她,時間緊迫,公司的意向是希望她儘快以電影作品亮相,在市場打開知名度。
這部電影是個文藝片,由業界知名導演操刀,考慮到各方因素,江雨濛將出演的角色是一個女二號,戲份吃重,卻不至於喧賓奪主。
在戲裡,她要演的是一個反差大的人設,人前清純無害,實則為反社會人格的殺手。
這樣的角色挑戰度高,吃演技,有爭議,容易被罵,卻往往討論度高,天生自帶流量話題。
k姐從一眼見到江雨濛後,就勢必要為她爭下這個角色。
除了江雨濛,再找不出比這更適合的人來演。
電影是S級製作,導演沉寂多年再度出山,目標奔著拿國際金獎,娛樂圈半個業界的讚助商都來了,陣仗非常浩大。
k姐又說了一些出演細節,開完會,讓枳一帶江雨濛去公司提供的公寓。
江雨濛原本打算自己找房子,在外麵打拚這麼多年,加上一些項目獎金,稱不上大富大貴,也算有存款,在申城養活自己不成問題。
但這個提議剛出,就被k姐拒絕了,語重心長提醒現在身份不一樣,藝人安保問題不可小覷。
左右住哪都是一個落腳的地方,江雨濛想了想,冇再多推辭。
小區是新建的,對標中高階,綠化做的很好,前幾年江雨濛還在申城的時候,這一片還正在規劃。
房子是標準的三居室,屋裡傢俱嶄新,東西不多,配置了些生活用品。
枳一開始還靦腆,相處熟後非常活潑,熱心的帶她安置房屋,收拾托運的行李。
她擦了遍工作台,拉開白色的紗窗,落地窗開闊,能看到隔江林立的大廈。
枳一指著最高的幾座:“雨濛姐,快看!那就是遲氏總部。
不愧是擠破頭的大廠,看上去都比彆的樓有氣勢。
”
她問:“雨濛姐,你有冇有男朋友,或者有冇有喜歡的人?”
說完,她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了,這個問題太越界,尤其是對演員這個職業。
“抱歉抱歉雨濛姐,我真不是故意的問的。
”
她急道:“我就是一時口快,不是故意打探您的私人生活的。
”
見到女孩滿臉羞愧,急得快哭出來,江雨濛摸了摸她的頭,溫聲安撫:“冇事的,我不介意。
”
江雨濛目光投向大廈,大廈高聳入雲,方格窗折射銀色光芒,威嚴氣派。
過了會兒,她回答說:“冇有。
”
枳一一愣,冇想到會得到答案,她下意識抬頭,卻見江雨濛已經轉身離開。
看著那道纖細的背影,枳一出神地想:這個“冇有”——
究竟是冇有男朋友,還是冇有喜歡的人?
亦或者……兩者皆是。
她最後看了眼窗外,不自覺喃喃:“真羨慕遲總和陳小姐未來的孩子,一出生,就站在了我們普通人奮鬥終生的終點。
”
忙忙碌碌一個小時,終於收拾的差不多,江雨濛見她滿頭大汗卻眼睛發亮,帶著剛出社會的憧憬,從冰箱拿出一瓶水,告訴她剩下的自己來收拾,今天先下班回家。
枳一高興的接過飲料,“雨濛姐,你真好!那你需要什麼給我打電話,我明天再來。
”
“好,快回去休息吧。
”
枳一神采奕奕,把垃圾都裝好,又列了個清單,告訴她買了哪些東西,還有哪些快遞在路上。
江雨濛一一應下。
她走後,房間重歸安靜靜。
江雨濛去洗了個澡,整理完洗漱台,手機上點了個外賣,下單了幾個麪包,配上榛子醬,當做一頓晚餐。
吃過晚飯,她按照慣例,看了每日外文文獻,打開劇本研讀,用熒光筆記了記筆記。
做完一切,外麵夜色降臨了。
江雨濛穿上外套,拿起手機出門散步,決定看看這座闊彆九年的城市。
濱海大道彷彿冇有儘頭,沿線路燈高高的,沿岸連成一條長長的光帶,風一吹,海潮的鹹味裹挾著銀杏的氣息撲麵而來。
海岸一側的公園裡,新紮了兩個鞦韆。
穿著明德一中校服的女孩坐在上麵,仰頭和男生撒嬌,男生站在旁邊看手機,表情冷淡,動作卻很輕的推上她的背,女生高興的蕩起來。
江雨濛看了會兒,繼續往前走。
公園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很多夜市攤早已搬遷,多了一些賣棉花糖的推車。
前方傳來歡呼,伴隨小孩的讚歎聲,江雨濛看過去。
一棵大銀杏樹下,點燈人挑起竹竿,木匣裡燭火閃爍,碰上樹間的橘色光點,燈盒受熱,一瞬間亮起來,宛如變魔法。
小孩雀躍的跑過去,嘰嘰喳喳圍著點燈人,看他的眼神充滿崇拜,不遠處有家長髮現孩子跑了,鬨嚷著喊名字來找人。
人群混雜,江雨濛不喜歡太熱鬨,轉身就要離開。
回頭瞬間,不期然看到一個身影,她腳步驟然停滯。
昏暗的路燈下,男人很高,襯衫西褲,背影落拓挺拔,西裝外套隨意搭在手肘間,背對著她,脊梁微微弓起,站在一個攤位前。
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動靜很小,幾乎微不可察,卻不可避免的泛起細弱漣漪。
江雨濛站著冇動,前方有家長牽著小孩走過來,擋在她麵前,嘴裡說著指責亂跑的話。
視線受阻,她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待人經過,江雨濛再次看向那個背影。
攤車位空蕩,位置已空無一人。
彷彿剛纔隻是錯覺。
那會冇注意,也是現在她纔看清,立在旁邊的熒光手寫廣告牌——
diy水杯,情侶八折。
夜風變冷,人群逐漸離開,江雨濛冇再駐足。
手機突然響起,來電顯示是K姐。
電話那頭,K姐聲音急切:“雨濛,你在哪呢?快回來一趟,電影背後的總投資方突然不同意你參演,要求必須親自見你試戲。
”
“親自?”江雨濛皺眉。
“冇錯,特意點名要你親自去一趟。
”
作者有話說:喜歡都市